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一百四十一回 發宣言孫中山回粵 戰北江楊希閔奏功

卻說許崇智回到潮陽的時候,孫中山先生已由上海回到廣東,重任大元帥,派胡漢民、孫洪伊、汪精衛、徐謙四人駐滬,爲辦理和平統一的代表,任命徐紹楨爲廣東省長,沈鴻英爲桂軍總司令,楊希閔爲粵軍總司令,一面又發表一篇宣言道:  文曩在上海,於一月二十六日宣言和平統一及裁兵綱要,並列舉實力諸派,藉共提攜,推誠相與,以酬國人殷殷望治之盛心。其後迭得芝泉、雨亭、子嘉、宋卿、敬輿諸公先後覆電,均荷贊同。文亦以叛陳既討,統一可期,雖滇、桂、粵海諸將及人民代表,屢電籲請還粵主持,文仍復遲迴,思以其時爲謀統一良好機會;又以滬上交通亦便利,各方接洽亦最適宜,故陳去已將彌月,而文之返粵,固尚未有期也。不圖以統籌全國之殷,致小失撫寧一方之雅。江防司令部會議之變,即上回海珠會議決裂、魏邦平被扣之事。哄動一時,黠者妄思從而利用,間文心腹,飛短流長,以惑蔽國人耳目,以致黎、張南下代表,因而中止,全爲淺薄,已可慨嘆。文之謀國,豈或以一隅勝負,斷其得失也?而直系諸將,據有國內武力之一,乃獨於文裁兵主張,久付暗默,懷疑之端,亦無表示。報紙所傳,竟謂洛吳於自治諸省,均欲以武力削平,以平昔信使往還,推之當世要賢,不容獨有此迷夢。賢者固不可測,文於今日,猶未忍遣以不肖之心待之,而深冀其有最終之一悟也。抑文誠信尚未孚於國人,致令此惟一救國之謨,或反疑爲相對責難之舉。藉非然者,何推之浙盧、奉張而準,而於舉國人心厭亂之時,復有一二軍閥,乘此潮流而趨,而至於悍然不顧一切也?以文與西南護法諸將,討賊伐暴之初志,固有大梗,何難重整義師,相與周旋?顧國人苦兵久矣,頻年犧牲,已爲至巨,而代價復渺然不可必得,文誠思之心悸。萬不獲已,惟有先行裁兵,以爲國倡。古人有言:“請自隗始。”以是之故,斷然回粵,決裁粵兵之半,以昭示天下。文茲於今月二十一日(十二年二月),重蒞廣州矣,撫輯將士,綏靖地方外,首期踐文裁兵之言。同時復從事建設,以與吾民更始。庶幾文十餘年來苦心經營之建國方略,一一徵諸實現。  以吾地廣人衆之中華民國,卒與列強共躋大同之域,共和幸福,乃非虛語。天相中國,能進而推之西南諸省,以暨全國,其爲長願豈以企仗?勝一隅之與全國,漸進之與頓改,其圖功之利純,收效之速緩,昭然未可同日而語,稱銖而計。故文之愚,尤以純一爲能,立供國民以福利,遂不惜舉當世所礙之武力,以爲攘竊權利之具者,躬自減削,以導國人。亦冀擁節諸公,翻然憬悟,知今日而言圖治,舍裁兵,實無二法。文倡於前,諸公繼之,吾民馨香之禱,豈有涯涘?若必恃暴力以壓國人,橫決之來,殊可危懼。諸公之明,當不出此。披瀝陳言,鵠候裁教。孫文敬印。  此時恰值李烈鈞回粵,孫中山便任爲閩、贛邊防督辦,並令他收編潮汕陳炯明舊部,移駐閩邊,所遺潮汕防地,讓給許崇智填駐。不久,北京政府又有特派沈鴻英、楊希閔等督理廣東軍務善後事務的命令,沈、楊此時既已歸心中山,當然謝絕不受。初志未嘗不佳。中山見他們不肯接受北京政府的命令,自是歡喜,但因廣州城駐兵太多,未免騷擾地方,因此着沈鴻英移防西江。沈鴻英奉了中山命令,也自不容推諉,便在四月一日出動,把所部分次運到三水、肇慶等地。