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一百三十九回 失名城楊師戰敗 興大獄羅氏蒙嫌

卻說民國十一年,除卻北方的奉直大戰,和南方的陳炯明叛變以外,四川也正在槍林彈雨之中。逐回寫來,令人目迷神眩,得此總束,精神百倍。這時四川督軍兼省隊劉湘,已經通電辭職,所有軍民政務,交由他部下王陵基、向楚成兩人代拆代行。至於他所以辭職的緣因,大概是由劉成勳逼迫之故。此時四川有實力的軍閥,除出劉湘以外,還有川軍第一軍軍長但懋辛,第二軍軍長楊森,第三軍軍長劉成勳,都勢力很強,而尤以劉成勳的實力最爲雄厚。如鄧錫侯、賴心輝、田頌堯、劉斌等都聽他指揮的。在本年七月初,楊森與但懋辛,又因防地衝突,發生意見。楊森自恃勢力較強,竟率兵進迫忠州。忠州原是但懋辛的防地,見楊森大軍臨境,少不得派兵迎敵。無奈楊森兵多械精,但懋辛如何抵敵得住?只支持了一天,便敗退梁山。那梁山是一個小縣,在忠州的西北,地當羣山之中,形勢尚屬險要。但懋辛退到梁山,當時便召集部下,開緊急軍事會議,商議應付之策。部下軍官齊聲道:“梁山地勢險要,進攻不易,我們願竭死力應戰。”但懋辛道:“現在我軍兵少械缺,餉彈不繼,決難持久,不如暫退綏定,一面電成都代表聯絡劉成勳,協同對楊,方能計出萬全。如其困守梁山,再打一敗仗,那就不可收拾了。”部下各軍官聽得有理,便立即開拔,退到綏定,一面電知成都代表,向劉成勳接洽一切。  劉成勳本來也怕楊森勢力日漸膨脹,很想驅除他離開四川,無奈一時沒有機會,只得隱忍。這時聽說楊、但開戰,第一軍戰敗,立刻召集賴心輝、鄧錫侯一班人,商議道:“楊森若戰敗但懋辛,又得了忠州、萬縣等地方,勢力益強,將來難免侵略我們,不如乘此時機,幫助但懋辛,攻擊重慶、瀘州,使他首尾不能救應,一則使但懋辛感激,此後可以收爲我用,二則可以乘勢佔領重慶、瀘州等地,也可多一籌餉之地,軍閥爭地以戰之目的,不過如此而已,彼輩豈能知大義哉?三則去了腹心之患。”衆人一致贊成,正待發電討楊,恰好但懋辛的代表前來,接洽請救。劉成勳大喜,虛己接納,十分優待。當由一三兩軍,共推劉成勳爲川軍總司令,討伐楊森。劉成勳即日就職,分派鄧錫侯、賴心輝、田頌堯、劉斌各軍,往攻重慶、瀘州各地,一面電知但懋辛。  此時但懋辛已退到遂寧,得到這個消息,便南下進攻瀘州。楊森聽說劉、但聯軍來戰,不敢輕敵,在永川、瀘州等處,嚴密防守。但懋辛一則報仇心切,二則得了劉成勳所脅餉彈,軍勢頓壯,三則楊森兵力已分,反成了此衆彼寡,因此激戰了幾次,楊軍節節敗退,竟被但軍佔了瀘州。楊森便集中兵力,在永川壁山一方面,併力攻擊劉成勳的軍隊。劉軍方面的前敵總指揮鄧錫侯,是第三軍中最善戰鬥的師長,本不難一鼓擊敗楊森,卻因楊森把所有的兵力,大部都在這裏,拚命的抵禦,所以激戰了幾次,都不曾得手。  鄧錫侯焦躁,思得一計,自己向壁山敵陣,猛撲了兩次,卻急忙退守銅梁去了。楊森只道他要渡嘉陵江,取包抄的戰略,便分兵防守這一面。隔日果然探報第一軍渡江的很多,楊森急忙把壁山的兵力,調到青木關,一方面卻把永川方面的軍隊,退到來鳳驛,使戰線縮短,以便救應壁山,不料第三軍渡嘉陵江的,不過一部分,大部還在全德場,得了調救青木關、麻柳坪一帶的消息,便乘勝襲擊。楊軍防守人少,又不曾預備,支持不住,立刻潰退。等來鳳驛的救兵來時,鄧錫侯早已佔了壁山。  在永川一方面的第三軍,是賴心輝所部的隊伍,得了鄧錫侯的約會,也乘勢猛攻。楊森這時,先得了壁山不守的消息,此時又得了這方面的報告,便又傳令來鳳驛的軍隊,退守白市,以便互相救應。  但懋辛自得了瀘州後,隨即進兵佔領合江、江津、綦江等處,這時又下了南川,正待向涪州進攻。