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五十五回 脅代表迭上推戴書 頒申令接收皇帝位

卻說民國四年十一月中,正各省將軍巡按使,製造民意,紛紛投票的時候,結果是全國代表,選就了一千九百九十三人。至解決國體,卻是全體一致,贊成君主立憲。當下由各省馳電到來,京中一班攀龍附鳳的人物,統是歡喜不盡。老袁此時不知喜歡的什麼相似。袁總統即命財政部連撥若干款項,寄交各省,作爲各代表路費,即日到京,再由參政院中,舉行全國國民代表大會,申決國體,及公上推戴書。那知朱啓鈐、周自齊等,已早有密電傳達外省,叫他預備國民推戴書。真會巴結。電文雲:  各省將軍巡按使鑑:國體投票解決後,應用之國民推戴文內,有必須照敘字樣,曰:國民代表等,謹以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此四十五字,萬勿絲毫更改爲要。再此種推戴書,在國體未解決之前,希萬分祕密,並盼先復。至奏摺一切格式,均照舊例,惟跪奏改爲謹奏;其他儀式,俟擬定再行通告。啓鈐、自齊、士詒、鎮芳、忠樞、在禮、乃寬、士鈺、震春、炳湘印。  自各省接到此電,便把那依樣葫蘆,描畫起來,當將電文中四十五字,列入推戴書中,一字不易,再添了幾句起末文,拍電進去。還有直隸巡按使朱家寶,居然首先稱臣,於十一月二十八日,爲着地方政務,上了三折,統是改呈爲奏,起首稱臣朱家寶,末稱伏乞皇帝陛下聖鑑等語。未奉明令,即稱帝稱臣,可謂忠臣第一。老袁並不指斥,已是實行承認。轉眼間又過十天,各省國民代表,均領了公文路費,陸續到京,各路火車,統有招待的專使,酬應非常周到。京城裏面的招待所,更佈置得裝潢燦爛,目眩神迷。這等國民代表,趨入所中,幾疑身到華胥,彷彿別有天地。到了十二月十一日上午九時,參政院中,召集全國代表一千九百九十三人,申決國體投票。各參政員全體到齊,只有黎元洪請假未到,院外大排軍警,看似歡迎代表,實是監督代表。那一千九百九十三人,曉得什麼玄妙,一個個魚貫而入。到了會場,但見中間擁着兩個大匭,左匭上貼着君憲兩字,右匭上貼着共和兩字,當有一班招待人員,與各代表附耳密談。各代表均唯唯從命,大家領票照書,均向左匭投入,至開匭驗票,左匭中一紙不少,足足有一千九百九十三票,統是贊成君憲。右匭中當然不必開驗,便照例宣佈:大衆呼了三聲“帝國萬歲”。參政員楊度、孫毓筠,就乘此提議道:“全國代表,既一致贊成君憲,應即奉當今袁大總統爲皇帝。”大衆拍手贊成。楊度、孫毓筠又道:“本院由各省委託,爲全國總代表,尤應用總代表名義,恭上推戴書。”大衆又一齊拍手。於是推祕書員起草,那祕書員成竹在胸,才高倚馬,立刻草成八九百字,即向大衆朗讀道:  奏爲國體已定,天命攸歸,全國商民,籲登大位,以定國基,合詞仰乞聖鑑事。竊據京兆,各直省,各特別行政區域,內外蒙古、西藏、青海、回疆、滿蒙八旗,全國商會,及華僑有勳勞於國家,碩學通儒各代表等,投票決定國體,全數主張君主立憲,業經代行立法院諮陳政府在案。同時據京兆,各直省,各特別行政區域,內外蒙古、西藏、青海、回疆、滿蒙八旗,全國商會,及華僑有勳勞於國家,碩學通儒各代表等,各具推戴書,均據稱:“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袁公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等因。