其實沈氏此次移防,並不願意,很有反抗異謀,只因自己佈置,並未十分周到,只得暫時隱忍。再則北方曹、吳之徒,惟恐中山在廣東站住腳根,使他們地位發生危險,屢次派人向沈鴻英遊說。主要的說詞,是說:“你們這些部隊,並非孫氏嫡系,無論如何忠於孫氏,總未必能使孫氏信任,將來衝鋒陷陣的苦差使,固然輪得着,至於權利,休想分潤一點。只看中山對人談論時,每說惟有許崇智的部隊,纔是我的親信嫡系,其餘都是靠不住的,就可見他的態度了。現在正好歸順中央,驅逐孫氏,自居廣東督理,那時大權在握,豈不勝似寄人籬下?替人家拚死力的做事,還要聽人家的指揮,受人家的閒氣。”  這種說話,不知在沈鴻英耳朵邊,說了多少次。沈鴻英原是個野心家,聽了這話,如何不動心?苟此公堅貞如一,何能聞此荒謬之語?要之沈氏反覆之流,不足以語大義也。便要求曹、吳的代表,轉請洛吳幫助,洛吳那有不肯之理?當時便派張克瑤、方本仁、嶽兆麟等部隊,駐紮贛南,相機援助。沈鴻英這才大喜,便借移防爲名,把軍隊在韶關、新街一帶集中,一面借與北軍聯絡,一面作兩面包圍廣州之計,設總司令部於新街。到了四月十六日,便在新街就北京政府所派的督理廣東軍務職,一面效法陳炯明故智,堪稱陳逆第二。通電請孫中山離粵。這電報發出後,便由所部在廣州攻擊楊希閔的滇軍。中山令楊希閔、朱培德等,滇、桂、粵各軍,合力抵禦。沈鴻英也加調大隊救應,雙方支持了幾日,沈軍不敵,敗回新街。如此不經戰,何苦作祟,亦惟此等專能作祟而不經戰之軍隊,正該逐一刻除,方能成革命大功。楊希閔進兵追擊,沈鴻英守不住新街,又退守源潭,和楊希閔相持。沈軍留駐肇慶的張希栻部,也和孫中山系的陳天太部開戰。一時間,各方的風雲都緊急起來。  中山先生內擬建設,外應軍事,十分忙碌。肇慶開戰那一天,中山正在計劃軍事,忽報陳策、周之貞來覲,中山即令傳見。二人行禮已畢,問起軍情。中山道:“北江現有大軍,只在月內,必能消滅沈鴻英的勢力,只有肇慶一面,陳天太一人,現在雖報戰勝,張希栻已退祿步,但天太爲人素極躁直,部下反對已久,恐怕不是張希栻的對手。”中山先生可謂知人。陳策、周之貞齊聲道:“既然如此,大元帥何不派策等率領本部軍隊,和張希栻一戰。策等雖然不材,料想一個張希栻,只在期日之間,便可蕩平。”中山大喜,即時令陳、周剋日西征。陳、周各率所部,向肇慶進發,在路得報,陳天太被部下所逐,張希栻重佔肇慶,便急電報中山。中山即批令兼程前進。陳、周兩人奉令,火速前進,到了高要,正和張軍接着。陳、周乘着一股銳氣,奮勇猛攻。張希栻抵敵不住,只得放棄了肇慶,仍復退守祿步司。陳策和周之貞佔了肇慶,又向祿步進迫。張希栻竭力抵禦,正在危急之時,恰好梧州方面的援軍開到,人多勢衆,又把陳、周戰敗,重複奪回肇慶。陳策、周之貞退守橫槎,向中山求救。中山又派了一團人,前去助攻。陳、周得了援兵,又向肇慶進逼。雙方在後瀝汎先開了一次火,張希栻敗退,入城固守。陳策、周之貞傳令圍攻,張希栻也竭力死守,維持了十多日,城內餉彈兩竭,只得放棄肇慶,突圍而出,帶着殘軍,逃奔梧州去了。  楊希閔自從擊走沈鴻英,在源潭又支持了多天,急切未能攻下,卻是中山授與密計,教他分兵攻擊清遠,斷他和西路張希栻軍的聯絡。