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演义》•第五十七回 云南省宣告独立 丰泽园筹议军情

却说京城里面,正演那大登殿的戏剧,那时江西、四川、广东诸省,却也有几个江湖草寇,羡慕老袁,曲为摹仿,悬着好几块皇帝招牌,居然称孤道寡起来。江西有两个草头王,一个是南康县人邱宝龙,一个是万年县人雷葆福。四川的草头王叫作王虎林,原籍广东香山县;还有他同帮李半仙,是羽客出身,遥应王虎林,组织保皇会,就在香山县中,拣一僻静所在,高搭仙棚,号召徒众,瞎闹了好几天。官兵奉了大将军令,前来搜剿,杀得这班草头王,东窜西逃,结果是捉到断头台,陆续毕命。皇帝下台,大都如此,袁皇帝何尚未悟?只有李半仙闻风逃走,不知去向。究竟是个羽士,有点法术?这本是幺么小丑,不足挂齿。但也由老袁想做皇帝,引出这班草头王来。老袁闻着,暗想他无拳无勇,也想自称皇帝,真似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令人忍笑不禁。哪里及得来你。接连又有上海民党联络海军学生陈可钧,夺得黄浦江口的肇和兵舰,驶入江心,开起炮来,攻击制造局。海军司令李鼎新急督领海琛兵舰,放炮还击,党众势不能敌,只好窜去。独陈可钧无从奔逃,当被拿住,枪毙了事。另有一部民党,从陆路进攻制造局,也被护军使杨善德派兵防堵,不能得手。民党完全失败,李鼎新受谴议处,杨善德蒙奖叙功。陆海军官弁,又保举了好几人。袁皇帝以为平乱有余,毫不足虑,就是海外的华侨,及各项留学生,并海内反抗帝制的各种联合会,联电到京,诘责政府,老袁全不在意;甚且半途搁沈,未曾送达总统府中,连袁氏也未曾过目。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忽由政事堂接到云南密电,翻阅以后,自国务卿下,统不胜惊愕起来。看官道是何电?乃是一篇严问老袁,差不多似哀的美敦书。其文云:  北京大总统钧鉴:自国体问题发生后,群情惶骇,重以列强干涉,民气益复骚然,全谓大总统两次即位宣誓,皆言恪遵约法,拥护共和,皇天后土,实闻此言,亿兆铭心,万邦倾耳。记曰:“与国人交,止于信。”又曰:“民无信不立。”今失言背誓,何以御民?比者代表议决,吏民劝进,推戴之诚,虽若一致,然利诱威迫,非出本心,而变更国体之原动力,实发自京师,其首难之人,皆大总统之股肱心膂,盖杨度等六人所倡之筹安会,煽动于前,而段芝贵等所发各省之通电,促成于继,大总统知而不罪,民惑实滋。查三年十一月四日申令,有云:  “民主共和,载在约法,邪词惑众,厥有常刑,嗣后如有造作谰言,紊乱国宪者,即照内乱罪从严惩办”等语。今杨度等之公然集会,朱启钤等之秘密电商,皆为内乱重要罪犯,证据凿然,应请大总统查照前项申令,立将杨度、孙毓筠、严復、刘师培、李燮和、胡瑛等六人,及朱启钤、段芝贵、周自齐、梁士诒、张镇芳、雷震春、袁乃宽等七人,即日明正典刑,以谢天下。更为拥护共和之约言,涣发帝制永除之明誓,庶几民碞顿息,国本不摇。尧等夙蒙爱待,忝列司存,既怀同舟共济之诚,复念爱人以德之义,用敢披沥肝胆,敬效忠告,伏望我大总统改过不吝,转危为安,否则此间军民,痛愤久积,非得有中央拥护共和之实据,万难镇劝。以上所请,乞以二十四小时答复,谨率三军,翘企待命。开武将军督理云南军务唐继尧,云南巡按使任可澄叩。  政事堂以事关重大,不敢隐匿,只好转呈袁皇帝。袁皇帝览毕,却也皱起眉来,半晌才道:“日前曾接云南各种电呈,并没有反叛形迹,这道密电,莫非乱党假冒不成?”便召入国务卿陆徵祥,嘱咐道:“你可用政事堂名义,电询云南,是否假冒才是。”陆徵祥应命而出,即拟电拍发,大旨说是:“顷悉来电,与前三日致统率办事处参谋部及本堂电,迥不相同,本堂决不信云南有此事,想系他人捏造代发,请另具邮书,亲笔署名”云云。电发后,竟没有复电到来。政事堂中,尚眼巴巴的望着邮音,谁知他已宣布独立,竖起讨袁旗帜来了。  小子于五十三回,曾说蔡锷遣王伯群至滇,密告唐继尧准备起义,拥护共和,唐遂遍谕军人赶紧预备,专待蔡锷到来,协力讨袁。适前江西都督李烈钧由日本至香港,亦有密电约唐,令他举事。唐亦复电相邀,请作臂助。十二月十七日,李偕熊克武、龚振鹏、方声涛到滇,与唐晤谈竟夕。越日,即在忠烈祠会议,巡按使任可澄,及军官黄毓成、赵复祥,罗佩金、邓大中、杨蓁、董鸿勋、黄永社等,统到会场,当由唐继尧邀同李烈钧,入会开议,讨论军事财政外交诸大端。计画已定,只有蔡锷未到,尚是按兵不动。又过两天,那蒙犯霜露、历经艰险的蔡将军,竟由海登陆,直抵云南。小子叙述至此,恐看官又要动疑,上文五十四回中,不曾叙过老袁密计,两路防备么?紧呼前文,笔法严密。难道蔡将军有飞行术,竟能凭空到滇,得免网罗?这是看官最要的疑问,由小子答述出来。原来蔡锷先到日本,参政戴戡亦与他有密约,踵迹东来,还有殷承瓛、刘云峰、杨益谦三人,与蔡锷向系故交,自遭民党嫌疑,遁迹东洋,此次悉行会晤,遂想迂道入滇。无如驻日公使陆宗舆,奉袁密令,随时侦查。