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逾五旬,正以厭煩故。 誰持故人書,剝啄扣我戶。 奩篚旅庭砌,缾罌列桯廡。 啓緘讀風簷,盈幅字如縷。 頗欲從簡易,人事正如許。 厚意來遠方,殷勤不容阻。 還欲混俗塵,又覺初志誤。 筆研久荒穢,肩腕仍旅拒。 沈沈青燈夜,窗牖打風雨。 聊激懶惰心,小出啽囈語。 霜㕙比鉛觚,玉蟲剔釵股。 隃麋方弄墨,擘繭更伸楮。 始焉據几案,敏捷疑得趣。 倏爾懷交情,恍惚接良晤。 緘題甫一二,手熟漸四五。 溪毛簡精粗,報貺祝豐窶。 札胥謹印蠟,僕隸治筐筥。 但知役羣動,不覺向五鼓。 作勞耳屢鳴,倦寫目如瞀。 低頭觸屏風,入鼻飲辛霧。 欠伸忽三喟,靜念起百慮。 吾生何太勞,窮處尚弗恕。 仕皆系窮達,世豈忘喜怒。 人以情見憐,我獨影相顧。 謙勤福所基,傲放人共惡。 當年衆楚咻,詎止雙蛾妬。 生雖有遠志,願豈惜遐舉。 偶因囿形質,莫與插翎羽。 徒誇九垓期,姑了一夕苦。 嗟哉且努力,掣肘無單父。
山居作報書竟夜有感戲成
我在山中居住已經超過五十天了,原本正是因爲厭煩俗世纔來到這裏。不知是誰拿着老朋友的書信,“剝啄”地敲響我的房門。盛放禮物的匣子擺滿了庭院臺階,酒罈之類的器具排列在走廊邊。我在屋檐下打開信封閱讀,信紙上密密麻麻滿是如絲線般的小字。
我本想一切從簡行事,可人情世故就是如此複雜。朋友從遠方帶着深厚的情誼送來書信和禮物,這份殷勤我實在難以拒絕。我心裏想着要不就重新混入世俗生活吧,但又覺得自己當初隱居的志向似乎被違背了。我的筆墨紙硯已經荒廢很久,手腕也不聽使喚地抗拒着書寫。
深沉的夜裏青燈相伴,窗外風雨敲打着窗戶。我姑且激發一下自己懶惰的心思,寫下幾句夢囈般的話語。把寒霜當作鉛粉筆,把燭花當作玉釵。我開始研磨松煙墨,展開像繭絲般的紙張。
剛開始我靠着書桌,書寫敏捷,好像找到了樂趣。不一會兒又想起朋友的情誼,恍惚間就像與好友親切會面交談。剛開始封緘題寫還只有一兩封,後來熟練了就漸漸寫了四五封。我仔細挑選溪邊的野菜,斟酌着回贈禮物,希望不論對方貧富都能表達我的心意。我讓書吏小心地在封泥上蓋印,讓僕人整理好裝禮物的筐子。
我只知道驅使着衆人忙碌,不知不覺就到了五更天。勞作得耳朵老是嗡嗡作響,疲倦地寫着字,眼睛也昏花起來。低頭時不小心撞到了屏風,辛辣的氣味衝進鼻子。我打着哈欠長長地嘆息了幾聲,靜靜地思考起來,心中湧起無數憂慮。
我的一生爲何如此勞碌,即便身處困境也不能得到寬宥。做官的人都與窮達相關聯,這世間又怎能忘卻喜怒之情。別人因爲情誼而憐惜我,而我只能獨自與自己的影子相對。謙遜勤勉是福氣的根基,傲慢放縱會招致衆人厭惡。當年有那麼多人在我耳邊說三道四,哪裏只是像妒婦的嫉妒那麼簡單。
我雖然心中懷有遠大的志向,也並非捨不得遠走高飛。只是偶然被身體的形質所束縛,沒辦法像鳥兒一樣插上翅膀自由飛翔。我空自誇口有遨遊九天的期許,現在也只能暫且熬過這一夜的辛苦。唉,還是努力吧,也沒有人會像當年宓不齊治理單父時那樣掣肘我的行動。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