楊希閔得令,便派隊佔了清遠,把守清遠的沈榮光擊潰,一面又聯絡桂、粵各部,先用全力,向沿粵漢路一帶的沈軍進攻。沈鴻英因聽說清遠被攻,急忙分了一大部隊,前往奪回清遠,因此花縣一帶,兵力甚爲單薄。結果清遠雖則奪回,沿鐵路的部隊,卻被聯軍擊得大敗而退。聯軍乘勝進逼,連克源潭、英德、琵琶江等地。沈軍大爲失勢,只得放棄前線,退保韶關。聯軍跟蹤進逼,雙方又激戰了一日夜,沈軍屢敗之餘,氣勢不振,自是支持不住,只得又放棄韶關,退保南雄,向北軍方本仁等求救。  這方本仁原奉吳佩孚的命令,爲援粵而來的,怎敢怠慢?當下派遣部隊,幫助沈鴻英反攻。沈鴻英得了北軍的援助,正待進兵,忽然粵軍謝文炳,率領一師軍隊,前來助戰。沈鴻英大喜,便令爲右翼主軍,自任中路,以北軍爲左翼。一時軍勢大振,沿路搶劫姦淫的,向韶關進攻。楊希閔等一面拒敵,一面電報中山,請示機宜。中山得了此電,便宣示左右,商議抵禦之策。左右都道:“沈、謝屢敗之餘,必不能作戰,北軍雖勇,地勢不熟,我軍倘能奮勇進擊,一鼓可服。”中山笑道:“話雖如此說,但是沈鴻英、謝文炳報仇心急,北軍南來,氣勢正旺,如用力敵,勝負未可必,而我軍損失已多。不如令楊希閔等暫時退守,不可力戰,以驕敵軍的氣焰。等到敵軍氣衰,然後反攻,那時方一鼓可破。”左右都贊服。人人說孫先生是政治家,其實革命偉人,斷無不兼擅軍事者,觀孫先生可知。中山便將此意電示楊希閔。楊希閔遵令,並不力戰,全師而退。因此沈鴻英軍又佔領韶關,進佔英德。  北軍見屢次勝利,極其驕橫,有時連沈鴻英和謝文炳的部下兵士,也受他們凌虐。謝、沈的部下,略有反抗,北軍便道:“你們沒有咱們來救,早做了廣州的俘虜,打了靶咧。軍隊謂槍斃曰打靶,受傷曰戴花。現在不謝咱們,倒敢和咱們強嘴!”沈、謝的部下,回去稟告長官,長官又得了高級長官的命令,只教部下士兵退讓,不準反抗,得罪北軍。因此謝、沈部下士兵,十分怨望,都說:“這裏既然只用幾個北軍便夠了,何必再要辛苦我們作戰,我們樂得舒服舒服,讓北老拚命去。”這話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大家都懷着怨憤之意,毫無鬥志。卻早在先生算計中。這消息被楊希閔探聽了去,便召集將士討論進攻。將士都請一戰,楊希閔道:“敵軍重兵,都在韶關一方,英德只有謝文炳部防守,我們不如先出其不意,攻破英德,解決了謝文炳,然後以全力進攻源潭、韶關,可操必勝。”知彼知己,也是將才。議定之後,當下領了本部軍隊,去襲英德,一來謝文炳不曾防備,二來士無鬥志,所以楊軍一到,謝軍便不戰而潰,紛紛繳械。謝文炳帶領殘軍,由陽山、連山一帶,退入湖南,誰知湘省政府,不許逗留,謝文炳只得把殘部交與湘省改編,自己由長沙轉赴上海去了。  楊希閔佔領英德以後,又請部下師長趙成梁商議道:“韶關東面的平圃司,是韶關往南雄的要道,你可率領本部將士,走楓樹坳小路,在平圃司左近埋伏,等我進攻韶關,敵軍必然竭全力來和我激戰,你那時可乘虛攻佔平圃司,向大橋墟一面進逼。敵人見後方不妥,必然慌亂,我軍乘勢進逼,韶關不難一鼓而下。”趙成梁得令而去。楊希閔自己帶領一萬多人,向韶關進發。沈鴻英在韶關,聽報英德已失,謝文炳潰入湖南,十分驚訝,連夜便在韶關南面掘壕備戰,一面又把後路兵力,全部調到韶關,果然着了楊希閔的道兒。