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演义》•第四十八回 义儿北上引侣呼朋 词客南来直声抗议

却说上回所叙的御干儿,看官道是何人?就是当时署理鄂督的段芝贵。又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芝贵履历,前文亦已见过,为何叫他作御干儿呢?说来又是话长。小子援有闻必录的老例,把大略演述出来:相传老袁当小站练兵时,芝贵官衔,尚不过一个候补同知。他在直隶听鼓,未得差遣,抑郁无聊,意欲投效老袁麾下,挽某当道替他吹嘘。老袁虽然收录,仍然置诸闲散,不给优差。适阮忠枢为袁幕僚,总司文案,芝贵遂与他结识,求为汲引。忠枢替他想一方法,教他秘密进行,定可得志。看官道是何事?原来天津地方平康里,蓄艳颇多,韩家班尤为著名,阮忠枢备员军署,每当文牍余暇,辄邀二三友人,往韩家班猎艳,曾与歌妓小金红,结不解缘。小金红有一姊妹行,叫作柳三儿,色艺冠时,高张艳帜。阮得瞻丰采,也暗暗称羡,会老袁招阮私宴,醉后忘形,偶询及平康人物,阮即以柳三儿对。袁颇欲一亲颜色,只以身作达官,不便访艳。前清时犹有此碍,以视今日何如?当下与阮密商,拟乘夜阑人静时,微服往游。阮愿作导线,即与袁约定时间,届期先往韩家班,与柳三儿接洽,待到夜半,果见老袁易服而来,由阮呼三儿出见,佳丽当前,令人刮目。经老袁仔细凝视,果然是当代尤物,风韵绝伦。三儿亦眉挑目逗,卖弄风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差不多似此情景。两下倾心,一见如故。既而华筵高张,欢宴终夕,比至天明,袁偕阮返,犹觉余情未忘。嗣是暇辄过从,倍加恩爱,本欲替她脱籍,因恐纳妓招谤,或干吏议,所以迟迟未决。阮忠枢窥透隐情,遂叫段芝贵代为赎身,间接献纳,不怕老袁不堕入彀中,格外青睐。芝贵得此教益,即依计而行,黄金朝去,红粉夕来,又有阮为绍介,潜送袁寓。柳三儿得为袁氏四姨太,段芝贵亦竟获优差,由袁下札,委任全军总提调,杨翠喜之献奉,想亦由此策脱胎。袁、段情谊,日久愈亲。每日早起,段又必诣袁问安,老袁戏语芝贵道:“我闻人子事亲,每晨必趋寝门问安,汝非我子,何必如此。”芝贵道:“父母生我,公栽培我,两两比较,恩谊相同,如蒙不弃,顾作义儿。”乐得攀援,莫谓小段无识。老袁听到此语,不免解颐一笑。芝贵只道袁已承认,竟拜倒膝前,呼袁为父。老袁推辞不及,口中虽说他多事,但已受了四拜,仿佛是认做干爷了。  后来老袁被谴,芝贵亦为杨翠喜事,挂名参案,革职回籍。见《清史》。至清室已覆,袁为总统,他自然重张旗鼓,又复上台,癸丑革命,平乱有功,旋即出督武昌,继段祺瑞后任。此次闻京中倡言帝制,就赶忙离了湖北,只说是入觐总统,拚命驰来。当下邀集朱启钤、周自齐、唐在礼、张士钰、雷震春、江朝宗、吴炳湘、袁乃宽、顾鳌等,密议鼓吹帝制,与筹安会分帜争功。可巧公民请愿团,已经发现,料知梁财神势力不小,只好合拢一起,较为妥当。梁财神闻芝贵进京,亦知他是有名的义子,将来要升做御干儿,不得不与他周旋,融成一片。两情不谋而合,况是彼此熟识,一经会面,臭味相投,当即互相借重,定名为请愿联合会。那时请愿团的宣言书,已经印就,由段芝贵等审视,见书面写着道:  民国肇建,于今四年,风雨飘摇,不可终日。父老子弟,苦共和而望君宪,非一日矣。自顷以来,二十二行省及特别行政区域,暨各团体,各推举尊宿,结合同人,为共同之呼吁,其书累数万言,其人以万千计,其所蕲向,则君宪二字是已。政府以兹事体大,亦尝特派大员,发表意见于立法院,凡合于巩固国基,振兴国势之请,代议机关,所以受理审查以及于报告者,亦既有合于吾民之公意,而无悖于政府之宣言,凡在含生负气之伦,宜有舍旧图新之望矣。惟是功亏一篑,则为山不成,锲而不舍,则金石可贯。同人不敏,以为吾父老子弟之请愿者,无所团结,则有如散沙在盘,无所榷商,则未必造车合辙。又况同此职志,同此目标,再接再厉之功,胥以能否联合进行为断。用是特开广座,毕集同人,发起全国请愿联合会,议定简章,凡若干条。此后同心急进,计日程功,作新邦家,慰我民意,斯则四万万人之福利光荣,非特区区本会之厚幸也。  