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五十五回 脅代表迭上推戴書 頒申令接收皇帝位
民國四年十一月,各省份的將軍、巡按使紛紛製造民意,組織投票選舉,最終全國代表選出了一千九百九十三人。在決定國家政體問題上,大家一致贊成實行君主立憲制。各省隨即發來電報到京城,京城中那些喜歡攀附權貴的人物都非常高興。袁世凱總統得知後,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情,他立刻命令財政部撥出大量資金,分發到各省,作爲代表們的路費,讓他們儘快到北京,再由參政院召開全國國民代表大會,正式決定國體,並公推“推戴書”(即擁戴皇帝的文書)。
然而,朱啓鈐、周自齊等人早已祕密發電給各省,指示他們提前準備推戴書。電文中特別強調:“在國體尚未確定之前,所有推戴文書中必須保留‘國民代表等,謹以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這四十五個字,一字都不能更改。此內容必須嚴格保密,希望各省儘快回覆。至於奏摺格式,沿用舊制,僅將‘跪奏’改爲‘謹奏’,其他儀式等,待擬定後再通知。電文由朱啓鈐、周自齊、士詒、鎮芳、忠樞、在禮、乃寬、士鈺、震春、炳湘等人簽署。”
各省收到電報後,便照搬抄寫,把這四十五字一字不差地寫進推戴書裏,又加上一些起承轉合的開頭和結尾文字,發出了推戴電報。直隸巡按使朱家寶更是率先稱臣,在十一月二十八日爲地方政務上奏三折,全部把“奏”改爲“臣”字開頭,結尾也寫成“伏乞皇帝陛下聖鑑”,完全未經正式命令就稱帝稱臣,堪稱忠臣中的典範。袁世凱並未責備他,實際上已經默認承認了帝制。
不到十天,各省國民代表都領到了路費,陸續抵達北京。京裏的火車站和招待所都安排得十分隆重,設備豪華,令人目眩,這些代表一到,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如同進入神仙之地。
十二月十一日上午九點,參政院召集了全國一千九百九十三名代表,召開會議決定國體。參政員全部到齊,只有黎元洪請假未到。會場外佈滿了軍警,表面上是歡迎代表,實則是在監視他們。
這些代表們並不清楚其中的玄機,一個個魚貫而入。會場中央擺着兩個大箱子,左邊貼着“君憲”二字,右邊貼着“共和”二字。現場有工作人員悄悄對代表們低語,代表們只好照做,領取了投票票,並都把票投入左邊的箱子。
開箱驗票後,左邊箱子裏竟然一票不落,全部一千九百九十三人都贊成“君主立憲”,右邊箱子自然無需開驗,只是宣佈大衆齊聲高呼“帝國萬歲”。參政員楊度和孫毓筠趁機提議:“既然全國代表一致贊成君主立憲,應該即刻恭請現任大總統袁世凱稱帝。”衆人立刻拍手響應。
楊度和孫毓筠又說:“我們作爲各省委託的全國總代表,理當以總代表名義,正式上呈推戴書。”大家又一致同意。
於是,由祕書人員起草推戴書。祕書早已胸有成竹,提筆揮毫,不到片刻便寫成八九百字,當場朗讀如下:
“奏爲國體已定,天命歸於君主,全國商民籲請皇上登基,以奠定國家根基,謹請聖上垂察。我們來自京兆、各省份、特別行政區,內外蒙古、西藏、青海、新疆、滿蒙八旗,全國商會及有功於國家的賢達學識之士,經投票決定國體,一致主張君主立憲,此已向政府呈報備案。同時,各地代表各具推戴書,均稱:‘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並將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且由全國國民大會委託代行立法院作爲總代表,代爲向皇帝請命登基。
我中華帝王受命於天下,統御萬邦,必須以仁德撫育百姓,以武德平定禍亂。《尚書》說:‘一人有德,萬民皆安。’《詩經》說:‘德澤及於天,子孫昌盛。’凡順應天道、符合民意者,人民自然歸附,天地也必定保佑。
