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楊明府華父夜宿鸕鷀源

桐廬楊明府,高誼有緩急。 凌江每見訪,爛醉必旬日。 知我欲東遊,相拉過其宅。 城南登小舟,僅闊六七尺。 岸人觀不退,莫知孰主客。 西風篙工喜,布被當帆席。 青蔬煮豆乳,灘轉竈釜仄。 更覺氣象古,酌酒甆盞碧。 千山霜葉紅,綿綺天組織。 郊坰有此奇,闤闠苦未識。 明府眼力高,心賞寄絕壁。 指似掛篰巖,茅屋擬便葺。 老夫今十年,往來釣臺側。 汗顏不敢登,人品霄壤隔。 夜宿鸕鷀源,犖确陟危石。 吾家三拜公,晚唐老詩伯。 衣冠世不墜,奕葉紹桂籍。 避地館者誰,一僧年八十。 嗚呼窮谷中,亦復有馬跡。 紀事聊此吟,續燭借紙筆。

桐廬的楊明府,爲人重情重義,在人有急難之時總是慷慨相助。他常常渡江來拜訪我,每次相聚都要痛飲個十來天,喝得酩酊大醉。 他知道我想要到東邊遊玩,便拉着我到他家裏去。我們從城南登上一艘小船,這船很窄,僅僅六七尺寬。岸邊的人圍過來看,久久不肯散去,大概都不知道我們誰是主人誰是客人。 西風颳起來,撐船的人很高興,把布被當作船帆掛了起來。我們在船上煮着青菜和豆乳,隨着灘流轉彎,爐竈和鍋都傾斜了。這場景更讓人覺得古樸有韻味,我們用碧色的瓷盞斟酒來喝。 放眼望去,千山之上的霜葉一片火紅,就像是上天精心織就的錦緞。城郊野外有如此奇妙的景緻,而城裏的人卻很少了解。 楊明府眼光獨到,他內心欣賞這絕壁之美。他指着掛篰巖,說打算在那裏蓋一間茅屋居住。 我如今已經在釣臺附近往來十年了,可每次都羞愧得不敢登上釣臺,因爲我覺得自己的人品和那些高潔之士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夜晚我們在鸕鷀源住宿,踩着高低不平的險石前行。我的家族裏有三位先輩曾拜見一位晚唐的老詩伯。我們家族的衣冠傳承沒有斷絕,子孫後代接連在科舉中取得功名。 在這偏遠之地接待我們的是誰呢?是一位八十歲的老和尚。唉,在這窮山深谷之中,竟然也有過往的馬跡。 我姑且把這些事情寫成這首詩記錄下來,藉着燭光,借來紙筆寫下了這些詩句。
關於作者

方回(一二二七~一三○七),字萬里,一字淵甫,號虛谷,別號紫陽山人,歙縣(今屬安徽)人。早年以詩獲知州魏克愚賞識,後隨魏至永嘉,得制帥呂文德推薦。理宗景定三年(一二六二)進士,廷試原爲甲科第一,爲賈似道抑置乙科首,調隨州教授。呂師夔提舉江東,闢充幹辦公事,歷江淮都大司幹官、沿江制幹,遷通判安吉州。時賈似道魯港兵敗,上書劾賈,召爲太常簿。以劾王爚不可爲相,出知建德府。恭帝德祐二年(一二七六),元兵至建德,出降,改授建德路總管兼府尹。元世祖至元十四年(一二七七)赴燕覲見,歸後仍舊任。前後在郡七年,爲婿及門生所訐,罷,不再仕。以詩遊食元新貴間二十餘年,也與宋遺民往還,長期寓居錢塘。元成宗大德十一年卒,年八十一。回詩初學張耒,晚慕陳師道、黃庭堅,鄙棄晚唐,自比陸游,有《桐江集》六十五卷(《剡源文集》卷八《桐江詩集序》),已佚。又有《桐江續集》,系元時罷官後所作,自序稱二十卷,《千頃堂書目》作五十卷,今殘存三十六卷。另有《瀛奎律髓》等行世。回以宋守土官靦顏仕元,以“大物既歸周,裸士來殷商”(本集卷二五《送男存心如燕二月二十五日夜走筆古體》)開解,並諛元爲“今日朝廷貞觀同”(本集卷二四《送丘子正以能書入都……》),誠屬可鄙,所以爲周密《癸辛雜識》別集捲上所深詆。周斥其曾以梅花百詠諛賈似道,當爲事實,集中有“向來世故未曾識,折腰此人(似道)覬斗升”(卷二三《三月二十日張君輗約飲王子由紫霞道院酒字爲韻》),即爲此事之證明。因此前人雖辨周密斥方回或有私憤,而回人品確不能稱道。事見本集有關詩文,明弘治《徽州府志》卷七有傳。 方回詩,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爲底本。校以清抄《虛谷桐江續集》(四十八卷,簡稱清抄本,藏北京圖書館),兩本卷次不同,非出一源。底本詩集外之詩、校本多出底本之詩及新輯集外詩,另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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