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五十七回 雲南省宣告獨立 豐澤園籌議軍情

卻說京城裏面,正演那大登殿的戲劇,那時江西、四川、廣東諸省,卻也有幾個江湖草寇,羨慕老袁,曲爲摹仿,懸着好幾塊皇帝招牌,居然稱孤道寡起來。江西有兩個草頭王,一個是南康縣人邱寶龍,一個是萬年縣人雷葆福。四川的草頭王叫作王虎林,原籍廣東香山縣;還有他同幫李半仙,是羽客出身,遙應王虎林,組織保皇會,就在香山縣中,揀一僻靜所在,高搭仙棚,號召徒衆,瞎鬧了好幾天。官兵奉了大將軍令,前來搜剿,殺得這班草頭王,東竄西逃,結果是捉到斷頭臺,陸續畢命。皇帝下臺,大都如此,袁皇帝何尚未悟?只有李半仙聞風逃走,不知去向。究竟是個羽士,有點法術?這本是幺麼小醜,不足掛齒。但也由老袁想做皇帝,引出這班草頭王來。老袁聞着,暗想他無拳無勇,也想自稱皇帝,真似癩蝦蟆想喫天鵝肉,令人忍笑不禁。哪裏及得來你。接連又有上海民黨聯絡海軍學生陳可鈞,奪得黃浦江口的肇和兵艦,駛入江心,開起炮來,攻擊製造局。海軍司令李鼎新急督領海琛兵艦,放炮還擊,黨衆勢不能敵,只好竄去。獨陳可鈞無從奔逃,當被拿住,槍斃了事。另有一部民黨,從陸路進攻製造局,也被護軍使楊善德派兵防堵,不能得手。民黨完全失敗,李鼎新受譴議處,楊善德蒙獎敘功。陸海軍官弁,又保舉了好幾人。袁皇帝以爲平亂有餘,毫不足慮,就是海外的華僑,及各項留學生,並海內反抗帝制的各種聯合會,聯電到京,詰責政府,老袁全不在意;甚且半途擱沈,未曾送達總統府中,連袁氏也未曾過目。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忽由政事堂接到雲南密電,翻閱以後,自國務卿下,統不勝驚愕起來。看官道是何電?乃是一篇嚴問老袁,差不多似哀的美敦書。其文雲:  北京大總統鈞鑒:自國體問題發生後,羣情惶駭,重以列強幹涉,民氣益復騷然,全謂大總統兩次即位宣誓,皆言恪遵約法,擁護共和,皇天后土,實聞此言,億兆銘心,萬邦傾耳。記曰:“與國人交,止於信。”又曰:“民無信不立。”今失言背誓,何以御民?比者代表議決,吏民勸進,推戴之誠,雖若一致,然利誘威迫,非出本心,而變更國體之原動力,實發自京師,其首難之人,皆大總統之股肱心膂,蓋楊度等六人所倡之籌安會,煽動於前,而段芝貴等所發各省之通電,促成於繼,大總統知而不罪,民惑實滋。查三年十一月四日申令,有云:  “民主共和,載在約法,邪詞惑衆,厥有常刑,嗣後如有造作讕言,紊亂國憲者,即照內亂罪從嚴懲辦”等語。今楊度等之公然集會,朱啓鈐等之祕密電商,皆爲內亂重要罪犯,證據鑿然,應請大總統查照前項申令,立將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等六人,及朱啓鈐、段芝貴、周自齊、梁士詒、張鎮芳、雷震春、袁乃寬等七人,即日明正典刑,以謝天下。更爲擁護共和之約言,渙發帝制永除之明誓,庶幾民碞頓息,國本不搖。堯等夙蒙愛待,忝列司存,既懷同舟共濟之誠,復念愛人以德之義,用敢披瀝肝膽,敬效忠告,伏望我大總統改過不吝,轉危爲安,否則此間軍民,痛憤久積,非得有中央擁護共和之實據,萬難鎮勸。以上所請,乞以二十四小時答覆,謹率三軍,翹企待命。開武將軍督理雲南軍務唐繼堯,雲南巡按使任可澄叩。  政事堂以事關重大,不敢隱匿,只好轉呈袁皇帝。袁皇帝覽畢,卻也皺起眉來,半晌才道:“日前曾接雲南各種電呈,並沒有反叛形跡,這道密電,莫非亂黨假冒不成?”便召入國務卿陸徵祥,囑咐道:“你可用政事堂名義,電詢雲南,是否假冒纔是。”陸徵祥應命而出,即擬電拍發,大旨說是:“頃悉來電,與前三日致統率辦事處參謀部及本堂電,迥不相同,本堂決不信雲南有此事,想系他人捏造代發,請另具郵書,親筆署名”云云。電發後,竟沒有覆電到來。政事堂中,尚眼巴巴的望着郵音,誰知他已宣佈獨立,豎起討袁旗幟來了。  小子於五十三回,曾說蔡鍔遣王伯羣至滇,密告唐繼堯準備起義,擁護共和,唐遂遍諭軍人趕緊預備,專待蔡鍔到來,協力討袁。適前江西都督李烈鈞由日本至香港,亦有密電約唐,令他舉事。唐亦覆電相邀,請作臂助。十二月十七日,李偕熊克武、龔振鵬、方聲濤到滇,與唐晤談竟夕。越日,即在忠烈祠會議,巡按使任可澄,及軍官黃毓成、趙復祥,羅佩金、鄧大中、楊蓁、董鴻勳、黃永社等,統到會場,當由唐繼堯邀同李烈鈞,入會開議,討論軍事財政外交諸大端。計畫已定,只有蔡鍔未到,尚是按兵不動。又過兩天,那蒙犯霜露、歷經艱險的蔡將軍,竟由海登陸,直抵雲南。小子敘述至此,恐看官又要動疑,上文五十四回中,不曾敘過老袁密計,兩路防備麼?緊呼前文,筆法嚴密。難道蔡將軍有飛行術,竟能憑空到滇,得免網羅?這是看官最要的疑問,由小子答述出來。原來蔡鍔先到日本,參政戴戡亦與他有密約,踵跡東來,還有殷承瓛、劉雲峯、楊益謙三人,與蔡鍔向系故交,自遭民黨嫌疑,遁跡東洋,此次悉行會晤,遂想迂道入滇。無如駐日公使陸宗輿,奉袁密令,隨時偵查。蔡乃赴日本醫院治病,且常寄函政府,報告民黨行蹤。