回顧清帝失政,百姓飽受水火之苦,呼救無門,終於爆發起義,局勢失控。清廷罪責自取,百姓不懷其心,軍隊也不聽號令。我聖主應運而生,天下人心歸附,叛亂者心甘情願轉變,順從者奮起效力。國家瀕臨瓦解,我聖主力挽狂瀾,使國家得以穩定。
當時清帝無奈遜位,天意終於歸於我聖主,我聖主本應登基卻仍謙讓不居。南京臨時政府倉促成立,內政混亂,黨派專權,人心惶惶,無人可以依靠。我聖主以至仁德感召天下,使遠近百姓得以安定。南京政府因此被迫解散,天命再次凝聚於我聖主,我聖主仍不接受,繼續謙讓。
民國建立後,各方勢力勾結作亂,屢次挑釁,我聖主震怒出面,以威嚴鎮壓,天討討伐,僅用五十天時間便平定內亂,以仁德討伐不仁。歸順者得福,迷途者悔改,皆因我聖主撫育而安。此時國家重歸統一,天命三次歸於我聖主,我聖主依然謙讓,不願登基。
所謂帝王之德,非爲私利,而是天道所授、民心所歸。自國家初創,參議院推舉臨時大總統,全國民心皆歸於我聖主,國運由此開啓;此後國會成立,再推大總統,人民心歸於我聖主,國家根基才得以奠定。然而,共和體制不符合中國國情:上不立長遠治理之規,下不能實現長治久安之利。民心有所舍,必有所取;有所去,必有所歸。
現在天意昭然,全國一心,一致支持建立帝國,人心歸於我聖主的盛德。中國自古是禮儀文明的古國,以五千年帝制傳統聞名,我皇帝睿智勇武,爲億萬百姓所信服,理應登基統治天下。敬祈順應天命,順從民意,登上帝位,治理天下,施行仁政,延續萬世。軒轅黃帝爲帝王之聖,應承天命,姒姓後世亦可效法。中國文明禮義之邦,當由德高望重之君主統領,以安天下。
全文宣讀完畢,所有代表無不表示贊同,會議立刻通過,衆人齊聲高呼“皇帝萬歲”三遍。從上午九點開始,到十一點半,所有程序完成,代表們隨即散會,回寓休息用餐。
下午一點,祕書已完成奏摺,立即呈送,誰知剛呈上去,袁世凱就下命令,要求重新推戴,並把原先的推戴書退還,還要裝模作樣,命令寫一份新的。
命令內容如下:
(略)
根據《約法》,國家主權屬於全體國民。經過國民代表大會全體投票決定,正式改行君主立憲,作爲大總統,我自然無權再討論。但“推戴”這一舉動,我內心十分惶恐。天降人君,天命不可動搖,唯有德高望重、功勳卓著者方可承繼。我從政三十多年,經歷無數變故,卻無大作爲。創建民國已四年,憂患紛至,問題叢生,我談不上有何功績可言。早年隱居洹上,本無出仕之志,因時局變化,被衆人推舉,勉強出山,以維持國家。然而辛亥之冬,我雖居高位,對國家財政民生無任何裨益,回想昔日之君,內心充滿慚愧。
現在若突然稱帝,我內心實在不安,這在道德上確實難以承受。我曾向參議院宣誓,願竭盡全力,發揚共和精神,如今若實行帝制,便是違背誓言,這在信義上也無從解釋。我當初鄭重宣誓,只知救國救民,成敗利弊、勞逸得失,皆不計。但當我自問功業,實在不足,再說道德與信義之根本問題,又怎可忽視?作爲人民的代表,也應不忍強我於困境之中。
故此,懇請全國代表們慎重考慮,另行提出推戴書,以鞏固國家根基。在當前局勢下,我仍以原職名義和現有權力維持全國穩定。並已將全國代表大會、總代表的推戴書及各省代表的推戴書送還代行立法院,以便公開宣佈。
楊度和孫毓筠早已預料到命令會下達,便提前與各省市代表約定,再次會集,等候聖旨。代表們如同玩偶一般,被隨意操控,傍晚再次聚集。果然,九天之後,命令正式發佈,衆代表恭敬閱讀,心中都感到疑惑不安。
楊度隨即宣佈:“總統的謙遜品德令人敬佩,因此才發佈此令。但民意已趨一致,總統也不可能完全違背公衆願望,理應由本院再次以總代表名義,呈遞第二次推戴書。”衆代表紛紛響應,隨即推祕書起草。
沒想到十五分鐘內,便寫成了兩千六百多字的長篇推戴書。這人真是天縱英才,連曹植都該跪拜!電燈通明,衆人齊聚,祕書大聲朗讀,衆人雖然聽不懂太多,但聽來大體是歌功頌德,只懂一二,仍一致通過。
接下來是頌揚袁世凱的“功績”與“德行”:
