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厭氛囂,歸臥集萬感。 憑高一以眺,忽覺岷峨慘。 岷峨山色千古同,非煙非霧愁溟濛。 杜陵昔嘆珠玉走,彼猶有幸天府供。 人才何但珠玉貴,不得與爾包貢同上明光宮。 山靈對我有慙色,茲事如何專汝責。 非關地氣有衰旺,直恐峽山之流日夜蕩潏傷土脈。 不然君相造命天地同其公,車書萬里文軌通。 南金東箭輸不竭,岷峨之產何獨窮。 沉思夜繼日,嘆息復嘆息。 忽夢神官自天下,手持山靈一尺檄。 鴻蒙昔剖分,帝命作鎮主坤文。 石紐之禹爲帝平水土,周家創業系我彭濮人。 紀信忠漢世,甘受黃屋焚。 何武仗劍起,義不屈莽新。 費貽任永恥爲井蛙辱,張綱李固義烈排秋旻。 炎精焰冷國鼎峙,惟我全蜀倔強爲漢臣。 人人名節九鼎重,餘事文章兼隠淪。 子云相如王子淵,康山之李金華陳。 涪江釣叟卜君平,千載猶能想清塵。 皇皇藝祖得天統,北辰中天衆星拱。 蜀遠只在殿西頭,一言撤盡藩牆壅。 陳蘇範氏奮孤寒,事業詞華兩推重。 渡江勳績張與虞,太史之李如晉董。 江漢炳靈世載英,摭之前牒如丹青。 昔何烜兮今昧昧,山靈未必真忘情。 富貴由來多捷徑,強聒最爲蜀人病。 君不見山澤之臞宋郎中,奏篇語泄經遠屏。 經明行修李兵部,陛對萬言傷骨鯁。 氣豪最說薛祕書,去國七年惟日飲。 陛下何曾讐讜言,睢盱萬目寧汝捐。 傷哉三君皆九原,抵玉於地那得全。 幸今耆舊滿巖穴,一一無非爽邦哲。 柱史德望國蓍龜,開府忠丹老彌烈。 參政未起東山臥,李也立螭著名節。 少卿仙谷勤著書,渡瀘歸釣二江雪。 侍郎斥還病少瘳,校書執喪憤尤切。 廟堂何忍蜀才棄,渠自方頭觸人忌。 岷峨爲渠方含羞,渠不知悔尚我尤。 汝行爲我丁寧說與諸賢道,二府榮途豈難到。 九重天上列仙班,厚祿高官清且要。 鑿方何能入枘圓,使少貶之寧不然。 我聞斯言意戃怳,夢覺披衣獨惆悵。 窮達其如天命何,爲士當先識趣向。 諸賢等是儒中英,秉心那知有得喪。 憑誰爲我謝山靈,彼達觀兮寧可誑。 嗚呼參井之躔五十有六州,文風自古能與齊魯侔。 三光氣全愛護猶如心與腹,今半天下視之乃若贅與疣。 戀芻伏下姑汝留,不然朝奏暮斥急理溯峽之扁舟。 君看兩三使節晨星猶,下此六六州縣皆依流。 縱有志士能姱修,長安日遠可想不可遊。 立賢無方自古訓,誰能叩閽上訴十二之冕旒。 才生於世養之艱而折之易,譬諸豫章杞梓倉猝寧可求。 風塵澒洞暗宇縣,不有烝徒誰與謀。 白駒空谷長逍遙,可能縶之永今朝。 我歌慷慨兮豈獨私爲岷峨愁,勞心悄悄兮實與天地先其憂。
岷峨嘆
我走出家門,厭煩那塵世的喧囂紛擾,回到家中臥躺,萬千感慨湧上心頭。我登高極目遠眺,忽然覺得岷山和峨眉山都帶着悽慘之色。
岷山和峨眉山的山色千古以來未曾改變,可如今卻被那似煙非煙、似霧非霧的愁緒籠罩,一片迷濛。當年杜甫曾感嘆珠寶財貨流散,可那時它們還能有幸得到天府之國的供給。人才何止像珠寶一樣珍貴啊,卻不能和那些貢品一同被送到帝王的宮殿裏。
山神似乎對着我露出慚愧的神色,但這事又怎能全怪你呢。這並非是因爲地氣有興衰變化,只怕是那峽江的流水日夜奔騰衝刷,損傷了這裏的土地脈絡。不然的話,君主宰相掌控命運,本應像天地一樣公平,天下車同軌、書同文,各地人才交流暢通。南方的銅錫、東方的竹箭源源不斷地輸送,爲何只有岷峨之地的人才如此匱乏呢?
