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四十八回 義兒北上引侶呼朋 詞客南來直聲抗議

卻說上回所敘的御乾兒,看官道是何人?就是當時署理鄂督的段芝貴。又是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芝貴履歷,前文亦已見過,爲何叫他作御乾兒呢?說來又是話長。小子援有聞必錄的老例,把大略演述出來:相傳老袁當小站練兵時,芝貴官銜,尚不過一個候補同知。他在直隸聽鼓,未得差遣,抑鬱無聊,意欲投效老袁麾下,挽某當道替他吹噓。老袁雖然收錄,仍然置諸閒散,不給優差。適阮忠樞爲袁幕僚,總司文案,芝貴遂與他結識,求爲汲引。忠樞替他想一方法,教他祕密進行,定可得志。看官道是何事?原來天津地方平康里,蓄豔頗多,韓家班尤爲著名,阮忠樞備員軍署,每當文牘餘暇,輒邀二三友人,往韓家班獵豔,曾與歌妓小金紅,結不解緣。小金紅有一姊妹行,叫作柳三兒,色藝冠時,高張豔幟。阮得瞻丰采,也暗暗稱羨,會老袁招阮私宴,醉後忘形,偶詢及平康人物,阮即以柳三兒對。袁頗欲一親顏色,只以身作達官,不便訪豔。前清時猶有此礙,以視今日何如?當下與阮密商,擬乘夜闌人靜時,微服往遊。阮願作導線,即與袁約定時間,屆期先往韓家班,與柳三兒接洽,待到夜半,果見老袁易服而來,由阮呼三兒出見,佳麗當前,令人刮目。經老袁仔細凝視,果然是當代尤物,風韻絕倫。三兒亦眉挑目逗,賣弄風騷。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差不多似此情景。兩下傾心,一見如故。既而華筵高張,歡宴終夕,比至天明,袁偕阮返,猶覺餘情未忘。嗣是暇輒過從,倍加恩愛,本欲替她脫籍,因恐納妓招謗,或幹吏議,所以遲遲未決。阮忠樞窺透隱情,遂叫段芝貴代爲贖身,間接獻納,不怕老袁不墮入彀中,格外青睞。芝貴得此教益,即依計而行,黃金朝去,紅粉夕來,又有阮爲紹介,潛送袁寓。柳三兒得爲袁氏四姨太,段芝貴亦竟獲優差,由袁下札,委任全軍總提調,楊翠喜之獻奉,想亦由此策脫胎。袁、段情誼,日久愈親。每日早起,段又必詣袁問安,老袁戲語芝貴道:“我聞人子事親,每晨必趨寢門問安,汝非我子,何必如此。”芝貴道:“父母生我,公栽培我,兩兩比較,恩誼相同,如蒙不棄,顧作義兒。”樂得攀援,莫謂小段無識。老袁聽到此語,不免解頤一笑。芝貴只道袁已承認,竟拜倒膝前,呼袁爲父。老袁推辭不及,口中雖說他多事,但已受了四拜,彷彿是認做幹爺了。  後來老袁被譴,芝貴亦爲楊翠喜事,掛名參案,革職回籍。見《清史》。至清室已覆,袁爲總統,他自然重張旗鼓,又覆上臺,癸丑革命,平亂有功,旋即出督武昌,繼段祺瑞後任。此次聞京中倡言帝制,就趕忙離了湖北,只說是入覲總統,拚命馳來。當下邀集朱啓鈐、周自齊、唐在禮、張士鈺、雷震春、江朝宗、吳炳湘、袁乃寬、顧鰲等,密議鼓吹帝制,與籌安會分幟爭功。可巧公民請願團,已經發現,料知梁財神勢力不小,只好合攏一起,較爲妥當。梁財神聞芝貴進京,亦知他是有名的義子,將來要升做御乾兒,不得不與他周旋,融成一片。兩情不謀而合,況是彼此熟識,一經會面,臭味相投,當即互相借重,定名爲請願聯合會。