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韻答惠蘭亭紙翠毫筆

宋代 • 方岳

半生書癡蟲蠹木，不管缾無舊儲粟。
青燈竹屋雪村寒，聲鳴益悲夢難續。
晚菘早韭有書味，詩腹冰清鄙粱肉。
邇來毛穎會稽楮，乃欺餘貧共羞縮。
夜深磨墨訴石平，五色榮光隨下燭。
窗間錯落驚暴富，每見兒曹輒相祝。
奇牋勿污寒具油，玩弄其毋當餚蔌。
觚棱古瓦亦懽喜，春浪生池含雪瀑。
霜毫世輩何多耶，曏者心期一夔足。
吾生但識鼠須健，未省禽魚堪汗牘。
重綈十襲不敢吮，誰作猗那頌於穆。
最憐長安驕騃兒，翠毫入手春山蹙。
平時作葉供媚嫵，拔羽詩書豈吾恧。
何知梳洗曉鬟綠，解出文章排五鹿。
策勳翰墨玉牀籍，未羨香車駕金犢。
如聞六宮今弋綈，釵梁不飾黃花菊。
細鈿高朵花爲筆，創巧寧知誰縛束。
吁嗟文采信爲累，莫拯多生羽毛禿。

譯文：

我半輩子就像個癡迷於書的書呆子，如同被蟲子蛀蝕的木頭一般沉浸在書裏，根本不管家裏的瓶罐裏有沒有儲存的舊糧。

在那飄雪的村莊裏，簡陋的竹屋中，一盞青燈相伴，寒意襲人。我在這寒夜中讀書的聲音愈發悲切，連夢境都難以延續。

晚餐有新鮮的菘菜和韭菜，喫起來彷彿帶着書中的韻味。我的詩心純淨如冰，打心底裏鄙視那些美味的佳餚。

近來得到了毛筆和會稽產的紙張，可它們似乎嫌棄我貧窮，都顯得畏縮不前。

深夜裏，我在平整的硯臺上磨墨，向它傾訴我的心聲。磨墨時竟好似有五色的榮光隨着燭光閃現。

看着窗間擺放着這些好紙好筆，我驚喜得如同突然暴富一般。每次見到孩子們，我總會囑咐他們。

這些珍貴的紙張啊，千萬別被喫油炸食物的手弄髒了，把玩它們的時候可不能把它們當作普通的菜餚。

那古老的瓦制硯臺彷彿也跟着高興起來，硯池中墨汁湧動，就像春天的波浪，又似含着雪的瀑布。

世上的毛筆種類何其多啊，可我以往心裏只覺得有一支好筆就足夠了。

我這一生只知道鼠須筆剛健好用，還不曉得用禽毛、魚須做的筆也能用來書寫文章。

我把這些好紙用多層絲綢包裹起來，都不敢輕易使用，誰能寫出莊重優美的頌歌來讚美它們呢？

最可憐那些長安城裏驕縱愚蠢的公子哥兒，翠毫筆到了他們手裏，他們卻皺着眉頭，一臉不情願。

他們平日裏只知道用毛筆寫些柔媚的文字，要是讓他們用這筆來書寫詩書，難道我會感到慚愧嗎？

卻不知有的女子早晨梳理着翠綠的髮髻，用這翠毫筆能寫出絕妙的文章，能在文場上力壓羣雄。

憑藉筆墨在文事上建立功勳，即便只能躺在玉石做的牀板上，也絲毫不羨慕那些坐着香車、駕着金牛的人。

聽說如今皇宮裏的人都崇尚節儉，連釵樑上都不裝飾豔麗的花朵，只插着樸素的黃菊。

用花做成細鈿、高朵形狀的筆，這種新奇巧妙的樣式，誰又知道是誰創造出來的呢。

唉，文采有時候確實會帶來麻煩，可又有誰能拯救那些因爲書寫而禿了羽毛的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