兼由各國民大會委託代行立法院爲總代表,以全國民意,籲請皇帝登極前來。竊維帝王受命,統一區夏,必以至仁復民而育物,又必以神武戡亂而定功。《書》雲:“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詩》曰:“燕及皇天,克昌厥後。”蓋惟應天以順人,是以人歸而天與也。溯自清帝失政,民罹水火,呼籲罔應,潰決勢成,罪已而民不懷,命將而師不武。我聖主應運一出,薄海景從,逆者革心,順者效命。岌然將傾之國家,我聖主實奠安之。  斯時清帝不得已而遜位,皇天景命,始集於聖主,我聖主有而弗居也。南京倉猝草創政府,黨徒用事,舉非其人,民心皇皇,無所託命,我聖主至德所復,邇安遠懷,去暴歸仁,若水之就下,孑然待盡之人民,惟我聖主實蘇息之。斯時南京政府,不得已而解散,皇天景命,再集於我聖主,我聖主仍有而弗居也。民國告成,四方和惠,羣醜竊柄,怙惡不悛,安忍阻兵,自逃覆載。我聖主赫然震怒,臨之以威,天討所加,五旬底定,以至仁而伐不仁,蓋有徵而必無戰。慕義向化者,先歸而蒙福,迷復不遠者,後至而洗心,皆我聖主實撫育而安全之。斯時大難既平,全國統一,皇天景命,三集於我聖主,我聖主固執謙德,又仍有而弗居也。夫惟煌煌帝諦,聖人無利天下之心,而天施地生,兆民必歸一人之德。往者國家初建,參議院議員,推舉臨時大總統,斯時全國人心,鹹歸於我聖主,國運於以肇興。繼此國會成立,參議院衆議員,推舉大總統,全國人心,又鹹歸於我聖主,國基於以大定。然共和國體,不適國情,上無以建保世滋大之弘規,下無以謀長治久安之樂利,蓋惟民心有所舍也,則必有所取,有所去也,則必有所歸。今者天牖民衷,全國一心,以建立帝國,民歸盛德,又全國一心以推戴皇帝。我中華文明禮義,爲五千年帝制之古邦,我皇帝睿智聖武,爲億萬姓歸心之元首。伏維仰承帝眷,俯順輿情,登大寶而司牧羣生,履至尊而經綸。軒帝神明之胄,宜建極以承天,姒後繼及之規,實撫民而長世。謹奏。  讀畢,大衆無不贊成,即刻通過,復齊呼“皇帝萬歲”三聲。自九點鐘起,至十一點半鐘,已經手續完備,大衆當即散會,回寓午餐去了。下午一點鐘,祕書員已繕好奏摺,即刻進呈,哪知奏摺才呈,申令即下,卻教他另行推戴,把那推戴書發還。還要裝腔。其文雲:  (上略)查《約法》內載民國之主權,本於國民之全體。既經國民代表大會,全體表決,改用君主立憲,本大總統自無討論之餘地。惟推戴一舉,無任惶駭。天生民而立之君,天命不易,惟有豐功盛德者,始足以居之。  本大總統從政,垂三十年,迭經事變,初無建樹,改造民國,已歷四稔。憂患紛乘,愆尤叢集。救過不贍,圖治未遑,豈有功業足以稱述?前此隱跡洹上,本已無志問世,遭遇時變,謬爲衆論所推,不得不勉出維持,捨身救國。然辛亥之冬,曾居政要,上無裨於國計,下無濟於民生,追懷故君,已多慚疚。今若驟躋大位,於心何安?此於道德不能無慚者也。致治保邦,首重大信,民國初建,本大總統曾向參議院宣誓,願竭能力,發揚共和,今若帝制自爲,則是背棄誓詞,此於信義無可自解者也。本大總統於正式被舉就職時,固嘗掬誠宣誓,此心但知救國救民,成敗利鈍不敢知,勞逸譭譽不敢計,是本大總統既以救國救民爲重,固不惜犧牲一切以赴之。但自問功業,既未足言,而關於道德信義諸大端,又何可付之不顧?在愛我之國民代表,當亦不忍強我以所難也。  