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一百十七回 吳司令計敗段芝貴 王督軍誘執吳光新

卻說徐樹錚帶領衛隊,直入京師,將演逼宮故事,一面至將軍府,強迫各員,聯銜進呈,請即褫奪曹錕、曹鍈、吳佩孚官職,下令拿辦。曹鍈爲曹錕第七弟,曾任近畿旅長,故小徐亦列入彈章,並推段祺瑞領銜,呈入總統府,大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徐總統不便遽從,延擱一宵,未曾批准。那小徐確是厲害,竟率衛隊圍住公府,硬要老徐懲辦曹吳,否則即不認老徐爲總統。徐總統無奈,只好下一指令道:  前以駐湘直軍,疲師久戍,屢次籲請撤防,當經電飭撤回直省,以示體恤。乃該軍行抵豫境,逗留多日,並自行散駐各處,實屬異常荒謬。吳佩孚統轄軍隊,具有責成,似此措置乖方,殊難辭咎,着即開去第三師師長署職,並褫奪陸軍中將原官,暨所得勳位勳章,交陸軍部依法懲辦。其第三師原系中央直轄軍隊,應由部接收,切實整頓。曹錕督率無方,應褫職留任,以觀後效。軍人以服從爲天職,中央所以指揮將帥者,即將帥所以控制戎行。近年綱紀不張,各軍事長官,往往遇事輒託便宜,以致軍習日漓,規律因之頹弛。嗣後各路軍隊,務當恪遵中央命令,切實奉行,不得再有違玩,着陸軍部通令遵照。此令。  看官!你想這道命令,曹吳兩人,尚肯聽受麼?當下由曹錕出面,聯同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長江三督軍李純、王佔元,陳光遠等,發一通電,具論老段及小徐罪狀,大略如下:  自安福部結黨營私,把持政柄,挾其國會多數之勢力,左右政局,而陰謀作用,輒與民意相反,實爲禍國之媒,濅成輿論之敵。其尤影響國事者,政爭所及,牽動閣潮,以致中樞更迭不定,庶政未由進行。甚至黨派之後,武力爲援,政治中心,益形杌隉。試察其行動之機,則發縱而指使者,多系徐樹錚等主持,恣睢專橫,事實昭然。元首明燭破奸,於是下令開去徐樹錚籌邊使之職,解其兵權,籌紓黨禍,並因靳揆辭職,提出周少樸氏,即周樹模,徐欲用周代靳,已送諮文至衆議院,未得議員同意。方期從容組閣,以文治之精神,奠邦基於永固。詎倏傳驚耗,變出非常,合肥方面,以段芝貴爲總司令,派邊防軍,直趨保定,宣言與直軍宣戰,並計定攻蘇攻鄂,攻豫攻贛,強迫元首,下令討伐。近日元首已被其監視,舉動均失其自由,假借弄權,惟出自一二奸人之手。此時政本已搖,發號施令,無非倒行逆施之舉,似此專橫謬妄,實爲全國之公敵。夫元首有任免官吏之權,乃因免一徐樹錚,彼竟敢遽行反抗,訴諸武力。以直軍而論,自湘南久戍,奉準撤防,無非藉資休整,備國家禦侮之用,既無軌外之行動,有何討伐之可言?詎合肥欲施其一網打盡之計,是以有觸即發,爲徐樹錚之故,爲安福部之故,乃不惜包圍元首,直接與曹錕等宣戰,總施攻擊。錕等素以和平爲職志,對此釁起蕭牆,無術挽救,迫不得已,惟有秣馬厲兵,共伸義憤。紓元首之坐困,拯大局於瀕危。掃彼妖氛,以靖國難。特此電聞。  通電喧傳,全國鼎沸。再加張作霖回到奉天,立即派遣重兵,入山海關,也有一篇宣言書,說是:“作霖奉令入都,冒暑遠征,冀作調人,乃我屢重涕而道,人偏充耳勿聞。