楊森恐怕後路有失,急忙分兵去救涪州。重慶方面的兵力,愈加薄弱,鄧錫侯、賴心輝等乘勢猛攻,楊森大敗,退守忠州,連防守涪州的軍隊,也受了影響,連夜退到石砫去了。鄧錫侯等得了重慶以後,立即領兵追擊,探報田頌堯克了大竹,劉斌攻克東鄉,前進更猛。楊森見忠州已在包圍之中,知道難守,便又放棄陣地,退守萬縣。但懋辛得了石砫,並不休息,立刻前進,在塗井渡江,進撲萬縣,一、二兩軍又在懷渡開火,一方是累敗之卒,一方仗戰勝之威,只支持了半天,二軍楊森所部,便大敗而退。但懋辛乘勢進攻,佔了萬縣,第三軍的大隊,也陸續到來。休息了幾天,又繼續前進,和楊森的軍隊在廟基灘開火。楊森此時已存背城借一之心,所以勉勵部下,努力死戰,絕不退卻。雙方激戰了幾夜,終究衆寡勢異,漸漸抵擋不住。一、三兩軍乘勢猛撲,楊森頓時大敗,士兵紛紛潰散,一部退至湖北施南一帶,楊森自己逃到宜昌,向長江上游總司令孫傳芳要求收編。孫傳芳不敢專擅,電詢吳佩孚的意見。吳佩孚正因勝了奉天,陳炯明又逼走了中山,在那裏做武力統一的迷夢,吳佩孚武力統一的迷夢,確由此時起。得了這消息,自然極願收留楊森,爲自己將來武力取川的嚮導,所以立刻電令孫傳芳收編,不願改編的,資遣回籍。孫傳芳准此辦理,共得了一混成旅之衆。吳佩孚仍令駐防鄂邊,聽長江上游總司令節制調遣。  劉成勳、但懋辛、鄧錫侯等自逐出楊森以後,便組織了一個省憲會議籌備會,自己擔任籌備員,進行四川自治省憲事宜,以便永久割據。凡贊成或提倡聯治者,除卻希咽軍閥餘瀝之政客而外,皆軍閥之存此心理者也。然川、鄂邊境一面,因追擊楊軍之故,時時有與鄂軍開火之慮,所以形勢也非常嚴重。後來經孫傳芳和劉成勳各派代表,議定了三條和約:一,川、鄂軍同時撤退,兩不相犯。二,渝、宜交通,立即恢復。三,川、鄂聯防條件,繼續有效。方纔雙方撤兵,言歸於好。  吳佩孚自收了楊森之後,教他積極訓練士兵,一面又替他補充軍械,以備再舉,民國以來的失敗軍閥,只要有一成一旅的餘衆,不上幾時,便又恢復勢力,再成軍閥。因此兵額雖少,力量倒還充實,吳佩孚自是歡喜。不過此時北方又有直、奉備戰的消息,人心非常恐慌。幸喜鮑貴卿竭力調和,又經奉、直當局,通電否認,人心方安。想不到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直、奉戰爭的謠言方息,北京又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案子。卻說民國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那天晚上,大總統黎元洪,正在批閱文件,忽有衆議院議長吳景濂,副議長張伯烈,說有緊要機密事要見。黎元洪很是疑訝,即命請見。吳景濂見了黎元洪,走上前一步,悄悄的說道:“有一件機密事兒,和總統接洽。”黎元洪詫問什麼事?吳景濂道:“財政總長羅文幹,訂立奧國借款合同,有納賄情事,請總統即下手諭,命步軍統領捕送地方檢察廳訊辦,以維官紀。這是衆議院的公函,這件事情,完全由景濂等負舉發之責。”黎元洪接過公函,看了一遍,不覺勃然大怒。黎氏本稱廉潔,對於官吏受賄,自應震怒,但此事卻不免又受人利用了。立刻下了一個手諭,給步軍統領,着將羅文幹逮交法庭訊辦。步兵統領得了這個緊急手諭,當然不敢怠慢,立派排長王得貴,帶領全排士兵,武裝實彈的趕到羅文乾的公館裏,把士兵四散埋伏了,自己只帶了兩個人,上去叫開了大門,只推說有要緊事要親見總長,問總長可在家?門上不明就裏,便老實告訴了他。王得貴更不說什麼,竟衝將進去。