蔡乃赴日本医院治病,且常寄函政府,报告民党行踪。至濒行时,预拟寄袁书十余通,密交契友,托他隔日一发,自与戴、殷、刘、杨四人登舟赴滇,不但老袁被他瞒过,连陆宗舆也无从觉察。及舍舟登陆,道经蒙自,恐刺客当路,各化装为窭人子,徒步偕行。忽前面遇一大汉,彪形虎躯,状极凶悍,猝问蔡锷道:“你等到哪里去?”蔡锷诡言途次遇盗,银钱行李,俱被劫去,拟归龙州故里。言未毕,那大汉竟厉声道:“你得毋为蔡锷么?”锷不动声色,力辩非是,暗中却取出手枪,枪栝一响,大汉即应声而倒。忽刺斜里又闪出数人,跳跃而前,锷又连发数枪,戴戡等亦出枪助击,约毙数人,只剩一人返身欲奔,被蔡锷追上一步,把他擒住。那人长跪乞饶,具言受袁密令,不得已来此。蔡锷笑道:“饶便饶汝,但汝须传语老袁,此后勿再行此鬼蜮手段。”那人方拜谢去讫。既而阿迷县知事张一鹍,闻蔡入境,也想讨好中央,设法图蔡,可巧南防师长刘祖武,已接唐督来电,嘱他欢迎蔡锷,锷亦因刘是旧部,急往与会,两下相见,欢然道故,并就防营中宴叙一宵。翌晨,由刘军护送入省。张一鹍计不得逞,方才无事。  蔡锷既到省城,唐、任以下,出城郊迎,父老士女,争集道旁,欢声雷动。至入城后,略叙寒暄,即由蔡锷问及军备。唐继尧道:“已预备多日了,专俟君来,以便举义。”蔡锷又问道:“饷械可备就否?”唐继尧道:“除本省库款及兵械外,南洋华侨,愿助款六十万圆,安南也有若干枪炮运来,统共核算,足供半年。”蔡锷道:“袁氏叛国,中外同愤,半年以内,当可除袁,惟事不宜迟,请早日宣布独立罢。”唐继尧道:“海外饷械,明后日即可到齐,我等就在阳历年内,举起义旗,可好么?”蔡锷答言甚好。唐继尧乃请他休息一两天,才议行军事宜,蔡锷许诺。次日,由南洋运到华侨助款六十万圆,并由安南运来枪炮多种,二十二日晚间,开全体大会,议定起义手续,先由唐、任两人名义,电迫袁氏取销帝制,诛除祸首。当下拟好电稿,于二十三日拍发,限他二十四小时答复。那知复电到来,尚是假惺惺的问他真伪,于是决计讨袁,即于二十五日,宣告云南独立,复邀同贵州护军使刘显世,联名通电各省云:  各省将军,巡按使,护军使,镇守使,师长,旅长,团长,各道尹公鉴,并请转各报馆鉴:天祸中国,元首谋逆,蔑弃约法,背食誓言,拂逆舆情,自为帝制。卒召外侮,警告迭来,干涉之形既成,保护之局将定。尧等忝列司存,与国体戚,不忍艰难缔造之邦,从此沦胥,更惧绳继神明之胄,夷为皂圉,连日致电袁氏,劝戢野心,更要求惩治罪魁,以谢天下。所有原电,迭经通告,想承鉴察。何图彼昏,曾不悔过,狡拒忠告,益煽逆谋。  夫总统者,民国之总统也,凡百官守,皆民国之官守也,既为背叛民国之罪人,当然丧失元首之资格。尧等深受国恩,义不从贼,今已严拒伪命,奠定滇黔诸地,为国婴守,并檄四方,声罪致讨,露布之文,别电尘鉴。更有数言,涕泣以陈诸麾下者,阋墙之祸,在家庭为大变,革命之举,在国家为不祥。尧等夙爱平和,岂有乐于兹役?徒以袁氏内罔吾民,外欺列国,有兹干涉,既濒危亡,苟非自今永除帝制,确保共和,则内安外攘,两穷于术。尧等今与军民守此信仰,舍命不渝,所望凡食民国之禄,事民国之事者,咸激发天良,申兹大义。若犹观望,或持异同,则事势所趋,亦略可豫测。尧等志同填海,力等戴山,力征经营,固亦始愿所在,以一敌八,抑亦智者不为。麾下若忍于旁观,尧等亦何能相强,然量麾下之力,亦未必摧此土之坚,即原麾下之心,又岂必欲夺匹夫之志?长此相持,稍更岁月,则鹬蚌之利,真归于渔人,而萁豆之煎,空悲于轹釜。言念及此,痛哭何云。而尧等则与民国共生死,麾下则犹为独夫作鹰犬,坐此执持,至于亡国,科其罪责,必有所归矣。今若同申义愤,相应桴鼓,可拥护者为固有之民国,匕鬯不惊,所驱除者为民国之一夫,天人同庆。造福作孽,在一念之危微,保国复宗,待举足之轻重。敢布腹心,惟麾下实图利之。唐继尧、蔡锷、任可澄、刘显世、戴戡暨军政全体同叩。  通电既布,乃更议组织军队,前提及出师名义,或拟用共和军,或拟用滇、黔联合军,或拟用中华民国第一军,或拟用靖难军。独蔡锷起身说道:“此次举义,系国民放逐独夫,不应沿用‘共和’二字,至若其他各名称,非旗帜暗昧,即范围太隘。窃思军人以救国为天职,此时讨袁,仍不外一救国问题,或直称救国军,否则或称护国军,亦无不可。”唐继尧道:“不如‘护国’两字罢。”大众齐声称善。蔡锷又道:“军队出发,必须有一统率机关,这名义却也要紧。”各军官道:“应该称元帅府,或临时元帅府。”唐继尧道:“元帅二字,名目太尊,似应缓待贤能,不若径称总司令。”蔡锷鼓掌赞成。唐继尧又道:“鄙人不材,忝膺重任,好容易经过两年,今蔡公来滇,正是鄙人卸肩的日子,鄙人情愿督师出征,这将军一席,仍让蔡公复任。”蔡锷摇首道:“锷来此地,欲保障真正共和,为诸同胞谋幸福,并非为自己谋名利。唐公此举,转予外人口实,疑锷来攫取此席,锷哪里承受得起,只好从此告别了。”唐固让德可风,蔡尤立言正大。言已,抽身欲行。唐继尧连忙挽住,且语道:“公不愿为,继尧愿让李君。”李烈钧忙道:“蔡公尚不肯受任,烈钧更不敢受了。”蔡锷又道:“今日起义,目的在推倒袁政府,他事且慢慢计议。