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懷

宋代 • 文天祥

陰陽相烹然，天地一釜鬵。
人生居其間，便同肉在砧。
熱猶以火燎，溼猶以湯潯。
一歲一煅煉，老形忽駸駸。
吾生四十六，弱質本不任。
矧當五六年，患難長侵尋。
子卿羝羊節，少陵杜鵑心。
酷罰毒我膚，深憂煩我襟。
嗟嗟夏涉秋，天道何其淫。
或時日杲杲，或時雨淋淋。
方如坐蒸甑，又似立烘煁。
水火交相禪，益熱與益深。
宛轉兒戲中，日夜空呻吟。
何如真鼎鑊，殊我一寸金。
脫此寒暑殼，誰能復嶇嶔。

譯文：

陰陽二氣相互作用、相互煎熬，整個天地就像一個巨大的鍋。
人生活在這天地之間，就如同肉放在砧板之上。
熱的時候，就好像被火直接炙烤；溼的時候，又好像被熱水長時間浸泡。
一年又一年，人就像在不斷地經受煅煉，衰老的模樣不知不覺就快速到來了。
我如今已四十六歲，本身體質就柔弱，難以承受這樣的折磨。
更何況在這五六年裏，患難還不斷地侵擾着我。
我要像蘇武持着羝羊節那樣堅守氣節，像杜甫心懷杜鵑啼血般的赤誠。
殘酷的刑罰毒害着我的肌膚，深深的憂慮攪擾着我的內心。
可嘆啊，從夏天到秋天，上天的變化是如此過度。
有時候烈日高懸，有時候大雨傾盆。
我就像坐在熱氣騰騰的蒸籠裏，又好似站在熾熱的爐竈旁。
水與火交替侵襲，熱度和溼度都越來越厲害。
我就像在小孩子的遊戲中被擺弄，日夜只能白白地呻吟。
與其這樣痛苦地煎熬，還不如直接投身真正的鼎鑊之中，讓我能爲氣節慷慨赴死。
如果能擺脫這寒暑交替帶來的折磨，誰還會再經歷這崎嶇坎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