現聞京畿重地,將作戰場,根本動搖,國何由立?且京奉鐵路關係條約,若有疏虞,定生枝節。用是派兵入關,扶危定亂。如有與我一致,願即引爲同袍,否則視爲公敵”等語。這是張雨帥獨自出名,與上文聯銜發電的文章,又似情跡不同,未嘗指明討段。其實乃是聰明辦法,留一後來餘地,看官莫要被他瞞過呢。謂予不信,試看後文。  曹錕得知奉軍入關的消息,料知他前來援應,遂放膽出師,親赴天津,當場行誓衆禮,派吳佩孚爲總司令,號各軍爲討賊軍,即就天津設大本營,高碑店設司令部,一意與段軍對敵。段軍分四路進兵,第一路統領劉詢,第二路統領曲同豐,第三路統領陳文運,第四路統領魏宗瀚,均歸總司令段芝貴調度。總參謀就是徐樹錚。七月十四日,兩軍相距,不過數里,刁斗相聞,兵刃已接,眼見是戰雲四布,無法打銷了。總統府中尚發出通令雲:  民國肇造,於茲九年,兵禍侵尋,小民苦於鋒鏑,流離瑣尾,百業凋殘,羣情皇皇,幾有儳焉不可終日之勢。  本大總統就任之始,有鑑於世界大勢,力主和平,比歲以來,兵戈暫戢,工賈商旅,差得一息之安,猶以統一未即觀成,生業不能全復。今歲江浙諸省,水潦爲災,近畿一帶,雨澤稀少,糧食騰踊,訛言明興,眷言民艱,憂心如搗。乃各路軍隊,近因種種誤會,致有移調情事,兵車所至,村裏驚心,饑饉之餘,何堪師旅?本大總統德薄能鮮,膺國民付託之重,惟知愛護國家,保人民,對於各統兵將帥,皆視若子弟,倚若腹心,不能不剴切申誡。自此次明令之後,所有各路軍隊,均應恪遵命令,一律退駐原防,戮力同心,共維大局,以副本大總統保惠黎元之至意。此令。  軍閥相爭,勢不兩立,還管甚麼大總統命令?大總統要他撤防,他卻即日開戰,鼕鼕的鼓聲,拍拍的槍聲,就在琉璃河附近一帶發作起來。邊防軍第一師第一團馬隊,與第十三師第一營步軍,進逼直軍第十二團第二營,氣勢甚猛,悍不可當。直軍也不肯退讓,即與交鋒,正在雙方攻擊的時候,忽見直軍步步倒走,退將下去。邊防軍越加奮迅,趁勢追逼,再加總司令段芝貴,性急徼功,下令軍中,併力進擊,不得瞻顧。小段號稱能軍,何並誘敵之謀,尚不知曉?邊防軍自然銳進。哪知直軍退到第一防線,均避入深壕,伏住不動,所有邊防軍射來的槍彈,盡從壕上拋過,一些兒沒有擊中,空將彈子放盡。猛聽得一聲怪響,便有無數彈子,飛向邊防軍擊來,煙塵抖亂,血肉橫飛,邊防軍支撐不住,立即轉身飛奔。直軍返退爲攻,統從壕溝中躍出,還擊邊防軍,嚇得邊防軍沒路亂跑,紛紛四散。段芝貴顧命要緊,早已遁去。尚有西北軍第二混成旅,及邊防第三師步兵第二團,由張莊、蔡村、皇后店三路,分攻楊村的直軍防線,激戰多時,統爲直軍所敗。楊村系曹鍈駐守,與吳佩孚同日得勝,先聲已播,可喜可賀。獨段芝貴等未免懊恨,向段祺瑞處報告,但言爲直軍所襲,因致小挫。祺瑞乃欲鼓勵戎行,特令祕書員草就檄文,佈告中外,略雲:  曹錕、吳佩孚、曹鍈等,目無政府,兵脅元首,圍困京畿,別有陰謀。本上將軍業於本月八日,據實揭劾,請令拿辦,罪惡確鑿,誠屬死有餘辜。九月奉大總統令,曹錕褫職留任,以觀後效,吳佩孚褫職奪官,交部拿辦。  令下之後,院部又迭電促其撤兵,在政府法外施仁,寬予優容,曹錕等應如何洗心悔罪,自贖末路。