惟与唐公相约,阃以内专属唐公,阃以外属锷与李君分任罢。”唐继尧尚欲有言,军官齐声道:“唐将军请勿过谦,还是从蔡公议为是。”唐乃承认下去,随即续议各军组织法及任务分配,分道进行。议定如左:  中华民国护国第一军总司令,归蔡锷担任,出发四川,进图湘、鄂。  中华民国护国第二军总司令,归李烈钧担任,出发广西,进图粤、赣。  中华民国护国第三军总司令,归唐继尧担任,防守云南本省。  先是云南有二师一旅,警备队四十营,至此统编作陆军,共计七师,分隶三军。第一第二两军,各率三师,还有一师属第三军,兵额不足,另设征兵局,添募新军。又各师均编成梯团,一梯团的兵力,约与混成旅相同。第一第二两军,各设四梯团,第三军设六梯团,各设司令参谋等官,俾专责成。一面布告人民,各安本业,一面照会各国领事,切实保护侨民,从前各项条约,继续有效。惟自帝制发生后,袁政府与各国所订条约等件,均不承认;且各国官民,如赞助袁政府,及战时禁制品,即当视同仇敌,没收该物。那时各国领事,接收照会,大都默认无言。二十七日,第一军总司令部,已经组成。自总司令蔡锷以下,总参谋长,用了罗佩金,参议处长就任殷承瓛,外如秘书李曰垓,副官长何鹏翔等,统系滇中名流。当日下动员令,饬第一梯团长刘云峰,率领所部,向四川进发去了。  警信迭达中史,老袁也惶急起来,忙就总统府内的丰泽园,作军事会议厅,连开御前会议,召集文武官属,筹议南征。大家都想望登极,领太平宴,奏朝天子乐,哪个肯出去打仗,便纷纷献议道:“云南一省地方,僻处偏陲,能成什么大事?但教湘、蜀各省,集兵阨守,令他无路可出,自然束手待毙,不到数旬,便可平定了。”太看得容易。老袁道:“话虽如此,恐他讹言煽惑,摇动邻省,倒也不可不防。”大家复道:“癸丑一役,长江南北,统被传染,尚且数旬可平,区区唐继尧怕他甚么!”狃胜而骄,便是败象。老袁道:“蔡锷也到云南,这人却不可轻视,他托言养疴日本,前几天还有书函寄来,谁知他瞒得我好,竟潜往云南。昨寄电陆宗舆,叫他问明日本医院,据言已于十数日前,回国去了。你道他有这般诡谋,岂非是大患么?”言下非常懊怅。悔已迟了。经大众禀慰数语,方电命驻岳陆军第三师长曹锟,率师赴湘,据守要塞,候令征滇,旅长马继增,带领第六师的第十一旅,由鄂赴岳,与曹换防;并电饬四川将军陈宦,速派得力军队,固守叙州,力拒滇兵北上。还有最紧的一着,是谕饬邮政电报各局,凡自云南发出的函电,或与云南事互相关系,均严行搜查,不准拍发。老袁此策,以为可禁止煽惑,不知消息不灵,反致隔阂,兵贵神速,讵宜出此?一面再令政事堂,迭驳云南通电,逐渐加严。二十六日的电文,语意尚含规劝,略说:“政见不同,尽可讨论,为虎作伥,智士不为,且列强劝告,并非干涉,总统誓言,亦视民意为转移,现既全国赞成君宪,云南前日,亦电表赞同,奈何出尔反尔,有类儿戏”等语。二十七日的电文,归咎蔡锷,说他:“潜行至滇,胁诱唐继尧,唐应速自悔罪,休为宵小所惑”云云。到了二十九日,方颁发明令,谓:“据参政院奏称,唐、任等有三大罪:(一)构中外恶感,(二)背国民公意,(三)诬国家元首,均着即行褫职,并夺去爵位勋章,听候查办。蔡锷行踪诡秘,譸张为幻,亦着褫职夺官,并夺去勋位勋章,由该省地方官勒令来京,一并听候查办。”另派张敬尧带领第七师,自南苑赴鄂,巩固鄂防;并加张子贞将军衔,暂代督理云南军务,刘祖武少卿衔,代理云南巡按使,令他排击唐、任,自相攻击的意思。  哪知张子贞、刘祖武两人,已在唐将军麾下,效力讨袁,张任将军署内的总参谋长,刘任第三军第四梯团司令官,不但不受袁令,并且声罪致讨,略言:“袁氏妄肆更张,僭称帝制,民情不顺,列强干涉,丧权辱国,亿兆痛心,本省举义,势非得已。子贞等忝总师干,心存爱国,近接京电,欲饵以利,要知子贞等为国忘身,既非威所能胁,亦岂利所可诱。”云云。老袁料不可遏,又运动英使朱尔典,转嘱驻滇英领事葛夫,规劝云南取消独立,并嘱托法使康悌,由安南妨害云南边防。两使言语支吾,始终不肯效力,气得老袁火星透顶,说不尽的忿恨。正在短叹长吁,忽由袁乃宽呈进龙袍一件,展将开来,却是五花六色,格外鲜妍,他又不禁转怒为喜,连声叫好。好象小儿得着新衣。乃宽便进谀道:“登极期已到了,月朔即要改元,如何年号尚未颁布?”老袁道:“年号是已经拟定了,可恨这云南无故倡乱,反弄得我动静两难呢。”乃宽道:“这也何妨。”老袁皱着眉,摇着头,半晌才说出数语来。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未知所说何词,且看下回续述。  ----------  云南举义,拥护共和,其致中央一电,已足褫袁氏之魄,嗣复通电各省,益足诛袁氏之心。而老袁含糊对付,先由政事堂迭发三电,尚未敢明言其非,及滇军出发,不得已下令褫职,倘或自反而缩,亦何至迁延若此?一则堂堂正正,一则鬼鬼祟祟,以视癸丑一役,其情形殊不相同。盖彼时之袁氏,虽有叛国之心,而无叛国之迹,至此则心迹俱彰,欲掩无自。宜乎一夫作难,而全局瓦解也。然袁氏之心苦矣,袁氏之心苦,而其术亦愈穷矣。