至瀕行時,預擬寄袁書十餘通,密交契友,託他隔日一發,自與戴、殷、劉、楊四人登舟赴滇,不但老袁被他瞞過,連陸宗輿也無從覺察。及舍舟登陸,道經蒙自,恐刺客當路,各化裝爲窶人子,徒步偕行。忽前面遇一大漢,彪形虎軀,狀極兇悍,猝問蔡鍔道:“你等到哪裏去?”蔡鍔詭言途次遇盜,銀錢行李,俱被劫去,擬歸龍州故里。言未畢,那大漢竟厲聲道:“你得毋爲蔡鍔麼?”鍔不動聲色,力辯非是,暗中卻取出手槍,槍栝一響,大漢即應聲而倒。忽刺斜裏又閃出數人,跳躍而前,鍔又連發數槍,戴戡等亦出槍助擊,約斃數人,只剩一人返身欲奔,被蔡鍔追上一步,把他擒住。那人長跪乞饒,具言受袁密令,不得已來此。蔡鍔笑道:“饒便饒汝,但汝須傳語老袁,此後勿再行此鬼蜮手段。”那人方拜謝去訖。既而阿迷縣知事張一鵾,聞蔡入境,也想討好中央,設法圖蔡,可巧南防師長劉祖武,已接唐督來電,囑他歡迎蔡鍔,鍔亦因劉是舊部,急往與會,兩下相見,歡然道故,並就防營中宴敘一宵。翌晨,由劉軍護送入省。張一鵾計不得逞,方纔無事。  蔡鍔既到省城,唐、任以下,出城郊迎,父老士女,爭集道旁,歡聲雷動。至入城後,略敘寒暄,即由蔡鍔問及軍備。唐繼堯道:“已預備多日了,專俟君來,以便舉義。”蔡鍔又問道:“餉械可備就否?”唐繼堯道:“除本省庫款及兵械外,南洋華僑,願助款六十萬圓,安南也有若干槍炮運來,統共覈算,足供半年。”蔡鍔道:“袁氏叛國,中外同憤,半年以內,當可除袁,惟事不宜遲,請早日宣佈獨立罷。”唐繼堯道:“海外餉械,明後日即可到齊,我等就在陽曆年內,舉起義旗,可好麼?”蔡鍔答言甚好。唐繼堯乃請他休息一兩天,才議行軍事宜,蔡鍔許諾。次日,由南洋運到華僑助款六十萬圓,並由安南運來槍炮多種,二十二日晚間,開全體大會,議定起義手續,先由唐、任兩人名義,電迫袁氏取銷帝制,誅除禍首。當下擬好電稿,於二十三日拍發,限他二十四小時答覆。那知覆電到來,尚是假惺惺的問他真僞,於是決計討袁,即於二十五日,宣告雲南獨立,復邀同貴州護軍使劉顯世,聯名通電各省雲:  各省將軍,巡按使,護軍使,鎮守使,師長,旅長,團長,各道尹公鑑,並請轉各報館鑑:天禍中國,元首謀逆,蔑棄約法,背食誓言,拂逆輿情,自爲帝制。卒召外侮,警告迭來,干涉之形既成,保護之局將定。堯等忝列司存,與國體戚,不忍艱難締造之邦,從此淪胥,更懼繩繼神明之胄,夷爲皁圉,連日致電袁氏,勸戢野心,更要求懲治罪魁,以謝天下。所有原電,迭經通告,想承鑑察。何圖彼昏,曾不悔過,狡拒忠告,益煽逆謀。  夫總統者,民國之總統也,凡百官守,皆民國之官守也,既爲背叛民國之罪人,當然喪失元首之資格。堯等深受國恩,義不從賊,今已嚴拒僞命,奠定滇黔諸地,爲國嬰守,並檄四方,聲罪致討,露布之文,別電塵鑑。更有數言,涕泣以陳諸麾下者,鬩牆之禍,在家庭爲大變,革命之舉,在國家爲不祥。堯等夙愛平和,豈有樂於茲役?徒以袁氏內罔吾民,外欺列國,有茲干涉,既瀕危亡,苟非自今永除帝制,確保共和,則內安外攘,兩窮於術。堯等今與軍民守此信仰,捨命不渝,所望凡食民國之祿,事民國之事者,鹹激發天良,申茲大義。若猶觀望,或持異同,則事勢所趨,亦略可豫測。堯等志同填海,力等戴山,力征經營,固亦始願所在,以一敵八,抑亦智者不爲。麾下若忍於旁觀,堯等亦何能相強,然量麾下之力,亦未必摧此土之堅,即原麾下之心,又豈必欲奪匹夫之志?長此相持,稍更歲月,則鷸蚌之利,真歸於漁人,而萁豆之煎,空悲於轢釜。言念及此,痛哭何雲。而堯等則與民國共生死,麾下則猶爲獨夫作鷹犬,坐此執持,至於亡國,科其罪責,必有所歸矣。今若同申義憤,相應桴鼓,可擁護者爲固有之民國,匕鬯不驚,所驅除者爲民國之一夫,天人同慶。造福作孽,在一念之危微,保國覆宗,待舉足之輕重。敢布腹心,惟麾下實圖利之。唐繼堯、蔡鍔、任可澄、劉顯世、戴戡暨軍政全體同叩。  通電既布,乃更議組織軍隊,前提及出師名義,或擬用共和軍,或擬用滇、黔聯合軍,或擬用中華民國第一軍,或擬用靖難軍。獨蔡鍔起身說道:“此次舉義,系國民放逐獨夫,不應沿用‘共和’二字,至若其他各名稱,非旗幟闇昧,即範圍太隘。竊思軍人以救國爲天職,此時討袁,仍不外一救國問題,或直稱救國軍,否則或稱護國軍,亦無不可。”唐繼堯道:“不如‘護國’兩字罷。”大衆齊聲稱善。蔡鍔又道:“軍隊出發,必須有一統率機關,這名義卻也要緊。”各軍官道:“應該稱元帥府,或臨時元帥府。”唐繼堯道:“元帥二字,名目太尊,似應緩待賢能,不若徑稱總司令。”蔡鍔鼓掌贊成。唐繼堯又道:“鄙人不材,忝膺重任,好容易經過兩年,今蔡公來滇,正是鄙人卸肩的日子,鄙人情願督師出征,這將軍一席,仍讓蔡公復任。”蔡鍔搖首道:“鍔來此地,欲保障真正共和,爲諸同胞謀幸福,並非爲自己謀名利。唐公此舉,轉予外人口實,疑鍔來攫取此席,鍔哪裏承受得起,只好從此告別了。”唐固讓德可風,蔡尤立言正大。言已,抽身欲行。唐繼堯連忙挽住,且語道:“公不願爲,繼堯願讓李君。”李烈鈞忙道:“蔡公尚不肯受任,烈鈞更不敢受了。”蔡鍔又道:“今日起義,目的在推倒袁政府,他事且慢慢計議。