門上攔不住,只得也跟了進來。  羅文幹這時正抱着他的愛妾,在那裏沉酣於好夢之中。忽聽得房門外有人叫喚,不覺驚醒,怒道:“什麼人,這時候還有什麼事?”王得貴道:“總長果然在家,我們奉了大總統和統領的緊要命令,特來請總長去商議要事。”羅文幹怒道:“這早晚還有什麼事?你去回覆總統,說我明天早晨,再來商議罷。”王得貴道:“這不行!統領說過,今天非請總長一到不行。”羅文幹更怒道:“什麼話?我不去,他待怎樣?”他的愛妾這時已被他驚醒,見羅文幹發怒,忙勸道:“人家這樣要緊來請你,定有了不得的急事,你不去,豈不誤了事啦?”羅文幹聞着美人口中一絲絲的香氣,吹到鼻孔中來,不覺酥了半邊,立刻很溫柔的笑道:“一時生氣,卻把你驚醒了,這又是誰的不是啦?”他那愛妾也斜着眼道:“別胡說啦,還不起來,別誤了國家的緊要事呢!”羅文幹被催不過,只得勉強着衣下牀,開出門來,只見房門口立着三個軍人,和自己一個門房。不覺又發怒,罵那門房道:“什麼人,也不問個明白,也不先來請示,就糊里糊塗的帶進來。”門上應了幾個是道:“小的和他說過,再三攔他不住咧。”羅文幹又很生氣的看着王得貴道:“你說有什麼事?”王得貴行了一個軍禮道:“統領教咱來請總長即刻過去。”羅文幹道:“什麼事,這樣要緊?你回去說,夜深了,有什麼事,請你們統領明天到部裏來找我罷!”王得貴道:“這不行,我們統領奉了大總統的命令,說非請到總長不可。”羅文幹又怒又奇的說道:“什麼話!非去不可!你們統領奉了大總統的命令,幹我甚麼?我又不奉到大總統什麼命令,非去不可,這不是笑話嗎?”王得貴道:“回總長的話,大總統的命令,就是教總長非去不可的。”羅文幹道:“我不懂你的話,你說……”羅文幹說到你說兩個字,便沉吟着,看着王得貴,等王得貴回話。王得貴知道不和他說個明白,他是不肯去的,便掏出一張公文來道:“請總長瞧這一張公文,就知道了。”羅文幹拿着公文看時,只見上面寫着兩行字道:“奉大總統手諭,準衆議院議長吳景濂、副議長張伯烈函開:‘財政總長羅文幹,訂立奧國借款展期合同,有納賄情事,請求諭飭步兵統領,捕送地方檢察廳訊辦。’等由,准此,仰該統領即便遵照,將該總長捕送京師地方檢察廳拘押,聽候訊辦。此諭等因,奉此,合亟令仰該排長即便前往將羅文幹一名拘捕前來,聽候函送檢廳訊辦,切切毋延!此令。”羅文幹看完,方纔恍然大悟道:“好好!原來有這麼一樁事,好好!我就和你同走。”說着,便叫人備汽車,和王得貴一同到了步軍統領衙門裏,步軍統領連夜就備文把他送到地方檢察廳裏去了。還有一位財政部的庫藏司長黃體濂,同時也被捕送檢察廳。  第二天,國務總理王寵惠,外交總長顧維鈞,內務總長孫丹林,陸軍總長張紹曾,農商總長高凌霨,交通總長高恩洪等,得了這個消息,真是物傷其類,彼此備位閣員,卻無端被總統捕去了一個,如何不憤怒着急?立刻相互打電話,商議了一回,便開了一個府院聯席會議,在會議席上,先請黎總統宣佈經過事實。黎總統把事情說過以後,高恩洪首先起立說道:“這件事實是總統違法,無論總長犯了什麼罪,除卻司法機關以外,總統怎麼可以叫步軍統領捕人?此卻是據理而言。何況現行的是責任內閣制,假使大總統隨意可以捕人,我們這閣員還幹得了嗎?”高恩洪坐下以後,孫丹林、顧維鈞等也先後立起來發言,責備黎元洪,以爲總統違法。黎總統原是個忠厚長者,被他們羣起而攻的責備起來,竟一句也不會分辯。張紹曾看不過意,便立起來排解道:“事情已經過去,這時說也無益,不如大家討論一個補救的辦法罷!”高恩洪道:“怎樣補救?我們內閣總辭職就完了。”顧維鈞道:“現在也沒別的法兒,吳、張既爲告密,當然該負責任,只請總統下一個命令,叫法庭依法辦理,實則嚴懲,虛則反坐,看他們敢不敢擔當?”