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從兄良遇

先祖五男子,其下八男孫。 白首涉患難,僅餘二老存。 兄昔健如虎,行步疾飛奔。 長眉具壽相,修髯當風掀。 千丈聳巨棟,一朝成枯根。 強者尚若此,弱又其奚論。 惟兄負剛勁,臨事簡不煩。 可否率正色,臧否多直言。 談笑無城府,其實春和溫。 憸壬有弗察,平地生讎冤。 惟揚赴逮對,乃用怨報恩。 十年歸來乎,下帷董生園。 此死幸無愧,彼生非遊魂。 春官一再上,科名合高騫。 世事既鼎革,何如偃丘樊。 百里許起家,性終不耐喧。 軍馬塵未已,朝夕常閉門。 劣弟解雕郡,生理古井眢。 時復造兄室,釃酒崇盤餐。 二月近生日,爛漫傾芳樽。 豈謂三四月,醫藥昧病源。 平生無妾侍,寡慾培真元。 焉用艾與附,內外加炮燔。 五月二十八,了了語不昏。 爲後取猶子,愚哉真犬豚。 此事未稱意,似難它選掄。 委曲進寬譬,且望進粥飦。 乃後密探問,不敢逾闥閽。 諸幼日傳報,精神稍昂軒。 奄忽季夏半,長往遊厚坤。 走赴氣已絕,號慟書靈幡。 憶兄舊論議,亹亹雙袖揎。 口齒未即閉,飯含莫咽吞。 蓋棺一何速,迫此炎暑袢。 衰薾抱怛痛,哀聲嘶霜猿。 人生孰不爾,屈伸手覆翻。 考終亦一福,拱璧無瑕痕。 丘嫂撫孤穉,匪伊將冠婚。 或者氣質變,培壅成蘭蓀。 寒宗弱一個,繆居昭穆尊。 上當相宅兆,安厝居高原。 下當教貽厥,敬恭奉蘋蘩。 秋風幾黃落,我亦超崑崙。 焉得天地間,長掛扶桑暾。

我們的先祖有五個兒子,往下又有八個孫子。我白髮蒼蒼歷經諸多患難,如今僅剩下我們兩個老人在世了。 兄長你往昔健壯得如同猛虎,走起路來能疾步飛奔。你長眉舒展,一看就是有長壽之相,長長的鬍鬚迎風飄動。你就像那高聳入雲的巨大棟樑,誰能想到一朝之間就變成了枯萎的樹根。強者尚且如此,那弱者又該如何去說呢。 兄長你個性剛勁,處理事情簡潔而不繁瑣。對於事情的可與不可,你總是態度嚴正;對人或事的好壞,也多是直言相告。你談笑之間毫無心機,其實內心如春日般溫和。那些奸佞小人不能明察你的爲人,平白無故就與你結下了仇冤。你被押送到揚州去受審,他們竟以怨報你的恩情。 你歷經十年才得以歸來,此後就像董仲舒一樣專心隱居治學。你這一生死而無愧,並非渾渾噩噩的遊魂。你多次參加禮部考試,按你的才學本應高中科舉、聲名遠揚。可世事已然發生了巨大變革,倒不如隱居在山林鄉野。你曾有機會在百里之地起步爲官,但你本性終究受不了喧囂。當時戰亂不斷、兵馬揚塵,你便早晚都閉門不出。 我從郡守任上解職歸來,生計如同乾涸的古井。時常到兄長你的屋裏,斟上美酒、擺上豐盛的餐食。二月臨近你生日的時候,我們還暢快地舉杯痛飲。誰能料到三四月份的時候,你就生病了,而醫生卻沒摸清病因。你平生沒有妾室侍奉,一直寡慾以培養元氣。哪裏用得着艾草和附子這些燥熱的藥,把你的身體內外折騰得如同被炮烤一般。 五月二十八那天,你神志清醒說話也不糊塗。你要過繼侄子爲後,唉,這做法真是有些愚笨啊。這件事沒能讓你稱心如意,似乎也很難有別的選擇了。我委婉地安慰你,還盼着你能喫點粥食。之後我偷偷去打聽你的情況,都不敢越過房門。小輩們每天來傳消息,說你精神稍微好了些。 誰知道到了六月中旬,你突然就與世長辭了。我趕去的時候你已經斷氣,我悲痛號哭着在靈幡上書寫你的生平。回憶起兄長你往日議論事情,擼起雙袖侃侃而談的樣子。你死時口齒都沒合上,飯含在嘴裏也咽不下去。入棺是如此匆忙,被這炎熱的暑氣所迫。我衰弱不堪,滿心悲痛,哀聲就像那霜天裏嘶叫的猿猴。 人生誰能逃脫死亡呢,命運就像手掌翻覆一樣難以捉摸。能得善終也是一種福氣,你就像那無暇的美玉。嫂嫂撫養着年幼的孩子,等他們長大還要爲他們舉行冠禮、操辦婚事。說不定他們長大後氣質改變,能培養成優秀的人才。我們這寒微的家族又少了一個人,我謬居長輩之位。對上我應當選好墓地,把你安葬在高地上;對下我應當教導你的子孫,讓他們恭敬地祭祀祖先。 秋風一起,樹葉紛紛飄落,我也會像你一樣走向生命的盡頭。怎麼能在這天地之間,永遠留住那扶桑之上的朝陽呢。
關於作者