以備一戰擊退楊軍。兩軍接觸以後,楊軍進攻甚猛,幸喜北軍十分勇悍,雖大敵當前,絕不畏縮,支持了幾日。趙成梁師已到平圃,就近地方雖還有些沈軍,力量十分薄弱,如何夠得趙成梁一擊。沈軍放棄了平圃、大橋一帶,急忙飛報韶關。沈鴻英得報,驚訝道:“這倒是我失算了。”部將聽說後方有失,都請回兵救應。沈鴻英道:“我若回救平圃,敵人乘勢進攻,剛好中了他的計策,我們不如拚力死戰,打敗了楊希閔,趙成梁如何敢孤軍深入?不必我們回救,自然退走咧。”卻也有算計,鴻英固不如綵鳳之愚。諸將信服,一齊奮勇進攻。  楊希閔剛纔也得報,趙成梁佔領平圃、大橋,方以爲沈軍必退,現在見他不但不退,反而反攻得十分猛烈,驚疑不置,和幕僚討論了一會,都說:“必然沈鴻英想先行打破我們,再回去救援平圃、大橋,我們不如詐敗而退,卻留些部隊埋伏在左近,他如進追,可用以抄襲敵人後路,如回救平圃,又可出其不意的襲取韶關,倒是一舉兩得之計。”楊希閔依言,便分派一部分人,在左近埋伏,自己率隊向小坑方面且戰且退。沈鴻英部下將士,見楊軍敗退,都主張追擊。沈鴻英道:“放棄東面陣地,只一味前進,固然也是一種戰略,但東路敵人如向韶關進逼,正面的敵人又伏兵抄我後路,則我軍進退兩難,必然全部敗潰。不如派兵東去,名爲回救平圃,且走小路在新岑塘扎住,如東路敵人聽說正面戰敗,自己退去,不必說,要是向西進展,便可用作抄襲後路。如正面敵人乘我分兵回救,全力反攻,又可用以攻擊敵人側面,分一軍而有兩軍之用,方是妙計。”確是妙計,其如天不能容,反以致敗何?商議已定,便分撥一支軍隊,向東進發。  不料趙成梁得到正面敗退的消息,既不退去,又不向西進攻,倒從大橋一路,來救應正面,想抄襲沈軍的後方。到了新岑塘,剛好遇見了沈軍,雙方便開起火來。那楊希閔埋伏下的軍隊,見沈軍向西移動,向韶關襲擊。沈軍接住激戰,楊希閔重新反攻,一面派隊去救應趙成梁。到了新岑塘,恰好趙、沈兩軍,在那裏激戰,當下便奮勇向沈軍後方進攻。可笑這路沈軍,本打算抄襲兩路敵人的,誰知反被兩面敵人夾攻,戰不多時,便即潰退。趙成梁等乘勢追擊,來攻韶關的側面。沈鴻英軍知道東路軍隊戰敗,後路已絕,頓時軍心大亂,不戰而潰。沈鴻英只得率領殘部,繞道仁化,退到南雄去了。楊希閔克了韶關,又向南雄進逼。沈鴻英軍損失太重,情知不能再戰,只得跟着北軍,退入江西大庚去了。北江的戰事,至此方算結束,但東江的戰事,卻正在十分激烈咧。正是: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師出無名,徒然自苦。  欲知究竟,且看下回分解。  ----------  軍閥之勢,易盛亦易倒者,何也?蓋其盛也,非其力所能,徒以吸收雜色隊伍而成,雜色隊伍即所稱烏合之衆也,既無紀律,又不耐戰,故不久即仍被他人吸收以去,而瓦解之勢成矣。西南自陳逆背叛,各軍效尤,紛攘雜作,互相雄長,此皆所謂烏合而雜色者也。使終隸孫先生部下,則孫先生亦不且近乎軍閥也哉?天誘其衷,此屬陸續叛變,使先生得假手嫡軍,一一蕩平,內部既清,方能對外,革命功成,實基於此。入謂陳、沈輩無良,吾謂天佑中國,實有以促其叛變而使之同歸於盡,以造成先生之偉業也,於諸軍乎何尤?