惟與唐公相約,閫以內專屬唐公,閫以外屬鍔與李君分任罷。”唐繼堯尚欲有言,軍官齊聲道:“唐將軍請勿過謙,還是從蔡公議爲是。”唐乃承認下去,隨即續議各軍組織法及任務分配,分道進行。議定如左:  中華民國護國第一軍總司令,歸蔡鍔擔任,出發四川,進圖湘、鄂。  中華民國護國第二軍總司令,歸李烈鈞擔任,出發廣西,進圖粵、贛。  中華民國護國第三軍總司令,歸唐繼堯擔任,防守雲南本省。  先是雲南有二師一旅,警備隊四十營,至此統編作陸軍,共計七師,分隸三軍。第一第二兩軍,各率三師,還有一師屬第三軍,兵額不足,另設徵兵局,添募新軍。又各師均編成梯團,一梯團的兵力,約與混成旅相同。第一第二兩軍,各設四梯團,第三軍設六梯團,各設司令參謀等官,俾專責成。一面佈告人民,各安本業,一面照會各國領事,切實保護僑民,從前各項條約,繼續有效。惟自帝制發生後,袁政府與各國所訂條約等件,均不承認;且各國官民,如贊助袁政府,及戰時禁製品,即當視同仇敵,沒收該物。那時各國領事,接收照會,大都默認無言。二十七日,第一軍總司令部,已經組成。自總司令蔡鍔以下,總參謀長,用了羅佩金,參議處長就任殷承瓛,外如祕書李曰垓,副官長何鵬翔等,統系滇中名流。當日下動員令,飭第一梯團長劉雲峯,率領所部,向四川進發去了。  警信迭達中史,老袁也惶急起來,忙就總統府內的豐澤園,作軍事會議廳,連開御前會議,召集文武官屬,籌議南征。大家都想望登極,領太平宴,奏朝天子樂,哪個肯出去打仗,便紛紛獻議道:“雲南一省地方,僻處偏陲,能成什麼大事?但教湘、蜀各省,集兵阨守,令他無路可出,自然束手待斃,不到數旬,便可平定了。”太看得容易。老袁道:“話雖如此,恐他訛言煽惑,搖動鄰省,倒也不可不防。”大家複道:“癸丑一役,長江南北,統被傳染,尚且數旬可平,區區唐繼堯怕他甚麼!”狃勝而驕,便是敗象。老袁道:“蔡鍔也到雲南,這人卻不可輕視,他託言養痾日本,前幾天還有書函寄來,誰知他瞞得我好,竟潛往雲南。昨寄電陸宗輿,叫他問明日本醫院,據言已於十數日前,回國去了。你道他有這般詭謀,豈非是大患麼?”言下非常懊悵。悔已遲了。經大衆稟慰數語,方電命駐嶽陸軍第三師長曹錕,率師赴湘,據守要塞,候令徵滇,旅長馬繼增,帶領第六師的第十一旅,由鄂赴嶽,與曹換防;並電飭四川將軍陳宦,速派得力軍隊,固守敘州,力拒滇兵北上。還有最緊的一着,是諭飭郵政電報各局,凡自雲南發出的函電,或與雲南事互相關係,均嚴行搜查,不準拍發。老袁此策,以爲可禁止煽惑,不知消息不靈,反致隔閡,兵貴神速,詎宜出此?一面再令政事堂,迭駁雲南通電,逐漸加嚴。二十六日的電文,語意尚含規勸,略說:“政見不同,儘可討論,爲虎作倀,智士不爲,且列強勸告,並非干涉,總統誓言,亦視民意爲轉移,現既全國贊成君憲,雲南前日,亦電錶贊同,奈何出爾反爾,有類兒戲”等語。二十七日的電文,歸咎蔡鍔,說他:“潛行至滇,脅誘唐繼堯,唐應速自悔罪,休爲宵小所惑”云云。到了二十九日,方頒發明令,謂:“據參政院奏稱,唐、任等有三大罪:(一)構中外惡感,(二)背國民公意,(三)誣國家元首,均着即行褫職,並奪去爵位勳章,聽候查辦。蔡鍔行蹤詭祕,譸張爲幻,亦着褫職奪官,並奪去勳位勳章,由該省地方官勒令來京,一併聽候查辦。”另派張敬堯帶領第七師,自南苑赴鄂,鞏固鄂防;並加張子貞將軍銜,暫代督理雲南軍務,劉祖武少卿銜,代理雲南巡按使,令他排擊唐、任,自相攻擊的意思。  哪知張子貞、劉祖武兩人,已在唐將軍麾下,效力討袁,張任將軍署內的總參謀長,劉任第三軍第四梯團司令官,不但不受袁令,並且聲罪致討,略言:“袁氏妄肆更張,僭稱帝制,民情不順,列強幹涉,喪權辱國,億兆痛心,本省舉義,勢非得已。子貞等忝總師幹,心存愛國,近接京電,欲餌以利,要知子貞等爲國忘身,既非威所能脅,亦豈利所可誘。”云云。老袁料不可遏,又運動英使朱爾典,轉囑駐滇英領事葛夫,規勸雲南取消獨立,並囑託法使康悌,由安南妨害雲南邊防。兩使言語支吾,始終不肯效力,氣得老袁火星透頂,說不盡的忿恨。正在短嘆長吁,忽由袁乃寬呈進龍袍一件,展將開來,卻是五花六色,格外鮮妍,他又不禁轉怒爲喜,連聲叫好。好象小兒得着新衣。乃寬便進諛道:“登極期已到了,月朔即要改元,如何年號尚未頒佈?”老袁道:“年號是已經擬定了,可恨這雲南無故倡亂,反弄得我動靜兩難呢。”乃寬道:“這也何妨。”老袁皺着眉,搖着頭,半晌才說出數語來。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未知所說何詞,且看下回續述。  ----------  雲南舉義,擁護共和,其致中央一電,已足褫袁氏之魄,嗣復通電各省,益足誅袁氏之心。而老袁含糊對付,先由政事堂迭發三電,尚未敢明言其非,及滇軍出發,不得已下令褫職,倘或自反而縮,亦何至遷延若此?一則堂堂正正,一則鬼鬼祟祟,以視癸丑一役,其情形殊不相同。蓋彼時之袁氏,雖有叛國之心,而無叛國之跡,至此則心跡俱彰,欲掩無自。宜乎一夫作難,而全局瓦解也。然袁氏之心苦矣,袁氏之心苦,而其術亦愈窮矣。

