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樓漏鼓聲逄逄,秋深夜永睡未濃。 窗前秋色已可掬,枕畔秋涼能暗通。 偶思向來所歷事,記一忘十馬牛風。 醒然如寤或省起,四壁不耐吟秋蛩。 秋蛩賦命抑何小,聲則甚大悽而雄。 艱難七月陳王業,警戒再四由姬公。 如何秋蛩蒙好語,意謂有漸將成終。 初非卒然來徑去,有如疾風轉孤蓬。 入我牀下聲更切,恐我佐邑務纖洪。 情知官府印窠大,不信民間機杼空。 就中懶婦絲未理,狂謳野舞廢女紅。 競言秋蛩非促織,自是合歡人不識。 綠牙作籠金作柵,萬錢爭買成戲劇。 撫枕三嘆忽成詩,秋蛩秋蛩竟何爲。 汝喙從此箝,汝聲從此辭。 不平之鳴汝何預,宵爾之織汝無衣。 自形自色雖天付,我欲睡矣汝且住。
秋蟲篇
縣城城樓上傳來漏鼓“逄逄”的聲響,秋夜深沉漫長,我卻睡得並不深沉。
窗前的秋色彷彿伸手就可以捧取,枕邊的秋涼不知不覺地透了過來。
我偶然回想起過去經歷過的事情,記住的少忘掉的多,就像馬和牛走失一樣毫無關聯。
我清醒得如同剛從夢中醒來,起身稍作自省,卻難耐四壁傳來秋蛩的吟唱。
秋蛩的生命是多麼渺小啊,可它的聲音卻十分響亮,帶着一種淒涼又雄渾的意味。
當年周公艱難地用七月詩章陳述王業的艱辛,再三地對世人進行警戒。
爲什麼秋蛩能得到好的評價呢,人們認爲它的鳴叫是預示着有開始就會有終結。
它並非突然到來又突然離去,不像疾風吹動孤單的蓬草。
秋蛩鑽進我的牀下,叫聲更加急切,似乎是擔心我在這小縣城裏處理不好大大小小的事務。
我心裏明白官府裏的印章印出的事務繁多,卻不相信民間百姓家中的織布機都已空閒。
其中有懶惰的婦人還沒開始整理蠶絲,卻瘋狂地唱歌跳舞,荒廢了女紅。
大家都說秋蛩不是促織,只是喜歡玩樂的人不認識罷了。
有人用綠牙做籠子,用金子做柵欄,花上萬錢爭着購買秋蛩來當作一種玩樂。
我撫摸着枕頭長嘆幾聲,忽然寫成了這首詩,秋蛩啊秋蛩,你到底爲何而叫呢?
從此你閉上嘴巴,從此停止你的叫聲。
世間不平的呼喊與你有什麼關係,你整夜鳴叫卻連件遮體的衣服都沒有。
你的形體和顏色雖然是上天賦予的,但我想睡覺了,你還是安靜些吧。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