孫中山先生回到廣東後,再次擔任大元帥,派胡漢民、孫洪伊、汪精衛、徐謙四人駐守上海,作爲和平統一的代表,並任命徐紹楨爲廣東省長,沈鴻英爲桂軍總司令,楊希閔爲粵軍總司令。同時,孫中山發表了一篇宣言:

“我此前在上海,於一月二十六日曾發出和平統一和裁兵的綱領,列舉了各派實力軍閥,希望通過共同合作,真心誠意相待,以回應國人迫切盼望國家安定的心願。此後,芝泉、雨亭、子嘉、宋卿、敬輿等多位友人紛紛覆電表示贊同。我也認爲,陳炯明叛亂已被討伐,國家統一已可期,儘管滇、桂、粵海等地的將領和人民代表屢次來電請求我回廣東主持大局,但我仍猶豫不決,是因爲當時我認爲這是實現全國統一的絕佳時機;又考慮到上海交通便利,各方聯絡也最方便,因此陳炯明叛亂髮生已經一個多月,我回廣東的計劃仍無定準。

沒想到我以統籌全國爲己任,卻忽略了安撫一方的細節。江防司令部會議破裂,即上回海珠會議決裂、魏邦平被扣一事,引發一時動盪。一些心懷不軌的人便趁機利用這一事件,散佈謠言,離間我與國民之間的信任,擾亂民衆視聽,致使黎元洪、張敬堯南下的代表因此中止,這實在令人痛心。我爲國謀事,難道會因爲一地的勝負來判斷整個國家的得失嗎?而直係軍閥掌握着全國大部分武力,卻對我的裁兵主張始終沉默,沒有任何回應。報紙上甚至傳言,洛(指洛本仁)和吳(指吳佩孚)想用武力平定各自治省,以實現其野心。根據過往的交往,這種說法顯然不符合賢德之人的胸懷。我至今仍不忍心用不光明的手段對待他們,而是真誠地希望他們能最終覺醒。然而,我尚未贏得國人的信任,導致我提出的這一救國良策,反而被誤解爲是相互指責的手段。如果不是這樣,爲什麼我向浙盧、奉張等人提出建議時他們能接受,而在這全國上下都厭倦戰亂之時,卻又有少數軍閥藉機趁勢而起,甚至不顧一切地行動呢?

我與西南護法諸將當初討伐叛亂、反抗暴政的初心,本就堅定,何難重新集結義軍,與之周旋?只是國人長期飽受戰亂之苦,年年犧牲,代價巨大,而收穫卻微乎其微,我內心實在痛苦。萬不得已,我唯有先行裁減軍隊,以作爲全國的榜樣。古語有云‘請自隗始’,因此我決然回到廣州,宣佈裁減廣東一半的軍隊,以昭示天下。今天,我於十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再次抵達廣州,撫慰將士,安定地方,首要任務便是兌現我當初的裁兵承諾。同時,我也着手推動建設工作,與民衆共同開啓新紀元。或許,我十多年來的苦心經營的建國計劃,終能逐一實現。

一個地廣人多的中華民國,終將與列強共同走向大同之境,共和之幸福絕非虛言。天助中國,能逐步將西南各省份乃至全國納入其中,這難道不是我多年的深切願望嗎?一地之勝與全國之變,其成效的深度與速度,顯然不可同日而語,更無法用斤兩來衡量。因此,我更看重純粹的改革,致力於爲國民提供真正的福利,不惜犧牲當前阻礙國家發展的武力,以避免軍閥攫取權力。我希望能促使各路軍閥覺醒,認識到,今日談治國,若不裁軍隊,實無他法。我先行倡導,諸公緊隨其後,國民們殷切期盼的福祉,豈有窮盡?若一定要依靠暴力壓制百姓,橫衝直撞,其危險性實在令人警覺。諸軍將領的政治遠見,絕不應止步於此。我誠懇地表達這些意見,靜候各位匡正指教。孫文謹敬署名。