話說北京城裏,正忙着搞“大登殿”的戲法,而江西、四川、廣東等地的江湖草寇,也紛紛羨慕袁世凱,模仿他做皇帝,掛起好幾塊“皇帝”的招牌,自封爲王,宣稱自己是“孤王”。江西有兩個所謂的“草頭王”:一個是南康縣人邱寶龍,一個是萬年縣人雷葆福;四川有個叫王虎林的草頭王,原籍廣東香山縣,還有他同夥李半仙,是江湖道士出身,仿效王虎林,組織“保皇會”,在香山縣某個偏僻地方搭起道觀,召集徒衆,鬧騰了好幾天。官兵接到大將軍命令後前來圍剿,把這一幫人殺得四處逃竄,最終還是在斷頭臺上被處決。皇帝一倒臺,大多都是這樣,袁世凱卻還不醒悟。只有李半仙聽說後逃跑了,不知去向——這人不過是個道士,或許有點小本事,但實在不值一提。不過,正是袁世凱想當皇帝,才引來了這些草頭王。袁世凱心想,這些人既無拳腳,又無膽量,也想稱帝,簡直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真讓人忍不住發笑。哪裏比得上你呢?接着,上海的國民黨人聯絡海軍學生陳可鈞,搶得了黃浦江口的“肇和”軍艦,駛入江心,開炮轟擊軍工廠。海軍司令李鼎新急忙派“海琛”軍艦還擊,國民黨人勢單力薄,只好逃散。陳可鈞卻無處可逃,被抓住後槍決了事。另一支國民黨人從陸路進攻軍工廠,也被護軍使楊善德派兵攔截,未能得手。國民黨徹底失敗,李鼎新被問責處理,楊善德卻因此被嘉獎。陸海軍官員又推薦了幾個人。袁世凱自以爲平亂已夠,毫無憂慮,甚至連海外的華僑和留學生的抗議電報,以及各種反對帝制的聯合會發來的質問信,也全都不理不睬——甚至中途被擱置,連袁世凱都沒看到。直到十二月二十三日,政事堂突然收到雲南發來的密電,大家看完後,從國務卿開始,都大爲震驚。這封電報是什麼內容?是一封嚴厲質問袁世凱的信,語氣幾乎像哀求書一樣。信中寫道:

