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見北風吹淮風浪黑，鐵馬千羣凝一色。 當時廟論孰經濟，將相無言潛動魄。 或雲南紀當何憂，今代諸葛身姓劉。 陸下喚取守淮甸，彼有勝算逾幹矛。 登時詔語從天墜，汜爲先鋒錡制置。 並遣健士付阿權，等是兩淮兵馬地。 豈期將潰兵川流，翻手忽忽無十州。 前時冠劍錯準擬，此事吐口貽人羞。 幸哉天禍不終極，至尊避殿憂思集。 樞臣督戰侍臣謀，上則倚公叅贊職。 徵鞍此日去皇皇，所過騎士多羸傷。 不見何人出聲鼓意氣，但見十十五五坐路傍。 公趣下馬詢衆語，衆共來前致辭苦。 平時節使驅爲奴，逐逐無聊戰無主。 而今側身墮兩失，官騎已亡難再得。 誠令軍政日月懸，我有微軀人不惜。 公聞瑟縮涕潸然，汝曹寄命真可憐。 朝今清明萬乘聖，權已殛死家南遷。 若等是行能奮死，朝建勳名暮朱紫。 官今付我誥如山，節使察使皆在此。 軍家聞此逐蹄輪，喜氣酣酣如遇春。 當時戰死身昧昧，今日分付當其人。 兵官來見同聽命，適有時張王戴盛。 分麾列伍擺佈畢，髣髴平戎萬全陣。 斯須望敵來何多，千里斷岸皆遮邏。 天低野曠笳鼓咽，衆寡不敵將奈何。 是時仲冬日建醜，羣雄爭先莫肯後。 濯纓刑馬震天地，燄燄兵威古無有。 旋見飛臺天樣齊，黃蓋團團傍赤旗。 指揮渡河在頃刻，我默戰義人安知。 公呼時俊騰口說，汝每四方聞膽決。 只今戰態作兒女，便恐汝名從此歇。 長嘯激俊揮戈回，萬斧並下聲如雷。 十舟先粉百舟敗，連艟接艦成飛埃。 嗟敵初來何草草，一夕崩摧如電掃。 命逾破竹青離離，血潰江流紅杲杲。 明朝北陣更奔波，坐料強敵成蹉跎。 隄防更藉盛新力，爲我往護楊林河。 運去一朝同覆水，敵再渡江終送死。 射人射將數不徹，何況更問舟中指。 移時巉天送哭喧，棄舟而遁舟自焚。 公命火攻列火傘，船焦檝爛無逃門。 敵愁驚心疑鶴唳，十步回頭九墮淚。 又疑官軍尾其衆，清野數州無食地。 衆殘北顧心悠悠，金亮更欲抵死留。 放言京口少備者，曷若舉兵由潤州。 大將顯忠來是日，執杖升階光照席。 公先勞苦甚生平，遂借百舟如過鷁。 迤邐仲冬日十二，旅食無煙寢無寐。 公來督府見相公，便及瓜洲防拓事。 督視推公膽有餘，此事豈忍他人徂。 昨來兵試威萬萬，別遣諸將無乃迂。 公仍稟命侵星過，或傳鐵騎金山破。 淮西萬姓舍惟煙，淮東居民淚潛墮。 公擺吳艟異水嬉，勢壓海浸傾天維。 一見使敵無可奈，再見使敵心骨悲。 敵亡傲兀猶不悟，尚呼達官招萬戶。 歲雲暮矣無北歸，我所思兮決南渡。 達官再拜乞徐徐，波浪駕天千丈餘。 比前採石三倍惡，主其急我吾其魚。 金亮尚嫉忠言醜，快劍垂垂擬其首。 只今速渡汝得活，不爾愛身身在否。 萬戶相顧歸相言，慓悍難容血面論。 北人項領不易保，如此郎主何足存。 此夜踈星江淚溼，敵將一一彎弓入。 御寨三重侍衛郎，對面公然如不識。 帳中方嬖花不如，帳外忽飛金僕姑。 投哀賒死身困苦，軟語不類平時粗。 骨肉披離頭萬里，魂飛卻作他鄉鬼。 殺氣漫天菸草迷，不歸州絕風塵起。 君不見昔日秦魏之兵扼上流，阿堅阿瞞皆老謀。 淝水血腥赤壁潰，兩豪一蹷泯默至死休。 況我中都徃頹促，千古喪師無此酷。 沉冤萬衆銜已久，合沓天心宜下燭。 三十年飛戰馬塵，支吾多用豪傑人。 但傳兇勢時未減，不見度外加經綸。 須信更生無盡福，高價屬公勳譽逐。 不費兩淮千斛水，一洗萬古乾坤辱。 近來分陝從天闕，懸解西民愁百結。 三軍鼎鼎禮意濃，七兵堂堂恩數絕。 行並鹹秦脈絡通，更遣諸將圖山東。 爲君再賦洗兵馬，下客敢繼唐詩翁。