末附有请愿联合会章程,共十一条,条文如下:  第一条 本会以一致进行,达到请愿目的为宗旨。  第二条 凡已署名请愿者,皆得为本会会员。  第三条 本会设职员如左:(一)会长一人,副会长二人,由会员中公举之。(二)理事若干人,由会员公推之。  但各团体请愿领衔者,当然为本会理事。(三)参议若干人,由会长及全体职员会公推之。(四)干事分为文牍会计庶务交际四科,各科主任干事一人,余干事若干人,由会长副会长合议推任之。  第四条 会长代表本会,主持办理本会一切事务。  第五条 副会长辅助会长,办理本会一切事务。会长有事故,副会长得代理之。  第六条 理事随时会商会长,办理本会特别要务。  第七条 参议随时建议本会,赞理一切会务。  第八条 干事商承会长,分科执行本会一切事务,其各科办事细则另定之。  第九条 本会开会,分为两种:(一)职员会得由会长随时召集之,(二)全体大会,遇有特别事故时,由会长召集之。  第十条 本会设事务所于安福胡同。  第十一条 本会章程,如有认为不适当时,得开大会,以过半数之议决修改之。  段芝贵等阅毕,便道:“正副会长,可曾举定么?”梁士诒即申述沈云霈为会长,张镇芳、那彦图为副会长,余如文牍会计庶务交际等员,亦一一说明。段芝贵道:“甚好,就照此进行罢。我即拟返鄂,凡事应由诸公偏劳。”梁士诒道:“这也不必过谦,但参议干事等员,尚须推选若干人。”段芝贵道:“章程中应由会长等主持,但请沈会长与在会诸公推选便是。”沈云霈时亦在座,忙接口道:“这也须大家斟酌。但会名既称为全国联合,应该将各省官民,招集拢来,愈多愈妙。此事颇要费时日呢。”段芝贵笑道:“沈先生你真太拘泥了。各省官吏,那一个不想上达?但用一个密电,管教他个个赞成。若是公民请愿,也很是容易,只叫各省官吏,用他本籍公民的名义,凑合几个有声望的绅士,联名请愿,便好算作民意代表了。老先生,你道真要令四万万人,悉数请愿么?”好简捷法子。梁士诒道:“这话还是费事。依愚见想来,在京官僚,多是各省的阔老,若教他列名请愿,并把自己的亲戚朋友,添上几十百个名儿,便可算数。难道他们的亲友,因未曾通知,定要来上书摘释么?”说毕,哈哈大笑。梁财神的妙法,又进一层。段芝贵道:“话虽如此,但各省长官的推戴书,却也万不可少。还有各处报纸,乃是鼓吹舆情的机关,先须打通方好哩。”梁士诒道:“香岩兄,段芝贵字香岩。你是个长官巨擘,何妨作各省的领袖。”段芝贵忙回答道:“兄弟已密电各省将军,联衔请愿,惟复电尚未到齐,一俟组合,自当恭达上峰,只办事须有次序,先请改行君宪,后乃上书推戴,方是有条不紊呢。”梁士诒道:“这个自然。若讲到报纸一节,京报数家,已多半说通,只有上海一方面,略费手续,现极峰已派人往沪,买嘱各报,并拟向上海设一亚细亚分馆,专力提倡。天下无难事,总教现银子,还怕什么?”大家统鼓掌赞成。会议已毕,又由正副会长,推选参议干事数人。经彼此认定,方才散去。段芝贵入觐老袁,已不止一次,所有秘密商议,也不消细述,等到大致就绪,方出京还鄂去了。  嗣是以后,请愿书即联翩出现,都递入参政院。参政院中已由沈云霈运动成熟,自然陆续接收。参政院长黎元洪,本心是反对帝制,但自己已被软禁,不便挺身出抗,只好假痴假聋,随他胡乱。那时梁士诒、杨度等,已先后到总统府中,报告若干请愿书。老袁很是欣慰,意欲令黎院长汇书进呈,好做民意相同的话柄。当下嘱托梁士诒等,往说黎元洪。黎元洪不肯照允,且上书辞参政院长,及参谋总长兼职。经政事堂批示,不准告辞。是时武昌督军段芝贵已与各省将军联衔,电请变易国体,速改君主。这边方竭力请愿,那边忽现出一篇大文章,冷讽热刺,硬来作对。看官道是何人所作?乃是当代大文豪,即前任司法总长梁启超。梁自司法总长卸任,又由老袁任他为币制总裁,继复令入参政院参政。他见老袁热心帝制,不愿附和,即辞职出京,到了上海,即撰成一篇煌煌的大文,题目叫作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综计不下万言。小子录不胜录,曾记有一段紧要文字,脍炙人口,特断章节录如下:  盖君主之为物,原赖历史习俗上一种似魔非魔的观念,以保其尊严。此种尊严,自能于无形中发生一种效力,直接间接以镇福此国。君主之可贵,其必在此。虽然,尊严者,不可亵者也。