北京大總統鈞鑒:自國體問題爆發以來,民衆震驚不安,再加上列強幹涉,民氣更加動盪。大家都說,您曾兩次宣誓即位,都說“嚴格遵守約法,擁護共和”,天地神明都能聽見,億萬百姓銘記在心,各國也都側耳傾聽。《尚書》說:“與人交往,貴在講信用。”又說:“民無信則不立。”如今您背棄誓言,又如何治理人民?近年來,代表會議決定推舉您,百姓勸您即位,看起來似乎一致,但實際上,是被利益誘惑和威逼脅迫,而非出自真心。改變國體的真正動因,其實來自北京。那些帶頭搞事的人,正是您身邊的親信,比如楊度等人所組織的“籌安會”早先煽動,段芝貴等人在各省發的通電又推動了事態發展,您知道這些卻不予懲罰,導致百姓更加迷惑。查證三年十一月四日發佈的命令,其中明確說:“民主共和,早已載入約法,任何製造謠言、擾亂國法的行爲,都應依法嚴懲,凡有此行爲者,即按內亂罪處理。”現在楊度等人公然集會,朱啓鈐等人祕密聯絡,都是嚴重內亂罪犯,證據確鑿。我們請求大總統依據上述命令,立即處決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等六人,以及朱啓鈐、段芝貴、周自齊、梁士詒、張鎮芳、雷震春、袁乃寬等七人,公開展示,以謝天下。並正式宣佈擁護共和,永世廢除帝制,這樣民心才能安定,國家根基才能穩固。我們這些官員長期蒙受您的恩遇,既懷有同舟共濟的誠意,又牢記仁愛之德,爲此,不惜肝膽相照,誠懇陳情,懇請大總統改過不吝,轉危爲安。否則,雲南軍民積憤已久,若沒有中央真正擁護共和的實證,便無法平息叛亂。以上請求,請在二十四小時內回覆,我們率三軍,翹首以待。
開武將軍督理雲南軍務唐繼堯,雲南巡按使任可澄敬叩。