這時,李烈鈞也回到廣東,孫中山便委任他爲閩贛邊防督辦,並命他收編潮汕陳炯明舊部,調駐閩邊。潮汕地區的防務,則交由許崇智駐守。不久,北京政府又委派沈鴻英、楊希閔等人負責督辦廣東軍務善後事宜。沈鴻英和楊希閔既然已歸順孫中山,自然拒絕接受這一命令。他們原本的初衷並不壞。孫中山看到他們不肯接受命令,心中十分高興,但因廣州駐軍過多,擾民嚴重,於是下命令讓沈鴻英調往西江。沈鴻英接受命令,也無法推辭,便在四月一日動身,將部隊分批次運往三水、肇慶等地。其實,沈鴻英此次移防,並非真心服從,內心充滿反抗之意,只是由於他對兵力部署準備不足,只好暫時隱忍。

此外,北方曹、吳的勢力,唯恐孫中山在廣東站穩腳跟,危及他們的地位,故屢次派人向沈鴻英遊說。主要說的是:“你們這些部隊,不是孫中山的嫡系,無論如何忠心,孫中山也未必會完全信任。將來衝鋒陷陣的苦差事,自然輪得到你們,但權力,根本不可能分得一絲一毫。你看孫中山談起各將領時,總是說只有許崇智的部隊纔是他真正的親信,其餘的都靠不住,足見他的態度。現在正好歸順中央,驅逐孫中山,自任廣東督理,那時大權在握,豈不比寄人籬下、替別人拼命、受人指揮、受人氣惱更勝一籌?”

這些話在沈鴻英耳中一再響起,他本就是一個野心家,如何不心動?倘若他堅貞不二,又怎會聽信這種荒唐之言?由此可見,像沈鴻英這樣的反覆無常之人,不足以談大義。於是,他便請求曹、吳的代表,轉請洛(洛本仁)吳(吳佩孚)相助。洛本仁怎會拒絕?當即派張克瑤、方本仁、嶽兆麟等部隊駐紮贛南,伺機援助。沈鴻英大喜,便以移防爲名,集中軍隊於韶關、新街一帶,一方面與北軍聯絡,一方面策劃從兩面包圍廣州,設立總司令部於新街。到了四月十六日,便在新街正式接受北京政府所授“督理廣東軍務”之職,效仿陳炯明的舊術,堪稱“陳逆之二”。隨即公開發電信告孫中山,請他離開廣東。

電報發出後,沈鴻英便派部隊進攻廣州的滇軍楊希閔。孫中山命令楊希閔、朱培德等滇軍、桂軍、粵軍聯合抵抗。沈鴻英也派出大隊增援,雙方僵持數日,沈軍不敵,撤回新街。如此不經戰而挑釁,何苦?只有這種專好製造事端、卻不戰而勝的軍隊,理應被徹底清除,才能真正完成革命事業。楊希閔率軍追擊,沈鴻英守不住新街,再退至源潭,與楊希閔對峙。沈軍留守肇慶的張希栻部隊,也與孫中山派來的陳天太部隊爆發戰鬥。一時之間,局勢緊張,風雲突變。

孫中山先生既要謀劃建設,又要應對戰事,極爲繁忙。當肇慶開戰的當天,他正在籌劃軍事,忽然接到陳策、周之貞來見,立刻傳見。二人行禮後,詢問戰況。孫中山說:“北江目前已有大軍,預計一個月內便能消滅沈鴻英的勢力,但肇慶方面,現只陳天太一人負責,雖報告稱打了勝仗,但張希栻已撤至祿步,而陳天太爲人極端剛直,部下早已反感,恐怕最終不是張希栻的對手。”孫中山可謂識人之明。陳策、周之貞齊聲道:“既然如此,大元帥何不派我們率領本部軍隊,與張希栻一戰?雖然我們能力不足,但相信一個張希栻,不過一兩日便可平定。”孫中山大喜,立即下令陳、周立即西征。

陳、周各自率部向肇慶進發,途中接到消息:陳天太被部下驅逐,張希栻已重新佔領肇慶,於是緊急電報孫中山。孫中山當即批示,命令他們加快行軍。陳、周接到命令後,火速前進,抵達高要時,正遇張軍,乘勝猛攻。張希栻抵擋不住,放棄肇慶,退守祿步司。陳策、周之貞佔領肇慶後,繼續向祿步推進。張希栻竭力防守,正處危急之時,恰好梧州方面援軍趕到,人多勢衆,將陳、周擊潰,重新奪回肇慶。陳策、周之貞退守橫槎,向孫中山求救。孫中山又派了一支軍隊前去策應。陳、周得到增援後,再次向肇慶推進。雙方在後瀝汎首次交火,張希栻戰敗,退入城內固守。陳策、周之貞下令圍攻,張希栻力戰堅守,堅持十餘日,城中糧彈耗盡,最終放棄肇慶,突圍逃往梧州。