尚望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等,熟籌審慮,另行推戴,以固國基。本大總統處此時期,仍以原有之名義,及現行之各職權,維持全國之現狀。除諮復代行立法院,並將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推戴書,及各省區國民代表推戴書等件,送還代行立法院外,合行宣示俾衆周知。此令。  楊度、孫毓筠二人,已預知申令即下,早已約定各省代表,再行到會,恭候聖旨。各代表似傀儡一般,隨撥隨動,到了傍晚,仍至參政院會齊。果然九天綸綍,宣佈下來,大衆恭讀一遍,都有些疑惑不定。但聽楊度宣言道:“大總統盛德謙沖,所以有此申令,但全國民意,既趨一致,大總統亦未便過拂輿情,理應由本院再用總代表名義,呈遞第二次推戴書。”大衆復隨聲附和,仍推祕書起草。不料十五分鐘的時候,便擬成二千六百多字的長文。聖主出世,應該有此奇才,曹子建且當拜倒。是時電燈四映,雲集一堂,復由祕書朗聲宣讀,大衆模模糊糊的聽了一會,無非是什麼功烈,什麼德行,十成中只解一二,也都贊成了事,乃宣告散會,立即繕成第二次推戴書。  次日即奉大總統申令雲:  據全國總代表大會總代表代行立法院奏稱:竊總代表前以衆議僉同,合詞勸進,籲請早登大寶,奉諭推戴一舉,無任惶駭等因。仰見聖德淵衷,巍巍無與之至意,欽仰莫名。惟當此國情萬急之秋,人民歸向之誠,幾已坌湧沸騰,不可抑遏。我皇帝倘仍固執謙退,辭而不居,全國生民,實有若墜深淵之懼。蓋大位久懸,則萬幾叢脞。豈宜拘牽小節,致國本於阽危?且明諭以爲天生民而立之君,惟有功德者足以居之,而謂功業道德信義諸端,皆有問心未安之處,此則我皇帝之虛懷若谷,而不自知其撝衝逾量者也。總代表具有耳目,敢昧識知,請先就功烈言之:當有清末造,武備廢弛,師徒屢熸,國威之不振久矣。我皇帝創練陸軍,一授以文明國最精之兵法,剷除宿弊,壁壘一新。手訂數條,洪纖畢備。募材選俊,紀律嚴明,魁奇杰特之才,多出於部下,不數年遂佈滿寰區,成效大彰,聲威不著。當時外人之蒞觀者,莫不嘖嘖稱歎,而全國陸軍之制,由此權輿。厥後戡定四方,屢平大難,實利賴之,此功在經武者一也。及巡撫山東,拳匪煽亂,聯軍內侵,乘輿播遷,大局糜爛。  惟我皇帝坐鎮中原,屹若長城之獨峙,匪亂爲之懾伏,客兵相戒不犯,東南半壁,賴以保障。以一省之治安,砥柱中流,故雖首都淪陷,海內騷然,卒得轉危爲安,金甌無缺。當是時也,構難雖曰亂民,而縱惡實由親貴,不懲禍始,無從媾和,強鄰有壓境之師,客軍無返旆之日,瓜分豆剖,禍迫眉睫,而元惡當國,莫敢發言。我皇帝密上彈章,請誅首罪,頑兇伏法,中外翕然,和局始克告成,河山得免分裂,此功在匡國者二也。尋授北洋大臣,其時風鶴尤驚,人心未靖,乃掃蕩會匪,萑苻絕跡,廓清積案,民教相安。收京津於浩劫之餘,返鑾輿於故宮之內,遂復高掌遠蹠,厲行文明諸新政,無不體大思精,兼營並舉,規模式廓,氣象萬千。論者謂我皇帝爲中國進化之先河,文明之淵海,洵符事實,非等虛詞,此功在開化者三也。革命事起,風潮劇烈,不數月間,四方瓦解,皇室動搖,天意厭清,人心思亂。清孝定景皇后,知大勢之已去,滿族之孤危,痛哭臨朝,幾不知稅駕之何所。斯時我皇帝改步,爲應天順人之舉,躬自踐阼以安四海,夫誰得而議之者!乃猶恪恭臣節,艱難支拄,委曲維持,以一身當大難之衝,幾遭炸彈而不恤。孝定景皇后,乃舉組織共和政府之全權,與夫保全皇室之微意,悉挈而付託我皇帝,始有南北議和,優待皇室之條件。