那時請願團的宣言書,已經印就,由段芝貴等審視,見書面寫着道:  民國肇建,於今四年,風雨飄搖,不可終日。父老子弟,苦共和而望君憲,非一日矣。自頃以來,二十二行省及特別行政區域,暨各團體,各推舉尊宿,結合同人,爲共同之呼籲,其書累數萬言,其人以萬千計,其所蘄向,則君憲二字是已。政府以茲事體大,亦嘗特派大員,發表意見於立法院,凡合於鞏固國基,振興國勢之請,代議機關,所以受理審查以及於報告者,亦既有合於吾民之公意,而無悖於政府之宣言,凡在含生負氣之倫,宜有舍舊圖新之望矣。惟是功虧一簣,則爲山不成,鍥而不捨,則金石可貫。同人不敏,以爲吾父老子弟之請願者,無所團結,則有如散沙在盤,無所榷商,則未必造車合轍。又況同此職志,同此目標,再接再厲之功,胥以能否聯合進行爲斷。用是特開廣座,畢集同人,發起全國請願聯合會,議定簡章,凡若干條。此後同心急進,計日程功,作新邦家,慰我民意,斯則四萬萬人之福利光榮,非特區區本會之厚幸也。  末附有請願聯合會章程,共十一條,條文如下:  第一條 本會以一致進行,達到請願目的爲宗旨。  第二條 凡已署名請願者,皆得爲本會會員。  第三條 本會設職員如左:(一)會長一人,副會長二人,由會員中公舉之。(二)理事若干人,由會員公推之。  但各團體請願領銜者,當然爲本會理事。(三)參議若干人,由會長及全體職員會公推之。(四)幹事分爲文牘會計庶務交際四科,各科主任幹事一人,餘干事若干人,由會長副會長合議推任之。  第四條 會長代表本會,主持辦理本會一切事務。  第五條 副會長輔助會長,辦理本會一切事務。會長有事故,副會長得代理之。  第六條 理事隨時會商會長,辦理本會特別要務。  第七條 參議隨時建議本會,贊理一切會務。  第八條 幹事商承會長,分科執行本會一切事務,其各科辦事細則另定之。  第九條 本會開會,分爲兩種:(一)職員會得由會長隨時召集之,(二)全體大會,遇有特別事故時,由會長召集之。  第十條 本會設事務所於安福衚衕。  第十一條 本會章程,如有認爲不適當時,得開大會,以過半數之議決修改之。  段芝貴等閱畢,便道:“正副會長,可曾舉定麼?”梁士詒即申述沈雲霈爲會長,張鎮芳、那彥圖爲副會長,餘如文牘會計庶務交際等員,亦一一說明。段芝貴道:“甚好,就照此進行罷。我即擬返鄂,凡事應由諸公偏勞。”梁士詒道:“這也不必過謙,但參議幹事等員,尚須推選若干人。”段芝貴道:“章程中應由會長等主持,但請沈會長與在會諸公推選便是。”沈雲霈時亦在座,忙接口道:“這也須大家斟酌。但會名既稱爲全國聯合,應該將各省官民,招集攏來,愈多愈妙。此事頗要費時日呢。”段芝貴笑道:“沈先生你真太拘泥了。各省官吏,那一個不想上達?但用一個密電,管教他個個贊成。若是公民請願,也很是容易,只叫各省官吏,用他本籍公民的名義,湊合幾個有聲望的紳士,聯名請願,便好算作民意代表了。老先生,你道真要令四萬萬人,悉數請願麼?”好簡捷法子。梁士詒道:“這話還是費事。依愚見想來,在京官僚,多是各省的闊老,若教他列名請願,並把自己的親戚朋友,添上幾十百個名兒,便可算數。難道他們的親友,因未曾通知,定要來上書摘釋麼?”