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杜詩四十韻

宋代 • 蘇泂

夜讀老杜詩，如對老杜面。
此翁歷艱難，往往詩中見。
曩吾遊川蜀，所恨年數淺。
草堂聞無人，正在成都縣。
斷碑蝕苔蘚，捫讀知幾遍。
尋思隠其下，終日弄書卷。
庶幾平生心，所得未應偭。
親庭宦行在，歸計乖初願。
言瞻浣花裏，巵水乃缺獻。
人間畫圖樣，皮骨怪豐腆。
京華四十載，褐短更馿蹇。
至今彼堂上，脣綻齒微現。
獨餘雙眸子，利若秋江剪。
因何太瘦生，貧賤恐不免。
耒陽一臠炙，飲食知味鮮。
後人美餚膳，出語穢蝦蜆。
那知獨角龍，妙用天行健。
至其得意處，力斡造物轉。
神雷破潛穴，霹靂飛雨片。
武夫荷戈戰，颯沓旗鼓偃。
蛟鼉呿波浪，宗廟羅黻冕。
鞭車甫平陸，梯磴忽絕巘。
又如虛空內，一氣互遊衍。
有足恣馳驅，不行渠自遠。
蒼茫鬼神會，慘慘顏狀變。
春榮與秋悴，時節隨晦顯。
鳳鳴朝陽桐，諸鳥徒巧囀。
關雎樂不淫，小弁親不怨。
此身付天地，寧作青紫楦。
低頭向嚴武，陵辱非所便。
百年稟忠孝，句法老益練。
君看夔州作，大冶金百鍊。
麟經示褒貶，比物足懲勸。
蜀山上摩天，蜀水下如線。
山川蘊精異，翁句麗而典。
荒郊夜徂半，隔巷聞驚犬。
分明夢見翁，握手一笑倩。
殷勤得軟語，意若深予眷。
文章致隆貴，嗤點到羣彥。
何當同宗文，相與攜筆研。

譯文：

夜晚誦讀杜甫的詩作，就好像面對着杜甫本人一樣。這位老先生一生歷經艱難困苦，這些常常能在他的詩中看到。

從前我遊歷川蜀之地，遺憾的是停留的時間太短。聽說杜甫草堂已經無人居住，它就在成都縣。那斷碑上長滿了苔蘚，我撫摸着碑上的文字，不知讀了多少遍。我曾尋思着隱居在草堂之下，整日與書卷爲伴。這樣或許能讓我領悟他一生的心境，所獲得的感悟不應違揹他的本意。

我的父親在臨安任職，我歸家的打算違背了最初的願望。我本想前往浣花溪畔瞻仰，卻連一杯水的祭品都沒能獻上。

世間流傳的杜甫畫像，畫中的他身材豐腴得奇怪。可實際上杜甫在京城生活四十年，穿着短小的粗布衣服，騎着瘦弱的驢子。到現在那畫像上，他嘴脣微張，牙齒隱約可見。只有那一雙眼睛，銳利得就像秋天江面上閃爍的波光。

他爲何如此消瘦呢，恐怕是貧賤的生活難以避免。耒陽那一頓烤牛肉，想來飲食滋味十分鮮美。可後人在談及他的飲食時，說出的話就像蝦蜆一樣污濁。他們哪裏知道杜甫就像那獨角龍，有着如天道般剛健不息的奇妙才思。

當他詩興大發、寫出得意之作時，筆力能扭轉天地萬物。就像神雷擊破潛藏的洞穴，霹靂裹挾着雨點飛馳而下。又像勇士們手持武器作戰，軍旗和戰鼓在激烈的戰鬥中時起時伏。蛟龍張開大口掀起波浪，宗廟中陳列着華麗的服飾和禮帽。時而像馬車在平坦的陸地上疾馳，時而又像沿着陡峭的石階攀登到絕頂上。

又好像在虛空中，一股浩然之氣自由地流動、延展。彷彿有了一雙可以盡情馳騁的腳，不用行走也能自然地遠行。詩中呈現出蒼茫的境界，彷彿鬼神在此匯聚，讓人看了不禁容顏變色。詩中的意境如同春天的繁榮和秋天的凋零，隨着時節的變化而或明或暗。就像鳳凰在朝陽中的梧桐樹上鳴叫，其他鳥兒不過是徒然發出巧妙的啼鳴聲。

《關雎》表達歡樂卻不過度，《小弁》抒發對親人的情感卻不怨恨。杜甫將自己的一生交付給天地，寧願保持高潔，也不願追求功名利祿。他不會低頭討好嚴武，因爲遭受凌辱不是他能接受的。

他一生秉持忠孝，詩句越到晚年越是精煉。你看他在夔州創作的詩篇，就像經過千錘百煉的金屬一樣完美。他的詩作如同《春秋》一樣蘊含着褒貶之意，通過具體的事物足以起到懲戒和勸勉的作用。

蜀地的山峯高聳入雲，蜀地的河流細如絲線。山川蘊含着精妙奇異的靈氣，杜甫的詩句華麗而典雅。

荒郊的夜晚已經過去了一半，隔着巷子能聽到受驚的犬吠聲。我分明夢見了杜甫，與他握手，他笑得十分親切。他親切地對我輕聲說話，似乎對我有着深深的眷顧。他說文章能讓人獲得尊貴的地位，還毫不留情地批評了當時的衆多文人。我何時能像宗文一樣，與他一起攜帶着筆和硯臺，共同探討詩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