歌兩淮
你看那北風呼嘯，淮河上浪濤洶湧，顏色漆黑如墨，千羣鐵馬集結在一起，彷彿凝成了一片。
當時朝廷在商議國家大事時，究竟誰能有經世濟民的謀略呢？將相們默默無言，內心卻早已驚心動魄。
有人說不用擔憂南方的局勢，如今有姓劉的“諸葛”在世。陛下把他召來守衛淮甸，他有比千軍萬矛更勝一籌的勝算。
立刻，詔書如同從天而降，任命汜爲先鋒，劉錡擔任制置使。還派遣健壯的士兵交給阿權統領，這些都是兩淮的兵馬。
誰能料到將領潰敗，士兵像川流一樣四散奔逃，轉眼間，十座州城就丟失了。之前那些官員們自信滿滿地謀劃，如今說出口的話都成了別人的笑柄。
幸運的是，上天降下的災禍沒有到極點，皇帝離開正殿，憂心忡忡地思考對策。樞臣負責督戰，侍臣們出謀劃策，皇上還倚重您來參與輔佐。
您騎着戰馬匆匆離去，所經過的地方，騎士大多瘦弱受傷。看不到有人站出來鼓舞士氣，只看到十十五五的士兵坐在路旁。
您趕忙下馬詢問衆人情況，大家都走上前來訴說痛苦。平時那些節度使把他們當奴隸驅使，他們無所適從，作戰時也沒有主帥指揮。
如今他們陷入兩難境地，戰馬已經丟失，很難再找回。如果軍隊的政令能像日月一樣明朗，他們願意不惜性命。
您聽後不禁瑟瑟發抖，淚水潸然而下，你們這些人的命運真是可憐啊。如今朝廷清明，皇帝聖明，那些作惡的權貴已經被處死，家人也被南遷。
你們如果這次能奮勇赴死，早上建立功勳，晚上就能獲得高官厚祿。現在朝廷交給我的任命文書堆積如山，節度使、觀察使的職位都在這裏。
士兵們聽了這些話，跟隨在您的車馬後面，喜氣洋洋，就像遇到了春天。那些之前戰死的人默默無聞，如今希望就寄託在你們身上。
軍官們前來一同聽令，當時有張、王、戴、盛等將領。您指揮着軍隊排兵佈陣，彷彿是一個萬無一失的平敵之陣。
不一會兒，只見敵人蜂擁而至，千里的河岸都被他們封鎖。天空低沉，曠野空曠，笳鼓的聲音嗚咽淒涼，敵衆我寡，該怎麼辦呢？
當時正值仲冬，十二月份，將領們都爭先恐後，毫不退縮。他們殺雞飲血，宣誓出征，那氣勢震動天地，熊熊的兵威自古未有。
很快就看見敵人的高臺像天一樣高，黃色的傘蓋圍繞着紅色的旗幟。敵人眼看就要渡河，而我軍的戰鬥意志敵人又怎麼會知道呢？
您呼喊時俊，大聲對他說，你在四方都以果敢聞名。如今作戰卻像個膽小的兒女，恐怕你的名聲從此就要消失了。
時俊長嘯一聲，被您激勵，揮舞着戈回頭衝鋒，萬把斧頭一起砍下，聲音如雷。十條敵船先被粉碎，上百條敵船潰敗，相連的戰艦都化爲了飛塵。
唉，敵人剛來時是多麼倉促，一夜之間就像被閃電掃過一樣崩潰。他們的命運就像被劈開的竹子，節節敗退，鮮血染紅了江流。
第二天，北方的敵陣更加狼狽，料想強敵已經陷入困境。還需要藉助盛新的力量，讓他去守護楊林河。
