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雲湖

宋代 • 胡寅

衡湘久來往，眼到山輒對。
愛山真自性，久看眼未礙。
今朝渡石潭，蘭槳亂青帶。
初升岸稍高，忽喜地更大。
行行兩垣間，沙路得平快。
豁然見良疇，小覽百里外。
涵溶趙家汑，千頃疏幾澮。
人家隔楊柳，或映桑林背。
連連麻麥墟，雞犬達鳴吠。
宛如京洛郊，北望一悵慨。
古城誰所築，隠隠僅如塊。
娉婷九冢藏，巧致六寶在。
想其誇壯時，豈念遺蹟晦。
主人隴西生，懇款具鮭菜。
墅前稼尤美，彌壤黃雲曬。
雲湖從此逝，日暖風不噫。
循岡逶迤登，呀口駭漰沛。
是名湖西缺，節縮有石埭。
舍輿尚盤陀，漸見湖尾派。
菰蒲傍籬落，獵獵村沽旆。
曳筇大隄長，隄址屹然塞。
胡牀羅四五，植傘據其會。
恍若畫圖張，彩筆窮物界。
滿奩開玉鏡，萬象自清汰。
浮光散鵝鶩，沉影亂鱗介。
紛紛漁舟子，點綴助姿態。
其心曾未閒，詎比觀者泰。
東頭輸寫處，百丈走霜瀨。
匯爲碧泓深，囓漱垠崿壞。
非茲兩雄堨，何以鎮橫潰。
尚雲春水時，雷注聒天聵。
田翁亦好事，巨艇遣迎載。
山陰興則同，所訪何必戴。
招提有豪客，置醴久相待。
歸途瞰烏泉，船首滯葭薈。
朱樓亦近止，欲往思中敗。
刺竿小彎埼，迥眺長嶺背。
峯巒未可窮，卻過陳家匯。
幽尋何所得，憩倦茂林最。
回船漾中流，枵腹思勇嘬。
羽觴凡五舉，銀鯽才一鱠。
山氓爭睢盱，窺覘互驚怪。
桃源果何似，此地良足愛。
要當建亭榭，聊復藝苽芥。
賞心浩無涯，羲馭慘欲退。
吾儕幸強健，勝踐莫辭再。
人生貴歡娛，世俗苦埃壒。
黃君早交友，聞善肯相誨。
楊君素疎豁，爲善克自裁。
李君更清苦，有意飾紉佩。
彪君知勉勵，不但聞梗概。
惟餘真潦倒，道退齒徒邁。
從遊亦何幸，魚目慙明琲。
誓言來年春，景物重華綷。
荷花千葉裝，一一青羅蓋。
蒼蒹沒大浸，碧巘檻芳藹。
遠陪鷗鷺羣，坐笑桔槹械。
仍須少留宿，促駕古所戒。
持鉤不求魚，何用五十犗。
優哉復悠哉，此樂未爲太。

譯文：

我在衡山和湘江之間來來往往已經很久了，眼睛所到之處，總能看到山巒相對。我喜愛山巒，這是我真正的天性，長久地看着它們，眼睛也從不厭煩。

今天早上我乘船渡過石潭，用蘭木做的船槳划動着，就像在碧綠的綢帶間攪亂了紋路。剛上岸時地勢漸漸變高，忽然驚喜地發現地面變得更加開闊。沿着路前行在兩邊的堤岸之間，沙石路平坦又好走。突然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美好的田野，稍微一看就能望見百里之外。

那涵溶的趙家汑，千頃的田地間有幾條小溝渠縱橫交錯。人家隱藏在楊柳樹後，有的還掩映在桑林的背後。一處處連着的是種着麻和麥的村落，雞犬的鳴叫聲此起彼伏。這場景宛如在京洛的郊外，向北望去，心中不免湧起一陣感慨。

那座古城不知是誰修築的，隱隱約約的只像個小塊一樣。傳說中那娉婷的九座古墓隱藏着，還有精巧的六寶也在這附近。想想它們當年輝煌壯麗的時候，哪裏會想到如今遺蹟會如此暗淡。

