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劉都事五十韻

近人於仕宦,如以韓盧獵。 泰山有不見,得獸誇足捷。 學問夫何如,有書鑰諸篋。 府史以爲師,僅能署吏牒。 雕鞍驟肥馬,畫閣貯美妾。 萬一至公相,豈堪任調燮。 老友劉密翁,早隸周孔業。 大輅鸞和鳴,大樂律呂協。 南省據都曹,不以貴自挾。 朋來多下交,賓至必謙接。 解官寓城東,座寒乏氈㲲。 高臥懶問選,兩落秋蓂莢。 積薪後居上,彼勇哂吾怯。 爲言恥孟晉,如病夏畦脅。 有時酤我飲,荒墅縱步屧。 果核飣俎豆,羹糝供匕筴。 居然道懷孚,宜爾情話接。 公才豈不知,大川宜作楫。 顧於名利波,未肯卜利涉。 人生惑外物,種種意欲愜。 高睨官爵梯,等級恨不躐。 愚竊窺此翁,嗜慾穽已斂。 寧爲三省魯,不慕一諾俠。 經史入胸中,邱陵堆重疊。 文詞落筆下,布泉極熨帖。 莊重異新銳,詳緩蔑虛讋。 誰歟心怏怏,或者言喋喋。 氣帥直其內,義理爲管攝。 歸歟掃松楸,試負都門笈。 中書多缺員,聞早下堂帖。 不然肅政臺,冠豸羣小懾。 分司江之南,亦足煦疲劣。 去當柳嘶?,還及杏飛蝶。 鯫生嶺海夢,尚憶鳶跕跕。 短隨李廣衣,長彈馮驩鋏。 萬死脫一生,粗免翳桑輒。 今年七十老,鬢禿無可鑷。 與人素寡合,況又畏訟諜。 往往交遊間,平地生巀嶪。 萬里風枝殊,一旦合鶼鰈。 揮麈許諳聽,曳履容追躡。 公將北闕覲,我終南畝饁。 甚欲餞遠郊,扶杖尾蹀躞。 愧無一杯酒,陽關唱紅頰。 他人侈別筵,椎牛宰剛鬣。 而此何枵然,窮極棋無劫。 顧視童子佩,帨礪若觹韘。 持幹富人肆,詎肯出質貼。 吟茲送行篇,終夜不交睫。 浩浩號西風,索索雨木葉。

