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昔識君初,我少君方壯。 風期一相許,意氣曾誰讓。 交遊盛京洛,罇俎陪丞相。 騄驥日相追,鸞凰志高颺。 詞章盡崔蔡,論議皆歆向。 文會忝予盟,詩壇推子將。 談精鋒愈出,飲劇歡無量。 賈勇爲無前,餘光誰敢望。 茲年五六歲,人事堪悽愴。 南北頓暌乖,相離獨飄蕩。 失杯由畫足,傷手因代匠。 移書雖激切,拙語非欺誑。 安知乃心愚,而使所言妄。 權豪不自避,斧質誠爲當。 蒼皇得一邑,奔走逾千嶂。 楚峽聽猿鳴,荊江畏蛟浪。 蠻方異時俗,景物殊氣象。 綠髮變風霜,丹顏侵疾癢。 常憂鵬鳥窺,倖免江魚葬。 今茲荷寬宥,遷徙來漢上。 惟悴戴囚冠,驅馳嗟俗狀。 王事多倥傯,學業差遺忘。 未能解綬去,所戀寸祿養。 舉足畏逢仇,低頭惟避謗。 忻聞故人近,豈憚驅車訪。 一別各衰翁,相見問無恙。 交情宛如舊,歡意獨能強。 幸陪主人賢,更值芳洲漲。 菱荷亂浮泛,水竹涵虛曠。 清風滿談席,明月臨歌舫。 已見洛陽人,重聞畫樓唱。 怡然壹鬰寫,蹔爾累囚放。 自從還邑來,會此驕陽亢。 神臺多請禱,租訟煩笞榜。 猶須新秋涼,漢水臨清漾。 野稼蕩浮雲,晴山開疊障。 聊以助吟詠,亦可資酣暢。 北轅如未駕,幸子能來貺。
答梅聖俞寺丞見寄
回憶當初和你相識的時候,我還年少,而你正當壯年。我們一見如故,意氣相投,彼此都有着不甘人後的豪邁氣概。
我們在京城洛陽廣交朋友,常常陪侍在丞相身邊參加宴會。那時的我們就像千里馬一樣你追我趕,又如同鸞凰一般志存高遠。我們的文章能與東漢的崔駰、蔡邕媲美,議論堪比西漢的劉歆、劉向。在文人聚會上,我有幸與你結爲同盟;在詩壇之中,你被公認爲領軍人物。
我們交談時思維敏銳,言辭犀利,飲酒時盡情歡樂,毫無節制。我們奮勇爭先,無人能敵,旁人都不敢覬覦我們的風采。
這五六年來,人事變遷,令人倍感淒涼。我們一南一北,分隔兩地,各自漂泊。我因爲多事而惹禍上身,就像畫蛇添足一樣失去了機會;又因替人做事而受到傷害,就像代替木匠砍木頭傷了自己的手。你寫信給我言辭激烈,但我這笨拙的話語絕不是欺瞞之詞。
誰能料到我心思愚鈍,才使得我說的話被人認爲是虛妄的呢?我沒有避開權貴豪強,受到刑罰也是應當的。我倉惶地被貶到一個小地方任職,一路奔波翻越了無數的山巒。在楚地的峽谷中聽着猿猴的哀鳴,在荊江上害怕着蛟龍掀起的風浪。這蠻荒之地風俗與別處不同,景物也別具一番景象。
歲月流逝,我的頭髮已如霜雪般花白,紅潤的容顏也被疾病侵擾。我常常擔心像賈誼一樣遭遇不祥之事,還好沒有葬身江魚之腹。如今承蒙朝廷寬宥,我被遷徙到漢上。我面容憔悴,戴着罪人的帽子,爲世俗事務奔波,實在令人嘆息。
公務繁忙,讓我對學業有所遺忘。我沒能辭官離去,只是貪戀那微薄的俸祿來養家餬口。我每走一步都害怕遇到仇人,只能低頭躲避他人的誹謗。
聽說你就在附近,我哪會害怕駕車去拜訪你呢。一別之後,我們都已變成衰老的老翁,見面時相互問候是否安好。我們的交情還像從前一樣,只是強顏歡笑罷了。
有幸能陪在賢明的主人身邊,又趕上芳洲漲水。菱角和荷花在水面上漂浮蕩漾,水邊的竹子營造出一種空曠的意境。清風拂過我們的交談之處,明月照着我們的歌船。見到了來自洛陽的人,又聽到了畫樓裏的歌聲。
我心中的鬱悶頓時消散,彷彿暫時擺脫了囚犯般的束縛。自從回到城裏,又遇到了酷熱乾旱的天氣。人們在神臺前頻繁祈禱,我還要處理繁多的租稅訴訟案件,用刑具責打人。
還得等到初秋涼爽的時候,去清澈的漢水邊上。田野裏的莊稼在風中如浮雲般飄蕩,晴朗的山間層層疊疊的山巒盡收眼底。這些美景既可以激發我的吟詠之情,也能讓我們暢快地飲酒。
如果你還沒有北歸,希望你能來我這裏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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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