方回(一二二七~一三○七),字萬里,一字淵甫,號虛谷,別號紫陽山人,歙縣(今屬安徽)人。早年以詩獲知州魏克愚賞識,後隨魏至永嘉,得制帥呂文德推薦。理宗景定三年(一二六二)進士,廷試原爲甲科第一,爲賈似道抑置乙科首,調隨州教授。呂師夔提舉江東,闢充幹辦公事,歷江淮都大司幹官、沿江制幹,遷通判安吉州。時賈似道魯港兵敗,上書劾賈,召爲太常簿。以劾王爚不可爲相,出知建德府。恭帝德祐二年(一二七六),元兵至建德,出降,改授建德路總管兼府尹。元世祖至元十四年(一二七七)赴燕覲見,歸後仍舊任。前後在郡七年,爲婿及門生所訐,罷,不再仕。以詩遊食元新貴間二十餘年,也與宋遺民往還,長期寓居錢塘。元成宗大德十一年卒,年八十一。回詩初學張耒,晚慕陳師道、黃庭堅,鄙棄晚唐,自比陸游,有《桐江集》六十五卷(《剡源文集》卷八《桐江詩集序》),已佚。又有《桐江續集》,系元時罷官後所作,自序稱二十卷,《千頃堂書目》作五十卷,今殘存三十六卷。另有《瀛奎律髓》等行世。回以宋守土官靦顏仕元,以“大物既歸周,裸士來殷商”(本集卷二五《送男存心如燕二月二十五日夜走筆古體》)開解,並諛元爲“今日朝廷貞觀同”(本集卷二四《送丘子正以能書入都……》),誠屬可鄙,所以爲周密《癸辛雜識》別集捲上所深詆。周斥其曾以梅花百詠諛賈似道,當爲事實,集中有“向來世故未曾識,折腰此人(似道)覬斗升”(卷二三《三月二十日張君輗約飲王子由紫霞道院酒字爲韻》),即爲此事之證明。因此前人雖辨周密斥方回或有私憤,而回人品確不能稱道。事見本集有關詩文,明弘治《徽州府志》卷七有傳。 方回詩,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爲底本。校以清抄《虛谷桐江續集》(四十八卷,簡稱清抄本,藏北京圖書館),兩本卷次不同,非出一源。底本詩集外之詩、校本多出底本之詩及新輯集外詩,另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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