不意令電煌煌,該曹錕等不惟置若罔聞,且更分頭派兵北進,不遺餘力。京漢一路,已過涿縣,京奉一路,已過楊村,逼窺張莊。更於兩路之間,作搗虛之計,猛越固安,乘夜渡河,暗襲我軍,是其直犯京師,震驚畿內,已難姑容,而私勾張勳出京,重謀復辟,悖逆尤不可赦。京師爲根本重地,使館林立,外商僑民,各國畢屆,稍有驚擾,動至開罪鄰邦,危害國本,何可勝言?更復分派多兵,突入山東境地,竟佔黃河岸南之李家廟,嚴修備戰,拆橋毀路,阻絕交通,人心惶惶,有岌焉將墜之懼。本上將軍束髮從戎,與國同其休慼,爲國家統兵大員,義難坐視,今經明呈大總統,先盡京漢附近各師旅,編爲定國軍,由祺瑞躬親統率,護衛京師,分路進剿,以安政府而保邦交,鋤奸兇而定國是。殲魁釋後,罪止曹錕、吳佩孚、曹鍈三人,其餘概不株連,其中素爲祺瑞舊部者,自不至爲彼驅役,即彼部屬,但能明順逆,識邪正,自拔來歸,即行錄用。其擒斬曹錕等,獻至軍前者,立予重賞。各地將帥,愛國家,重風義,遘此急難,必有屨及劍及、興起不遑者,祺瑞願從其後,爲國家除奸慝,即爲民生保安康,是所至盼。爲此檄聞。  同日曹錕亦通電各省,說是開釁原由,當歸邊防軍任咎,略述如下:  邊防軍稱兵近畿,擾害商民,近仍進行不已,以衆大之兵力,佔據涿州、固安、淶水等處,於寒刪兩日,詩韻有十三寒,十五刪兩韻,電碼即借作十三日十五日之省文。向高碑店方面分路進攻,東路則佔據梁莊、北極廟一帶,向楊村攻擊,炮火猛烈,槍彈如雨。敝軍力爲防禦,未及還攻,而彼竟愈逼愈緊,實爲有意開釁,事實如此,曲直自在。  惟有激厲將士,嚴陣以待,固我防圉而衛民生。特電奉聞,諸惟察照。  兵戈不足,濟以筆舌,兩造各執一是,互爭曲直,這也是習見不鮮的常調,無足深論。公論自在人間,兩造嘵嘵,何足取信?惟戰事既開,勢難收拾,最激烈的是徐樹錚,他以爲敵寡我衆,敵弱我強,曹三庸夫,毫不足懼,吳子玉雖號知兵,究竟是個戎馬書生,不慣力戰。西北軍身長膽壯,但藉那靴尖蹴踏,已足踢倒曹吳,不意一戰即挫,前驅潰退,惱得小徐氣沖牛斗,投袂奮起,自往督軍,就將高碑店戰事,盡交段芝貴主持,親赴楊村一帶,督同三路大軍,進攻曹鍈。一面電致鄂豫魯等省,密令同黨起事,響應京畿。  湖南督軍吳光新,本是段氏嫡派,得繼張敬堯後任,兼充長江上游總司令,已見前文。蒞鄂已有多日,因見嶽州、長沙爲南軍所佔據,無隙可乘,不得已寓居湖北。張敬堯奉令查辦,始終不肯到京,尚在湖北潛住。自經徐樹錚密電到鄂,由吳光新接着,遂與張敬堯會商,圖取湖北,助攻直軍,並因舊部趙雲龍駐守河南信陽縣,好教他乘機發難,攻奪河南。當下發一密電,囑告雲龍,約期並舉。鄂督王佔元與曹吳聯絡一氣,當然隱忌吳光新,時常派人偵查,防有他變。及直皖戰起,偵察益嚴,所有吳光新暗地舉動,竟被王佔元察知,遂借請宴爲名,備了柬帖,邀吳入飲。吳光新未曾防着,還道是密謀未泄,樂得擾他一餐,快我老饕。況臨招不赴,乃是官場所忌,並足使王佔元生疑,爲此貿然前往,怡然入席。主客言歡,觥籌交錯,暢飲了一二小時,已覺酒意微醺。突由王佔元問及近畿戰事,究系誰曲誰直?吳光新不覺一驚,勉強對答數語,尚說是時局危疑,不堪言戰。假惺惺。王佔元掀髯微笑道:“君亦厭聞戰事麼?如果厭戰,請在敝署留宿數宵,免滋物議。”