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居多暇追敘舊遊成一百十韻

宋代 • 釋文珦

予生駑且鈍，良御謾加鞭。
蹇步常居後，長途靡克前。
於焉辭裏塾，竟爾向林泉。
魯誥方擩嚌，真乘又賾研。
孳孳羞愒日，矻矻自窮年。
靈嶽言猶在，天台筆已專。
玄珠因象得，祖印以心傳。
終覺符深妙，初非離簡編。
連環資講貫，涵泳藉詩篇。
斷斷無他技，愔愔合自然。
從來憎系屬，其肯望陶甄。
謬忝諸公識，常推衆客先。
歲時頻問勞，旦夕競招延。
有意行方外，因思去日邊。
書探禹穴古，鑑入賀湖漣。
巖壑爭奇秀，涇溪互屬聯。
鄞江浮汗漫，雪竇踏雲煙。
曠望方壺表，高躋太白巔。
石橋誇聖所，華頂歷星躔。
羽洞僊蹤祕，丹丘地勢偏。
搘筇逾絕嶠，杭葦下中川。
秋蕩懷康樂，春池憶惠連。
尋猿過翠壁，訪鶴列青田。
古郡名存栝，仙都頂有蓮。
江峯何嵂崒，馮嶺足迍邅。
建涉東閩劇，茶從北苑煎。
武夷循窈窱，九曲愛回漩。
境接三山勝，名隨歷代遷。
層巒無間斷，一水自蜿蜒。
雪皷何深秀，滄溟可溯沿。
衣冠常繼踵，魚蟹不論錢。
正欲登衡霍，無端信杜鵑。
遊情方稍稍，歸思忽翩翩。
玄笠才加首，青藜亦在肩。
未窮交廣際，俄返浙淮埏。
姑蔑墟難辨，金華洞可穿。
爛柯人已往，起石事堪箋。
新定人民質，桐廬物象妍。
閒詢吟士室，重扣釣臺舷。
風壤連吳越，雲山異隴汧。
富春聊憇止，古霅又周旋。
二水來天目，千峯列地?。
麥畦螽揖揖，桑野蠋蜎蜎。
湖石偏求潤，山茅競摘鮮。
毘陵季子邑，陽羨蜀僊佃。
惠阜泉宜瀹，侯堂檜不蹎。
醜梨生槜李，佳紙出由拳。
漸聽華亭鶴，將求瀚海鱣。
闔廬當日霸，郛郭入門堅。
許越夫差誤，逃吳太伯賢。
唯應希范蠡，不必慕成鱄。
鐵甕州形固，金陵王氣宣。
山回石頭壯，江下海門遄。
南北茲爲限，英雄孰解填。
千齡難致詰，六代自相挻。
極目傷京汴，懸情比澗瀍。
未歸文武業，猶慕蟻羊羶。
今古雖興廢，山川但幅?。
地多秦漢跡，碑少晉唐鐫。
題詠詩三百，經行路四千。
豺狼頻犯軛，蛟鱷屢驚船。
曉發矇霜露，宵投閱望弦。
往來唯適興，遊戲豈離禪。
身外無餘嗜，行中頗自便。
雲山期浪跡，輦寺迫充員。
唯曰通宗說，何曾問陌阡。
短長皆以度，輕重必於權。
苦節貞徒爾，讒人不捨旃。
菲萋成貝錦，海嶽起埃涓。
事變安能測，冤深豈易湔。
采苓空自賦，齧檗竟誰憐。
悲寢難成夢，愁餐不下嚥。
中心誠匪石，直道信如弦。
白首將沈穽，丹忱遂格天。
釋然消怨結，劃爾脫拘攣。
彼舌知何用，吾生固獨全。
青雲非所覬，白日且高眠。
頗覺閒情逸，渾無俗累牽。
餘生今老矣，此地盍終焉。
杖爲看山拄，裳因涉澗褰。
祇堪朋鹿豕，庶免懼鷹鸇。
於以存吾拙，休教謂我儇。
淺深隨象兔，飛躍任魚鳶。
門小無三逕，居幽止數椽。
調琴新得譜，坐客舊無氈。
旨蓄常留甕，胡麻或滿篅。
但令山在目，肯顧雪盈顛。
野飯忘精鑿，山餚略豆籩。
未嘗嫌菲薄，自足養衰孱。
陋室茅充瓦，寒衣艾當綿。
冷非塵境外，靜是悟因緣。
盡棄殘書帙，唯留古硯甎。
雲歸多在樹，泉落自成淵。
孤鶻翻霄健，羣猱上木獧。
水邊梅的皪，雨際竹嬋娟。
貞勁期松柏，芳馨尚藥荃。
草間龍腦出，木末兔絲懸。
澹若忘吾我，蕭然去糾纏。
已能齊指馬，豈復記蹄筌。
元自師調御，還曾訊偓佺。
無心方契佛，有藥未爲仙。
置窟嗟毚兔，遺身愛蛻蟬。
岸登當舍筏，卜妄不須篿。
覓句歸陶謝，觀空體竺乾。
性天宜爽朗，戒月要孤圓。
病起形神改，年加膂力愆。
齒疎亡兩版，面瘠露雙顴。
百歲人應少，諸塵相盡捐。
客來歌九辨，僧至說三玄。
白石常同煮，青葵亦共搴。
虛懷本無取，那得更悁悁。