人知清廷遜位之易,結局之良,而不知我皇帝之苦心調劑,固竭其旋轉乾坤之力也。於是南北復歸於統一,清室獲保其安全,四萬萬之生靈,弗陷於塗炭,二萬萬之疆圉,得完其版圖,於風雨飄搖之中,而鎮懾奠安,卒成共和四年之政局。國家得與人民休養生息,不至淪胥以盡,此功在靖難者四也。民國初建,暴民殃徒,攘臂四出,叫囂乎政黨議會,撝突乎官署戎行,挑撥感情,牽掣行政。我皇帝海涵天覆,一以大度容之。彼輩野心弗戢,卒有贛寧之暴動,東南各省,再見沉淪,幸賴神算早操,三軍致果,未及旬月,而逆氛盡掃,如拉枯朽,遂得正式禮成,大業克躋,列邦交慶。彼輩毒無可逞,猶復勾結狼匪,肆其跳梁,大兵一臨,渠魁授首,神州重奠,戈甲載橐,卒使閭閻安堵,區宇敉寧,以臻此雍洽和熙之治。蓋自庚子拳匪之亂,辛亥革命之變,癸丑六省之擾,皆足以顛覆我中國,非我皇帝,孰能保持鎮撫,使四千年神明之裔,食息茲土,不致淪亡?此則我皇帝之大有造於我中國,而我蒸黎子孫所共感而永矢勿諼也,此功在定亂者五也。不但此也,溯自通海以來,外交之失策,不可勝計,國際之聲譽,幾無可言。以積弱衰疲之國,孤立於羣雄角逐之間,託勢之危,莫此爲甚。而意外變局,又往往無先例之可援,措置偶一失宜,後患不堪設想。惟我皇帝,睿智淵深,英謀霆奮,遇有困難之交涉,一運以精密之謨猷,靡不立解糾紛,排除障礙,卒得有從容轉圜之餘地。而遠人之服膺威望,欽遲丰采者,亦莫不輸誠結納,帖然交歡。弭禍釁於樽俎之間,締盟好於敦槃之際,此功在交際者六也。凡此六者,皆國家命脈之所存,萬姓安危之所繫;若乃其餘政教之殷繁,悉由宵旰勤勞之指導,雖更僕數之,有不能盡,我皇帝之功烈,所以邁越百王也。請再就德行言之:  我皇帝神功所推暨,何莫非盛德所滂流?蕩蕩巍巍,原無二致。至於一身行誼,則矩動天隨,亦有非淺識所能測者。如今茲創業,踵跡先朝,不無更姓改物之嫌,似有新舊乘除之感。明諭引此以爲慚德,尤見我皇帝慈祥忠厚之深衷,而不自覺其慮之過也。夫廿載以來,往事歷歷可徵,我皇帝之盡瘁先朝,其於臣節,可謂至矣。無如清政不綱,晚季尤多瞀亂,庚子之難,一二童騃,召侮啓戎,成千古未有之笑柄。覆宗滅祀,指顧可期,非賴我皇帝障蔽狂流,逆挽滔天之禍,則清社之屋,早在斯時。迨我皇帝位望益隆,所以爲清室策治安者,益忠且摯。患滿人之孱弱也,則首練旗兵;患貴胄之闇昧也,則請遣遊歷;患秕政之棼擾也,則釐定官制;患舊俗之錮蔽也,則訂立憲章。凡茲空前之偉劃,一皆謀國之前圖。乃元輔見疏,忠讜不用,宗支幹政,橫攬大權,黷貨玩戎,斲喪元氣。自皇帝退休三載,而朝局益不可爲矣。乃武昌難作,被命於倉皇之際,受任於危亂之秋,猶殷殷以扶持衰祚爲念。詎意財力殫耗,叛亂紛乘,兵械兩竭於供,海陸盡失其險。都城以外,烽燧時驚,蒙藏邊藩,相繼告警。而十九條宣誓之文,已自將君上之大權,盡行摧剝而不顧。誰實爲之?固非我皇帝所及料也。  後雖入居內閣,而禍深患迫,已有岌岌莫保之虞。老成憂國之衷,至於廢寢忘餐,拊膺涕泣,然而戰守俱困,險象環伏,卒苦於挽救之無術。向使沖人嗣統之初,不爲讒言所入,舉國政朝綱之大,一委元老之經營,將見綱舉目張,百廢俱舉,治平有象,亂萌不生,又何至有辛亥之事哉?至萬不得已,僅以特別條件,保其宗支陵寢於祚命已墜之餘,此中蓋有天命,非人力所能施。而我皇帝之極意綢繆者,其始終對於清廷,洵屬仁至而義盡矣。夫歷數遷移,非關人事,曩則清室鑑於大勢,推其政權於國民,今則國民出於公意,戴我神聖之新君。