說着,即起身出外,喚入武士數名,扯出吳光新,驅至一間暗室中,把他軟禁起來。吳光新孤掌難鳴,只好由他處置,惟自悔自嘆罷了。得生性命,還是幸事。王佔元既拘住吳光新,更派出鄂軍多人,往收吳光新部曲,果然吳軍聞信,乘夜譁變,當被鄂軍擊退,解散了事。獨張敬堯生得乖巧,已一溜煙似的遁出鄂省,得做了一個漏網魚。佔元遂通電曹、吳,曹、吳亦爲欣慰。嗣復接得廣東軍政府通電,也是聲討段氏,但見電文中雲:  國賊段祺瑞者,三玷揆席,兩逐元首,舉外債六億萬,魚爛諸華,募私軍五師團,虎視朝左,更復暱嬖徐樹錚,排逐異己,嘯聚安福部,劫持政權。軍事協定,爲國民所疾首,而堅執無期延長;青島問題,宜盟會之公評,而主張直接交涉;國會可去,總統可去,而挑釁煽亂之徐樹錚,必不可去;人民生命財產,可以犧牲,國家主權,森林礦產,可以犧牲,而彼輩引外殘內之政會,必不可以犧牲。兇殘如朱溫、董卓,而兼鬻國肥私,媚外如秦檜、李完用,而更擁兵好亂。綜其罪惡,罄竹難書。古人權奸,殆無其極。軍府恭承民意,奮師南服,致討於毀法賣國之段祺瑞,及其黨徒,亦已三稔於茲,不渝此志。徒以世界弭兵,內爭宜戢,周旋壇坫,冀遂澄清。而段祺瑞狼心不化,鷹瞵猶存,嗾使其心腹王揖唐者,把持和局,固護私權,揖盜談廉,言之可醜。始終峻拒,寧有他哉?亂源不清,若和奚裨。吳師長佩孚,久駐南中,洞見癥結,痛心國難,慷慨撤防。直奉諸軍,爲民請命,仗義執言,足見爲國鋤奸,南北初無二致也。乃段祺瑞怙惡飾過,獎煽奸回,盤踞北都,首構兵釁,以對南黷武之政策,戕其同袍,以不許對內之邊軍,痛毒畿輔。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但知異己即噬,不惜舉國爲仇,故曩諉爲南北之爭者,實未徹中邊之論也。道路傳言,僉謂該軍有某國將校,陰爲之助,某氏顧問,列席指揮,友邦親善,知必讏言,揣理度情,當不如是。然而敬瑭猶在,終覆唐室,慶父不除,莫平魯難。今者直省諸軍,聲罪致討,大義凜然,爲國家振綱紀,爲民族爭人格,揮戈北指,薄海風從。軍府頻年討賊,未集全勳,及時鷹揚,義無反顧,是用獎率三軍,與愛國將士,無間南北,併力一向,誅討元兇。其有附逆兵徒,但知自拔,鹹與維新。若更徘徊,必貽後悔。維我有衆,壹乃心力。除惡務盡,共建厥勳。褫奸雄之魄,毋或後時,抉郿鄔之藏,相偕飲至。昭告遐邇,盍興乎來!  據這電文,明明是岑春煊主張,與曹、吳遙相呼應,直派聯合岑、陸,已見一百十四回中。曹、吳大喜,頒示將士,遂令軍心益奮,慷慨臨戎。小子有詩嘆道:  武夫本是國干城,禦侮原應不愛生。  可惜局中差一着,奮身誤作鬩牆爭。  欲知兩軍再戰情形,請看下回便知。  ----------  絕交不出惡聲,是謂之君子人。試觀直、皖之爭彼此相詬,無異村嫗鄉童之所爲。試思同袍同澤,本有偕作偕行之義務,就使意見不合,偶與絕交,亦當爲國家起見,各就本職,守我範圍,豈可自相詆誹,自相攻擊乎?況虛詞架誣,情節支離,徒快一時之意氣,甘作兩造之讏言,本欲欺人,適以欺己。天下耳目,非一手可掩,何苦爲此山膏罵豚之伎倆也。彼段芝貴之遭敗,與吳光新之被拘,皆失之躁率,均不足譏,即勝人執人者,亦爲君子所不齒。朝爲友朋,暮成仇敵,吾不願聞此豆萁相煎之慣劇也。

