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新灘作出峽行

蜀道登天難,尤難溯流入。 自峽上夔渝,江險灘節密。 前年衝寒來,水落且石出。 寄命竹一縷,寸挽退或尺。 旬宣愧罔功,征戍幸逭責。 仁哉聖主恩,有詔許歸佚。 匆匆乘月下,初值朱明律。 常年桃漲後,此際梅潦溢。 危漩若釜沸,驚湍如矢激。 今年獨何異,水勢平於席。 僅添半篙綠,穩泛萬頃碧。 縱橫順濆淖,隠見辨沙磧。 毋庸事盤灘,了不懼觸石。 一日涪州岸,三宿雲安邑。 灩澦露山骨,底柱屹中立。 巫峯披宿霧,奇哉翠欲滴。 建瓴高屋易,百里一瞬息。 安然中流坐,恍若前山失。 舟輕蜚鳥過,岸駃脫兔疾。 伊灘以新名,此水慮微澀。 黎明報船步,數尺長一夕。 波臣信有助,棹師喜何劇。 前竿與後枕,櫓六視聽一。 招呼左右向,心手應相得。 所取無釐差,其矢如繩直。 載瞻洺川祠,不遠西陵驛。 倏焉飛廉怒,捲起浪濤白。 篙篷掀欲舞,綆纜系惟亟。 凡我同舟人,相顧幾動色。 興言大川涉,疇爲訊諸易。 古諺固有云,飄風不終日。 須臾棹歌發,安危在漏刻。 衰遲嗟我生,險阻幾身歷。 萍梗遍江海,星霜老疆埸。 此行亦良苦,豈敢計終吉。 始入凡四旬,今出僅更浹。 行止非人爲,扶持有神力。 瓣香薦牲酒,對越寸衷赤。 自茲丘樊歸,謹無以形役。 晚來賀平善,詩以紀其實。

譯文:

蜀地的道路,想要登天一樣艱難,而逆着江水往上航行更是難上加難。從峽谷上行到夔州、渝州,江中的危險和淺灘一個接着一個,非常密集。 前年我冒着寒冷前來,那時江水低落,江中的石頭都露了出來。我們的性命就像系在一根細竹繩上一樣,船工們一寸一寸地拉着纖,船有時前進一點,有時又會後退一尺。我作爲官員巡視地方,慚愧自己沒有什麼功績,還好那些出征戍邊的事我有幸避免受到責備。仁慈的聖主降下恩澤,下詔准許我辭官回家安享閒逸。 我匆匆趁着月色出發,這時剛剛進入夏季。往年桃花水漲之後,這個時候梅雨引發的洪水會氾濫成災。危險的漩渦像鍋裏的沸水一樣翻滾,驚濤駭浪就像射出的箭一樣迅猛。可今年卻不同尋常,江水的態勢平靜得像席子一樣。僅僅增添了半篙深的綠水,船穩穩地行駛在萬頃碧波之上。船可以縱橫自如地順着水流和漩渦航行,還能隱約分辨出江中的沙灘和沙石堆。不用再爲繞過險灘而操心,完全不用擔心船會觸碰到礁石。一天就到了涪州的岸邊,三晚後就抵達了雲安城。灩澦堆露出了山一樣的石頭,就像中流砥柱屹立在江中。巫山的山峯撥開了昨夜的雲霧,景色奇異,翠綠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從高處順流而下就像把瓶子裏的水從高屋脊上往下傾倒一樣容易,百里的路程轉瞬即至。我安然地坐在船的中間,恍惚間感覺前面的山巒都迅速地消失了。船輕快得像飛鳥掠過,江岸快速地後退,就像逃脫的兔子一樣快。 這個新灘,因爲它新得名,這裏的水我原本還擔心會有點淺澀難行。黎明時船家報告說,一夜之間江水漲了好幾尺。水神似乎真的在暗中相助,船伕們高興極了。船前後的人配合默契,六把櫓操作起來就像一個人在指揮一樣,聽從統一的指令。大家相互招呼着船的行駛方向,心和手配合得十分得當。船行駛得沒有絲毫偏差,就像箭沿着繩子筆直地飛出去一樣。 遠遠望見洺川祠,離西陵驛也不遠了。忽然狂風大作,像風神發怒了一樣,捲起白色的浪濤。船篙和船篷被吹得好像要舞動起來,趕緊繫緊繩索。我們這些同船的人,相互看了看,幾乎都變了臉色。說到在大江大河上航行,誰能從《易經》中找到預兆呢?古人有諺語說:“狂風不會刮一整天。”不一會兒,船伕們又唱起了棹歌出發了,這安危就在片刻之間。 我感嘆自己一生衰老遲暮,經歷了多少艱難險阻。像浮萍和斷梗一樣漂泊在江海之上,在邊疆征戰多年,歲月讓我老去。這次出行也十分辛苦,哪裏還敢計較最終是否吉利呢。剛進入這裏一共四十天,如今出來僅僅過了十天。行與止都不是人力所能決定的,好像有神力在扶持着我。我獻上一瓣香和祭祀用的牲酒,虔誠地表達我赤誠的心意。 從現在起我要回到山林田園,以後一定不再被功名利祿所驅使。晚上大家都祝賀我平安順利,我就寫這首詩來記錄這次的真實經歷。
關於作者
宋代李曾伯

李曾伯(1198~1265至1275間) 南宋詞人。字長孺,號可齋。原籍覃懷(今河南沁陽附近)。南渡後寓居嘉興(今屬浙江)。

淘宝精选
該作者的文章
載入中...
同時代作者
載入中...
納蘭青雲
微信小程序

掃一掃,打開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