如今的人對於仕途,就好像用韓盧那樣的名犬去打獵。他們連泰山都可以視而不見,只因爲捕獲了獵物就吹噓自己腳步敏捷。他們的學問怎麼樣呢?書都鎖在箱子裏。那些府史把他們當作老師,其實他們也僅僅只能簽署一些官吏的文書。 他們騎着裝飾華麗的馬鞍、肥壯的馬匹,在畫閣裏養着美麗的姬妾。萬一讓他們做到了公卿宰相的高位,又怎麼能勝任調和陰陽、治理國家的重任呢? 我的老友劉密翁,很早就投身於周公、孔子的學問。他就像天子乘坐的大輅車,鸞鈴和諧鳴響;又像宏大的音樂,音律協調一致。他在尚書省擔任都曹之職,卻不因爲地位尊貴而盛氣凌人。朋友來了,他多以平等的態度交往;賓客到了,他必定謙虛地接待。 他解官後寓居在城東,座位寒冷,連氈褥都缺乏。他高臥家中,懶得去考慮再被選用,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秋天。那些後來居上的人,嘲笑他太怯懦。他說自己以急於進取爲恥,就像夏天在田地裏勞作而中暑的人一樣疲憊。 有時他買酒和我一起喝,在荒郊野外漫步。用果核擺滿俎豆,用羹湯和飯食來招待我。我們之間顯然有着深厚的道義情懷,所以能夠親切地交談。 他的才能,大家怎麼會不知道呢?他就像適合在大河中航行的船槳。只是對於名利的波濤,他不肯輕易去冒險。 人生往往被外物迷惑,各種慾望都想得到滿足。有些人高高地盯着官爵的階梯,恨不得一步登天。我私下觀察劉公,他對於那些嗜慾的陷阱已經收斂了自己的心。他寧願像三省其身的曾子那樣謹慎,也不羨慕一諾千金的俠客。 經史的知識堆滿了他的胸中,就像重重疊疊的山丘。他下筆寫文章,就像整齊排列的錢幣一樣妥帖。他爲人莊重,不同於那些鋒芒畢露的人;他行事從容,不被虛假的言辭所嚇倒。 不知道是誰心裏怏怏不樂,或許有人在那裏喋喋不休地議論。但他的正氣在內心主導,以義理來約束自己。 他要回去祭掃祖墳了,揹着書箱離開京都。中書省現在有很多缺員,聽說會早日下達任用的堂帖。不然的話,去肅政臺任職,頭戴獬豸冠也能讓那些小人畏懼。到江南地區任職,也足以去安撫那些疲憊困窘的百姓。 他離去的時候柳樹下馬兒嘶鳴,回來的時候杏花飛舞、蝴蝶蹁躚。我這微不足道的人還時常夢到嶺海之地,還記得那裏老鷹在空中盤旋。我曾像李廣一樣穿着短衣跟隨出征,又像馮驩一樣彈着長劍發牢騷。歷經萬死才得以一生,勉強避免了像翳桑之人那樣餓死。 今年我已經七十歲了,頭髮禿得都沒法夾了。我向來與人很少合得來,更何況又害怕訴訟文書。往往在交遊之中,平地裏也會生出險峻的波瀾。我們就像來自萬里之外、在不同風中的樹枝,一旦相聚卻如比翼鳥、比目魚一樣親密。 他揮着拂塵允許我聆聽他的高論,拖着鞋子讓我跟隨他的腳步。他即將去朝廷覲見,而我最終只能在田間勞作。我很想在遠郊爲他餞行,拄着柺杖蹣跚地跟在後面。可惜我沒有一杯酒,不能像唱《陽關曲》那樣送別他。 別人的送別筵席十分奢侈,宰殺牛羊。而我們這裏卻如此寒酸,窮到就像棋局裏沒有劫材一樣。看看童子佩戴的巾帕、磨刀石、錐子和扳指,拿到富人的店鋪去抵押,人家也不肯給質錢。 我吟詠着這首送行的詩篇,整夜都無法入睡。西風浩浩地呼嘯着,樹葉在雨中沙沙作響。
關於作者

方回(一二二七~一三○七),字萬里,一字淵甫,號虛谷,別號紫陽山人,歙縣(今屬安徽)人。早年以詩獲知州魏克愚賞識,後隨魏至永嘉,得制帥呂文德推薦。理宗景定三年(一二六二)進士,廷試原爲甲科第一,爲賈似道抑置乙科首,調隨州教授。呂師夔提舉江東,闢充幹辦公事,歷江淮都大司幹官、沿江制幹,遷通判安吉州。時賈似道魯港兵敗,上書劾賈,召爲太常簿。以劾王爚不可爲相,出知建德府。恭帝德祐二年(一二七六),元兵至建德,出降,改授建德路總管兼府尹。元世祖至元十四年(一二七七)赴燕覲見,歸後仍舊任。前後在郡七年,爲婿及門生所訐,罷,不再仕。以詩遊食元新貴間二十餘年,也與宋遺民往還,長期寓居錢塘。元成宗大德十一年卒,年八十一。回詩初學張耒,晚慕陳師道、黃庭堅,鄙棄晚唐,自比陸游,有《桐江集》六十五卷(《剡源文集》卷八《桐江詩集序》),已佚。又有《桐江續集》,系元時罷官後所作,自序稱二十卷,《千頃堂書目》作五十卷,今殘存三十六卷。另有《瀛奎律髓》等行世。回以宋守土官靦顏仕元,以“大物既歸周,裸士來殷商”(本集卷二五《送男存心如燕二月二十五日夜走筆古體》)開解,並諛元爲“今日朝廷貞觀同”(本集卷二四《送丘子正以能書入都……》),誠屬可鄙,所以爲周密《癸辛雜識》別集捲上所深詆。周斥其曾以梅花百詠諛賈似道,當爲事實,集中有“向來世故未曾識,折腰此人(似道)覬斗升”(卷二三《三月二十日張君輗約飲王子由紫霞道院酒字爲韻》),即爲此事之證明。因此前人雖辨周密斥方回或有私憤,而回人品確不能稱道。事見本集有關詩文,明弘治《徽州府志》卷七有傳。 方回詩,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爲底本。校以清抄《虛谷桐江續集》(四十八卷,簡稱清抄本,藏北京圖書館),兩本卷次不同,非出一源。底本詩集外之詩、校本多出底本之詩及新輯集外詩,另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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