衆皆贊成。當下便照此意擬了一個命令,請黎總統蓋印發表。  聯席會議剛散,這消息已給吳景濂、張伯烈知道,連忙又趕到公府裏來,阻止黎總統蓋印。黎總統這時,已弄得全無主見,聽了這面好,聽了那面也好。吳、張如此說,便把命令擱下不發表了。這件事別的不打緊,卻觸怒了一位太歲爺吳佩孚將軍,立刻拍電痛斥黎總統違法。張紹曾先提出辭職,王寵惠、顧維鈞、孫丹林、湯爾和、李鼎新、高恩洪等雖不辭職,卻拍了一個通電,大略道:  總統違法,拘捕閣員,十九日府院聯席會議所擬命令,又因議員包圍總統,不令蓋印。責任內閣制完全破壞,待羅案解決,即全體辭職,以謝國民。  羅文幹在獄中,也呈請總統,將吳景濂告密案,下令交法庭辦理。黎總統對於別的,倒不甚注意,只有吳太歲爺這一電,卻有些受不住。隔了一天,便派孫寶琦、汪大燮、黃開文、廕昌四位大老,親到地方檢察廳裏,把這位羅總長從獄裏迎接到公府禮官處居住。想不到這位太歲爺的恩主曹錕,偏似和這位太歲故意爲難似的,反而發了一個電報,列舉羅文幹五罪,請中央組織特別法庭,或移轉審訊,徹底根究。還有如王承斌、齊燮元、熊炳琦、馬福祥、盧永祥等,也紛紛響應,發電攻擊羅氏。黎總統有了這位曹老帥撐腰,膽氣陡壯,立刻發了一個電報,指斥吳氏。吳佩孚見恩主曹老帥和許多督軍的電報,都和自己的電報意思相反,正在懊悔事情做得太鹵莽,偏又來了大總統指斥的電報,此時無可如何,只得又發電聲明擁護總統,服從曹帥,對羅案不再置喙,所有太歲爺的威風,此時真減削了不知多少。此等地方,我卻認老吳還算一個忠厚人。  黎元洪對於這件案子的真相,也曾發電聲明,並且反對組織特別法庭,又因曹錕和各督,盡皆攻擊羅氏,料道羅氏強不到哪裏去,便又送到獄裏去,教這位赫赫的總長,重去嚐嚐牢獄風味。王寵惠、顧維鈞、孫丹林、李鼎新、湯爾和、高恩洪等人,便一齊提出辭職,並通電聲明:“各方舉動,不由正規,無力維持,即行辭職,不到部院。惟羅案倘有牽涉之處,仍當束身待訊,決不遊移。”黎元洪接了這個辭呈,當即批准,並即特任汪大燮爲國務總理,王正廷爲外交,高凌霨爲內務,汪大燮又兼財政,張紹曾爲陸軍,李鼎新爲海軍,許世英爲司法,彭允彝爲教育,李根源署農商,高恩洪署交通,這件內閣的風潮,總算過去了。閒話少說,書歸正傳。  卻說羅文幹下獄以後,到了十二月十一日,經檢察廳宣告羅文幹案證據不足,免予起訴,方纔和黃體濂一同出獄。無奈這件事又引起了議員方面的反對。此時的黎總統,真叫做四面楚歌,雙方爲難。此時的內閣總理汪大燮,已因軍閥政客的反對而辭職,黎總統另任張紹曾爲總理。施肇基爲外交,高凌霨爲內務,劉恩源長財政,張紹曾兼陸軍,李鼎新長海軍,王正廷長司法,彭允彝長教育,李根源長農商,吳毓麟長交通。一國的內閣總長,廢置如弈棋,國事安得不壞。這幾位新總長,因恐怕國會投同意票時,遭了否決,竭力拉攏討好,免不得又詢國會的意見,由彭允彝在閣議中提出議決,將羅文幹再交法庭審訊,因此又激起了一次大學潮。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宣言彭允彝干涉司法,羞與爲伍,辭職出京,北京於是發生了一個留蔡驅彭的運動,整整鬧了兩個月。正是:  國家之敗由官邪,政以賄成世乃亂。  這次學潮結束的時候,孫中山已回廣東,詳細情形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  軍閥之離合,大率以利害爲斷,利害相同則仇讎亦合,利害衝突則夙好亦離,劉成勳之助但懋辛,特以楊之力足爲己敵也,使但強而楊弱,則楊可以不走。然則禍福相倚,盛衰相伏之理,豈虛言哉?