话说北京城里,正忙着搞“大登殿”的戏法,而江西、四川、广东等地的江湖草寇,也纷纷羡慕袁世凯,模仿他做皇帝,挂起好几块“皇帝”的招牌,自封为王,宣称自己是“孤王”。江西有两个所谓的“草头王”:一个是南康县人邱宝龙,一个是万年县人雷葆福;四川有个叫王虎林的草头王,原籍广东香山县,还有他同伙李半仙,是江湖道士出身,仿效王虎林,组织“保皇会”,在香山县某个偏僻地方搭起道观,召集徒众,闹腾了好几天。官兵接到大将军命令后前来围剿,把这一帮人杀得四处逃窜,最终还是在断头台上被处决。皇帝一倒台,大多都是这样,袁世凯却还不醒悟。只有李半仙听说后逃跑了,不知去向——这人不过是个道士,或许有点小本事,但实在不值一提。不过,正是袁世凯想当皇帝,才引来了这些草头王。袁世凯心想,这些人既无拳脚,又无胆量,也想称帝,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让人忍不住发笑。哪里比得上你呢?接着,上海的国民党人联络海军学生陈可钧,抢得了黄浦江口的“肇和”军舰,驶入江心,开炮轰击军工厂。海军司令李鼎新急忙派“海琛”军舰还击,国民党人势单力薄,只好逃散。陈可钧却无处可逃,被抓住后枪决了事。另一支国民党人从陆路进攻军工厂,也被护军使杨善德派兵拦截,未能得手。国民党彻底失败,李鼎新被问责处理,杨善德却因此被嘉奖。陆海军官员又推荐了几个人。袁世凯自以为平乱已够,毫无忧虑,甚至连海外的华侨和留学生的抗议电报,以及各种反对帝制的联合会发来的质问信,也全都不理不睬——甚至中途被搁置,连袁世凯都没看到。直到十二月二十三日,政事堂突然收到云南发来的密电,大家看完后,从国务卿开始,都大为震惊。这封电报是什么内容?是一封严厉质问袁世凯的信,语气几乎像哀求书一样。信中写道:

