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敬榮堂詩

宋代 • 辛棄疾

泰伯古至德，以遜天下聞。
周公去未遠，二叔乃流言。
春風棠棣萼，秋日脊令原。
豈無良友生，歲晏誰急難。
當年召公詩，慮缺兄弟恩。
賢哉首陽子，此粟久不餐。
末俗益可嗟，有貨無天倫。
倉卒競錙銖，或不暇掩親。
朝從官府去，暮與妻妾論。
手植父桑柘，俄頃楚越分。
口澤母杯圈，改作脣齒寒。
我觀天地間，孰不知愛身。
有伐其左臂，那復右者存。
君看百足蟲，至死身不顛。
一矢折甚易，累十力則艱。
世其有不知，利慾令智昏。
周君千載士，金玉四弟昆。
狀如商山皓，雍雍古衣冠。
又如孔門科，行義皆可尊。
我行前岡上，人指孝友門。
邀我飲其家，本末能具陳。
我家所自出，嘉祐劉三元。
至今起俗說，聞者薄夫醇。
逮我先君子，仁孝儉且文。
室有相乳貓，庭有同心蘭。
推梨更遜棗，左右兒曹歡。
尺布與鬥粟，咄哉彼何人。
比屋二百年，試比東西隣。
東家餘破釜，西里今頹垣。
萁豆自煎煮，拔地無本根。
逼逼守遺戒，豈不在子孫。
矧復學聖賢，遑恤後富貧。
誰書百忍字，何不一笑溫。
我老悲古道，聞此摧肺肝。
洗盞前致詞，福善天匪慳。
聖朝重揖遜，欲堯舜此民。
請君大其門，車馬行便蕃。
長歌謫仙李，茂記文公韓。
我詩聊復再，語拙意則真。
此書君勿嗤，儻俟采詩官。

譯文：

泰伯具有古代至高無上的品德，以讓天下的行爲聞名於世。周公距離泰伯的時代不算久遠，可管叔、蔡叔卻散佈流言詆譭周公。

春風中，棠棣花相互映襯；秋日裏，脊令鳥在原野上互相幫扶。難道世間沒有良善的友人嗎？可到了年歲末了遇到急難，又有誰能真正靠得住呢。

當年召公創作詩篇，就是擔憂兄弟間的恩情有所缺失。伯夷、叔齊這兩位賢德之人，堅決不喫周朝的糧食。

如今的世風越發讓人嗟嘆，人們只看重財物而不顧天倫親情。倉促之間爲了一點小錢就爭執不休，甚至有的人家連親人去世都無暇好好安葬。

早上跟着官府做事，晚上就和妻妾討論錢財之事。親手種植父親留下的桑樹和柘樹，轉眼間就如同楚國和越國那樣彼此疏離、界限分明。母親用過的杯圈，本留有她的口澤，可到後來卻因爭奪而變得如同脣齒之間只剩寒意。

我看這天地之間，誰不知道愛惜自己呢？但如果砍斷了自己的左臂，右臂又怎能獨自完好地留存呢。你看那百足之蟲，即便到死身體也不會倒下。一支箭很容易被折斷，可把十支箭捆在一起，想要折斷就困難多了。

世上竟有人不明白這個道理，被利慾矇蔽了心智。周君是千年難遇的賢士，他和四個弟弟情同金玉般珍貴。他們就像商山四皓一樣，舉止雍容，身着古雅的衣冠。又如同孔子門下的弟子，他們的品行道義都值得尊敬。

我行走在前岡上，人們指着周君家說這是孝友之門。周君邀請我到他家做客，他能詳細地講述家族的來龍去脈。

我家的先祖是嘉祐年間的劉三元。至今他的事蹟還在民間流傳，聽到的人連刻薄之人都變得醇厚了。到了我的父親那一代，他仁愛孝順、節儉且有文采。家裏有相互哺育小貓的母貓，庭院裏有根脈相連的蘭花。孩子們互相推讓梨子、棗子，左右的晚輩們都十分歡樂。

“尺布斗粟”的故事裏那些兄弟相殘的人，真是可嘆啊。周君家與鄰里相鄰已有二百年了，來比較一下東西鄰居的情況吧。東家只剩下破釜，西家如今只剩頹垣斷壁。他們兄弟之間就像萁豆相煎一樣互相殘害，根基都被拔掉了。

嚴格遵守先輩的遺訓，難道不正是子孫們該做的嗎？況且還要學習聖賢之道，哪還顧得上以後是富是貧呢。那些寫着“百忍”的字，爲何不能化作一個溫暖的笑容呢。

我年老了，悲嘆古道的衰落，聽到周君家的事，肺肝都爲之觸動。我洗淨酒杯上前致辭，上天是不會吝嗇對善良之人的福澤的。當今聖朝重視謙遜禮讓的品德，想要讓百姓都能像堯舜時代那樣淳樸。

請周君光大您的家族門庭，讓車馬往來繁盛。我要像李白那樣長歌，像韓愈那樣寫下美好的記載。我這首詩只是再表心意，言辭笨拙但情意是真誠的。請您不要嘲笑這首詩，說不定能等到采詩官來把它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