說畢,哈哈大笑。梁財神的妙法,又進一層。段芝貴道:“話雖如此,但各省長官的推戴書,卻也萬不可少。還有各處報紙,乃是鼓吹輿情的機關,先須打通方好哩。”梁士詒道:“香巖兄,段芝貴字香巖。你是個長官巨擘,何妨作各省的領袖。”段芝貴忙回答道:“兄弟已密電各省將軍,聯銜請願,惟覆電尚未到齊,一俟組合,自當恭達上峯,只辦事須有次序,先請改行君憲,後乃上書推戴,方是有條不紊呢。”梁士詒道:“這個自然。若講到報紙一節,京報數家,已多半說通,只有上海一方面,略費手續,現極峯已派人往滬,買囑各報,並擬向上海設一亞細亞分館,專力提倡。天下無難事,總教現銀子,還怕什麼?”大家統鼓掌贊成。會議已畢,又由正副會長,推選參議幹事數人。經彼此認定,方纔散去。段芝貴入覲老袁,已不止一次,所有祕密商議,也不消細述,等到大致就緒,方出京還鄂去了。  嗣是以後,請願書即聯翩出現,都遞入參政院。參政院中已由沈雲霈運動成熟,自然陸續接收。參政院長黎元洪,本心是反對帝制,但自己已被軟禁,不便挺身出抗,只好假癡假聾,隨他胡亂。那時梁士詒、楊度等,已先後到總統府中,報告若干請願書。老袁很是欣慰,意欲令黎院長匯書進呈,好做民意相同的話柄。當下囑託梁士詒等,往說黎元洪。黎元洪不肯照允,且上書辭參政院長,及參謀總長兼職。經政事堂批示,不準告辭。是時武昌督軍段芝貴已與各省將軍聯銜,電請變易國體,速改君主。這邊方竭力請願,那邊忽現出一篇大文章,冷諷熱刺,硬來作對。看官道是何人所作?乃是當代大文豪,即前任司法總長梁啓超。梁自司法總長卸任,又由老袁任他爲幣制總裁,繼復令入參政院參政。他見老袁熱心帝制,不願附和,即辭職出京,到了上海,即撰成一篇煌煌的大文,題目叫作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綜計不下萬言。小子錄不勝錄,曾記有一段緊要文字,膾炙人口,特斷章節錄如下:  蓋君主之爲物,原賴歷史習俗上一種似魔非魔的觀念,以保其尊嚴。此種尊嚴,自能於無形中發生一種效力,直接間接以鎮福此國。君主之可貴,其必在此。雖然,尊嚴者,不可褻者也。一度褻焉,而遂將不復能維持。譬諸笵雕土木偶,名之曰神,舁諸閎殿,供諸華龕,羣相禮拜,靈應如響,忽有狂生,拽倒而踐踏之,投諸溷牏,經旬無朕,雖復舁取以重入殿龕,而其靈則已渺矣。譬喻新穎。自古君主國體之國,其人民之對於君主,恆視爲一種神聖,於其地位,不敢妄生言思擬議,若經一度共和之後,此種觀念,遂如斷者之不可復續。試觀並世之共和國,其不患共和者有幾?而遂無一國焉能有術以脫共和之軛,就中惟法國共和以後,帝政兩見,王政一見,然皆不轉瞬而覆也,則由共和復返於君主,其難可想也。我國共和之日,雖曰尚淺乎,然醞釀之則既十餘年,實行之亦既四年。當其醞釀也,革命家醜詆君主,比諸惡魔,務以減殺人民之信仰,其尊嚴漸褻,然後革命之功,乃克集也。而當國體驟變之際,與既變之後,官府之文告,政黨之宣言,報章之言論,街巷之談說,道及君主,恆必以惡語冠之隨之,蓋尊嚴而入溷牏之日久矣。今微論規復之不易也,強爲規復,欲求疇昔尊嚴之效,豈可更得?