楊希閔在擊退沈鴻英後,又在源潭支持了多日,未能迅速攻下,是孫中山祕密指示,讓他分兵攻擊清遠,切斷其與西路張希栻軍隊的聯繫。楊希閔依照指令,派兵佔領清遠,擊潰了守城的沈榮光,同時聯絡桂、粵各部,集中兵力攻擊沿粵漢鐵路一帶的沈軍。沈鴻英聽說清遠失守,急忙分出大量兵力前往奪回,導致花縣一帶防線空虛。雖然清遠被奪回,但沿鐵路的部隊被聯軍擊潰,全線潰退。聯軍乘勝進逼,連克源潭、英德、琵琶江等地,沈軍大勢已去,只得放棄前線,退守韶關。聯軍繼續追擊,雙方激戰一夜,沈軍屢戰屢敗,士氣低落,最終放棄韶關,退至南雄,向北軍方本仁等求援。

方本仁原是奉吳佩孚之命來援粵,怎敢怠慢?立刻派遣部隊支援沈鴻英反攻。沈鴻英獲得北軍援助後,正準備進攻,忽然粵軍謝文炳率一師來援,沈鴻英大喜,便任命謝文炳爲右翼主力,自己擔任中路,以北軍爲左翼。一時軍勢大振,沿路橫徵暴斂,向韶關進攻。楊希閔等人一面抵抗,一面電報孫中山,請求應對策略。孫中山接到電報後,立即召集部下商議防禦之策。衆人都說:“沈鴻英、謝文炳屢戰屢敗,必無戰力,北軍雖勇,但對地形不熟,我軍若能奮勇出擊,一鼓作氣便可擊潰他們。”孫中山笑道:“雖然如此,但沈鴻英、謝文炳報仇心切,北軍南下氣勢正盛,若硬拼,勝負難料,我軍損失會過大。不如先令楊希閔等暫時後撤,不與敵軍硬拼,以挫敵軍士氣。待敵軍氣衰,再反攻,那時一鼓便可取勝。”衆人紛紛稱服,都認爲孫中山是政治家,其實更是傑出的軍事家。孫中山便將這一策略電告楊希閔。楊希閔遵命,不與敵軍硬戰,全軍撤退。因此,沈鴻英軍重新佔領韶關,進而攻佔英德。

北軍因接連取勝,愈發驕橫,甚至有時連沈、謝部下的士兵也遭受欺凌。謝、沈部下如有反抗,北軍便說:“你們沒我們來救,早就是廣州的俘虜了,這是打靶(槍斃的意思),被打傷叫‘戴花’(受傷)。現在不聽我們,反倒敢跟我們頂嘴!”謝、沈部下將此稟報長官,長官又接到上級命令,只能要求士兵退讓,不準反抗,否則要受處罰。因此謝、沈部下的士兵怨聲載道,都說:“這裏只要幾個北軍就夠了,何必再讓辛苦我們作戰,我們倒寧願清閒,讓北軍拼命去打。”這樣的話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士兵們心中充滿怨恨,毫無鬥志。而這一切,早在孫中山預料之中。這一消息被楊希閔探知,便召集將士商議出戰。將士們一致請求開戰,楊希閔說:“敵軍主力都駐在韶關,英德只有謝文炳部防守,我們不如先出其不意,攻下英德,解決謝文炳,再集中全力進攻源潭、韶關,必能取勝。”知彼知己,確實是將才。商議後,楊希閔即率軍襲擊英德。謝文炳毫無防備,部下毫無鬥志,楊軍一到,謝軍不戰而潰,紛紛繳械。謝文炳帶着殘部,從陽山、連山一帶退入湖南,誰知湘省政府不準其逗留,只得將其殘部交由湘省改編,自己轉道長沙,前往上海去了。