徐樹錚帶領衛隊直入北京,聲稱有“逼宮”事件,並前往將軍府,強迫各軍將領聯名上書,要求立即罷免曹錕、曹鍈、吳佩孚的官職,下令查處他們。曹鍈是曹錕的第七個弟弟,曾任近畿旅長,因此也被列入彈劾名單,由段祺瑞領銜呈送總統府,氣勢逼人。徐總統不便立即答應,拖了一晚,最終未批准。徐樹錚真的厲害,竟率衛隊包圍了總統府,逼迫老徐懲辦曹錕和吳佩孚,否則就不承認他爲總統。徐總統無奈,只好下達一道命令:

“此前,因駐紮湖南的直系軍隊長期駐守,多次請求撤兵,已經電令他們撤回直隸省,以示體恤。但該軍抵達河南邊界後,滯留多日,自行分散駐紮在各地,行爲異常荒唐。吳佩孚統領軍隊,負有責任,這種處置方式明顯失職,難以推卸,現命令撤銷他第三師師長職務,並褫奪其陸軍中將的軍銜和所有勳章,交由陸軍部依法處理。第三師原是中央直屬軍隊,應由陸軍部接收並整頓。曹錕指揮不力,應被罷職但暫留職位,以觀察後續表現。軍人必須服從命令,中央指揮將領,就是將領控制軍隊的關鍵。近年來軍紀敗壞,各軍長官常擅自行動,導致軍風日益鬆弛,軍規日益敗壞。今後各路軍隊務必嚴格遵守中央命令,堅決執行,不得再有違抗或敷衍行爲。此令。”

各位讀者想一想,這道命令,曹錕和吳佩孚會接受嗎?於是曹錕出面,聯合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長江三省督軍李純、王佔元、陳光遠等人,發佈了一通電文,指責段祺瑞和徐樹錚的罪行,主要內容如下:

“自從安福系人物結黨營私,把持政權,利用國會多數勢力操縱政局,其陰謀行動常常違背民意,實爲禍國之源,是輿論的敵人。尤其嚴重的是,政爭牽動閣員更迭,中央政府動盪不安,各項政務無法推進。甚至政黨鬥爭背後,常有武力介入,政治中心更加不安。審視其行爲,則策劃者多出自徐樹錚等人的手,專橫跋扈,事實清楚。總統明察秋毫,因此下令解除徐樹錚籌邊使的職務,解除其兵權,以平息黨爭,並因財政部長辭職,準備任用周樹模接任,已向國會提交諮文,但未獲議員同意。本期待以文治精神,穩定國家根基。然而突然傳來驚人消息,合肥方面以段芝貴爲總司令,派遣邊防軍直逼保定,宣稱與直系軍隊開戰,並計劃進攻江蘇、湖北、河南、江西等地,強迫總統下令討伐。如今總統已被其監視,行動完全失去自由,一切權謀皆出自少數奸人之手。此時政局已搖搖欲墜,其發號施令,無非是倒行逆施。這樣專橫荒謬,實爲全國的公敵。總統有權任免官員,但因罷免徐樹錚,竟敢公然反抗,訴諸武力。以直系軍隊爲例,自湖南南部長期駐守後,經批准撤防,實爲休整備戰,用於國家防禦,從未有過越軌行爲,又怎能說要討伐?合肥方面竟妄圖一網打盡,實因徐樹錚和安福系的所作所爲,不惜圍困總統,直接與曹錕等人宣戰,蓄意挑釁。曹錕等人一向主張和平,面對衝突,無能爲力,最終只能整兵備戰,共同伸張正義,救出總統,挽救國家危局,掃除邪惡勢力,以安定國難。特此電報通報。”

電文傳開,全國震驚。隨後張作霖回到奉天,立即派遣重兵進入山海關,併發布了一篇宣言,說:“我奉命入京,冒暑遠征,希望充當調停者,可我屢次懇請,卻無人理會。如今聽說京畿成爲戰場,國家根本動搖,國家如何立足?更何況京奉鐵路涉及國際條約,若有疏忽,必將引發嚴重後果。因此特派軍隊進入關內,扶危定亂。若與我一致,願與我結爲同袍;否則,視爲公敵。”這其實是張作霖的巧妙策略,表面上是爲國家調停,實際上留下後路,看官不可被其矇蔽。不信嗎?請看後文。