我日夜沉思,不住地嘆息。忽然在夢裏看見一位神官從天而降,手中拿着山神的一尺檄文。檄文中說:鴻蒙初開時,天帝命岷峨之神鎮守此地,主管大地的文運。石紐的大禹爲天帝平定水土,周朝創業還有我們彭濮人的功勞。紀信忠於漢朝,甘願承受被黃屋車焚燒的痛苦。何武仗劍而起,大義凜然不屈從王莽的新朝。費貽、任永以做井蛙般的小人爲恥,張綱、李固的義烈之氣直衝雲霄。漢朝衰落,國家鼎立,只有我們全蜀之地倔強地做漢朝的臣子。人人的名節重如九鼎,在文章方面也有成就,還有許多隱居的賢才。像揚雄、司馬相如、王褒,康山的李頎、金華的陳子昂。涪江的釣叟嚴君平,千年之後我們還能想象他的清塵風範。
偉大的宋太祖得到天命統治天下,如同北極星在中天,衆星環繞。蜀地雖然偏遠,實則近在宮殿西頭,太祖一句話就撤去了藩籬阻礙。陳堯佐、蘇舜欽、范仲淹等人出身貧寒卻奮發有爲,他們的事業和詞章都被人推崇。南宋渡江後,張浚、虞允文立下赫赫功勳,李燾就像晉朝的董狐一樣正直的史官。江漢之地人才輩出,從前的記載就像丹青一樣清晰。從前是何等輝煌,如今卻如此暗淡,山神未必真的對這些事無動於衷。
富貴向來有很多捷徑可走,而強行進諫正是蜀人的毛病。君不見那山野間清瘦的宋郎中,因爲奏篇言語泄露而被遠遠地貶斥。精通經學、品行高潔的李兵部,在朝堂答對萬言,卻因言語耿直而受傷害。氣質豪邁的薛祕書,離開京城七年,只能每日飲酒消愁。陛下何曾仇視正直的言論呢,只是衆人的目光兇惡,又怎會容得下你呢。可悲啊,這三位賢士都已離世,把美玉扔在地上哪能保全呢。
幸好如今山林中還有許多德高望重的老者,他們無一不是能使國家興盛的賢哲。柱史的品德聲望是國家的榜樣,開府的忠誠丹心到老更加剛烈。參政還在東山隱居,李公在朝中立下名節。少卿在仙谷勤奮著書,渡過瀘水回來在二江的雪景中垂釣。侍郎被貶歸來,病情稍有好轉,校書在守喪期間憤懣之情更加深切。朝廷怎麼忍心拋棄蜀地的人才呢,只是他們性格剛直,觸犯了別人的忌諱。岷峨之地因爲他們而含羞,可他們卻不知悔改,還埋怨我。
你去替我鄭重地告訴各位賢才,進入二府獲得榮華富貴的道路並非難以到達。在九重天上位列仙班,享受豐厚的俸祿、高貴的官職,既清閒又重要。可他們就像方形的榫頭,怎能進入圓形的卯眼呢,讓他們稍微改變一下,難道不行嗎?
我聽了這番話,心中茫然。夢醒後披衣而起,獨自惆悵。窮困與顯達都是天命,作爲士人應當先認清自己的志向。各位賢才都是儒林中的精英,秉持着自己的本心,哪會在意得失呢。誰能替我答謝山神,他們豁達的心境又怎能被欺騙呢。
唉!參宿和井宿分野的五十六州之地,自古以來文風就能和齊魯之地相媲美。這裏三光之氣完備,就像被人用心呵護的心腹,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卻像多餘的贅肉和肉瘤。貪戀祿位的人就暫且留在原地吧,不然的話早上上奏,晚上就會被斥責,得趕緊整理回峽江的扁舟。你看如今幾位使節就像晨星一樣稀少,再往下的六六州縣的官員都隨波逐流。縱然有志向高潔的士人,可長安那麼遙遠,只能想象卻難以到達。
任用賢才不應拘泥於固定的方式,這是自古以來的訓誡,可誰能去敲擊宮門,向天子訴說呢。人才生於世間,培養艱難,折損卻很容易,就像那豫章、杞梓這樣的良木,倉促之間又怎能找到呢。如今戰亂紛紛,遮蔽了天下,沒有衆多賢才,和誰一起謀劃呢。賢才在空谷中逍遙自在,難道能永遠把他們束縛住嗎?
我慷慨悲歌,難道只是爲岷峨之地獨自憂愁嗎?我憂心忡忡,實則是和天地一起先擔憂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