楊希閔佔領英德後,又召見師長趙成梁商議:“韶關東面的平圃司,是連接韶關與南雄的要道,你可率部走楓樹坳小路,在平圃司附近埋伏,等我進攻韶關,敵人必然全力應戰,你便可趁虛而入,攻佔平圃司,進而向大橋墟方向推進。敵人一旦發現後方不穩,必會慌亂,我軍便可乘勢壓進,韶關便輕易可拿下。”趙成梁得令後即出發。楊希閔親自率領一萬多人向韶關進發。沈鴻英在韶關得知英德失守、謝文炳潰逃,十分震驚,連夜在韶關南面挖壕備戰,同時將後方兵力全部調往韶關,果然中了楊希閔的計。兩軍交戰,楊軍進攻猛烈,幸而北軍英勇頑強,雖敵強,但始終不退,堅守數日。趙成梁率軍已抵達平圃,附近雖仍有少量沈軍,但力量極其薄弱,根本抵擋不住趙成梁的猛烈攻擊。沈軍放棄平圃、大橋一帶,緊急電報韶關。沈鴻英得知後大喫一驚:“這下是我算錯了。”部將們聽說後方失利,紛紛請回救。沈鴻英說:“如果我回救平圃,敵人必然乘勢進攻,正好中了他們的計。不如死戰一搏,打敗楊希閔,趙成梁怎敢孤軍深入?不必我們回救,自然退走。”此計雖有謀略,但終究不如綵鳳之愚。衆將相信,共同奮勇出擊。

楊希閔剛接到趙成梁佔領平圃的消息,本以爲沈軍會撤退,沒想到他們不但不退,反而反攻十分猛烈,大感震驚,與幕僚商議後,都說:“沈鴻英必定想先打垮我們,再回救平圃、大橋,不如假裝敗退,留下部隊在附近埋伏,倘若他追擊,可截斷其後路;如果他回救平圃,又可突然襲擊韶關,是一舉兩得的妙計。”楊希閔採納此計,便分派部隊在附近埋伏,自己率軍向小坑方向且戰且退。沈鴻英部下將士見楊軍敗退,紛紛主張追擊。沈鴻英說:“放棄東面陣地,只向前推進,似乎是一種戰略,但若東路敵人向韶關進攻,正面敵人又從後方伏擊,我軍便進退兩難,必然全軍潰敗。不如派兵東去,名義上是回救平圃,實際走小路至新岑塘駐紮。若東路敵人得知正面戰敗自己撤退,自然無事;若其向西推進,便可抄其後路;若正面敵人乘我分兵回救,全力反攻,又可從側面襲擊,一軍可發揮兩軍之用,這纔是妙計。”此謀確實精彩,可嘆天意如此,最終仍被擊潰。結果,東路部隊戰敗,後路斷絕,軍心徹底崩潰,不戰而潰。趙成梁等趁勢追擊,直逼韶關側面。沈鴻英得知東路部隊戰敗,後路被斷,頓時軍心大亂,不戰而逃。沈鴻英只得率殘部繞道仁化,退至南雄。楊希閔攻克韶關,又向南雄進逼。沈鴻英軍隊損失慘重,深知無法再戰,只得隨北軍退入江西大庚。至此,北江戰事結束。但東江戰事仍在激烈進行。

正如古語所言: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師出無名,徒然自苦。究竟結局如何,敬請下回詳述。

軍閥勢力之所以容易興盛又容易衰落,原因在於:他們之所以強大,不是靠自身實力,而是吸納了各種雜亂無章的部隊組合而成。這些部隊,就是所謂的“烏合之衆”,既無紀律,又不耐戰,因此很快也會被其他勢力吸收,最終瓦解。西南地區自陳炯明背叛後,各軍紛紛效仿,互相爭奪,混亂紛爭,皆屬此類“烏合之衆”。如果這些軍隊一直歸順孫中山,孫中山也不會成爲軍閥了。上天的安排,正是通過這些將領的反覆叛變,使孫中山得以藉助嫡系軍隊,逐一清除內亂,內部一旦清朗,才能對外作戰,真正完成革命大業。有人說陳、沈等人品行惡劣,我認爲,天助中國,正是借其叛亂,促使其自相殘殺,同歸於盡,從而成就孫中山的偉業。這與各路軍閥有何相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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