主人是隴西來的書生，誠懇熱情地備好了飯菜。別墅前的莊稼長得尤其好，整片田野像是曬着金黃的雲朵。

我從雲湖這裏出發，陽光溫暖，風兒也很輕柔。沿着山岡曲折地攀登，到了山口，被那洶湧的水流嚇了一跳。這裏名叫湖西缺，有收縮的地方還有石堤。下了車，地面還是高低不平，漸漸能看到湖尾的支流。茭白和蒲草長在籬笆旁，村裏酒店的酒旗獵獵作響。

我拄着柺杖走在長長的大堤上，堤岸的根基十分堅固。四五張胡牀擺放着，撐開的傘佔據着中心位置。眼前的景象恍惚間就像一幅展開的畫卷，就算是擅長繪畫的人也難以描繪出這裏的萬物。

整個湖面像打開了裝滿美玉的鏡子，世間萬象都在這清澈的湖水中顯得純淨無比。湖面上波光粼粼，鵝鴨在遊動，湖水中倒影凌亂，有魚鱉在穿梭。紛紛擾擾的漁舟在湖面上，點綴着湖面，增添了別樣的姿態。那些漁夫們心裏從來沒有閒暇的時候，哪裏比得上我們這些觀賞風景的人自在。

湖的東頭是水流傾瀉的地方，百丈的水流像霜雪般湍急。水流匯聚成了幽深的碧綠水潭，不斷地衝刷着岸邊的岩石，把堤岸都侵蝕壞了。如果沒有這兩處重要的堤壩，怎麼能鎮住這可能氾濫的洪水呢。據說在春水上漲的時候，水流如雷轟鳴，震得人耳朵都快聾了。

村裏的老翁也是個熱心人，派了大船來迎接我們。這就如同當年王子猷去山陰訪友一樣，興之所至，又何必一定要見到拜訪的人呢。

寺廟裏有豪爽的客人，已經備好美酒長久地等着我們了。在回程的路上俯瞰烏泉，船頭被蘆葦叢擋住了。不遠處有座朱樓，我本想去，可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用竹竿撐着船到了小彎角，遠遠眺望長嶺的背面。峯巒連綿，似乎看不到盡頭，船又經過了陳家匯。

這次清幽的探尋有什麼收穫呢？在茂密的樹林裏休息解乏是最愜意的事。船在湖中心蕩漾，我肚子餓了，想着能痛快地大喫一頓。一共舉杯暢飲了五次，才喫到了一份銀鯽魚片。山裏的村民都好奇地睜大眼睛張望，相互驚訝地看着我們。

桃源到底是什麼樣子呢？這裏實在是值得喜愛。我想着應當在這裏建造亭臺樓閣，再種上些茭白和芥菜。這賞心樂事真是無窮無盡，連太陽都好像悽慘地要落下山去了。

我們這些人幸好身體還強健，這樣美好的遊覽可不要推辭再來。人生貴在歡樂愉悅，而世俗的生活卻充滿了塵埃和煩惱。黃君是我早年間的朋友，聽到善事就肯教導我。楊君一向豁達開朗，做善事能夠自我決斷。李君更是生活清苦，有高尚的品德修養。彪君懂得自我勉勵，不只是知道個大概。只有我真的是潦倒不堪，學問沒長進，年紀卻徒然增長了。

能跟隨大家一起遊玩是多麼幸運啊，我就像魚目混珠，實在慚愧和那些賢明的人在一起。我發誓來年春天，這裏的景物會更加華麗多彩。荷花會像千片衣裳般盛開，每一朵都像青色的羅傘蓋。蒼青的蘆葦會被湖水淹沒，碧綠的山巒會飄着芬芳的氣息。我要遠遠地陪伴着鷗鷺羣，坐着嘲笑那汲水的桔槔。

而且還要在這裏稍微住上一晚，古人就告誡過不要匆忙離去。拿着魚鉤卻不是爲了釣魚，又何必用五十頭牛那麼大的魚餌呢。真是悠閒自在啊，這樣的快樂也不算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