北京大总统钧鉴:自国体问题爆发以来,民众震惊不安,再加上列强干涉,民气更加动荡。大家都说,您曾两次宣誓即位,都说“严格遵守约法,拥护共和”,天地神明都能听见,亿万百姓铭记在心,各国也都侧耳倾听。《尚书》说:“与人交往,贵在讲信用。”又说:“民无信则不立。”如今您背弃誓言,又如何治理人民?近年来,代表会议决定推举您,百姓劝您即位,看起来似乎一致,但实际上,是被利益诱惑和威逼胁迫,而非出自真心。改变国体的真正动因,其实来自北京。那些带头搞事的人,正是您身边的亲信,比如杨度等人所组织的“筹安会”早先煽动,段芝贵等人在各省发的通电又推动了事态发展,您知道这些却不予惩罚,导致百姓更加迷惑。查证三年十一月四日发布的命令,其中明确说:“民主共和,早已载入约法,任何制造谣言、扰乱国法的行为,都应依法严惩,凡有此行为者,即按内乱罪处理。”现在杨度等人公然集会,朱启钤等人秘密联络,都是严重内乱罪犯,证据确凿。我们请求大总统依据上述命令,立即处决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等六人,以及朱启钤、段芝贵、周自齐、梁士诒、张镇芳、雷震春、袁乃宽等七人,公开展示,以谢天下。并正式宣布拥护共和,永世废除帝制,这样民心才能安定,国家根基才能稳固。我们这些官员长期蒙受您的恩遇,既怀有同舟共济的诚意,又牢记仁爱之德,为此,不惜肝胆相照,诚恳陈情,恳请大总统改过不吝,转危为安。否则,云南军民积愤已久,若没有中央真正拥护共和的实证,便无法平息叛乱。以上请求,请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复,我们率三军,翘首以待。
开武将军督理云南军务唐继尧,云南巡按使任可澄敬叩。