曹錕得知奉軍入關的消息,判斷他們必定會前來支援,於是大膽出兵,親赴天津,公開向軍隊宣誓,任命吳佩孚爲總司令,將各路部隊稱作“討賊軍”,在天津設立大本營,高碑店設立司令部,一意與段軍對峙。段軍分四路進攻:第一路由劉詢統領,第二路由曲同豐統領,第三路由陳文運統領,第四路由魏宗瀚統領,均歸段芝貴統轄。總參謀長仍是徐樹錚。七月十四日,兩軍距離僅數里,傳令聲、烽火光相聞,兵刃已交,戰雲密佈,已無法避免戰爭。

總統府仍發佈通令稱:

“民國建立已九年,兵亂不斷,百姓苦於戰火,流離失所,各行各業凋敝,全國人心惶惶,幾乎無法生存。我剛剛上任時,鑑於世界大勢,始終堅持和平。數年來,雖然兵戈暫時平息,工商業和百姓生活略得安寧,但國家尚未真正統一,民生無法恢復。今年江浙一帶發生水災,近畿地區乾旱缺水,糧價飆升,謠言四起,百姓生活艱難,憂心如刀割。各路軍隊因誤會而發生調動,軍隊過境,村民驚恐,饑荒之後,更難承受軍隊壓迫。我德薄才淺,承擔國民的重託,只知愛護國家、保護百姓,對各路將領視爲子弟,視爲心腹,不得不嚴厲警告。自這次命令發佈後,各路軍隊應遵從命令,全部撤回原防區,同心協力,維護大局,以實現我作爲總統保全人民的初衷。此令。”

可軍閥之間爭鬥,勢不兩立,還管什麼總統命令?總統下令撤兵,他們卻立刻開戰,戰鼓聲、槍聲在琉璃河附近爆發。邊防軍第一師第一團騎兵,與第十三師第一營步兵,向直軍第十二團第二營推進,氣勢兇猛,不可抵擋。直軍也不退讓,展開交戰。正激烈交鋒時,突然發現直軍開始後撤。邊防軍更加猛烈進攻,乘勝追擊。段芝貴性子急躁,想速戰速決,下令部隊全力進攻,不得猶豫。小段號稱是軍事能手,怎會懂得誘敵之計?邊防軍自然蜂擁進擊。誰知直軍退至第一道防線後,全部躲進深溝,埋伏不動,邊防軍射來的子彈全從溝上飛過,毫無命中。忽然一聲巨響,無數子彈飛來,煙塵四起,血肉橫飛,邊防軍無法支撐,急忙潰逃。直軍反而從溝中躍出,反攻邊防軍,嚇得邊防軍四處逃散。段芝貴眼看危急,急忙逃跑。西北軍第二混成旅,以及邊防第三師步兵第二團,從張莊、蔡村、皇后店三路進攻楊村直軍防線,激戰多時,均被直軍擊潰。楊村由曹鍈防守,與吳佩孚同日獲勝,聲望大振,令人可喜可賀。段芝貴等人卻懊惱不已,向段祺瑞報告,只說被直軍襲擊,遭受挫敗。段祺瑞爲了激勵軍隊,特命祕書起草檄文,發佈全國,內容大致如下:

“曹錕、吳佩孚、曹鍈等人目無法紀,以軍權脅迫總統,圍困京畿,另有不可告人的陰謀。我本人已於本月八日實名舉報,請求依法懲辦,罪行確鑿,實屬死有餘辜。九月奉總統命令,曹錕被罷職但留任,以觀後效;吳佩孚被罷職,官職被剝奪,移交陸軍部依法處理。”