民國十一年(1922年),除了北方奉系與直係軍閥之間的大戰,以及南方陳炯明叛亂之外,四川也陷入了頻繁的軍事衝突之中。局勢紛繁複雜,令人眼花繚亂,而梳理清楚這條主線,反而能讓人精神爲之一振。

當時,四川的督軍兼省軍司令劉湘已經通電辭職,軍政事務全部交由他的部下王陵基、向楚成代爲處理。劉湘辭職的原因,大概是因爲受到了軍閥劉成勳的施壓。

當時四川實際上有實力的軍閥,除了劉湘之外,還有川軍第一軍軍長但懋辛、第二軍軍長楊森、第三軍軍長劉成勳,他們勢力都很強,其中劉成勳的實力最爲雄厚。鄧錫侯、賴心輝、田頌堯、劉斌等將領都聽從他的指揮。

當年七月,楊森與但懋辛因爲防區之爭發生衝突。楊森自認爲實力強,便率兵逼近忠州。忠州本來是但懋辛的防區,見楊森大軍壓境,不得不派兵迎戰。然而楊森兵力多、武器精良,但懋辛根本無法抵擋,只堅持了一天便敗退到梁山。梁山位於忠州西北,地處羣山之間,地勢險要。

但懋辛退守梁山後,立即召集部下召開緊急軍事會議,討論應對之策。軍官們紛紛表態:“梁山地勢險要,進攻困難,我們願意拼死作戰。”但懋辛卻說:“現在我軍兵力不足,武器短缺,彈藥和糧餉都接續不上,難以長期堅守,不如暫時退到綏定,再通過電報聯繫成都的代表,與劉成勳聯絡合作,才能確保萬全。如果死守梁山,再打一場敗仗,後果將不堪設想。”軍官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便紛紛撤退到綏定,並迅速電告成都代表,請求與劉成勳溝通合作。

劉成勳本就擔心楊森勢力越來越大,想趁機將他趕出四川,但一時無機會,只能忍耐。聽說楊森與但懋辛開戰,且第一軍戰敗,他立刻召集賴心輝、鄧錫侯等將領商議:“楊森若擊敗但懋辛,奪下忠州、萬縣等地,實力將更加強大,將來必然要侵襲我們。不如趁此機會,幫助但懋辛,進攻重慶、瀘州,使其首尾難顧。一方面讓但懋辛感激我們,今後可將其收編爲己用;另一方面,趁機佔領重慶、瀘州,獲取新的軍餉來源——這正是軍閥爭地爲戰的本意,他們哪裏懂什麼正義?第三,可以消除我們內部的隱患。”衆人一致同意,正要發電命令討伐楊森時,恰好但懋辛派代表前來請求救援。劉成勳大喜,立即接納並給予優待,於是由第一、第三、第二軍共同推舉劉成勳爲川軍總司令,出兵討伐楊森。劉成勳隨即就職,分派鄧錫侯、賴心輝、田頌堯、劉斌等將領分別進攻重慶、瀘州等地,並同時電告但懋辛。

此時但懋辛已退至遂寧,得知消息後立即南下進攻瀘州。楊森聽說劉、但聯軍來襲,不敢輕敵,在永川、瀘州一帶嚴密佈防。但懋辛一方面出於復仇之心,另一方面獲得了劉成勳提供的軍餉和彈藥,兵力迅速增強,再加上楊森兵力被分散,處境變成了衆寡懸殊,幾經激戰,楊森節節敗退,最終被但懋辛攻佔了瀘州。