是故吾獨居深念,亦私謂中國若能復返於帝政,庶易以圖存而致強,而欲帝政之出現,惟有二途:其一則今大總統內治修明之後,百廢俱興,家給人足,整軍經武,嘗膽臥薪,遇有機緣,對外一戰而霸,功德巍巍,億兆敦迫,受茲大寶,傳諸無窮;其二經第二次大亂之後,全國鼎沸,羣雄割據,剪滅之餘,乃定於一。夫使出於第二途耶,則吾儕何必作此祝禱?果其有此,中國之民,無孑遺矣,而戡定之者,是否爲我族類,益不可知,是等於亡而已。獨至第一途,則今正以大有爲之宜,居可有爲之勢,稍假歲月,可冀旋至而立有效,中國前途一線之希望,豈不在是耶?故以爲吾儕國民之在今日,最勿生事以重勞總統之廑慮,俾得專精壹志,爲國家謀大興革,則吾儕最後最大之目的,庶幾有實現之一日。今年何年耶?今日何日耶?大難甫平,喘息未定,強鄰脅迫,吞聲定盟,水旱癘蝗,災區遍國,嗷鴻在澤,伏莽在林,在昔哲後,正宜撤懸避殿之時,今獨何心?乃有上號勸進之舉。夫果未熟而摘之,實傷其根,孕未滿而催之,實戕其母,吾疇昔所言中國前途一線之希望,萬一以非時之故,而從茲一蹶,則倡論之人,雖九死何以謝天下?願公等慎思之!《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息。”自辛亥八月迄今,未盈四年,忽而滿洲立憲,忽而五族共和,忽而臨時總統,忽而正式總統,忽而制定約法,忽而修改約法,忽而召集國會,忽而解散國會,忽而內閣制,忽而總統制,忽而任期總統,忽而終身總統,忽而以約法暫代憲法,忽而催促制定憲法。大抵一制度之頒行,平均不盈半年,旋即有反對之新制度起而推翻之,使全國民彷徨迷惑,莫知適從,政府威信,掃地盡矣。今日對內對外之要圖,其可以論列者,不知凡幾,公等欲盡將順匡救之職,何事不足以自效?何苦無風鼓浪,興妖作怪,徒淆國民視聽,而貽國家以無窮之戚也。  如上所述,十成中僅錄一二,已說得淋漓爽快,惹起國民注目,老袁高坐深宮,或尚未曾聞知,那梁士詒、楊度等人,已見到梁任公啓超號任公。這篇文字,關係甚大,雖欲設法駁斥,奈總未能自圓其說,足以壓倒元、白。於是京城裏面,也把梁任公大文,彼此傳誦,視作聖經賢傳一般,漸漸的吹入老袁耳中。老袁恨不得將梁啓超當即捉來,賞他幾粒衛生丸,只一時不好發作,意欲懸金爲餌,遣人暗刺,又急切覓不到聶政、荊卿。黃金也有失色的時候,莫謂錢可通神。沒奈何與梁士詒等商量,先令參政院匯呈請願書。至請願書已上,卻派左丞楊士琦,到參政院宣言,發表政見,竟反對帝制起來。小子有詩嘆道:  分明運動反推辭,作僞心勞只自知。  南讓者三北讓再,許多做作亦胡爲?  畢竟楊士琦如何宣言,待至下回說明。  ----------  文字之感人大矣哉!然亦有一言而令人感者,有數百言而終不足令人感者,蓋情理二字,爲之關棙耳。試觀上回所錄之籌安會宣言書,與本回之請願聯合會宣言書,毫無精采,絕不足醒閱者之目。及梁任公所撰之文,僅錄一斑,已覺戛戛生光,百讀不厭,雖由文筆之明通,亦本理由之充足,故雖有御乾兒之權力,及大財神之聲勢,反不敵一掛冠失職之文士。或謂任公之文,尚有保皇口吻,仍未脫前日私見,斯評亦似屬允當。然觀其譬喻之詞,與推闡之語,實屬顛撲不破,似此新舊互參之論說,無論何人,當莫不爲之感動,是真一轉移人情之妙筆也。惜乎言長紙短,猶未盡錄原文耳。