時代兩更,星霜四易,愛新覺羅之政權早失,自無故宮禾黍之悲。中華帝國之首出有人,慶睹漢官威儀之盛。廢興各有其運,絕續並不相蒙。況有虞賓恩禮之隆,彌見興朝覆育之量,千古鼎革之際,未有如是之光明正大者。  而我皇帝尚兢兢以慚德爲言,其實文王之三分事殷,亦無以加此,而成湯之恐貽口實,固遠不逮茲。此我皇帝之德行,所爲夐絕古初也。然則明諭所謂無功薄德云云,誠爲謙抑之過言,而究未可以遏抑人民之殷望也。至於前此之宣誓,有發揚共和之願言,此特民國元首循例之詞,僅屬當時就職儀文之一。蓋當日之誓,根於元首之地位,而元首之地位,根於民國之國體,國體實定於國民之意向,元首當視民意爲從違。民意共和,則誓詞隨國體爲有效,民意君憲,則誓詞亦隨國體爲變遷。今日者國民厭棄共和,趨向君憲,則是民意已改,國體已變,民國元首之地位,已不復保存,民國元首之誓詞,當然消滅。凡此皆國民之所自爲,固於皇帝渺不相涉者也。以上歌功頌德之詞,尚可勉強敷衍,至把誓詞抵賴,虧他說得出,虧他推得清。  我皇帝惟知以國家爲前提,以民意爲準的,初無趨避之成見,有何嫌疑之可言?而奚必硜硜守儀文之信誓也哉?  要之我皇帝功崇德茂,威信素孚,中國一人,責無旁貸。  昊蒼眷佑,億兆歸心,天命不可以久稽,人民不可以爲主。伏冀撝衝勉抑,淵鑑早回,毋循禮讓之虛儀,久曠上天之寶命。亟頒明詔,宣示天下,正位登極,以慰薄海臣民喁喁之渴望,以鞏我中華帝國有道之鴻基。代表不勝歡欣鼓舞懇款迫切之至,除將明令發還,本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推戴書,及各省區國民代表推戴書等件,仍行齎呈外,謹具折上陳,伏乞睿鑑施行等情。據此,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予之愛國,詎在人後?但億兆推戴,責任重大,應如何厚利民生?應如何振興國勢?應如何刷新政治,躋進文明?種種措置,豈予薄德鮮能,所克負荷?前此掬誠陳述,本非故爲謙讓,實因惴惕交縈,有不能自已者也。乃國民責備愈嚴,期望愈切,竟使予無以自解,並無可諉避。第創造宏基,事體繁重,洵不可急遽舉行,致涉疏率應飭各部院就本管事務,會同詳細籌備,一俟籌備完竣,再行呈請施行。凡我國民,各宜安心營業,共謀利福,切勿再存疑慮,妨阻職務,各文武官吏,尤當靖共爾位,力保治安,以副本大總統軫念生民之至意。除將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推戴書,及各省區國民代表推戴書,發交政事堂,並諮復全國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代行立法院外,合行宣示,俾衆周知。此令。  小子隨讀隨錄,錄畢後,禁不住漸憤起來,乃口占一絕道:  揖讓徵誅是昔型,六朝篡竊亦彰明。  如何下效河間婦,狎客催妝甘背盟?  老袁既接收帝位,遂有好幾種做作施行出來,看官請續閱下回,便有分曉。  兩次推戴書:統計不下三千餘字,乃不到半日,即草繕俱竣,是明明預先備辦,第臨時揜人耳目而已。且袁氏尚未承認帝制,而我聖主我皇帝之詞,連篇累牘,不識若輩何心,乃竟厚顏若此?袁氏半推半就,真似倚門賣娼,裝出許多醜態。吾謂欲做皇帝,簡直就做,何必許多做作,愈形其醜耶?作僞心勞日拙,我爲諸參政羞,我併爲袁皇帝羞。

