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興三首 其三

宋代 • 蘇舜欽

瞽說聖所擇，愚謀帝不罪。
況乎言有文，白黑時利害。
前日林書生，自謂胸臆大。
潛心摭世病，榮成謂可賣。
投顙觸諫函，獻言何耿介。
雲昨見兇星，上帝下警戒。
意若日昏㧻，出處恣蜂蠆。
安坐弄神器，開門納珍賄。
宗支若繫囚，親親禮日殺。
大臣屍其柄，咋舌希龍拜。
速速伐虎叢，無使自沈瘵。
陛下幸察之，聰明即不壞。
如忽賤臣言，不瞬防禍敗。
一封朝飛入，羣目已睚眥。
力夫暮塞門，執縛不容喟。
十手捽其胡，如負殺人債。
幽諸死牢中，系灼若龜蔡。
亦既下風指，黥而播諸海。
長途萬餘里，一錢不得帶。
必令朝夕閒，渴飢死於械。
從前有口者，蹜脰如氣鞴。
獨夫已去除，易若吹糠粺。
奈何上帝明，非德不可蓋。
倏忽未十旬，炎官下其怪。
乙夜紫禁中，一燎不存芥。
天王下牀走，倉猝畏掛礙。
連延舊寢廷，頓失若空寨。
明朝黃紙出，大赦徧中外。
嗟乎林書生，生命不可再。
翻令兇惡囚，累累受恩貸。

譯文：

盲人的言論，聖人也會從中有所選擇；愚笨之人的謀劃，帝王也不會怪罪。更何況言辭富有文采，能辨明是非、指出當下的利害呢。

前些日子有個林姓書生，自稱胸懷寬廣、見識不凡。他潛心研究世間的弊病，覺得寫成的文章有價值。他誠懇地將諫言投入諫函之中，進獻的言辭是多麼剛直啊。

他說前些日子看到了兇星，這是上帝降下的警戒。意思是說如今就像太陽昏暗無光，壞人肆意橫行。有人安穩地坐在高位玩弄國家權力，打開大門收納珍寶賄賂。皇室宗親就像被囚禁的犯人，親屬間應有的禮儀也日益缺失。大臣們佔據着權柄，卻都不敢說話，只知恭順地朝拜。他急切地呼籲速速討伐那些惡勢力的巢穴，不要讓國家陷入沉痾。希望陛下能夠明察，保持聖明的狀態。如果陛下忽視我這卑賤臣子的話，很快就會面臨禍敗。

這封諫書早上剛送進去，衆人就已怒目而視。傍晚就有力士堵住他的家門，將他捆綁起來，不容他嘆息一聲。很多人揪住他的鬍子，就好像他揹負着殺人的債務一樣。把他囚禁在死牢之中，折磨他就像燒灼龜甲來占卜一樣。已經順從了上面的旨意，還把他臉上刺字後流放到遙遠的海邊。那路途有萬里之遙，還不讓他帶上一文錢。一定要讓他在朝夕之間，又渴又餓地死在枷鎖之中。

從前那些敢說話的人，如今都縮着脖子，像被堵住了氣口的風箱一樣沉默。那獨夫民賊已經被去除，就像吹走米糠一樣容易。

無奈上帝是聖明的，沒有德行是掩蓋不了罪過的。沒過多久，不到一百天，火神就降下了災禍。半夜裏皇宮中燃起大火，一片灰燼都沒留下。天子匆忙下牀逃命，倉促之間還怕被東西掛住。火勢蔓延到舊的宮殿庭院，一下子就變得空空如也，像一座空營寨。

第二天朝廷發佈了黃紙詔書，大赦天下。可嘆啊，那個林姓書生，生命已經無法挽回。反而讓那些兇惡的囚犯，一個接一個地得到了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