我皇帝的功勳,遍佈全國,其德行也如天光普照,浩大無邊。個人言行舉止,更是不凡,深不可測。現在我開創新局,繼承前朝,雖有“改朝換代”之嫌,但仍有“新舊更替”之感。總統本人因“愧於新舊之變”而自謙,這正體現出他仁厚、忠誠的胸懷,卻不知自己太過謹慎。
近二十年的往事歷歷在目,我爲清朝盡忠職守,對臣子之節可謂極致。然而清廷政令混亂,末期更是腐敗混亂。庚子年政變中,幾個頑童引發戰亂,招致外敵入侵,成爲千古笑柄。若非我皇帝及時制止,清朝將被徹底顛覆。後來我雖地位日隆,仍一心爲清室謀劃穩定。我深知滿族衰弱,便首練旗兵;貴胄無知,便派他們出洋歷練;官僚腐敗,便改革官制;舊俗愚昧,便推行憲政。所有這些重大改革,皆是爲國計民生的長遠打算。
但朝中重臣不聽勸告,直言被黜,宗室掌權,專攬大權,貪污軍政,國力嚴重受損。我退居三載,朝局更加難以收拾。武昌起義爆發時,我倉促受命,仍日夜致力於挽救危局。誰知國力耗盡,兵源斷絕,海陸防線盡失,周邊邊境頻頻告急。而“十九條”早已將君主大權全部剝奪,這並非我力所能及。
雖後進入內閣,但局勢更加危急,國家存亡岌岌可危。老臣憂國至極,夜不能寐,痛哭流涕,但終究無力挽救。若當初新君即位,能聽從老臣建議,把國家大事全部交予元老經營,必定能綱舉目張,百廢俱興,哪裏會爆發辛亥革命?萬不得已之下,僅以特殊條件保全清室宗廟陵寢,這或許是天意所致,非人力能爲。我始終盡心盡力,對清廷確實仁至義盡。
歷史更迭,並非人力可左右。昔日清室因大勢所趨,將政權歸還民衆;今日民衆以公意推舉我們爲神聖的新君。時代兩度更替,星月四易,愛新覺羅家族的權力早已喪失,絕無“故宮禾黍之悲”。中華帝國迎來一位真正的人才,目睹漢朝威儀,重現國威。興衰自有其運,斷續並不相承。況且,我皇恩浩蕩,體現國家復興之仁心,千古變革中,未有如此光明正大的局面。
總統雖稱“無德無功”,實則謙遜過度。以商湯因恐貽笑天下而不敢專權,也遠不如今日之盛德。這纔是我皇帝德行之超凡絕倫。
至於此前的誓言,說“發揚共和”,這不過是民國元首就職時的例行辭令,屬於當時職位的象徵,與國體無關。國體由民意決定,民意若轉爲君主立憲,那麼誓言也應隨之改變。如今民衆已厭棄共和,轉向君主立憲,民意已變,國體已定,元首地位也已不復存在,元首的誓言當然失效。這些都源於民意,與我皇帝毫無關係。
上述歌功頌德的語言尚可勉強維持,但若否認誓言,說辭便站不住腳,誰說得清、誰推得出來?
我皇帝始終以國家爲前提,以民意爲準繩,從未有過功名利祿的傾向,又怎會有嫌疑?何必固守當初的誓言形式呢?
總而言之,我皇帝功勳卓著,德行崇高,聲望素來深入人心,中國之首,責無旁貸。上天眷顧,億萬百姓衷心擁戴,天命不可久延,人民不可久等。希望您能剋制謙讓之心,儘快迴轉,不必拘泥於“揖讓”虛禮,早日登基,以慰天下百姓殷切的願望,也穩固中華帝國的正統根基。
我們代表全國民衆,懇切請求皇上明察,迅速頒佈詔書,昭告天下,正式登基,以安撫全國百姓的渴望,以鞏固中華帝國的制度根基。所有推戴書,除退還外,仍請呈遞上奏,懇請御批施行。
命令發佈後,我讀着讀着,不禁憤怒不已,於是口占一首絕句:
“揖讓徵誅是前世舊例,六朝篡奪亦屬昭明。
如何效法河間婦人,狎客催妝竟甘心背盟?”
袁世凱接受帝位後,隨即採取了一系列虛僞的舉措,各位請繼續看下回,真相自會揭曉。
兩次推戴書,合計超過三千字,卻不到半天便草擬完成,這明顯是提前準備、臨時掩蓋真相。袁世凱尚未真正承認帝制,卻在文中反覆稱自己爲“我聖主”“我皇帝”,這種行爲,究竟是出於何心?簡直厚顏無恥。袁世凱半推半就,像一個倚門賣身的娼婦,裝模作樣,自取其醜。我認爲,若真想稱帝,就該乾脆稱帝,何必如此虛僞做作?越做越顯得可笑。虛僞不僅無益,反而徒增醜態。我爲這些參政員羞恥,也爲袁世凱這個“皇帝”感到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