一度亵焉,而遂将不复能维持。譬诸笵雕土木偶,名之曰神,舁诸闳殿,供诸华龛,群相礼拜,灵应如响,忽有狂生,拽倒而践踏之,投诸溷牏,经旬无朕,虽复舁取以重入殿龛,而其灵则已渺矣。譬喻新颖。自古君主国体之国,其人民之对于君主,恒视为一种神圣,于其地位,不敢妄生言思拟议,若经一度共和之后,此种观念,遂如断者之不可复续。试观并世之共和国,其不患共和者有几?而遂无一国焉能有术以脱共和之轭,就中惟法国共和以后,帝政两见,王政一见,然皆不转瞬而覆也,则由共和复返于君主,其难可想也。我国共和之日,虽曰尚浅乎,然酝酿之则既十余年,实行之亦既四年。当其酝酿也,革命家丑诋君主,比诸恶魔,务以减杀人民之信仰,其尊严渐亵,然后革命之功,乃克集也。而当国体骤变之际,与既变之后,官府之文告,政党之宣言,报章之言论,街巷之谈说,道及君主,恒必以恶语冠之随之,盖尊严而入溷牏之日久矣。今微论规复之不易也,强为规复,欲求畴昔尊严之效,岂可更得?是故吾独居深念,亦私谓中国若能复返于帝政,庶易以图存而致强,而欲帝政之出现,惟有二途:其一则今大总统内治修明之后,百废俱兴,家给人足,整军经武,尝胆卧薪,遇有机缘,对外一战而霸,功德巍巍,亿兆敦迫,受兹大宝,传诸无穷;其二经第二次大乱之后,全国鼎沸,群雄割据,剪灭之余,乃定于一。夫使出于第二途耶,则吾侪何必作此祝祷?果其有此,中国之民,无孑遗矣,而戡定之者,是否为我族类,益不可知,是等于亡而已。独至第一途,则今正以大有为之宜,居可有为之势,稍假岁月,可冀旋至而立有效,中国前途一线之希望,岂不在是耶?故以为吾侪国民之在今日,最勿生事以重劳总统之廑虑,俾得专精壹志,为国家谋大兴革,则吾侪最后最大之目的,庶几有实现之一日。今年何年耶?今日何日耶?大难甫平,喘息未定,强邻胁迫,吞声定盟,水旱疠蝗,灾区遍国,嗷鸿在泽,伏莽在林,在昔哲后,正宜撤悬避殿之时,今独何心?乃有上号劝进之举。夫果未熟而摘之,实伤其根,孕未满而催之,实戕其母,吾畴昔所言中国前途一线之希望,万一以非时之故,而从兹一蹶,则倡论之人,虽九死何以谢天下?愿公等慎思之!《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息。”自辛亥八月迄今,未盈四年,忽而满洲立宪,忽而五族共和,忽而临时总统,忽而正式总统,忽而制定约法,忽而修改约法,忽而召集国会,忽而解散国会,忽而内阁制,忽而总统制,忽而任期总统,忽而终身总统,忽而以约法暂代宪法,忽而催促制定宪法。大抵一制度之颁行,平均不盈半年,旋即有反对之新制度起而推翻之,使全国民彷徨迷惑,莫知适从,政府威信,扫地尽矣。今日对内对外之要图,其可以论列者,不知凡几,公等欲尽将顺匡救之职,何事不足以自效?何苦无风鼓浪,兴妖作怪,徒淆国民视听,而贻国家以无穷之戚也。  如上所述,十成中仅录一二,已说得淋漓爽快,惹起国民注目,老袁高坐深宫,或尚未曾闻知,那梁士诒、杨度等人,已见到梁任公启超号任公。这篇文字,关系甚大,虽欲设法驳斥,奈总未能自圆其说,足以压倒元、白。于是京城里面,也把梁任公大文,彼此传诵,视作圣经贤传一般,渐渐的吹入老袁耳中。老袁恨不得将梁启超当即捉来,赏他几粒卫生丸,只一时不好发作,意欲悬金为饵,遣人暗刺,又急切觅不到聂政、荆卿。黄金也有失色的时候,莫谓钱可通神。没奈何与梁士诒等商量,先令参政院汇呈请愿书。至请愿书已上,却派左丞杨士琦,到参政院宣言,发表政见,竟反对帝制起来。小子有诗叹道:  分明运动反推辞,作伪心劳只自知。  南让者三北让再,许多做作亦胡为?  毕竟杨士琦如何宣言,待至下回说明。  ----------  文字之感人大矣哉!然亦有一言而令人感者,有数百言而终不足令人感者,盖情理二字,为之关棙耳。试观上回所录之筹安会宣言书,与本回之请愿联合会宣言书,毫无精采,绝不足醒阅者之目。及梁任公所撰之文,仅录一斑,已觉戛戛生光,百读不厌,虽由文笔之明通,亦本理由之充足,故虽有御干儿之权力,及大财神之声势,反不敌一挂冠失职之文士。或谓任公之文,尚有保皇口吻,仍未脱前日私见,斯评亦似属允当。然观其譬喻之词,与推阐之语,实属颠扑不破,似此新旧互参之论说,无论何人,当莫不为之感动,是真一转移人情之妙笔也。惜乎言长纸短,犹未尽录原文耳。