政事堂认为这事太重大,不敢隐瞒,只好转呈给袁世凯。袁世凯看完后,皱起眉头,许久才说:“前几天我们确实收到过云南的各种电报,都没有反叛的迹象,这封密信,莫非是反派伪造的?”于是召见国务卿陆徵祥,嘱咐道:“你用政事堂的名义,去电查询云南,是否为假造的?”陆徵祥接受命令,拟定电报发去,内容大致是:“刚刚听说云南来电,与三天前发给统率办事处、参谋部和本厅的电报完全不同,我坚信云南没有这回事,肯定是他人伪造冒发,请另写信件,亲笔签名。”这封电报发出后,却迟迟没有回复。政事堂里的人,焦急地等着回音,没想到云南早已经宣布独立,高举反对袁世凯的旗帜。

早在五十三回中,我曾提到,蔡锷曾派王伯群前往云南,秘密告知唐继尧准备发动起义,支持共和。于是唐继尧下令各地军人都要尽快准备,专门等待蔡锷到来,共同讨伐袁世凯。恰好江西都督李烈钧从日本到香港,也发来秘密电报邀请唐继尧起义。唐继尧也回电相邀,表示愿意协助。十二月十七日,李烈钧与熊克武、龚振鹏、方声涛一同抵达云南,与唐继尧彻夜长谈。第二天,他们就在忠烈祠开会,巡按使任可澄以及黄毓成、赵复祥、罗佩金、邓大中、杨蓁、董鸿勋、黄永社等军官全部到会,唐继尧邀请李烈钧进入会场,共同讨论军事、财政、外交等重大事务。计划已定,只是蔡锷尚未到达,仍按兵不动。又过了两天,经历了风霜雨雪、历尽艰险的蔡锷,终于从海上登陆,抵达云南。我在此处叙述至此,恐怕读者会怀疑:前文五十四回中,没有提到袁世凯密谋两路布防?这恰恰是前文的伏笔,笔法严密,不能忽略。难道蔡锷有飞行术,竟能从天而降,逃避追捕?这确实是读者最想知道的问题——现在我来回答:原来蔡锷先到日本,参政戴戡也与他有秘密约定,也从日本赶来。还有殷承瓛、刘云峰、杨益谦三人,也与蔡锷是老朋友,因遭国民党怀疑,逃往日本,这次都齐聚一堂,商议从海上绕道进入云南。然而驻日公使陆宗舆奉袁世凯密令,随时监视可疑人员。蔡锷便前往日本医院治病,并常给政府写信,报告国民党人的动向。临行前,他事先准备了十几封密信,交给亲信朋友,托他们每隔一天发送,自己与戴、殷、刘、杨四人登船赴滇,不仅骗过了袁世凯,就连陆宗舆也察觉不到。到登陆后,途经蒙自,担心有刺客拦截,大家便化装成穷苦百姓,徒步同行。突然前方来了一位大汉,身材魁梧,面貌凶悍,突然拦住蔡锷问:“你去哪里?”蔡锷谎称途中遭遇抢劫,金银钱财和行李全被抢光,打算回龙州老家。话还没说完,那大汉突然厉声喝道:“你是不是蔡锷?”蔡锷镇定如常,一口否认,暗中却掏出手枪一响,那大汉当即倒地。忽然从斜边冲出几个人,跃上前来,蔡锷连开几枪,戴戡等人也同时开枪助击,共击毙数人,只剩一人转身逃跑,被蔡锷追上,当场擒住。那人跪下求饶,供出自己是受袁世凯密令而来的。蔡锷笑道:“饶你便饶你,但你要转告袁世凯:以后不要再搞这种阴谋手段。”那人叩头谢恩后离开。不久,阿迷县知事张一鹍听说蔡锷抵达,就想讨好中央,想设法对付蔡锷。好巧不巧,南防师长刘祖武已接收到唐继尧的来电,被嘱咐要热情欢迎蔡锷。蔡锷因刘祖武是旧部,便立刻前往会面,两人相见,十分开心,当晚在防营宴饮。第二天,由刘祖武的军队护送进入省城。张一鹍的阴谋未能得逞,只好作罢。