政事堂認爲這事太重大,不敢隱瞞,只好轉呈給袁世凱。袁世凱看完後,皺起眉頭,許久才說:“前幾天我們確實收到過雲南的各種電報,都沒有反叛的跡象,這封密信,莫非是反派僞造的?”於是召見國務卿陸徵祥,囑咐道:“你用政事堂的名義,去電查詢雲南,是否爲假造的?”陸徵祥接受命令,擬定電報發去,內容大致是:“剛剛聽說雲南來電,與三天前發給統率辦事處、參謀部和本廳的電報完全不同,我堅信雲南沒有這回事,肯定是他人僞造冒發,請另寫信件,親筆簽名。”這封電報發出後,卻遲遲沒有回覆。政事堂裏的人,焦急地等着迴音,沒想到雲南早已經宣佈獨立,高舉反對袁世凱的旗幟。

早在五十三回中,我曾提到,蔡鍔曾派王伯羣前往雲南,祕密告知唐繼堯準備發動起義,支持共和。於是唐繼堯下令各地軍人都要儘快準備,專門等待蔡鍔到來,共同討伐袁世凱。恰好江西都督李烈鈞從日本到香港,也發來祕密電報邀請唐繼堯起義。唐繼堯也回電相邀,表示願意協助。十二月十七日,李烈鈞與熊克武、龔振鵬、方聲濤一同抵達雲南,與唐繼堯徹夜長談。第二天,他們就在忠烈祠開會,巡按使任可澄以及黃毓成、趙復祥、羅佩金、鄧大中、楊蓁、董鴻勳、黃永社等軍官全部到會,唐繼堯邀請李烈鈞進入會場,共同討論軍事、財政、外交等重大事務。計劃已定,只是蔡鍔尚未到達,仍按兵不動。又過了兩天,經歷了風霜雨雪、歷盡艱險的蔡鍔,終於從海上登陸,抵達雲南。我在此處敘述至此,恐怕讀者會懷疑:前文五十四回中,沒有提到袁世凱密謀兩路佈防?這恰恰是前文的伏筆,筆法嚴密,不能忽略。難道蔡鍔有飛行術,竟能從天而降,逃避追捕?這確實是讀者最想知道的問題——現在我來回答:原來蔡鍔先到日本,參政戴戡也與他有祕密約定,也從日本趕來。還有殷承瓛、劉雲峯、楊益謙三人,也與蔡鍔是老朋友,因遭國民黨懷疑,逃往日本,這次都齊聚一堂,商議從海上繞道進入雲南。然而駐日公使陸宗輿奉袁世凱密令,隨時監視可疑人員。蔡鍔便前往日本醫院治病,並常給政府寫信,報告國民黨人的動向。臨行前,他事先準備了十幾封密信,交給親信朋友,託他們每隔一天發送,自己與戴、殷、劉、楊四人登船赴滇,不僅騙過了袁世凱,就連陸宗輿也察覺不到。到登陸後,途經蒙自,擔心有刺客攔截,大家便化裝成窮苦百姓,徒步同行。突然前方來了一位大漢,身材魁梧,面貌兇悍,突然攔住蔡鍔問:“你去哪裏?”蔡鍔謊稱途中遭遇搶劫,金銀錢財和行李全被搶光,打算回龍州老家。話還沒說完,那大漢突然厲聲喝道:“你是不是蔡鍔?”蔡鍔鎮定如常,一口否認,暗中卻掏出手槍一響,那大漢當即倒地。忽然從斜邊衝出幾個人,躍上前來,蔡鍔連開幾槍,戴戡等人也同時開槍助擊,共擊斃數人,只剩一人轉身逃跑,被蔡鍔追上,當場擒住。那人跪下求饒,供出自己是受袁世凱密令而來的。蔡鍔笑道:“饒你便饒你,但你要轉告袁世凱:以後不要再搞這種陰謀手段。”那人叩頭謝恩後離開。不久,阿迷縣知事張一鵾聽說蔡鍔抵達,就想討好中央,想設法對付蔡鍔。好巧不巧,南防師長劉祖武已接收到唐繼堯的來電,被囑咐要熱情歡迎蔡鍔。蔡鍔因劉祖武是舊部,便立刻前往會面,兩人相見,十分開心,當晚在防營宴飲。第二天,由劉祖武的軍隊護送進入省城。張一鵾的陰謀未能得逞,只好作罷。

