昔事先皇叨近侍，北門西掖清華地。 太宗多材復多藝，萬機餘暇翻棋勢。 對面千里爲第一，獨飛天蛾爲第二。 第三海底取明珠，三陣堂堂皆御製。 中使宣來示近臣，天機祕密通鬼神。 乃知棋法同軍法，既誡貪心又嫌怯。 唯宜靜勝守封疆，不樂窮兵用戈甲。 先皇三勢有深旨，豈獨一枰而已矣。 當時受賜感君恩，藏於篋笥傳子孫。 至道年中出滁上，失腳青雲空悵望。 移典維揚日望還，軒轅鼎成飛上天。 龍髯忽斷攀不得，舊朝衣上淚潺湲。 吾皇曲念先朝物，徵歸再掌西垣筆。 悲涼忽見紅藥開，哭臨空隨梓宮出。 去年領郡得齊安，山州僻陋在江干。 黃民誰識舊學士，白頭猶作老郎官。 昨日江邊天使到，隨例霑恩著衣襖。 皇華本是江南客，久侍先皇對棋弈。 筵中偶說當年事，三勢分明皆記得。 我從失職別上臺，御書深鎖不將來。 遙想棋圖在私室，天香散盡空塵埃。 今日因君聊話及，翻作停杯向隅泣。 人生不易逢聖朝，君恩未報雙鬢凋。 金鑾殿花春灼灼，永熙陵樹夜蕭蕭。 空嘆拖腸在泥土，不如舐鼎升煙霄。 多病相如猶未死，追思往事欲魂銷。 星使今辰回馬首，強對離筵滿傾酒。 悲歌一曲從事書，唱與朝中舊知友。
筵上狂歌送侍棋衣襖天使
過去我侍奉先皇，有幸成爲近侍之臣，在北門西掖那清貴高雅的地方任職。太宗皇帝多才多藝，在日理萬機的閒暇之餘，還鑽研創造棋勢。
他創造的棋勢中，“對面千里”是第一勢，“獨飛天蛾”是第二勢，第三勢叫做“海底取明珠”，這三陣堂堂棋勢都是太宗皇帝親自創制的。宮中使者將這些棋勢宣示給近臣們看，其奧妙如天機一般，祕密得能通鬼神。由此可知棋法和軍法是相通的，下棋既不能貪心，又不能膽怯。只適合以靜制動，穩穩地守護住自己的“封疆”，不喜歡像窮兵黷武那樣一味進攻。先皇創造的這三勢有着深刻的旨意，哪裏僅僅是關於一盤棋呢。
當時我接受賞賜，感恩於君主的恩澤，把棋譜珍藏在箱子裏，打算傳給子孫後代。至道年間我被貶到滁州，仕途受挫，從青雲之上跌落，只能徒然悵惘。後來我調任揚州，日日盼望能回到京城，可這時先皇卻像黃帝在荊山鑄鼎成功後乘龍飛天一樣駕崩了。我就像想攀住龍髯隨黃帝昇天卻不能的人，只能在舊朝的官服上灑下潺潺的淚水。
當今皇上顧念我是先朝舊臣，徵召我回來再次掌管西垣的詔書起草之筆。可我卻悲涼地看到紅芍藥花開放，只能空自跟隨先皇的靈柩去哭祭。去年我到齊安郡任職，這是一個地處江邊的偏僻山州。這裏的百姓誰能認識我這個曾經的學士呢，我頭髮都白了，卻還只是個老郎官。
昨天江邊有天使到來，我按照慣例得到賞賜的衣襖。這位天使本是江南人，長久侍奉先皇，曾和先皇對弈。宴席中他偶然說起當年的事，對那三勢棋法記得清清楚楚。自從我失官離開朝廷，皇上賞賜的棋譜被深鎖在家中，沒能帶在身邊。我遙想那棋圖還放在家中的私室裏，當年御賜的香氣早已散盡，徒然蒙着一層塵埃。
今天因爲您提到這些往事，我反而停下酒杯，獨自在角落哭泣。人生很難遇到聖明的朝代，可我還沒報答君主的恩情，雙鬢卻已凋零。金鑾殿旁春天的花朵灼灼盛開，永熙陵邊夜晚的樹木蕭蕭作響。我空自嘆息自己像拖着腸子埋在泥土裏的人，不如像舐鼎後隨煙昇天的人。我就像多病的司馬相如，還未死去，追思往事，幾乎要魂飛魄散。
天使您今天就要回朝了，我勉強面對這離別的筵席，滿滿地倒上酒。我悲歌一曲，讓下屬書寫下來，唱給朝中舊日的朋友們聽。
納蘭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