蔡锷进入省城后,唐继尧、任可澄等出城迎接,百姓男女都聚集在路边,欢呼声震天响。进城后,简单寒暄几句,蔡锷便问起军备情况。唐继尧说:“我们已准备多日,专等您来,好发动起义。”蔡锷又问:“军饷和武器是否准备好了?”唐继尧回答:“除了本省的库款和武器外,南洋华侨愿资助六十万圆,安南也运来了部分枪炮,加起来足够支持半年。”蔡锷说:“袁世凯背叛国家,国内外都愤慨万分,半年之内一定能除掉袁世凯,但事情不宜拖延,请尽快宣布独立。”唐继尧说:“华侨的款项和枪炮,明后天就能到,我们就在今年内举起义旗,怎么样?”蔡锷表示同意。唐继尧便请他休息两天,再商议军事事宜,蔡锷也答应了。次日,南洋的侨资六十万圆运到,安南的枪炮也抵达,到二十二日晚,召开全体大会,决定起义手续,先由唐继尧和任可澄名义,电告袁世凯,要求取消帝制,处决罪魁祸首。他们拟定好了电文,于二十三日发出,限他二十四小时内回复。谁知袁世凯回电,仍是一副装模作样的态度,询问真假,于是立刻决定讨伐袁世凯,于二十五日正式宣布云南独立,并邀请贵州护军使刘显世,联合通电各省:

各省将军、巡按使、护军使、镇守使、师长、旅长、团长,各道尹先生,以及各位报馆同仁:
天灾祸及中国,元首图谋叛乱,藐视约法,背弃誓言,违背民意,自立为帝。引发外敌干涉,警告接连而至,干预之势已成,保卫局势也即将定局。我们忝列要职,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不忍看到艰难缔造的国家,就此沦陷;更怕祖宗神明的血脉,沦为下贱之民。我们连续致电袁世凯,劝其悬崖勒马,要求严惩罪人,以谢天下。原电已多次通告,希望您能了解。但没想到他昏庸,不但不悔过,反而顽固拒绝忠告,更加煽动叛乱。

总统本是民国之总统,所有官吏都应是民国之官吏,一旦背叛民国,自然失去总统资格。我们深感国恩,义不可为叛逆之人,如今已严拒伪命,稳固滇黔地区,为国家守卫,并向全国发出讨伐檄文,正式布告天下。我们也附上几句真心话,向各位部下诉说:家庭内部的内斗,在家里是大的变故,而国家层面的“革命”,被视为不祥。我们一向热爱和平,怎会甘愿卷入这种事?只因袁世凯内毁百姓、外欺列强,导致外敌干涉,国家已陷入危亡。若不立即废除帝制,确保共和,那么内忧外患,将无解。今天我们与军民共同坚守共和信念,舍命不渝。我们希望所有领取民国俸禄、做事为民的人,都能激发良知,坚持这种大义。若仍持观望,或持异议,那么未来局势将可以预测。我们愿与国家共生死,而你们若只甘于袖手旁观,那我们又如何能坚持?我们相信,国家的希望,就在这一步。