蔡鍔進入省城後,唐繼堯、任可澄等出城迎接,百姓男女都聚集在路邊,歡呼聲震天響。進城後,簡單寒暄幾句,蔡鍔便問起軍備情況。唐繼堯說:“我們已準備多日,專等您來,好發動起義。”蔡鍔又問:“軍餉和武器是否準備好了?”唐繼堯回答:“除了本省的庫款和武器外,南洋華僑願資助六十萬圓,安南也運來了部分槍炮,加起來足夠支持半年。”蔡鍔說:“袁世凱背叛國家,國內外都憤慨萬分,半年之內一定能除掉袁世凱,但事情不宜拖延,請儘快宣佈獨立。”唐繼堯說:“華僑的款項和槍炮,明後天就能到,我們就在今年內舉起義旗,怎麼樣?”蔡鍔表示同意。唐繼堯便請他休息兩天,再商議軍事事宜,蔡鍔也答應了。次日,南洋的僑資六十萬圓運到,安南的槍炮也抵達,到二十二日晚,召開全體大會,決定起義手續,先由唐繼堯和任可澄名義,電告袁世凱,要求取消帝制,處決罪魁禍首。他們擬定好了電文,於二十三日發出,限他二十四小時內回覆。誰知袁世凱回電,仍是一副裝模作樣的態度,詢問真假,於是立刻決定討伐袁世凱,於二十五日正式宣佈雲南獨立,並邀請貴州護軍使劉顯世,聯合通電各省:

各省將軍、巡按使、護軍使、鎮守使、師長、旅長、團長,各道尹先生,以及各位報館同仁:
天災禍及中國,元首圖謀叛亂,藐視約法,背棄誓言,違背民意,自立爲帝。引發外敵干涉,警告接連而至,干預之勢已成,保衛局勢也即將定局。我們忝列要職,與國家命運息息相關,不忍看到艱難締造的國家,就此淪陷;更怕祖宗神明的血脈,淪爲下賤之民。我們連續致電袁世凱,勸其懸崖勒馬,要求嚴懲罪人,以謝天下。原電已多次通告,希望您能瞭解。但沒想到他昏庸,不但不悔過,反而頑固拒絕忠告,更加煽動叛亂。

總統本是民國之總統,所有官吏都應是民國之官吏,一旦背叛民國,自然失去總統資格。我們深感國恩,義不可爲叛逆之人,如今已嚴拒僞命,穩固滇黔地區,爲國家守衛,並向全國發出討伐檄文,正式佈告天下。我們也附上幾句真心話,向各位部下訴說:家庭內部的內鬥,在家裏是大的變故,而國家層面的“革命”,被視爲不祥。我們一向熱愛和平,怎會甘願捲入這種事?只因袁世凱內毀百姓、外欺列強,導致外敵干涉,國家已陷入危亡。若不立即廢除帝制,確保共和,那麼內憂外患,將無解。今天我們與軍民共同堅守共和信念,捨命不渝。我們希望所有領取民國俸祿、做事爲民的人,都能激發良知,堅持這種大義。若仍持觀望,或持異議,那麼未來局勢將可以預測。我們願與國家共生死,而你們若只甘於袖手旁觀,那我們又如何能堅持?我們相信,國家的希望,就在這一步。

