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歌行

浩然一氣古到今,古人無愧惟此心。 青天爲幕地爲席,醉裏聊作烏烏吟。 君不見人生所重獨名諡,一代簡書耀青史。 當時命名偶然耳,蹠聖丘愚果誰是。 又不見人生所願在貴豪,汾陽鐘鼎顏簞瓢。 祇今等是一堆土,寧識生前時所遭。 或言惟勢可凌物,旦作參軍暮蒼鶻。 富方煉炭貧牛衣,上下升沈總飄忽。 又言有才堪動人,文章不過紙上塵。 卿雲復生鮑謝作,我亦不識知誰真。 書函闔開古所患,萬札千緘漫堆案。 當年京洛驛走塵,未見遠官救劉晏。 人情炎涼今所同,鞠?卻篲壽迺公。 小兒坐睡觸屏風,亦復諂語無所容。 回思一拙勝百巧,囊粟侏儒先亦飽。 才從埽軌學?門,邊上鋤犁不相保。 又思三窟寄一身,東來入淛南入閩。 已慚下車馮婦笑,又恐顧影痴兒嗔。 一壺一鍤醒復醉,便作劉伶藉糟計。 易園蓊蔚棠湖清,席上老兵未渠異。 一花一柳春復秋,更效凝式東西遊。 池荷漸衰棗紅近,恤緯那免孤嫠憂。 噫嚱人生萬事大似繭抽縷,百緒千端無物不如許。 歸歟一曲浩浩歌,堯舜揖遜湯武興干戈。 從來劍佩常相磨,天地萬物如予何。 淵明嗜酒稱第一,不知寄傲義熙除酒更何術。 雍端但愛栗與梨,借使無此未應對酒成白癡。 樂天僅識廬山奇,肯信琴書泉石不堪引妻兒。 青山獨往苦不早,自是金谷白首同歸有何好。 浩歌對山開酒罇,看到月墮黃金盆。 往來正爾勞季布,賢佞豈必關王尊。 胸中浩浩顧所存,貫珠擊節何足論。 我不能苦身刻骨爲名抵死求媚嫵,又不能南柯北牖指夢所歷爲喜怒。 權勢文章共生死,諛書囈語相推許。 爲身擇地已爲累,隨戲逢場亦何補。 凜然浩氣天地間,眇視萬古同人寰。 滄溟易狹杯芥寬,北斗柄爛銀河干。 浩歌正爾吐天籟,風月笙竽均一噫。 來者浩浩不可期,指此無愧惟心知。 青山白雲隨所之,浩歌更賦歸來兮。

從古至今,那浩然的正氣一直流傳不息,古往今來的人,能問心無愧的也唯有秉持這顆本心。 把青天當作帷幕,把大地當作席子,我在醉意中隨意地低聲吟唱。 你沒看到嗎?人生最爲看重的就是死後的名諡,它能讓一代的史書記載閃耀於青史之上。但當初給人命名不過是偶然罷了,像盜蹠被視爲惡人、孔子被尊爲聖人,這善惡賢愚又到底誰對誰錯呢? 你又沒看到嗎?人生所期望的是富貴豪強,就像郭子儀家鐘鳴鼎食,而顏回卻簞食瓢飲。可如今他們都一樣化爲了一堆黃土,誰還能記得他們生前遭遇的種種呢? 有人說只有權勢才能凌駕他人,早上還是參軍,晚上就成了小丑般的角色。富人正忙着煉炭,窮人卻只能裹着牛衣,人生的升降沉浮真是變幻無常。 又有人說有才華就能打動他人,但文章不過是紙上的塵埃。就算像卿雲歌那樣的佳作再出現,像鮑照、謝靈運那樣的文采再展現,我也不知道誰的纔是真正有價值的。 書信的開合一直是古人所擔憂的事,千萬封信札隨意地堆放在桌案上。當年在京城洛陽驛馬奔馳揚起塵土,卻沒見到遠方的官員能拯救劉晏。 人情的冷暖古今都一樣,爲了討好他人,連拿着掃帚的動作都有講究,就盼着老人長壽。小孩子坐着打瞌睡碰到屏風,也能說出諂媚的話,讓人無法容忍。 回過頭想想,笨拙有時勝過百般機巧,就像宮中的侏儒,憑藉俸祿也能先喫飽。剛想要遵循規矩、閉門不出,可連維持生計的農具都難以保全。 