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觀三峽圖,常謂非人情。 意疑天壤間,豈有此崢嶸。 畫師定戲耳,聊欲窮丹青。 西遊過沔鄂,莽莽千里平。 昨日到峽州,所見始可驚。 乃知畫非妄,卻恨筆未精。 及茲下牢戍,峯嶂畢自呈。 下入裂坤軸,高鶱插青冥。 角勝多列峙,擅美有孤撐。 或如釡上甑,或如坐後屏。 或如倨而立,或如喜而迎。 或深如螺房,或疏如窗櫺。 峨巍冠冕古,婀娜髻鬟傾。 其間絕出者,虎搏蛟龍獰。 崩崖凜欲墮,修樑架空橫。 懸瀑瀉無底,終古何時盈。 幽泉莫知處,但聞珩珮鳴。 怪怪與奇奇,萬狀不可名。 久聞三遊洞,疾走忘病嬰。 竇穴初漆黑,傴僂捫壁行。 方虞觸蟄蛇,頫見一點明。 扶接困僮奴,恍然出瓶罌。 穹穹廈屋寬,滴乳成微泓。 題名歐與黃,雲蒸蒼蘚平。 穿林走驚麕,拂面逢飛鼪。 息倦盤石上,拾樵置茶鐺。 長嘯答谷響,清吟和松聲。 辭卑不堪刻,猶足寄友生。
系舟下牢溪遊三遊洞二十八韻
我曾經看過描繪三峽的畫作,常常覺得那畫中的景象不太符合常理。心裏懷疑天地之間,怎麼會有如此險峻、壯觀的景色呢?還以爲畫師是在開玩笑,只是想把畫筆的功夫發揮到極致罷了。
我向西出遊,經過沔州和鄂州,一路上是莽莽的千里平原。昨天到了峽州,所見到的景象才真正讓人驚歎。這時我才知道那些畫作並非虛妄,只遺憾畫家的筆觸還不夠精妙,沒能完全展現出三峽的真實面貌。
等來到下牢戍,這裏的峯巒和山嶂都一一呈現在眼前。向下看,彷彿大地的軸脈被撕裂;向上看,山峯高聳入青天。它們相互競爭,多數山峯對峙排列,也有獨自挺拔、別具風姿的。有的像釜上的甑,有的像座位後面的屏風。有的像人傲慢地站立着,有的像人帶着喜悅之情前來迎接。有的幽深如同螺殼,有的稀疏如同窗戶的欞格。山峯有的像古代的冠冕一樣巍峨,有的像女子傾斜的髮髻一樣婀娜多姿。
其中特別出衆的,有的像猛虎在搏鬥,有的像蛟龍一樣猙獰。崩落的山崖讓人膽戰心驚,好像馬上就要墜落下來;長長的橋樑橫跨在高空。高懸的瀑布傾瀉到深不見底的地方,從古至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下面填滿。幽深的泉水不知道藏在何處,只聽見如玉佩撞擊般的清脆聲響。這裏的景色千奇百怪,各種姿態都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我早就聽聞三遊洞的大名,此時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病痛,快步朝着它奔去。洞口起初漆黑一片,我只能彎腰摸着石壁前行。正擔心會碰到冬眠的蛇,低頭卻看見一點光亮。在僮僕的攙扶下,我恍恍惚惚地從洞口鑽了出來,就像從瓶子裏出來一樣。
洞內十分寬敞,如同高大的房屋,洞頂的石乳滴下來形成了小小的水窪。歐陽修和黃庭堅的題名還在,上面長滿了蒼綠的苔蘚。在樹林中穿行,驚起了奔跑的獐子,還時不時有鼯鼠從身邊飛過,拂過我的臉龐。
我在大石頭上休息,消除疲倦,還拾來柴火,架起煮茶的小鍋。我放聲長嘯,回應山谷的迴響;輕聲吟詩,與松濤聲相互應和。我這首詩的文辭很卑陋,不值得刻下來,但還是足以寄給我的朋友們,讓他們也瞭解我此次的遊覽經歷。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