譯文：

我生來駑鈍，就算有優秀的御者鞭策也難有出色表現。行走緩慢常常落在後面，漫長的路途難以前行。於是我告別了鄉里的私塾，投身到山林泉石之間。

我剛開始仔細研讀儒家經典，接着又深入探究佛教的真諦。孜孜不倦地學習，不敢浪費時日，勤勤懇懇地度過了一年又一年。曾立下游覽名山的誓言，如今已專注於書寫天台的美景。通過外在的形象領悟到了深奧的道理，以心相傳得到了禪宗的法印。最終覺得這契合了深邃玄妙的境界，起初並非脫離了書籍的學習。通過反覆講解貫穿知識，憑藉詩篇來深入體會。我實在沒有其他的技藝，只是安安靜靜地順應自然。

我向來憎惡被世俗束縛，怎會渴望得到他人的栽培提拔。承蒙各位公卿的賞識，常常被推舉在衆賓客之前。他們時常問候我的生活，早晚競相邀請我。我有意到世俗之外去遊歷，於是想着離開京城。我探尋古老的禹穴藏書，觀賞賀湖的漣漣波光。那裏的巖壑爭奇鬥秀，涇溪相互連接。我在鄞江上泛舟，感受那浩渺的水波，踏上雪竇山，漫步在雲煙之中。遠望方壺仙山的輪廓，攀登到太白山頂峯。走過被人誇讚爲聖地的石橋，登上華頂山歷經星宿運行之處。羽洞的仙人蹤跡神祕，丹丘地勢偏遠。我拄着竹杖翻越陡峭的山峯，乘着蘆葦筏順流而下。秋天的湖蕩讓我懷念起謝靈運，春天的池塘讓我憶起謝惠連。我追尋猿猴的蹤跡越過翠綠的石壁，尋訪仙鶴來到青田。古老的栝州郡名依舊留存，仙都山頂有蓮花般的奇景。江邊的山峯多麼高峻，馮嶺之路充滿艱難險阻。我進入福建東部，品嚐着北苑的香茶。沿着武夷的幽深小徑前行，喜愛九曲溪水的迴旋曲折。這裏的景色與三山的勝景相連，地名也隨着歷代變遷。山巒連綿不斷，溪水獨自蜿蜒流淌。雪皷山景色幽深秀麗，還可以逆流而上探尋滄海。這裏來往的文人墨客絡繹不絕，魚蟹價格便宜。