下面是對《民國演義·第四十八回》中相關段落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上回提到的“御乾兒”到底是誰呢?就是當時代理湖北巡撫的段芝貴。他也是個聲名顯赫的人物。段芝貴的履歷,前文已有所交代,爲什麼叫他“御乾兒”呢?說來話長。作者遵循“有聞必錄”的原則,將經過簡要敘述如下:

相傳在老袁(袁世凱)早期在小站練兵時,段芝貴的官職不過是個候補同知,他在直隸聽候差遣,卻始終找不到機會,感到壓抑無聊,想投奔老袁麾下,希望能有人幫他說情提拔。老袁雖然收留了他,但依舊把他安排在閒散職位上,沒有給他重要差事。當時,阮忠樞是袁世凱的幕僚,負責文書工作,段芝貴便與他結識,請求他幫助自己出頭。阮忠樞想了個辦法,建議他祕密行動,相信一定可以成功。

看官知道是什麼事嗎?原來天津的娛樂場所裏,有許多有名的妓女,其中“韓家班”尤其著名。阮忠樞作爲軍署人員,每逢文書工作之餘,常邀幾個朋友去韓家班娛樂。他與一名叫“小金紅”的歌妓結下了深厚情誼。小金紅有個妹妹,名叫“柳三兒”,容貌才藝出衆,名聲很大。阮忠樞看到柳三兒的美貌,也十分欣賞。有一次,老袁邀請阮忠樞參加私人宴席,酒後失態,無意間問起平康區的名妓,阮忠樞便提到柳三兒。老袁很想去見見她,但又因爲自己是達官顯貴,不便私下訪妓。

清朝時期這種顧慮還比較普遍,到了今天又如何呢?於是,老袁和阮忠樞祕密商定,趁夜深人靜時,由老袁化裝潛入韓家班。阮忠樞擔任嚮導,約定好時間。到了那天,他先前往韓家班,和柳三兒接洽,到半夜果然看見老袁換上便裝,由阮忠樞引見柳三兒出來相見。柳三兒容貌出衆,風姿綽約,令人驚歎。老袁仔細看了看,確信她是當時最出色的女子,柳三兒也眉來眼去,盡情展示柔媚風情。情景就像“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那樣動人。兩人一見如故,十分傾心。隨後舉行盛大的宴席,歡樂持續通宵,天亮時老袁和阮忠樞才返家,仍心有餘味。

此後,他們時常往來,感情日益深厚。老袁原本想替柳三兒脫離妓籍,但又擔心一旦納妾,會引起非議,或遭官場責難,所以一直拖延着沒決斷。阮忠樞看透了其中的祕密,就建議段芝貴替柳三兒贖身,間接獻給老袁,這樣一來,老袁肯定不會拒絕,反而會對她格外寵愛。段芝貴聽了這建議,立刻照辦,用黃金悄悄付了贖身費,然後由阮忠樞引薦,祕密送老袁家中。柳三兒最終成爲老袁的第四位姨太,段芝貴也因此獲得重要職位,被袁世凱正式任命爲全軍總提調。據說楊翠喜的獻身,也是從這一計劃中演變而來的。

袁世凱與段芝貴的關係日漸親密,每天早上,段芝貴都會特意去袁世凱處問候。老袁開玩笑說:“我聽說子女侍奉父母,每天清晨都必去寢宮問安,你不是我的兒子,何必如此?”段芝貴回答:“父母生養我,您培養我,恩情與親情完全相同,若您不嫌棄,我願拜您爲義父。”老袁聽了不禁大笑,段芝貴以爲老袁已經承認,便立刻跪下,稱呼老袁爲“父親”。老袁雖然推辭,但已被拜了四拜,已彷彿正式認他爲乾兒子了。

後來,老袁被罷官,段芝貴也因此因楊翠喜一事被牽連,列入參案,遭革職回鄉。後來清室覆滅,袁世凱成爲總統,段芝貴自然重新出山,再次上臺。在癸丑年(1913年)的革命平亂中立下功勞,之後出任湖北督軍,接替段祺瑞的職位。得知京城有人倡導恢復帝制,他立刻離開湖北,聲稱自己是去覲見總統,急忙趕往北京。

他召集了朱啓鈐、周自齊、唐在禮、張士鈺、雷震春、江朝宗、吳炳湘、袁乃寬、顧鰲等人,祕密策劃鼓吹帝制,與“籌安會”分庭抗禮。恰巧“公民請願團”已經出現,他知道梁啓超(人稱“梁財神”)勢力不小,便決定聯合起來,以增強聲勢。梁啓超得知段芝貴進京,也知道他是袁世凱公認的“義子”,將來必會成爲“御乾兒”,於是也願意與他合作,彼此借力,共同組成了“請願聯合會”。