民國四年十一月,各省份的將軍、巡按使紛紛製造民意,組織投票選舉,最終全國代表選出了一千九百九十三人。在決定國家政體問題上,大家一致贊成實行君主立憲制。各省隨即發來電報到京城,京城中那些喜歡攀附權貴的人物都非常高興。袁世凱總統得知後,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情,他立刻命令財政部撥出大量資金,分發到各省,作爲代表們的路費,讓他們儘快到北京,再由參政院召開全國國民代表大會,正式決定國體,並公推“推戴書”(即擁戴皇帝的文書)。

然而,朱啓鈐、周自齊等人早已祕密發電給各省,指示他們提前準備推戴書。電文中特別強調:“在國體尚未確定之前,所有推戴文書中必須保留‘國民代表等,謹以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這四十五個字,一字都不能更改。此內容必須嚴格保密,希望各省儘快回覆。至於奏摺格式,沿用舊制,僅將‘跪奏’改爲‘謹奏’,其他儀式等,待擬定後再通知。電文由朱啓鈐、周自齊、士詒、鎮芳、忠樞、在禮、乃寬、士鈺、震春、炳湘等人簽署。”

各省收到電報後,便照搬抄寫,把這四十五字一字不差地寫進推戴書裏,又加上一些起承轉合的開頭和結尾文字,發出了推戴電報。直隸巡按使朱家寶更是率先稱臣,在十一月二十八日爲地方政務上奏三折,全部把“奏”改爲“臣”字開頭,結尾也寫成“伏乞皇帝陛下聖鑑”,完全未經正式命令就稱帝稱臣,堪稱忠臣中的典範。袁世凱並未責備他,實際上已經默認承認了帝制。

不到十天,各省國民代表都領到了路費,陸續抵達北京。京裏的火車站和招待所都安排得十分隆重,設備豪華,令人目眩,這些代表一到,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如同進入神仙之地。

十二月十一日上午九點,參政院召集了全國一千九百九十三名代表,召開會議決定國體。參政員全部到齊,只有黎元洪請假未到。會場外佈滿了軍警,表面上是歡迎代表,實則是在監視他們。

這些代表們並不清楚其中的玄機,一個個魚貫而入。會場中央擺着兩個大箱子,左邊貼着“君憲”二字,右邊貼着“共和”二字。現場有工作人員悄悄對代表們低語,代表們只好照做,領取了投票票,並都把票投入左邊的箱子。

開箱驗票後,左邊箱子裏竟然一票不落,全部一千九百九十三人都贊成“君主立憲”,右邊箱子自然無需開驗,只是宣佈大衆齊聲高呼“帝國萬歲”。參政員楊度和孫毓筠趁機提議:“既然全國代表一致贊成君主立憲,應該即刻恭請現任大總統袁世凱稱帝。”衆人立刻拍手響應。

楊度和孫毓筠又說:“我們作爲各省委託的全國總代表,理當以總代表名義,正式上呈推戴書。”大家又一致同意。

於是,由祕書人員起草推戴書。祕書早已胸有成竹,提筆揮毫,不到片刻便寫成八九百字,當場朗讀如下:

“奏爲國體已定,天命歸於君主,全國商民籲請皇上登基,以奠定國家根基,謹請聖上垂察。我們來自京兆、各省份、特別行政區,內外蒙古、西藏、青海、新疆、滿蒙八旗,全國商會及有功於國家的賢達學識之士,經投票決定國體,一致主張君主立憲,此已向政府呈報備案。同時,各地代表各具推戴書,均稱:‘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爲中華帝國皇帝,並將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且由全國國民大會委託代行立法院作爲總代表,代爲向皇帝請命登基。

我中華帝王受命於天下,統御萬邦,必須以仁德撫育百姓,以武德平定禍亂。《尚書》說:‘一人有德,萬民皆安。’《詩經》說:‘德澤及於天,子孫昌盛。’凡順應天道、符合民意者,人民自然歸附,天地也必定保佑。

回顧清帝失政,百姓飽受水火之苦,呼救無門,終於爆發起義,局勢失控。清廷罪責自取,百姓不懷其心,軍隊也不聽號令。我聖主應運而生,天下人心歸附,叛亂者心甘情願轉變,順從者奮起效力。國家瀕臨瓦解,我聖主力挽狂瀾,使國家得以穩定。

當時清帝無奈遜位,天意終於歸於我聖主,我聖主本應登基卻仍謙讓不居。南京臨時政府倉促成立,內政混亂,黨派專權,人心惶惶,無人可以依靠。我聖主以至仁德感召天下,使遠近百姓得以安定。南京政府因此被迫解散,天命再次凝聚於我聖主,我聖主仍不接受,繼續謙讓。

民國建立後,各方勢力勾結作亂,屢次挑釁,我聖主震怒出面,以威嚴鎮壓,天討討伐,僅用五十天時間便平定內亂,以仁德討伐不仁。歸順者得福,迷途者悔改,皆因我聖主撫育而安。此時國家重歸統一,天命三次歸於我聖主,我聖主依然謙讓,不願登基。