楊森隨即集中兵力,在永川和壁山一帶全力進攻劉成勳的軍隊。劉軍前線總指揮鄧錫侯是第三軍中最擅長作戰的師長,本應可以一戰取勝,但楊森將主力全部部署於此,拼死抵抗,因此激戰數次,始終未能攻下。鄧錫侯十分焦急,想到一計,親自率兵兩次猛攻壁山敵陣,隨即迅速退守銅梁。楊森誤以爲鄧錫侯要渡過嘉陵江包抄,便分兵防守銅梁一帶。

第二天果然傳來消息,第一軍確實渡過嘉陵江,楊森急忙把壁山的兵力調往青木關防守,同時將永川方向的部隊撤退到來鳳驛,企圖縮短防線、集中力量救援壁山。然而,第三軍渡江的部隊其實只是小部分,主力仍在全德場,得知青木關和麻柳坪一帶有援軍調往,便乘勝出擊。楊軍防守兵力薄弱,又毫無準備,很快潰敗。等到來鳳驛的援兵趕到時,鄧錫侯已攻佔壁山。

在永川方向的第三軍由賴心輝指揮,得知鄧錫侯的進展後,也乘勢猛攻。楊森先是得知壁山失守,又聽說永川方向也有失利,便下令來鳳驛的部隊退守白市,以便互相救援。

但懋辛佔領瀘州後,繼續南下佔領合江、江津、綦江等地,隨後又進軍南川,正準備進攻涪州。楊森擔心後路有失,急忙分兵救援涪州。重慶一帶的兵力因此變得薄弱,鄧錫侯、賴心輝等人趁勢猛攻,楊森大敗,被迫退守忠州,連防守涪州的部隊也受影響,連夜撤退到石砫。

鄧錫侯等人攻佔重慶後,立即率兵追擊。探得田頌堯攻佔大竹,劉斌攻克東鄉,攻勢更加猛烈。楊森見忠州已陷入包圍,知道自己無法守住,便放棄陣地,退守萬縣。

但懋辛佔領石砫後沒有停留,立刻繼續前進,在塗井渡過江,進攻萬縣。第一、第二軍在懷渡與楊森作戰,一方是屢戰屢敗的殘軍,一方是勝利之師,僅支撐了半天,楊森部便大敗潰退。但懋辛趁勢猛攻,佔領萬縣,第三軍主力也陸續抵達。休整數日後,繼續進軍,在廟基灘與楊森軍隊對戰。此時的楊森已陷入“背城借一”的絕境,勉勵部下死守,絕不後退。雙方激戰多夜,最終因人多勢衆,逐漸無法抵抗。第一、第三軍乘勝猛攻,楊森徹底潰敗,士兵紛紛逃散,一部分逃到湖北施南一帶,楊森本人逃往宜昌,向長江上游總司令孫傳芳請求收編。

孫傳芳不敢擅自決定,派人向吳佩孚詢問意見。當時吳佩孚剛打贏奉系、又見陳炯明被趕走,心懷“武力統一中國”的幻想,自然十分樂意收留楊森,作爲日後統一四川的前哨。於是立刻電令孫傳芳將楊森收編,對不願改編的,安排遣返回籍。孫傳芳照辦,共收編了一支混成旅。吳佩孚仍命令其駐守湖北邊境,聽從長江上游總司令節制調遣。

劉成勳、但懋辛、鄧錫侯等人在擊敗楊森之後,便設立了“省憲會議籌備會”,自任籌備員,着手進行四川地方自治的籌備工作,以便長久割據。凡是支持或提倡聯治的人,除了少數軍閥政客外,大多都是出於自身利益考慮的軍閥心理。然而,川、鄂邊境因追擊楊軍,時常與鄂軍發生衝突,局勢十分緊張。後來經孫傳芳與劉成勳分別派出代表談判,達成了三項協議:第一,川、鄂軍隊同時撤軍,互不侵犯;第二,恢復重慶與宜賓之間的交通;第三,繼續實行川、鄂聯防協議。雙方撤兵後,暫時和好。

吳佩孚收編楊森後,立刻命令其積極訓練士兵,補充軍械,爲將來再次作戰做準備。民國以來,那些失敗的軍閥,只要有一支殘部,沒過幾月便又能恢復實力,再次成爲軍閥。所以兵員雖少,但戰鬥力反而足夠,吳佩孚自然十分滿意。