這時,該聯合會的請願宣言書已印好,段芝貴等人審閱後發現,上面寫道:

“民國成立已有四年,國家風雨飄搖,動盪不安。老百姓苦於共和制度,紛紛盼望恢復君主立憲制,這種訴求已經持續很久了。自最近以來,全國二十二個省及特別行政區域,以及衆多團體,均已推舉德高望重的代表,聯合發起請願,文字累計數萬言,參加人數上萬。政府也已意識到此事重大,曾派出高級官員在立法院發表意見。凡對鞏固國家根基、振興國家力量有益的請願,代議機關均會受理並審查,也已有符合民意、不違反政府立場的建議。所有有血有肉、有抱負的公民都應有改弦更張、謀求新制度的希望。

然而若功虧一簣,就如同山未建成;若堅持不懈,哪怕金石也能鑿穿。我們這些請願者認爲,若民衆沒有團結一致,就如同散沙在盤中,毫無凝聚力;若無法共同商議,便難以形成統一的行動方向。何況我們有相同的目標,若想堅持到底,關鍵在於是否能團結合作、協同推進。因此,特設全國請願聯合會,擬定章程,決定若干條,大家同心協力,分階段推進,以謀求國家復興,滿足人民的願望,這不僅是我們聯合會的幸運,更是四萬萬中國人的福祉與榮耀。”

宣言書末尾附有“請願聯合會章程”,共十一條,內容如下:

第一條:本會宗旨是團結一致,實現請願目標。

第二條:所有已簽名請願者,均可成爲本會會員。

第三條:本會設立職員,包括:(一)會長一人、副會長兩人,由會員推選;(二)理事若干人,由會員公推,各團體的領銜代表自然爲理事;(三)參議若干人,由會長及全體職員共同推選;(四)幹事分爲文書、會計、庶務、交際四個部門,每個部門設主任幹事一人,其他幹事若干,由會長與副會長共同決定。

第四條:會長代表本會,主持一切事務。

第五條:副會長協助會長,負責處理事務。會長若有事,副會長可代行其職。

第六條:理事隨時與會長商議,處理重要事務。

第七條:參議隨時提出建議,協助會務。

第八條:幹事在會長領導下,各司其職,執行各項事務,具體實施細則另定。

第九條:本會召開會議分爲兩種:(一)職員會由會長隨時召集;(二)全體大會在發生特殊情況時,由會長召集。

第十條:本會在安福衚衕設立事務所。

第十一條:若有成員認爲章程不妥,可召開大會,經過半數贊成,即可修改。

段芝貴等人看完後,問:“會長副會長已經確定了嗎?”梁士詒立即說明:沈雲霈任會長,張鎮芳、那彥圖任副會長,文牘、會計、庶務、交際等職位也均已說明。段芝貴說:“很好,就按這個執行,我馬上就回湖北,相關事務請各位幫忙協調。”梁士詒說:“不必謙讓,但參議和幹事人選還需推選。段芝貴說:“章程中已規定由會長等人主持,只需請沈會長和在場各位共同推選即可。”沈雲霈也在場,趕緊接話:“這也要大家共同商議。既然叫‘全國聯合’,應該把各省官員和百姓都召集起來,人數越多越好。但這需要耗費較長時間。”段芝貴笑道:“沈先生太拘泥了!各省官吏哪個不想上達民意?只要發一個密電,就能讓大家都響應。如果請百姓請願,也不難,只要在各省找一些有威望的紳士,以他們本鄉的公民名義聯名請願,就算代表民意了。老先生,真要讓四萬萬人一個個親自上書嗎?”——這個辦法極其簡便。梁士詒說:“這個說法確實麻煩。我認爲,在京的官僚大多是各省的權貴,如果讓他們列名請願,順便把自己的親戚朋友加上幾十上百個名字,也算“民意”了。難道他們親友沒被通知,就一定會來上書嗎?”說完大笑。梁士詒的手段又進了一層。段芝貴說:“雖然如此,但各省長官的推戴書還是不能少。還有報紙,是傳達民意的重要渠道,必須先打通關係纔行。”梁士詒說:“香巖兄,段芝貴字香巖,你是地方要人,何不擔任各省的領袖?”段芝貴忙答:“我已密電通知各省將軍,聯合請願,只是覆電還未全部收到。等組合完成後,我一定呈報給中央,但必須有條有理:先請改行君主立憲,之後再上書推戴,才合乎邏輯。”梁士詒說:“這自然可行。至於報紙問題,幾家北京報紙多數已打通關係,只有上海那邊稍難,目前已有專人去上海,買通各報,並打算在上海市設立“亞細亞分館”,專門宣傳帝制。天下事沒有難辦的,只要有錢,還怕什麼?”大家紛紛鼓掌贊成。會議結束,正副會長們又推選了參議和幹事若干人。經過彼此確認,大家才散去。