所謂帝王之德,非爲私利,而是天道所授、民心所歸。自國家初創,參議院推舉臨時大總統,全國民心皆歸於我聖主,國運由此開啓;此後國會成立,再推大總統,人民心歸於我聖主,國家根基才得以奠定。然而,共和體制不符合中國國情:上不立長遠治理之規,下不能實現長治久安之利。民心有所舍,必有所取;有所去,必有所歸。

現在天意昭然,全國一心,一致支持建立帝國,人心歸於我聖主的盛德。中國自古是禮儀文明的古國,以五千年帝制傳統聞名,我皇帝睿智勇武,爲億萬百姓所信服,理應登基統治天下。敬祈順應天命,順從民意,登上帝位,治理天下,施行仁政,延續萬世。軒轅黃帝爲帝王之聖,應承天命,姒姓後世亦可效法。中國文明禮義之邦,當由德高望重之君主統領,以安天下。

全文宣讀完畢,所有代表無不表示贊同,會議立刻通過,衆人齊聲高呼“皇帝萬歲”三遍。從上午九點開始,到十一點半,所有程序完成,代表們隨即散會,回寓休息用餐。

下午一點,祕書已完成奏摺,立即呈送,誰知剛呈上去,袁世凱就下命令,要求重新推戴,並把原先的推戴書退還,還要裝模作樣,命令寫一份新的。

命令內容如下:

(略)

根據《約法》,國家主權屬於全體國民。經過國民代表大會全體投票決定,正式改行君主立憲,作爲大總統,我自然無權再討論。但“推戴”這一舉動,我內心十分惶恐。天降人君,天命不可動搖,唯有德高望重、功勳卓著者方可承繼。我從政三十多年,經歷無數變故,卻無大作爲。創建民國已四年,憂患紛至,問題叢生,我談不上有何功績可言。早年隱居洹上,本無出仕之志,因時局變化,被衆人推舉,勉強出山,以維持國家。然而辛亥之冬,我雖居高位,對國家財政民生無任何裨益,回想昔日之君,內心充滿慚愧。

現在若突然稱帝,我內心實在不安,這在道德上確實難以承受。我曾向參議院宣誓,願竭盡全力,發揚共和精神,如今若實行帝制,便是違背誓言,這在信義上也無從解釋。我當初鄭重宣誓,只知救國救民,成敗利弊、勞逸得失,皆不計。但當我自問功業,實在不足,再說道德與信義之根本問題,又怎可忽視?作爲人民的代表,也應不忍強我於困境之中。

故此,懇請全國代表們慎重考慮,另行提出推戴書,以鞏固國家根基。在當前局勢下,我仍以原職名義和現有權力維持全國穩定。並已將全國代表大會、總代表的推戴書及各省代表的推戴書送還代行立法院,以便公開宣佈。

楊度和孫毓筠早已預料到命令會下達,便提前與各省市代表約定,再次會集,等候聖旨。代表們如同玩偶一般,被隨意操控,傍晚再次聚集。果然,九天之後,命令正式發佈,衆代表恭敬閱讀,心中都感到疑惑不安。

楊度隨即宣佈:“總統的謙遜品德令人敬佩,因此才發佈此令。但民意已趨一致,總統也不可能完全違背公衆願望,理應由本院再次以總代表名義,呈遞第二次推戴書。”衆代表紛紛響應,隨即推祕書起草。

沒想到十五分鐘內,便寫成了兩千六百多字的長篇推戴書。這人真是天縱英才,連曹植都該跪拜!電燈通明,衆人齊聚,祕書大聲朗讀,衆人雖然聽不懂太多,但聽來大體是歌功頌德,只懂一二,仍一致通過。

接下來是頌揚袁世凱的“功績”與“德行”:

我皇帝的功勳,遍佈全國,其德行也如天光普照,浩大無邊。個人言行舉止,更是不凡,深不可測。現在我開創新局,繼承前朝,雖有“改朝換代”之嫌,但仍有“新舊更替”之感。總統本人因“愧於新舊之變”而自謙,這正體現出他仁厚、忠誠的胸懷,卻不知自己太過謹慎。

