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去

宋代 • 釋居簡

人言蝗有知，我謂蝗無知。
使其果有知，不出昌明時。
傍睨聽我言，飲笑輒見嗤。
問之何因爾，卻立雙顰眉。
甚矣戇且愚，抑非狂則癡。
諒不閱圖史，又弗聞書詩。
不知朝廷尊，但習山林卑。
耕稼徒勤勞，理亂慵考稽。
嗟子昧理道，使我繁言辭。
伊昔貞觀中，民生皆熙熙。
呻吟化謳歌，文教漸戎夷。
行旅弗齎糧，道路無拾遺。
外則方與虎，內則傅與伊。
腹心頗勝任，股肱良倚毘。
四海同車書，九重垂裳衣。
虞夏相較量，毫髮無參差。
善乎魏鄭公，惜哉封德彜。
當此全盛際，蝗起夫何爲。
初傳滿郡國，遄復侵京畿。
民瘼副所求，丙夜長懷思。
未旦坐以待，罪己勇不疑。
奮然事吞噬，厥類舉族移。
上帝斯下臨，捷於聲響隨。
良苗曾勿傷，凶歲稔不飢。
太倉皆充盈，老瓦相淋漓。
開元天寶間，燮理頗失宜。
蟲橫加暴殘，田穉難支持。
號令速且嚴，捕逐期毋遺。
氓力日困斃，彼類尤蕃滋。
不能格天心，徒欲徇己私。
設或遇水旱，人力惡乎施。
世變日益下，湯德常巍巍。
盍廣成湯心，以爲百世師。
上自天子聖，下逮兆庶微。
德合倘可行，力勝勿自欺。
可以弭災異，可以延貞祺。
我固肅聽瑩，拳拳其敢辭。
再拜嘉昌言，大明燭冥迷。
仲夏月既望，我適田中歸。
趯趯五六輩，出入荒芃茨。
見之輒怵惕，滂然揮涕洟。
小復相與言，胡爲乎來茲。
倘爾因我來，伴我食蕨薇。
毋使我稼傷，勿令秋庾虧。
俾其豐粢盛，餘則糝藿葵。
謹勿鳩爾類，謹勿增我悲。
爾衆易暴寡，我瘠難再肥。
一善倘可穰，衆戾幸見歸。
天乎弗遐棄，雖死甘如飴。
蝗方蔽天來，容與天雲垂。
悠哉翔而集，果適他山飛。
曩聞斯行諸，今者親見之。
便當如負暄，排雲呌天扉。
庶幾持一得，或可贊萬幾。
宣示蒭蕘言，下付百職司。
上宰天下平，連帥閫外威。
郡國其頒行，風俗端可移。
勿謂此道迂，試以誠至推。
推此及四海，貞觀何遠而。
當法太宗是，毋遂姚崇非。

譯文：

人們說蝗蟲是有靈性的，我卻覺得蝗蟲沒有靈性。要是它們真有靈性，就不會出現在政治清明的時代。
旁邊有人斜着眼睛聽我說話，聽完就嘲笑我。我問他們爲何這樣，他們站在一旁皺着雙眉。他們說我實在是又傻又笨，不然就是瘋癲又癡呆。他們覺得我肯定沒讀過史書典籍，也沒聽過詩書道理。說我不懂得朝廷的尊嚴，只習慣山林間的粗鄙。只知道徒勞地辛勤耕種，卻懶得去考察世道的治亂興衰。
唉，你們不明白事理，害得我要囉囉嗦嗦說這麼多。從前在唐太宗貞觀年間，百姓生活都和樂安寧。痛苦的呻吟變成了歡快的歌聲，文化教化逐漸影響到了邊疆的少數民族。出門遠行的人不用攜帶糧食，道路上也沒有人拾取別人丟失的東西。朝廷外有房玄齡、杜如晦這樣的賢才，朝廷內有魏徵、王珪這樣的良臣。他們作爲皇帝的親信很能勝任職責，如同皇帝的股肱之臣，值得依賴。全國車同軌、書同文，皇帝垂衣拱手，天下大治。就是和虞舜、夏禹的時代相比，也沒有絲毫的差距。魏徵真是賢良啊，可惜封德彝那樣的人存在。
就在這全盛的時期，蝗蟲卻出現了，它們想幹什麼呢？一開始傳說蝗蟲佈滿了各個郡國，很快就又侵犯到了京城附近。皇帝深切關心百姓的疾苦，半夜裏常常爲此思索。天還沒亮就坐着等待，勇於責備自己。蝗蟲們瘋狂地吞噬莊稼，整個族羣遷移。然而上帝很快就有所回應，就像聲音響起馬上就有迴音一樣。蝗蟲並沒有傷害到好的禾苗，災年也有了好收成，百姓不會捱餓。國家的糧倉都裝滿了糧食，老百姓的家中也有了多餘的糧食。
到了開元、天寶年間，國家治理有些失當。蝗蟲橫行，更加殘暴地殘害莊稼，幼苗難以承受。朝廷的號令又快又嚴，要求捕捉蝗蟲不能有遺漏。百姓的力氣一天天耗盡，可蝗蟲卻越來越多。他們不能感動上天，只是想着滿足自己的私慾。要是再遇到水旱災害，人力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世道變得越來越差，而商湯的德行卻一直那麼崇高。爲什麼不擴大商湯那樣的仁愛之心，把它作爲後世百代的楷模呢？上到聖明的天子，下到渺小的百姓。如果德行相合真的可行，有能力就不要自欺欺人。這樣就可以消除災害怪異的現象，也可以延續吉祥。
我認真地聽完這些明白透徹的話，誠懇地不敢推辭。我再次拜謝，稱讚這是美好的建議，它就像明亮的太陽照亮了我迷茫的心。
五月十六日，我正好從田中歸來。看到五六隻蝗蟲蹦蹦跳跳的，在荒草叢中進進出出。我一看到它們就心裏害怕，忍不住淚如雨下。我又小聲地對它們說：你們爲什麼到這裏來呢？要是你們是因爲我來的，就和我一起喫蕨菜和薇菜吧。不要傷害我的莊稼，不要讓我秋天的糧倉虧欠。讓我的莊稼豐收，用來供奉祖先，剩下的我就用來摻雜着豆葉、葵菜喫。千萬不要召集你們的同類，千萬不要增加我的悲傷。你們數量多容易欺負我這個孤單的人，我已經瘦弱不堪，很難再恢復了。如果做一件善事就可以消除災禍，希望你們把所有的罪過都收回去。上天啊，不要遠遠地拋棄我，就算讓我死去，我也心甘情願。
蝗蟲正鋪天蓋地地飛來，從容得如同天邊垂下的雲朵。它們悠閒地飛翔着聚集在一起，最後果然朝着別的山飛走了。從前只是聽說過這樣的事情，現在我親自見到了。我就應該像曬太陽取暖的老人向皇帝進言一樣，撥開雲層向天帝呼喊。或許我能有一點收穫，或許能對國家大事有所幫助。把我這像樵夫一樣的話宣佈出來，下交給各個職能部門。宰相能使天下太平，節度使能在邊疆樹立威望。各個郡國都推行這樣的做法，社會風俗一定能得到改變。不要認爲這種方法迂腐，試着用真誠去推行。把這種做法推廣到四海，貞觀之治的盛世又有什麼遙遠的呢？應當效法唐太宗的正確做法，不要沿襲姚崇的錯誤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