此後,各種請願書便接連不斷遞交到參政院。參政院中已由沈雲霈等人推動,自然陸續接收。參政院長黎元洪本心反對帝制,但自己已被軟禁,無法公開反抗,只能裝糊塗,順水推舟。這時,梁士詒、楊度等人已陸續到總統府彙報了多份請願書,老袁十分欣慰,想讓黎元洪將這些請願書彙總上呈,作爲“民意支持”來證明帝制的正當性。於是他囑咐梁士詒等人去勸說黎元洪。黎元洪拒絕了,並上書請求辭去參政院長和參謀總長的職務。政事堂批示,不準辭任。

此時,湖北督軍段芝貴已與各省將軍聯名,發出電報,請求改變國家體制,迅速恢復君主制。這邊正積極請願,另一邊卻突然出現一篇尖銳諷刺的文章,直接反駁。看官,這文章是誰寫的?正是當時著名的文豪——前司法總長梁啓超。梁啓超在辭去司法總長職務後,又由老袁任命爲幣制總裁,後來又進入參政院擔任參政。他看到老袁熱衷於帝制,不願附和,便辭職離開北京,到了上海,隨即撰寫了一篇氣勢磅礴的文章,題爲《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全文超過一萬字。作者在文中摘錄了幾段關鍵內容,內容如下:

君主制度之所以存在,原本是依靠歷史和習俗中一種類似神明的觀念所維持的尊嚴。這種尊嚴無形中能起到穩定國家的作用。君主之所以可貴,就在於此。然而,這種尊嚴必須被尊重,一旦被褻瀆,便再也無法恢復。就像一個木雕神像,人們稱爲神明,供在大殿中,衆人虔誠禮拜,彷彿有靈,忽然有狂人把它推倒,踩在腳下,扔進污穢的角落,經過十天半月,再沒有靈驗的跡象,即使再抬起來供奉,它的“靈性”也已經消失。這個比喻非常生動。

自古以來,君主國體的國家,人民都視君主爲神聖,不敢多加議論或質疑。一旦經歷共和制之後,這種觀念便如斷了的繩子,再也無法接續。看當今世界各國的共和國,真正能堅持共和制度的少之又少,反而是很少有國家能擺脫共和的束縛。例如法國,在共和之後,曾短暫恢復帝制,但也都很快覆滅。由此可知,從共和迴歸君主制,其難度令人震驚。

我國實行共和雖只有四年,但醞釀過程已超過十年。在醞釀階段,革命者便貶低君主,甚至比作“惡魔”,目的是削弱人民對君主的信仰。這種信仰一旦被破壞,革命才能成功。而在國家政體變動之時,政府文件、政黨宣言、報紙言論、街頭談吐提到君主時,幾乎都帶有貶義,這說明公衆已將君主視爲“污穢之物”。如今,我們談所謂的“復辟”,難度更大,想要恢復昔日的“尊嚴”,怎麼可能實現?因此,我私下深思,如果中國能恢復帝制,或許能有生存與強國之機。但實現帝制,只有兩種途徑:

其一,大總統若能內政清明,百業振興,百姓安居樂業,國家軍力強大,經過努力,遇到良機對外一戰,聲威赫赫,億萬民衆誠心擁戴,推他登基,傳之萬年;