近二十年的往事歷歷在目,我爲清朝盡忠職守,對臣子之節可謂極致。然而清廷政令混亂,末期更是腐敗混亂。庚子年政變中,幾個頑童引發戰亂,招致外敵入侵,成爲千古笑柄。若非我皇帝及時制止,清朝將被徹底顛覆。後來我雖地位日隆,仍一心爲清室謀劃穩定。我深知滿族衰弱,便首練旗兵;貴胄無知,便派他們出洋歷練;官僚腐敗,便改革官制;舊俗愚昧,便推行憲政。所有這些重大改革,皆是爲國計民生的長遠打算。

但朝中重臣不聽勸告,直言被黜,宗室掌權,專攬大權,貪污軍政,國力嚴重受損。我退居三載,朝局更加難以收拾。武昌起義爆發時,我倉促受命,仍日夜致力於挽救危局。誰知國力耗盡,兵源斷絕,海陸防線盡失,周邊邊境頻頻告急。而“十九條”早已將君主大權全部剝奪,這並非我力所能及。

雖後進入內閣,但局勢更加危急,國家存亡岌岌可危。老臣憂國至極,夜不能寐,痛哭流涕,但終究無力挽救。若當初新君即位,能聽從老臣建議,把國家大事全部交予元老經營,必定能綱舉目張,百廢俱興,哪裏會爆發辛亥革命?萬不得已之下,僅以特殊條件保全清室宗廟陵寢,這或許是天意所致,非人力能爲。我始終盡心盡力,對清廷確實仁至義盡。

歷史更迭,並非人力可左右。昔日清室因大勢所趨,將政權歸還民衆;今日民衆以公意推舉我們爲神聖的新君。時代兩度更替,星月四易,愛新覺羅家族的權力早已喪失,絕無“故宮禾黍之悲”。中華帝國迎來一位真正的人才,目睹漢朝威儀,重現國威。興衰自有其運,斷續並不相承。況且,我皇恩浩蕩,體現國家復興之仁心,千古變革中,未有如此光明正大的局面。

總統雖稱“無德無功”,實則謙遜過度。以商湯因恐貽笑天下而不敢專權,也遠不如今日之盛德。這纔是我皇帝德行之超凡絕倫。

至於此前的誓言,說“發揚共和”,這不過是民國元首就職時的例行辭令,屬於當時職位的象徵,與國體無關。國體由民意決定,民意若轉爲君主立憲,那麼誓言也應隨之改變。如今民衆已厭棄共和,轉向君主立憲,民意已變,國體已定,元首地位也已不復存在,元首的誓言當然失效。這些都源於民意,與我皇帝毫無關係。

上述歌功頌德的語言尚可勉強維持,但若否認誓言,說辭便站不住腳,誰說得清、誰推得出來?

我皇帝始終以國家爲前提,以民意爲準繩,從未有過功名利祿的傾向,又怎會有嫌疑?何必固守當初的誓言形式呢?

總而言之,我皇帝功勳卓著,德行崇高,聲望素來深入人心,中國之首,責無旁貸。上天眷顧,億萬百姓衷心擁戴,天命不可久延,人民不可久等。希望您能剋制謙讓之心,儘快迴轉,不必拘泥於“揖讓”虛禮,早日登基,以慰天下百姓殷切的願望,也穩固中華帝國的正統根基。

我們代表全國民衆,懇切請求皇上明察,迅速頒佈詔書,昭告天下,正式登基,以安撫全國百姓的渴望,以鞏固中華帝國的制度根基。所有推戴書,除退還外,仍請呈遞上奏,懇請御批施行。

命令發佈後,我讀着讀着,不禁憤怒不已,於是口占一首絕句:

“揖讓徵誅是前世舊例,六朝篡奪亦屬昭明。
如何效法河間婦人,狎客催妝竟甘心背盟?”

袁世凱接受帝位後,隨即採取了一系列虛僞的舉措,各位請繼續看下回,真相自會揭曉。

兩次推戴書,合計超過三千字,卻不到半天便草擬完成,這明顯是提前準備、臨時掩蓋真相。袁世凱尚未真正承認帝制,卻在文中反覆稱自己爲“我聖主”“我皇帝”,這種行爲,究竟是出於何心?簡直厚顏無恥。袁世凱半推半就,像一個倚門賣身的娼婦,裝模作樣,自取其醜。我認爲,若真想稱帝,就該乾脆稱帝,何必如此虛僞做作?越做越顯得可笑。虛僞不僅無益,反而徒增醜態。我爲這些參政員羞恥,也爲袁世凱這個“皇帝”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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