命令下達後,政府多次電令其撤兵,表示在法律之外給予寬容,希望曹錕等人能悔過自新,洗心革面。沒想到曹錕等人不但不予理會,反而各自派兵北上,毫不留情。京漢線上已越過涿縣,京奉線上已進逼楊村,逼近張莊。更在兩線之間採取突襲策略,越過固安,夜間渡河,暗中襲擊我軍,已直接威脅京城,震驚畿輔,已無法再寬容。甚至私下勾結張勳出京,圖謀復辟,叛逆罪不可赦。京城是國家根本,使館林立,外商僑民衆多,稍有動亂,便可能惹惱鄰國,危害國家根本,怎能容忍?又派人大量進犯山東,佔領黃河以南的李家廟,嚴陣以待,拆橋斷路,阻斷交通,人心恐慌,彷彿國家將傾。作爲國家統兵大員,我義不容辭,現已向總統報告,將京漢附近各師旅編爲“定國軍”,由我親自統領,護衛京城,分路進剿,以安定政府,保護外交關係,剷除奸惡勢力,穩定國家根本。消滅罪魁,只追究曹錕、吳佩孚、曹鍈三人,其餘皆不連坐。其中原本是我舊部的,自然不會被他們驅使;凡能認清忠奸、明辨是非,主動歸來的,即予重用。擒獲曹錕等人並獻給政府的,將予以重賞。各地將領若愛國家、重道義,在危難時刻奮起反抗,我願追隨其後,爲國家除奸,百姓得安,望各地響應。”

同日,曹錕也向各省發佈電文,說明開戰緣由,歸咎於邊防軍,主要內容如下:

“邊防軍擅闖京畿,擾害商民,近期仍持續進攻,使用龐大兵力,佔據涿州、固安、淶水等地,連續兩日(電文以‘十三寒’‘十五刪’諧音寫作‘十三日十五日’)向高碑店方向分兵進攻。東路佔領梁莊、北極廟一帶,進攻楊村,炮火猛烈,槍彈如雨。我軍只能防守,未能還擊,而對方卻越逼越緊,實屬蓄意挑釁,事實如此,責任歸屬清楚。”

唯有激勵將士,嚴陣以待,固守防區,保護百姓。特此電報通報。

戰爭開始,局面無法挽回,最激進的是徐樹錚,他認爲敵軍少我軍多,敵弱我強,曹錕是庸人,不足畏懼,吳佩孚雖號稱懂軍事,但只是書生,不懂真正作戰。西北軍人高膽壯,僅憑靴尖踢倒曹錕和吳佩孚,不料一戰即敗,前哨潰逃,使得徐樹錚氣憤填膺,怒不可遏,立刻親赴前線,接管高碑店戰事,由段芝貴負責,親自趕赴楊村一帶督戰,率領三路大軍進攻曹鍈。同時,密電鄂、豫、魯等省,密令同黨起事,響應京畿戰局。

湖南督軍吳光新,原本是段系嫡系,接替張敬堯出任職務,兼任長江上游總司令,此前已有交代。他駐紮湖北多日,因嶽州、長沙被南軍佔領,無法趁機行動,不得已暫居湖北。張敬堯奉命查辦,始終不願進京,仍在湖北潛伏。徐樹錚密電傳到湖北後,吳光新接到消息,便與張敬堯密商,圖謀奪取湖北,配合進攻直軍,同時命令其舊部趙雲龍駐守河南信陽,教其趁機起事,攻佔河南。隨即發出密電,囑咐趙雲龍約期同時行動。鄂軍總督王佔元與曹錕、吳佩孚聯盟緊密,自然防範吳光新,時常派人偵查,以防變故。戰事爆發後,偵查更加嚴密,吳光新所有祕密行動均被王佔元察覺。於是王佔元以請喫飯爲名,準備請柬,邀請吳光新赴宴。吳光新未加防備,還以爲陰謀未敗,樂得享受一頓,滿足他的胃口。況且臨約不赴是官場忌諱,更會引發王佔元懷疑,因此貿然前往,毫無防備地進入宴會廳。主客暢飲,觥籌交錯,酒意微醺。突然王佔元問起近畿戰事,究竟誰對誰錯?吳光新一驚,勉強回答幾句,說局勢危急,難以言說。王佔元微微一笑,說:“你也厭倦戰爭了嗎?如果厭戰,不如在本府多留幾夜,以免被人非議。”說完起身離開,叫來幾個武士,將吳光新強行拉出,關入一間暗室中軟禁起來。吳光新孤弱無援,只能任由處置,只能自悔自嘆。能保住性命已是幸事。

