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沈博士歌

宋代 • 歐陽修

沈夫子，胡爲醉翁吟，醉翁豈能知爾琴。
滁山高絕滁水深，空巖悲風夜吹林。
山溜白玉懸青岑，一瀉萬仞源莫尋。
醉翁每來喜登臨，醉倒石上遺其簪，雲荒石老歲月侵。
子有三尺徽黃金，寫我幽思窮崎嶔。
自言愛此萬仞水，謂是太古之遺音。
泉淙石亂到不平，指下嗚咽悲人心。
時時弄餘聲，言語軟滑如春禽。
嗟乎沈夫子，爾琴誠工彈且止。
我昔被謫居滁山，名雖爲翁實少年。
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
自從彬死世莫傳，玉練鎖聲入黃泉。
死生聚散日零落，耳冷心衰翁索莫。
國恩未報慙祿厚，世事多虞嗟力薄。
顏摧鬢改真一翁，心以憂醉安知樂。
沈夫子謂我，翁言何苦悲。
人生百年間，飲酒能幾時。
攬及推琴起視夜，仰見河漢西南移。

譯文：

沈先生啊，你爲何要爲我這醉翁彈奏呢，我這醉翁哪裏真能懂得你琴音裏的深意。

滁州的山高聳入雲，滁州的水幽深難測，空曠的山岩間，悲涼的風在夜裏吹過樹林。山間的泉水如白玉般懸掛在青色的山峯上，一瀉萬丈，源頭都難以尋覓。我這醉翁每次來到這裏都喜歡登山臨水，常常醉倒在石頭上，連頭上的簪子掉落了都不知道，歲月悠悠，雲霧瀰漫，石頭都彷彿老去了。

你有一把琴，琴徽鑲嵌着黃金，你用它彈奏出我的幽思，琴音如那曲折險峻的山路般複雜。你說自己喜愛這萬丈高山上的泉水聲，認爲這泉水聲是太古時代遺留下來的聲音。泉水在石頭間奔騰流淌，發出不平的聲響，你手指下的琴音嗚咽，讓人聽了心生悲慼。有時候，琴音又會流露出一些餘韻，如同春天裏鳥兒輕柔婉轉的啼鳴。

哎呀，沈先生啊，你琴藝確實精湛，不過先停下吧。我當年被貶到滁州山裏，雖然自稱“醉翁”，可實際上還正年輕。當年座中那些醉酒的客人裏誰最有才呢？是杜彬，他用皮弦彈奏琵琶。自從杜彬去世後，他那如同玉練鎖般美妙的琵琶聲就再也沒人能彈奏出來，彷彿隨他一起進入了黃泉。生死聚散之間，身邊的人一天天減少，我耳朵不靈了，心力也衰弱了，感到無比落寞。

國家的恩情我還沒報答，拿着豐厚的俸祿我心裏有愧，世事充滿了憂患，可嘆我力量單薄難以改變。我的容顏衰老，鬢髮斑白，真成了一個老翁，滿心憂愁，即便喝醉了又哪裏知道什麼快樂呢。

沈先生對我說：“您何必說得如此悲傷呢。人生不過百年，能有多少時間用來飲酒作樂啊。”我推開琴起身看看夜色，抬頭只見銀河已經向西南方向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