——
老袁虽然心中懊恼,但又不得不采取行动。他下令驻岳的陆军第三师师长曹锟,率军前往湖南,控制要地,等候命令征讨云南;旅长马继增,带队从湖北调往岳州,与曹锟换防;同时电令四川将军陈宦,尽快派得力部队,据守叙州,阻止滇军向北发展。最紧急的措施,是命令邮政、电报总局,凡是来自云南或与云南事件有关的信件、电报,一律严查,不得发送。老袁以为这样可以阻止信息传播,没想到反而造成信息隔阂,反而贻误战机。兵贵神速,怎能如此限制?他又命令政事堂,连续驳斥云南的通电,语气逐渐严厉。

26日的电文仍带有劝诫意味,说:“政见不同,可以讨论,但为虎作伥,智者不会为之。列强的劝告,并非干涉,总统的誓言也会随民意浮动,目前全国都赞成君主立宪,云南前日也表示赞同,为何现在突然反悔,简直像孩子闹脾气。”

27日的电文,则把责任归于蔡锷,说他:“暗中潜入云南,胁迫唐继尧,唐继尧应立刻悔过自新,不要被小人蛊惑。”

到了29日,干脆颁布正式命令,称:“参政院奏称,唐继尧、任可澄有三大罪:一是制造中外恶劣关系,二是违背国民公意,三是诬陷国家元首,一律立即革职,剥夺爵位与勋章,听候调查。蔡锷行踪诡秘,欺诈伪装,也一律革职夺官,剥夺勋位与勋章,由云南地方官员强制将其押回北京,一并查办。”

同时派张敬尧,率第七师自南苑前往湖北,巩固防线;加封张子贞为将军,暂代督理云南军务;并任命刘祖武为少卿衔,代理云南巡按使,命其去攻击唐继尧、任可澄,让他们自相残杀。

哪知张子贞、刘祖武二人,早已在唐继尧麾下为讨袁出力。张子贞任总参谋长,刘祖武任第四梯团司令官,不但不听袁世凯的命令,反而公开声讨:“袁世凯妄自改变国体,称帝建国,民心不顺,列强干涉,损国辱民,亿万百姓痛心疾首。我们身为军人,心怀爱国,接到北京电报,欲以利诱我,但我和诸位皆为国忘身,岂是威逼所能胁迫,又岂是利诱所能动摇?”

袁世凯眼看已经无法遏制,又试图运动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转劝驻滇英国领事葛夫,劝云南取消独立,并请法使康悌通过安南干扰云南边防。但两国领事言语支吾,始终不肯出力,气得袁世凯怒火中烧,几乎要发疯。正长叹短叹之间,忽然袁乃宽送来一件龙袍,展开一看,竟是五颜六色,特别鲜艳。袁世凯顿时从愤怒转为欢喜,连连称赞,仿佛小孩子得到新衣一样。袁乃宽便奉承道:“登基的日子到了,正月初一就要改年号,可还没定年号呢?”袁世凯说:“年号早已拟定,只可惜云南无故闹事,搞得我进退两难。”袁乃宽说:“这个又何妨。”袁世凯皱眉摇头,许久才说出几句,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且看下回续述。

云南起义,拥护共和,发给中央的电报,已足以让袁世凯胆寒;之后又通电各省,更是彻底击溃了袁世凯的意志。而袁世凯起初含糊应对,先后发布三封电报,仍不敢明确反对,等到滇军出兵,才不得不下令革职,如果能退缩,又为何这样拖延?起初是堂堂正正,后来却鬼鬼祟祟,与癸丑年(1916年)那场内战相比,情况截然不同。癸丑之役时,袁世凯虽有叛国之心,却无叛国之举,到此时,他的心与行为都暴露无遗,想掩盖也无从掩盖。因此,一夫作乱,便引发全国瓦解。然而袁世凯内心苦痛,他的手段也日渐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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