——
老袁雖然心中懊惱,但又不得不採取行動。他下令駐嶽的陸軍第三師師長曹錕,率軍前往湖南,控制要地,等候命令征討雲南;旅長馬繼增,帶隊從湖北調往嶽州,與曹錕換防;同時電令四川將軍陳宦,儘快派得力部隊,據守敘州,阻止滇軍向北發展。最緊急的措施,是命令郵政、電報總局,凡是來自雲南或與雲南事件有關的信件、電報,一律嚴查,不得發送。老袁以爲這樣可以阻止信息傳播,沒想到反而造成信息隔閡,反而貽誤戰機。兵貴神速,怎能如此限制?他又命令政事堂,連續駁斥雲南的通電,語氣逐漸嚴厲。

26日的電文仍帶有勸誡意味,說:“政見不同,可以討論,但爲虎作倀,智者不會爲之。列強的勸告,並非干涉,總統的誓言也會隨民意浮動,目前全國都贊成君主立憲,雲南前日也表示贊同,爲何現在突然反悔,簡直像孩子鬧脾氣。”

27日的電文,則把責任歸於蔡鍔,說他:“暗中潛入雲南,脅迫唐繼堯,唐繼堯應立刻悔過自新,不要被小人蠱惑。”

到了29日,乾脆頒佈正式命令,稱:“參政院奏稱,唐繼堯、任可澄有三大罪:一是製造中外惡劣關係,二是違背國民公意,三是誣陷國家元首,一律立即革職,剝奪爵位與勳章,聽候調查。蔡鍔行蹤詭祕,欺詐僞裝,也一律革職奪官,剝奪勳位與勳章,由雲南地方官員強制將其押回北京,一併查辦。”

同時派張敬堯,率第七師自南苑前往湖北,鞏固防線;加封張子貞爲將軍,暫代督理雲南軍務;並任命劉祖武爲少卿銜,代理雲南巡按使,命其去攻擊唐繼堯、任可澄,讓他們自相殘殺。

哪知張子貞、劉祖武二人,早已在唐繼堯麾下爲討袁出力。張子貞任總參謀長,劉祖武任第四梯團司令官,不但不聽袁世凱的命令,反而公開聲討:“袁世凱妄自改變國體,稱帝建國,民心不順,列強幹涉,損國辱民,億萬百姓痛心疾首。我們身爲軍人,心懷愛國,接到北京電報,欲以利誘我,但我和諸位皆爲國忘身,豈是威逼所能脅迫,又豈是利誘所能動搖?”

袁世凱眼看已經無法遏制,又試圖運動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轉勸駐滇英國領事葛夫,勸雲南取消獨立,並請法使康悌通過安南干擾雲南邊防。但兩國領事言語支吾,始終不肯出力,氣得袁世凱怒火中燒,幾乎要發瘋。正長嘆短嘆之間,忽然袁乃寬送來一件龍袍,展開一看,竟是五顏六色,特別鮮豔。袁世凱頓時從憤怒轉爲歡喜,連連稱讚,彷彿小孩子得到新衣一樣。袁乃寬便奉承道:“登基的日子到了,正月初一就要改年號,可還沒定年號呢?”袁世凱說:“年號早已擬定,只可惜雲南無故鬧事,搞得我進退兩難。”袁乃寬說:“這個又何妨。”袁世凱皺眉搖頭,許久才說出幾句,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且看下回續述。

雲南起義,擁護共和,發給中央的電報,已足以讓袁世凱膽寒;之後又通電各省,更是徹底擊潰了袁世凱的意志。而袁世凱起初含糊應對,先後發佈三封電報,仍不敢明確反對,等到滇軍出兵,纔不得不下令革職,如果能退縮,又爲何這樣拖延?起初是堂堂正正,後來卻鬼鬼祟祟,與癸丑年(1916年)那場內戰相比,情況截然不同。癸丑之役時,袁世凱雖有叛國之心,卻無叛國之舉,到此時,他的心與行爲都暴露無遺,想掩蓋也無從掩蓋。因此,一夫作亂,便引發全國瓦解。然而袁世凱內心苦痛,他的手段也日漸窮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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