然而此時北方又有直系與奉系軍閥重新備戰的傳言,人心惶惶。幸虧鮑貴卿極力調解,又經奉、直當局通電否認,才平息了恐慌。但風波剛剛過去,又起新事——北京發生了一件震驚全國的大案。

民國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晚,大總統黎元洪正在批閱公文,忽然接到衆議院議長吳景濂、副議長張伯烈,稱有緊急機密要事相告。黎元洪感到疑惑,立刻召見他們。

吳景濂見到黎元洪後,走近一步,輕聲說:“有一件機密,要與總統面談。”黎元洪驚訝問是什麼事?吳景濂回答:“財政總長羅文干與奧國簽訂借款合同,涉嫌受賄,請總統立即下旨,命步軍統領將羅文幹逮捕,交由地方檢察廳審訊,以維護官場紀律。這是衆議院正式公函,由我等負責舉發。”

黎元洪接過公函,看完後勃然大怒。他一向以清廉自居,對於官吏受賄本應極爲震怒,但這次卻明顯是被人利用了。立刻下旨,命令步軍統領立即逮捕羅文幹,交地方檢察廳審訊。

步軍統領接到命令後,不敢怠慢,立即派排長王得貴帶領全排士兵,攜帶武器彈藥,前往羅文乾的公館。士兵們四散埋伏,王得貴只帶兩人,上前叫開大門,聲稱有要事要見總長,詢問是否在家。門衛不明情況,如實回答。王得貴並不多言,直接衝進去。

當時羅文幹正抱着他的妾,沉醉於美夢之中,突然聽見門外有人叫,驚醒後怒道:“什麼人?這時候還有事?”王得貴答:“總長在家,我們奉總統和統領的緊急命令,特來請總長商議要事。”羅文幹怒道:“這時候還有事?你回去告訴總統,我明天早晨再來談。”王得貴堅持道:“不行!統領說今天必須請總長到辦公室。”羅文幹更生氣:“什麼?我不去,你拿什麼辦法?”他的妾被驚醒,勸道:“人家這麼緊急來請,肯定是大事,你不去豈不是耽誤了?”羅文幹聞到她身上香氣,頓時心神一蕩,笑着說:“一時發脾氣把你就驚醒了,這不怪你啦?”妾也瞥了他一眼:“別胡說,快起來,別耽誤國家大事!”羅文幹被勸得無奈,只好勉強穿衣下牀,出門見門口站着三名士兵和一名門房,又憤怒地罵門房:“什麼人?不問清就帶進來?”門房辯解:“我跟他說過,他就是不肯走。”羅文幹轉向王得貴質問:“你們說有什麼事?”王得貴行軍禮答:“統領命令我們立刻請總長前去。”羅文幹怒道:“什麼事這麼緊急?你回去說,夜深了,有什麼事,明天讓統領來部裏找我。”王得貴堅持:“不行,統領奉總統之命,必須今日請總長到辦公室。”羅文幹更怒且驚:“什麼?非去不可!你們統領憑什麼要我非去不可?我也沒收到總統命令,怎麼去!”王得貴說:“總統命令就是必須去。”羅文幹聽完愣住,看着王得貴,半天才開口說:“你說……”剛說到“你說”兩個字,便沉默下來,思索着,等王得貴解釋。

王得貴知道他不肯去,便掏出一張公文,遞給羅文幹。公文上寫道:“奉大總統手諭,準衆議院議長吳景濂、副議長張伯烈函稱:‘財政總長羅文干與奧國簽訂借款展期合同,有受賄情事,請求諭令步軍統領將其捕送地方檢察廳訊辦。’等由,准此,仰該統領即刻遵照,將該總長捕送京師地方檢察廳羈押,聽候訊辦。此諭等因,奉此,合亟令仰該排長即刻前往將羅文幹一名拘捕前來,聽候函送檢廳訊辦,切切毋延!此令。”

羅文幹看完,終於明白過來,笑着說:“啊,原來如此!這事我明白了,那就跟我走吧。”說完立即叫人備好汽車,與王得貴一起前往步軍統領衙門,步軍統領連夜將其送至地方檢察廳羈押。同時,財政部庫藏司長黃體濂也被一併逮捕。

第二天,國務總理王寵惠、外交總長顧維鈞、內務總長孫丹林、陸軍總長張紹曾、農商總長高凌霨、交通總長高恩洪等人得知此事,感到無比憤怒和震驚。作爲內閣成員,被總統隨意逮捕,無端遭殃,如何能忍?他們立刻相互打電話商議,隨後召開府院聯席會議。會上首先由黎元洪陳述事情經過。

高恩洪首先站起來發言:“這件事是總統違法!無論總長犯了什麼罪,除司法機關外,總統怎麼能命令步軍統領抓捕官員?這是違背法律的。況且當前實行的是責任內閣制,若總統可以隨意逮捕官員,我們這些閣員豈不是也無從履職?”