其二,經歷一次大規模動亂,全國陷入混亂,羣雄割據,戰亂平息後統一全國。若走第二種路,我們何必如此吶喊?如果真發生這種情況,中國百姓將幾乎滅絕,而最終決定國家命運的,又是否是我們的民族,尚不可知,這等於亡國而已。

唯有走第一條路,纔是中國當前最合適的道路。現在正是大有作爲的時機,國家已經具備實現強盛的條件,稍加時間,就能實現。中國前途的一線希望,難道不在這裏嗎?因此,我懇切建議各位國民,不要製造事端,加重總統的負擔,讓他能專心致力於國家大興革新的事業。我們最終最大的目標,纔可能實現。

今年是哪一年?今天是什麼日子?國家剛剛經歷動亂,才喘一口氣,便有外敵壓迫,被迫簽訂不平等條約,水旱蝗災頻發,災區遍地,人民流離失所,盜匪四起。從前的明君,本應避居深宮,退居養息,如今卻爲何要急於“勸進”?如果果實未熟就摘下,實際上傷害了根本;如果母體未滿就催產,實際上傷害了母親。我過去所說的“中國前途一線希望”,如果因一時衝動而斷送,那麼鼓吹帝制的人,縱使九死一生,也無顏面對天下人!

《詩》曰:“人民勞苦,暫得休息。”從1911年辛亥革命八月至今,才四年,卻經歷了:滿洲立憲、五族共和、臨時總統、正式總統、制定約法、修改約法、召開國會、解散國會、內閣制、總統制、任期總統、終身總統,約法暫代憲法、催促制定憲法……幾乎每種制度頒行不過半年,就會被新的制度推翻,導致全國百姓無所適從,政府威信蕩然無存。今天國家內外事務亟需解決的問題,不勝枚舉。各位希望盡到輔佐和匡正國家的職責,難道還找不到能效勞的地方嗎?何必無風起浪,製造謠言,混淆民衆視聽,給國家帶來無窮禍患?

以上僅節選部分內容,雖然只是零星幾句,卻已表達淋漓盡致,引起全國民衆的廣泛關注。老袁雖坐鎮深宮,可能尚未得知,但梁啓超的文章,已傳遍京城,被梁士詒、楊度等人閱讀,深感震撼。他們無法反駁,也很難自圓其說,最終被徹底壓倒。京城中,也紛紛傳誦梁啓超的文章,視其爲“聖經賢傳”一般,逐漸傳入老袁耳中。老袁恨不得立刻抓來梁啓超,賞他幾粒“衛生丸”(諷刺性用語),但一時又無法發作,便決定懸賞捉拿,派人暗中刺殺,卻找不到聶政、荊軻這樣的俠士。黃金也有用盡之時,甚至無法敵過一篇文字的力量。

最終,老袁派左丞楊士琦到參政院發表政見,公然反對帝制。作者感慨道:

——明明是精心策劃的反對行動,卻只自知其僞。南面的“讓”,北面的“讓”,反覆做作,究竟是爲了什麼?

楊士琦的宣言具體內容,將在下回揭曉。


文字的力量何其巨大!但也有這樣一種現象:有些話短短幾句就能打動人心,而有些話再長也令人麻木。關鍵就在於“情”與“理”二字。試看上回的“籌安會”宣言與本回的“請願聯合會”宣言,內容空洞,毫無光彩,讀來無動於衷。而梁啓超的文章,即使只節選一小段,已然光芒四射,反覆閱讀都難以厭倦。這並非僅僅因爲文采斐然,而是因爲論點充分、邏輯嚴密。即使手握“御乾兒”的權力,擁有“大財神”的聲勢,終究無法抵擋一位退隱文士的真摯文字。有人認爲梁啓超的文章仍帶有保皇色彩,未脫舊思想,此論也未必全錯。但仔細體會其比喻和論述,其實極爲深刻,這種新舊交融的議論,無論誰讀,都會被深深打動。可惜篇幅有限,原文未能盡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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