王佔元將吳光新扣押後,又派出鄂軍多人前往收繳吳光新部下,果然吳軍得知消息後,夜間譁變,被鄂軍擊退,事態平息。張敬堯機敏,早已逃出湖北,成爲漏網之魚。王佔元隨即發通電給曹錕、吳佩孚,曹、吳因此感到欣慰。之後又收到廣東軍政府通電,聲討段祺瑞,電文指出:

“段祺瑞爲國賊,三次擔任總理,兩次罷黜總統,舉借外債六億,禍亂中華,招募私軍五師團,虎視京畿,更親近徐樹錚,排擠異己,聯合安福系,把持政權。軍事協定爲百姓所痛恨,卻堅持無期限延長;青島問題應由國際會議公斷,卻要求直接交涉;國會可罷、總統可罷,但徐樹錚決不可罷;人民生命財產可犧牲,國家主權、森林礦產可犧牲,而他們卻堅決反對任何對外妥協,其行徑如朱溫、董卓般殘暴,又如秦檜、李完用般媚外,擁兵作亂。其罪行罄竹難書。古代奸臣,無以復加。軍政府順應民意,奮起南下,討伐段祺瑞及其黨羽,已三年如一日,從未改變。僅因天下渴望和平,內亂應息,暫時在外交場合周旋,希望早日澄清。但段祺瑞狼心未改,鷹眼猶存,命令親信王揖唐把持和局,維護私利,其言行可恥,始終拒絕改革。亂源不清,和談有何意義?吳佩孚長期駐守南方,深知癥結,痛心國難,慷慨撤防,直奉諸軍爲民請命,仗義執言,可見他們爲國鋤奸,南北並無二致。段祺瑞怙惡不悛,煽動奸徒,坐守北平,率先挑起兵端,對抗南方的武力政策,屠殺同袍,拒絕接受邊防軍的合理請求,對畿輔地區造成嚴重傷害。天命不足畏懼,人言不足在意,只知消滅異己,不惜舉國爲敵,因此過去稱之爲南北之爭,實則未觸及中央與邊疆的真正矛盾。民間傳言,稱該軍有外國將領暗中支持,有某人顧問列席指揮,友邦親善,必有謠言,揣測理情,應非事實。然而史有前車之鑑,敬瑭尚在,終致唐室覆滅;慶父未除,魯國難平。如今直系諸軍聲罪致討,大義凜然,爲國家重振綱紀,爲民族爭取人格,揮戈北上,四海響應。軍政府多年討賊,尚未全功,今時奮起,義無反顧,特激勵三軍,與愛國將士並肩作戰,合力討伐元兇。凡有附逆之徒,只要回頭自新,皆可重獲信任。若再猶豫徘徊,必將後悔。願我衆將士同心協力,除惡務盡,共建功勳,消滅奸雄,絕不拖延,揭開隱藏禍根,共同慶祝勝利。昭告全國,共襄盛舉!”

這通電文清楚表明,是由岑春煊主推,與曹、吳遙相呼應,直系與岑春煊、陸榮廷聯合,這一情況在前一回已有交代。曹、吳大喜,發佈命令激勵將士,軍心更加振奮,慷慨出征。

作者感慨道:

“武將本是國家棟梁,守護國家原應不惜犧牲。可惜戰略上只差一步,奮勇行動卻成爲內部爭鬥,真是令人惋惜。欲知兩軍後續戰況,請看下回。”

—— 朋友之間不應互相攻擊,這纔是君子之道。看直、皖兩方互相指責,簡直像鄉下婦人吵架一樣。同爲戰友,原應有共同行動、共同堅守的義務。即使意見不合,偶有決裂,也應爲國家大局着想,各守本分,不能互相誹謗、互相攻擊。更不應用虛妄之詞、情節牽強的藉口,只爲一時快意,淪爲彼此的誣陷之言。這種行爲,本意是欺騙他人,結果反而欺騙了自己。天下皆知,豈能被一人掩蓋?何必做這種自取其辱的舉動?段芝貴的失敗,吳光新的被捕,皆因急躁輕率,不足爲奇。即便取勝者能掌握他人,也難稱君子。昔日爲友,暮日成仇,我實在不願聽到這種‘豆萁相煎’的老套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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