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懷

宋代 • 歐陽修

歲律忽其周，陰風慘遼夐。
孤懷念時節，朽質驚衰病。
憶始來京師，街槐綠方映。
清霜一以零，衆木少堅勁。
物理固如此，人生寧久盛。
當時不樹立，後世猶譏評。
顧我實孤生，飢寒談孔孟。
壯年猶勇爲，刺口論時政。
中間蒙選擢，官實居諫諍。
豈知身愈危，惟恐職不稱。
十年困風波，九死出檻穽。
再生君父恩，如報犬馬性。
歸來見親識，握手相吊慶。
丹心皎雖存，白髮生已迸。
慙無羽毛彩，來與鸞凰竝。
鎩翮追羣翔，孤唳驚衆聽。
嚴嚴玉堂署，清禁肅而靜。
職業愧論思，文章慙誥命。
厚顏難久居，歸計無荒逕。
偷閒就朋友，笑語雜嘲詠。
歡情雖索寞，得酒猶豪橫。
羣居固可樂，寵祿尤難幸。
何日早收身，江湖一漁艇。

譯文：

時光匆匆，一年很快就過去了，凜冽的寒風在遼遠廣闊的天地間悽慘地呼嘯着。
我孤身一人，懷念着時節的變遷，衰朽的身體也爲這衰老與疾病感到心驚。
回憶當初剛來到京城的時候，街邊的槐樹綠葉正相互映襯，一片生機勃勃。
然而寒霜一旦降臨，衆多樹木便難以保持堅韌的姿態。
事物的道理本來就是這樣，人生又怎麼可能長久興盛呢？
如果當時不有所建樹，後世之人還會譏諷批評。
想想我實在是孤苦伶仃地生活着，即便在飢寒交迫中也不忘談論孔孟之道。
壯年的時候還勇敢有爲，直言不諱地議論時政。
後來承蒙選拔提拔，擔任了諫諍的官職。
哪裏知道自己的處境會越來越危險，只擔心自己不能稱職。
十年來在風波中困頓掙扎，歷經九死一生才從困境中走出來。
能夠再次存活是君主和父母的恩情，我懷着如犬馬般忠誠的心想要報答這份恩情。
回到京城見到親朋好友，大家握手相互慰問慶賀。
我的一片丹心雖然依然皎潔，但白髮已經叢生。
我慚愧自己沒有美麗的羽毛，卻來和鸞凰並列。
就像一隻翅膀受傷的鳥兒追趕着羣體飛翔，孤獨的鳴叫驚到了衆人的聽聞。
那莊嚴的玉堂官署，宮廷禁地肅穆而安靜。
我慚愧自己在論思的職位上無所作爲，撰寫誥命文章也力不從心。
我臉皮再厚也難以長久地待在這裏，只是歸隱的路還沒有準備好。
我偶爾偷閒和朋友們相聚，歡聲笑語中夾雜着嘲笑和吟詠。
歡樂的情致雖然有些寂寥，但有酒相伴時還是豪情萬丈。
大家聚在一起固然快樂，但得到恩寵和俸祿實在是難以僥倖。
什麼時候能夠早日抽身離開，駕着一艘漁艇在江湖上逍遙自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