我正打算登上衡山和霍山，卻無端地聽信了杜鵑的啼鳴。遊玩的興致剛剛興起，回家的念頭忽然就產生了。我頭戴黑色斗笠，肩扛青藜杖。還沒遊遍交州和廣州，就很快返回了浙淮之地。姑蔑的廢墟難以辨認，金華的山洞卻可以穿行。爛柯山的仙人已經離去，起石的故事值得書寫。新定的百姓質樸，桐廬的景色妍麗。我閒暇時探訪吟士的住所，再次敲擊嚴子陵釣臺的船舷。這裏的風土人情連接着吳越，雲山景色與隴汧不同。我在富春暫時休息，又在古霅周旋。兩條溪水從天目山流來，千座山峯排列在大地之上。麥畦裏蝗蟲成羣，桑野中蠶蟲蠕動。人們競相尋找潤澤的湖石，採摘鮮嫩的山茅。這裏是季子的封邑毘陵，陽羨有蜀仙開墾的土地。惠阜的泉水適合煮茶，侯堂的檜樹不會傾倒。槜李產出醜陋的梨子，由拳出產優質的紙張。我漸漸聽到了華亭鶴的鳴叫，還打算尋找瀚海的鱣魚。闔廬當年稱霸，城郭堅固。夫差准許越國求和是個錯誤，太伯逃到吳地顯示出他的賢德。我只希望能像范蠡一樣自在，不必羨慕成鱄的功名。鐵甕城地勢堅固，金陵有帝王之氣。山勢環繞石頭城顯得雄偉，江水流入海門奔騰不息。這裏是南北的界限，英雄們誰能填平這歷史的溝壑呢？千年的歷史難以深究，六朝相互延續更迭。極目遠眺讓我爲京汴的興衰而傷感，心中牽掛着澗水和瀍水。我沒能爲國家的文武大業效力，還曾羨慕過世俗的名利。今古雖然有興廢變化，山川卻依舊如一幅畫卷。這裏有很多秦漢的遺蹟，晉唐的碑刻卻很少。我寫下了三百首題詠的詩，走過了四千裏的路程。途中豺狼多次冒犯我的車駕，蛟鱷也屢次驚嚇我的船隻。清晨出發頂着霜露，夜晚投宿時看過月亮的圓缺。我往來只是爲了盡興，遊玩也未曾離開禪意。我身外沒有其他的嗜好，行動中頗爲自在。我本期望在雲山間浪跡天涯，卻被迫在寺廟中充數任職。我只想着精通禪宗的學說，何曾過問過田間小路。無論長短都用尺度衡量，無論輕重都用秤來稱量。我堅守苦節卻只是徒勞，讒言之人不肯放過我。他們編造出像貝錦一樣的謠言，讓山海之間也揚起了塵埃。世事的變化怎能預測，冤屈深重又怎能輕易洗刷。我空自吟誦《采苓》，嚼着黃檗又有誰會憐憫我呢？悲傷地躺在牀上難以成夢，憂愁地喫飯難以下嚥。我的內心堅定如石，堅守直道就像弓弦一樣。我白髮蒼蒼幾乎陷入絕境，赤誠之心最終感動了上天。怨恨的結忽然解開，我一下子擺脫了束縛。那些人的舌頭又有什麼用呢，我終究獨自保全了自己。我並不覬覦青雲之上的功名，只願在白日裏高枕無憂地睡眠。我頗感閒情逸致，完全沒有世俗的牽累。我這一生如今已經老了，此地應該就是我終老之所。我拄着柺杖去看山，撩起衣裳涉過山澗。我只適合與鹿豕爲友，或許可以免去對鷹鸇的恐懼。這樣來保存我的愚拙，不要讓人說我輕佻。我像象兔一樣隨遇而安，讓魚鳶自由飛躍。我的家門狹小沒有三徑，居所幽靜只有幾間房舍。我新得到了琴譜來調琴，座上的客人以往都沒有氈子。甕裏常常留着醃製的菜，笸籮裏或許裝滿了胡麻。只要能看到山，我怎會在意頭上的白髮。我喫着粗糙的野飯，享用簡單的山餚，從不嫌棄生活的菲薄，這樣足以養我衰弱的身體。我的陋室用茅草當瓦，寒衣用艾草當棉。這裏並非塵世之外，安靜之中能領悟因緣。我把殘舊的書帙都捨棄了，只留下古老的硯臺和磚塊。雲朵常常歸落在樹上，泉水落下自然形成水潭。孤單的鶻鳥在雲霄中矯健地翻飛，一羣猿猴在樹上敏捷地攀爬。水邊的梅花鮮豔奪目，雨裏的竹子姿態優美。我期望像松柏一樣堅貞勁直，還崇尚香草的芬芳。草間散發出龍腦的香氣，樹梢上掛着兔絲。我淡泊得忘記了自我，瀟灑地擺脫了塵世的糾纏。我已經能像莊子一樣齊同指馬的概念，哪裏還會記得捕魚的筌和捕兔的蹄呢。我原本師從佛主，還曾詢問過偓佺。無心才能契合佛理，有藥也未必能成爲仙人。我嘆息狡兔營窟，喜愛蟬蛻去自身的束縛。上岸時就該捨棄船筏，占卜虛妄之事不必用蓍草。我寫詩向陶潛和謝靈運看齊，觀照空性體會天竺佛法。心性應該開朗明朗，戒律要像滿月一樣圓滿。我病癒後形神改變，年紀大了體力衰退。牙齒稀疏掉了兩顆，面容消瘦露出雙顴。百歲的人應該很少，我要把各種塵世的幻象都捨棄。客人來唱《九辨》，僧人來談三玄。我常和他們一起煮白石，一同採摘青葵。我心懷虛空本無所求，哪還會有憂愁煩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