又想着像狡兔三窟一樣爲自己找個安身之所,向東到浙江,向南到福建。已經慚愧自己像重新操舊業的馮婦遭人笑話,又怕像痴兒一樣顧影自憐遭人嗔怪。 拿着一壺酒、一把鐵鍬,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就像劉伶那樣枕着酒糟過日子。易園草木茂盛,棠湖清澈,就和身邊的老兵沒什麼不同。 看着花開花落,春去秋來,我要效仿楊凝式四處遊玩。池塘裏的荷花漸漸衰敗,棗子快要變紅,我也免不了像寡婦一樣爲國事擔憂。 唉!人生的萬事就像抽蠶絲一樣,千頭萬緒,世間萬物大概都是如此。 回去吧,唱一曲浩浩歌,想那堯舜以禪讓之禮交接天下,商湯、周武王卻以武力興邦。自古以來,權貴之間爭鬥不斷,天地萬物又能把我怎樣呢? 陶淵明嗜酒堪稱第一,他說在義熙年間寄託自己的傲世情懷,可除了喝酒又有什麼辦法呢?他的兒子雍和端只知道喜歡栗子和梨子,假如沒有這些,難道對着酒就要變成白癡嗎? 白居易只知道廬山的奇美,怎肯相信琴書、泉石的生活不能帶着妻兒一起享受呢?獨自歸隱青山可惜太晚了,像石崇在金谷園與綠珠白首同歸又有什麼好呢? 我對着青山高歌,打開酒樽,一直喝到月亮像黃金盆一樣落下。人們來來往往就像季布一樣忙碌,賢能與奸佞又何必將希望寄託在王尊這樣的人身上呢? 我胸中浩然之氣長存,那些像串珠般的言辭、打着節拍的誇讚又哪裏值得一提。 我既不能刻苦修身、追名逐利、拼命討好他人,又不能像在南柯一夢、北窗之下那樣把夢中經歷當作喜怒哀樂的緣由。 權勢和文章都有興衰之時,那些阿諛奉承的書、夢囈般的話語相互吹捧。爲自己選擇安身之地已經是一種負累,隨波逐流又有什麼益處呢? 那凜然的浩氣在天地之間,我渺小卻能藐視萬古,與世間衆人同在。滄海看起來容易顯得狹小,而小小的杯芥卻也能顯得寬廣,北斗星的柄都爛了,銀河也乾枯了。 我放聲高歌,吐出的是自然的聲音,就像風月中吹奏的笙竽,都是一樣的氣息。未來的人潮浩浩蕩蕩難以預料,我能指着自己的內心說無愧,這隻有自己知道。 我要伴着青山白雲隨心而去,再唱着浩浩歌,吟唱着歸來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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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岳珂(公元1183~公元1243) ,南宋文學家。字肅之,號亦齋,晚號倦翁。相州湯陰(今屬河南)人。寓居嘉興(今屬浙江)。岳飛之孫,嶽霖之子。宋寧宗時,以奉議郎權發遣嘉興軍府兼管內勸農事,有惠政。自此家居嘉興,住宅在金佗坊。嘉泰末爲承務郎監鎮江府戶部大軍倉,歷光祿丞、司農寺主簿、軍器監丞、司農寺丞。嘉定十年(公元1217),出知嘉興。十二年,爲承議郎、江南東路轉運判官。十四年,除軍器監、淮東總領。寶慶三年(公元1227),爲戶部侍郎、淮東總領兼制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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