命運不濟，敵人一旦失敗就像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他們再次渡江終究是自尋死路。射人就要射將領，又何必去管船上的其他人呢。
過了一會兒，天空中傳來悽慘的哭聲，敵人棄船而逃，船也自行燃燒起來。您下令火攻，排列起火傘，敵船燒焦，船槳爛掉，敵人無路可逃。
敵人憂愁驚恐，聽到鶴叫都以爲是追兵，走十步回頭九次，眼淚直下。又懷疑官軍在後面追擊他們，幾州都已經堅壁清野，沒有食物可尋。
殘餘的敵人向北望去，心中悠悠愁緒。金主完顏亮還想拼死留下。他說京口防備薄弱，不如從潤州出兵。
大將李顯忠這天到來，手持柺杖登上臺階，光彩照人。您先像平時一樣慰問他，然後借給他一百艘戰船，戰船行駛如飛。
到了仲冬十二月十二日，軍隊沒有糧食，也無法安睡。您來到督府拜見相公，就談到了瓜洲的防禦之事。
督視大人認爲您膽略過人，這件事怎麼忍心讓別人去做呢。昨天軍隊已經大顯威風，再派遣其他將領或許會耽誤時間。
您奉命連夜趕路，有人傳言鐵騎在金山被打敗。淮西的百姓房屋只剩下煙火，淮東的居民暗自流淚。
您佈置戰船，不同於一般的水上嬉戲，那氣勢能壓過海水，撼動天地。敵人一見就無可奈何，再見就心驚膽戰。
敵人仍然傲慢不悟，還呼喚達官貴人去招募萬戶。說年歲已暮，無法北歸，他決心要南渡。
達官貴人再次跪拜請求慢慢來，波浪滔天，比之前採石的情況還要兇險三倍，陛下如果急於渡江，我們都會葬身魚腹。
完顏亮厭惡忠言，拔劍就要砍向說話的人。說現在趕快渡江你們還能活，不然你們愛惜性命，性命還能保得住嗎？
萬戶們相互看看，回去商量說，他如此兇悍殘暴，難以容忍。北方人的性命都難以保全，這樣的君主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這天夜裏，稀疏的星星照着流淚的江面，敵將們一個個彎弓進入營帳。御寨有三重侍衛，卻對發生的事視而不見。
營帳裏完顏亮正寵愛着美人，營帳外卻突然飛來利箭。他哀求饒命，聲音軟弱，不像平時那樣粗野。
他的骨肉離散，遠在萬里之外，魂魄將要成爲他鄉之鬼。殺氣漫天，菸草迷離，不歸州一帶風塵四起。
你難道沒看到昔日秦魏的軍隊扼守上游，苻堅和曹操都是老謀深算。但淝水之戰中秦軍血腥慘敗，赤壁之戰中曹軍潰敗，這兩位豪傑一蹶不振，直至默默死去。
何況我們中原曾經衰敗，千古以來喪師之慘沒有比這次更酷烈的了。萬衆的沉冤積壓已久，上天應該洞察這一切。
三十年來戰馬奔騰，塵土飛揚，國家大多依靠豪傑之士支撐。只聽說敵人的兇勢沒有減弱，卻不見有超出常規的謀略。
要相信我們會獲得無盡的福祉，您的功勳和聲譽會不斷提升。不用兩淮千斛的水，就能一洗萬古以來的乾坤恥辱。
近來您被派往分陝之地，解決了西部百姓的憂愁。三軍將士對您禮數敬重，朝廷對您恩寵有加。
您將使鹹秦地區的脈絡相通，再派遣將領圖謀山東。我爲您再次賦詩，就像當年杜甫寫《洗兵馬》一樣，我這晚輩也大膽追隨唐代的詩翁。
納蘭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