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我二首各三十韻 其一

憶我幼時事,南歸自番禺。 三邊已澒洞,內郡猶無虞。 故居山城間,四面闤闠區。 東西萬貨集,朝暮百賈趨。 諸父領賓客,衣冠一何都。 觴豆日談笑,往往皆文儒。 比屋有高樓,其上娉婷姝。 俠少喜酒賤,歌呼間笙竽。 無何鬰攸作,一夕化爲墟。 朝廷易楮幣,百姓駢嘆籲。 物價漸踊貴,飢剽多流俘。 我家衆長上,生近幹淳初。 曰此風俗降,歲歲有不如。 老者遷化去,少者分馳驅。 生理益艱窘,口腹各自圖。 書囊裹筆硯,扁舟落江湖。 苟且祿仕齒,荏苒歲月徂。 乍得返鄉里,驚怛心若刳。 前輩盡黃壤,小兒皆白鬚。 屢火不一火,坊巷非舊閭。 上冢享亭僕,訪寺詩壁污。 向之紅粉面,蟻穴髑髏枯。 乃知宇宙內,萬有皆空虛。 我生逼六十,偶幸全頭顱。 身閱大兵革,一思一欷歔。 懷舊夢恍惚,吊往腸鬰紆。 六十年間事,歷歷尚可模。 我所見之人,百萬泉下俱。 神仙謂不死,終久歸於無。 寄語肉食子,無以智誚愚。

回憶我小時候的事情,是從番禺回到南方故鄉。那時邊疆已經戰亂紛擾,而內地郡縣還暫時沒有憂患。 我家原本住在山城之中,四周都是熱鬧的集市區域。東西南北的各種貨物在這裏彙集,從早到晚衆多商賈紛紛前來。我的伯父叔父們引領着賓客,他們的穿着打扮是多麼華美。每天在酒席間談笑風生,座上之人大多都是文人儒士。 鄰居家都有高樓,樓上住着美麗動人的女子。那些俠義少年喜歡酒價便宜,一邊高歌呼喊,一邊伴着笙竽的樂聲。 然而沒過多久,一場大火突然燃起,一個晚上這裏就變成了廢墟。朝廷更換了紙幣,百姓們都連連嘆息。物價逐漸飛漲,飢餓的流民四處搶劫,很多人淪爲了流亡的俘虜。 我家的長輩們,大多出生在乾道、淳熙初年。他們說如今的社會風俗越來越差,一年不如一年。老人們相繼去世,年輕人也各奔東西。謀生變得更加艱難窘迫,大家都只爲自己的溫飽打算。 我揹着書囊,帶着筆硯,坐着小船漂泊在江湖之上。爲了微薄的俸祿勉強爲官,歲月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流逝了。 偶然有機會回到故鄉,我驚愕不已,內心彷彿被掏空一般。前輩們都已入土爲安,當年的小孩子如今也都白了鬍鬚。這裏多次遭遇火災,不止一次,街巷已經不是過去的模樣。去祖墳祭祀,享亭裏的僕人都換了;去寺廟尋訪,當年題詩的牆壁也被弄髒了。過去那些面容紅潤的美人,如今也不過是枯骨埋在蟻穴之中。 由此我才明白,在這宇宙之內,萬事萬物都是空虛無常的。我快六十歲了,偶然有幸保全了性命。親身經歷了大規模的戰亂,每回想起來就忍不住嘆息抽泣。 懷念過去的夢境總是恍惚不清,憑弔逝者時心中鬱結難舒。六十年間發生的事情,還能清晰地在腦海中浮現。我所認識的人,上百萬都已長眠地下。 都說神仙可以長生不老,但最終也還是會歸於虛無。我想告訴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不要用自己的聰明去嘲笑愚笨之人。
關於作者

方回(一二二七~一三○七),字萬里,一字淵甫,號虛谷,別號紫陽山人,歙縣(今屬安徽)人。早年以詩獲知州魏克愚賞識,後隨魏至永嘉,得制帥呂文德推薦。理宗景定三年(一二六二)進士,廷試原爲甲科第一,爲賈似道抑置乙科首,調隨州教授。呂師夔提舉江東,闢充幹辦公事,歷江淮都大司幹官、沿江制幹,遷通判安吉州。時賈似道魯港兵敗,上書劾賈,召爲太常簿。以劾王爚不可爲相,出知建德府。恭帝德祐二年(一二七六),元兵至建德,出降,改授建德路總管兼府尹。元世祖至元十四年(一二七七)赴燕覲見,歸後仍舊任。前後在郡七年,爲婿及門生所訐,罷,不再仕。以詩遊食元新貴間二十餘年,也與宋遺民往還,長期寓居錢塘。元成宗大德十一年卒,年八十一。回詩初學張耒,晚慕陳師道、黃庭堅,鄙棄晚唐,自比陸游,有《桐江集》六十五卷(《剡源文集》卷八《桐江詩集序》),已佚。又有《桐江續集》,系元時罷官後所作,自序稱二十卷,《千頃堂書目》作五十卷,今殘存三十六卷。另有《瀛奎律髓》等行世。回以宋守土官靦顏仕元,以“大物既歸周,裸士來殷商”(本集卷二五《送男存心如燕二月二十五日夜走筆古體》)開解,並諛元爲“今日朝廷貞觀同”(本集卷二四《送丘子正以能書入都……》),誠屬可鄙,所以爲周密《癸辛雜識》別集捲上所深詆。周斥其曾以梅花百詠諛賈似道,當爲事實,集中有“向來世故未曾識,折腰此人(似道)覬斗升”(卷二三《三月二十日張君輗約飲王子由紫霞道院酒字爲韻》),即爲此事之證明。因此前人雖辨周密斥方回或有私憤,而回人品確不能稱道。事見本集有關詩文,明弘治《徽州府志》卷七有傳。 方回詩,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爲底本。校以清抄《虛谷桐江續集》(四十八卷,簡稱清抄本,藏北京圖書館),兩本卷次不同,非出一源。底本詩集外之詩、校本多出底本之詩及新輯集外詩,另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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