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愛雪如子猷,江湖乘興常泛舟。 長篙斲冰陰火迸,玉板破碎凝不流。 淙琤大響出船底,兩舷戛擊鏘鳴球。 棹夫披蓑舞白鳳,灘子挽繂拖素虯。 四開篷窗愛清供,風捲花絮飛來稠。 飄飄著衣寶唾住,片片入酒春酥浮。 醉中榜入玉煙去,耳熱不管寒颼颼。 大千空濛到何許,日暮未肯回船頭。 夜深凍合隨處泊,歌呼達曉魚龍愁。 明朝掬雪頮且潄,揮毫落紙雲煙遒。 新詩往往成故事,至今句法留滄洲。 推遷華年弦柱換,俛仰歸鬢塘蒲秋。 曉衾聞雪亦健起,徑欲一棹追昔遊。 氈衫肨肛束渾脫,絮帽匼匝蒙兜鍪。 十步出門九步坐,兒女遮說相苛留。 謂言此是少年事,歲晚牖戶當綢繆。 萬景無窮鼎鼎至,百年有限垂垂休。 夢隨落鴈墮沙嘴,愁對飢鴟蹲瓦溝。 重尋勝踐可復許,且挹清寒揩病眸。 須臾未遽妨性命,呼童盡捲風簾鉤。
愛雪歌
我這一生就像王子猷那般喜愛雪,時常乘着興致在江湖中泛舟賞雪。
長長的船篙鑿破堅冰,冰碎時彷彿陰火迸濺,如白玉般的冰塊破碎,凝結的河水不再流動。船底傳來淙琤的巨響,船舷與冰塊相互撞擊,發出如鳴球般清脆的聲音。撐船的船伕披着蓑衣,好似舞動着白色的鳳凰;拉縴的灘子拖着纖繩,彷彿拉着白色的蛟龍。
我把船的四面篷窗都打開,盡情欣賞這純淨的雪景,風捲着雪花如花絮般紛紛揚揚地密集飛來。雪花飄飄灑灑落在衣服上,宛如珍貴的唾沫凝結;片片雪花落入酒中,好似春日的酥油漂浮。
我醉意朦朧中駕船駛入那如美玉般的煙霧裏,耳朵發熱根本不在乎寒風的凜冽。天地間一片空濛,我也不知到了何處,直到日暮時分都不肯掉轉船頭回去。
夜深了,河水凍結,船隨便找個地方停泊,我一路唱歌呼喊直到天亮,連水裏的魚龍都被我的喧鬧攪得發愁。
第二天清晨,我捧起積雪洗臉漱口,然後揮毫潑墨,筆下的文字如雲煙般剛勁瀟灑。我寫下的新詩常常成爲一段佳話,至今那些優美的詩句還流傳在這水鄉。
時光匆匆流逝,青春年華就像琴絃更換般悄然過去,轉眼間我已兩鬢斑白,如同塘邊的蒲草到了秋天。
清晨在被窩裏聽到下雪的消息,我還是會精神抖擻地起身,徑直想去駕着小船追尋往昔的遊歷。
我穿上厚實的氈衫,束緊渾脫皮衣,戴上裹得嚴嚴實實的絮帽,好似戴着兜鍪。可剛出門沒走幾步就走不動了,只能坐下,兒女們攔住我,言辭懇切地挽留我。
他們說賞雪遊玩那是少年時的事,如今年歲大了,應把門窗修繕好,好好保養身體。世間萬千美景不斷地呈現在眼前,可人生百年時光有限,已漸漸走向盡頭。
我的夢隨着飄落的大雁墜落在沙灘上,滿心憂愁地對着蹲在瓦溝上的飢鴟。我還能再次去重尋往日的勝景嗎?暫且先感受這清寒的氣息,擦擦我這昏花的病眼吧。
片刻的賞雪還不至於妨礙到我的性命,我呼喚童子把風簾的鉤子都捲起來,繼續欣賞這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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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