孫丹林、顧維鈞等人也紛紛譴責黎元洪違法。黎元洪本是忠厚之人,卻在衆人的圍攻下毫無辯解之力。張紹曾看不下去,起身調解道:“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說也無益,不如共同商議如何補救。”高恩洪說:“如何補救?我們內閣直接集體辭職。”顧維鈞說:“現在也沒有其他辦法,吳景濂和張伯烈既然舉發,就應承擔責任。請總統下命令,由法庭依法處理,若嚴懲則他們負實責,若輕判則反坐,看他們敢不敢擔責。”衆人一致贊成,隨即擬定命令,請求黎元洪簽署發佈。

會議剛結束,消息傳到吳景濂、張伯烈耳中,他們立即趕回公府,勸阻黎元洪簽署命令。黎元洪本來就立場搖擺,聽了這一面,又聽那一面,最終將命令擱置。

此事雖看似不大,卻激怒了軍閥吳佩孚。他立刻拍電報嚴厲指責黎元洪違法。張紹曾先提出辭職,王寵惠、顧維鈞、孫丹林、湯爾和、李鼎新、高恩洪等人雖未辭職,但聯合發出通電,大意如下:

“總統違法,擅自逮捕閣員。十九日府院聯席會議擬定的命令,又因議員包圍總統、阻止蓋印而未能通過。責任內閣制已被徹底破壞。待羅案真相查清後,全體立即辭職,以告慰國民。”

羅文幹在獄中,也向黎元洪提出請求,要求將吳景濂告密一事,移交法庭依法審理。黎元洪對其他事並不十分在意,但吳佩孚的電報讓他感到壓力。隔了一天,黎元洪便派孫寶琦、汪大燮、黃開文、廕昌四位重臣,親自前往地方檢察廳,將羅文幹從監獄接回,安排在公府禮官處居住。

然而,他的大恩主曹錕卻似乎故意爲難,反而公開攻擊羅文幹,稱其有罪。聽說曹錕與各軍閥都攻擊羅文幹,黎元洪估計羅文幹根本站不住腳,便再將他送入監獄,讓這位曾經赫赫有名的財政總長重新嚐嚐牢獄之苦。

王寵惠、顧維鈞、孫丹林、李鼎新、湯爾和、高恩洪等人隨即集體辭職,並通電宣告:“各方行爲皆不守常規,無法維持,即刻辭職,不再到部院任職。惟羅案如涉及我等,仍願束身待審,絕不推諉。”

黎元洪收到辭呈,立即批准,並特別任命汪大燮爲國務總理,王正廷爲外交部長,高凌霨爲內務部長,汪大燮兼財政部長,張紹曾爲陸軍部長,李鼎新爲海軍部長,許世英爲司法部長,彭允彝爲教育部長,李根源代理農商部長,吳毓麟代理交通部長。內閣更替頻繁,如同下棋一般,國家政局怎麼能不混亂?

新任內閣成員擔心國會表決時被否決,紛紛拉攏議員,討好各方。彭允彝在內閣會議上提出,應將羅文幹移交法庭重新審理,結果引發新一輪議會風波。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公開譴責彭允彝干涉司法,認爲其行爲有損學術尊嚴,宣佈辭職並離京。北京隨即爆發“留蔡驅彭”運動,持續整整兩個月。

最後,當這場學潮平息時,孫中山已返回廣東,具體細節,請看下回分解。

——

軍閥的聯盟與分裂,大都取決於利益得失:利益相合,昔日仇敵也能成爲盟友;利益衝突,昔日好友也會反目。劉成勳之所以幫助但懋辛,是因爲楊森的強大直接威脅到他的利益。若但懋辛強大而楊森弱小,楊森就不會被迫逃離。由此可見,禍福相依、盛衰相隨的道理,絕非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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