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一曲山四合,溪邊楊柳藏門闌。 當時玉人在花下,對花窈窕矜紅顏。 一雙白璧不可聘,許我結佩乘青鸞。 我時年少氣方銳,自負落筆翻波瀾。 謂趁春風上霄漢,可以終老同清歡。 不知辛苦得一第,始見崎嶇行路難。 有如萍草無根蒂,二紀流落江湖間。 莫年通籍入金馬,虎豹嗔人窺九關。 天邊失腳身墮地,春風破浪扁舟還。 雲軿未幾舍我去,空委玉骨埋青山。 重來溪上事皆變,惆悵齊眉難再見。 王母麻姑安在哉,過眼百年皆露電。 老身長子恩義深,不爲向來花映面。 花枝一謝明年開,玉人一去何時回。 人今不見花亦盡,至此終日空徘徊。 百川寧有西流水,萬古滔滔同一軌。 不堪回首細繹思,臨沒之言猶在耳。 蜀鄉有鳳空求凰,秦樹無烏共將子。 年來年去春復冬,此生有盡情無窮。 一泓清淚灑不斷,四山蕭颯來悲風。 惟有老人老更健,年過九十如霜松。 尊則吾母舅,親又吾婦翁。 收淚相勞問,停車少從容。 悲思無益不自禁,暫時借酒澆心胸。 明年強健再省覲,尊前更酌真珠紅。
鱅溪行
小溪蜿蜒曲折,四周羣山環繞,溪邊的楊柳垂拂,把那門戶都遮掩起來了。
當年,有位如玉般的美人站在花叢之下,身姿窈窕,對着花朵顧影自憐,盡顯紅顏之美。
她就像那價值連城的白璧,不是一般的聘禮能迎娶的,她曾答應與我攜手,一同乘上青鸞,相伴一生。
那時我年少氣盛,銳氣正足,自認爲下筆就能如波瀾翻湧,才華橫溢。
想着能趁着春風平步青雲,從此與她一起過上歲月靜好、清閒歡樂的生活,直到終老。
卻沒想到歷經辛苦才中得一第,這才明白人生之路是如此崎嶇艱難。
我就像那無根的萍草,二十多年來一直在江湖間四處漂泊。
到了晚年,我終於進入了仕途,得以在金馬門任職。可官場就像有虎豹把守着九重宮門,容不得人窺探。
我一不小心就在天邊失足,從高位跌落,只好趁着春風,駕着扁舟回到故鄉。
可惜沒過多久,我的愛人就離我而去了,只留下她的玉骨長眠在青山之中。
再次來到這溪邊,一切都已改變,我滿心惆悵,再也難見到與我相敬如賓的她了。
傳說中的王母娘娘和麻姑如今又在哪裏呢?百年的時光就像露水和閃電一樣,轉瞬即逝。
我與她夫妻情分深厚,並不只是因爲她當年那如鮮花映照般的容顏。
花枝凋謝了,明年還會再開,可我的愛人一去,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如今人已不見,花也凋零,我整天只能在這裏空自徘徊。
百川哪有向西流的水呢?從古至今,時光就像滔滔江水,遵循着同樣的軌跡。
我實在不忍回首往事,細細思量,她臨終前的話語還在我耳邊迴響。
就像蜀地的鳳鳥只能空自求凰,秦地的樹上沒有烏鴉共同養育子女一樣,我失去了她,孤獨無依。
年復一年,春去冬來,這一生終有盡頭,但我對她的思念之情卻無窮無盡。
一泓清淚不停地流淌,四周羣山蕭瑟,悲風陣陣襲來。
只有那位老人,年紀越大身體越康健,年過九十,就像那經霜的青松。
論輩分他是我的母舅,論親情他又是我妻子的父親。
我收起淚水,向他問候,停下車子,稍作停留。
明知悲傷思念無益,可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暫時借酒來澆滅心中的愁緒。
希望明年我還能健健康康地再來探望他,在他的面前再斟上一杯珍貴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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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