下面是对《民国演义·第四十八回》中相关段落的现代汉语翻译:


话说上回提到的“御干儿”到底是谁呢?就是当时代理湖北巡抚的段芝贵。他也是个声名显赫的人物。段芝贵的履历,前文已有所交代,为什么叫他“御干儿”呢?说来话长。作者遵循“有闻必录”的原则,将经过简要叙述如下:

相传在老袁(袁世凯)早期在小站练兵时,段芝贵的官职不过是个候补同知,他在直隶听候差遣,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感到压抑无聊,想投奔老袁麾下,希望能有人帮他说情提拔。老袁虽然收留了他,但依旧把他安排在闲散职位上,没有给他重要差事。当时,阮忠枢是袁世凯的幕僚,负责文书工作,段芝贵便与他结识,请求他帮助自己出头。阮忠枢想了个办法,建议他秘密行动,相信一定可以成功。

看官知道是什么事吗?原来天津的娱乐场所里,有许多有名的妓女,其中“韩家班”尤其著名。阮忠枢作为军署人员,每逢文书工作之余,常邀几个朋友去韩家班娱乐。他与一名叫“小金红”的歌妓结下了深厚情谊。小金红有个妹妹,名叫“柳三儿”,容貌才艺出众,名声很大。阮忠枢看到柳三儿的美貌,也十分欣赏。有一次,老袁邀请阮忠枢参加私人宴席,酒后失态,无意间问起平康区的名妓,阮忠枢便提到柳三儿。老袁很想去见见她,但又因为自己是达官显贵,不便私下访妓。

清朝时期这种顾虑还比较普遍,到了今天又如何呢?于是,老袁和阮忠枢秘密商定,趁夜深人静时,由老袁化装潜入韩家班。阮忠枢担任向导,约定好时间。到了那天,他先前往韩家班,和柳三儿接洽,到半夜果然看见老袁换上便装,由阮忠枢引见柳三儿出来相见。柳三儿容貌出众,风姿绰约,令人惊叹。老袁仔细看了看,确信她是当时最出色的女子,柳三儿也眉来眼去,尽情展示柔媚风情。情景就像“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样动人。两人一见如故,十分倾心。随后举行盛大的宴席,欢乐持续通宵,天亮时老袁和阮忠枢才返家,仍心有余味。

此后,他们时常往来,感情日益深厚。老袁原本想替柳三儿脱离妓籍,但又担心一旦纳妾,会引起非议,或遭官场责难,所以一直拖延着没决断。阮忠枢看透了其中的秘密,就建议段芝贵替柳三儿赎身,间接献给老袁,这样一来,老袁肯定不会拒绝,反而会对她格外宠爱。段芝贵听了这建议,立刻照办,用黄金悄悄付了赎身费,然后由阮忠枢引荐,秘密送老袁家中。柳三儿最终成为老袁的第四位姨太,段芝贵也因此获得重要职位,被袁世凯正式任命为全军总提调。据说杨翠喜的献身,也是从这一计划中演变而来的。

袁世凯与段芝贵的关系日渐亲密,每天早上,段芝贵都会特意去袁世凯处问候。老袁开玩笑说:“我听说子女侍奉父母,每天清晨都必去寝宫问安,你不是我的儿子,何必如此?”段芝贵回答:“父母生养我,您培养我,恩情与亲情完全相同,若您不嫌弃,我愿拜您为义父。”老袁听了不禁大笑,段芝贵以为老袁已经承认,便立刻跪下,称呼老袁为“父亲”。老袁虽然推辞,但已被拜了四拜,已仿佛正式认他为干儿子了。

后来,老袁被罢官,段芝贵也因此因杨翠喜一事被牵连,列入参案,遭革职回乡。后来清室覆灭,袁世凯成为总统,段芝贵自然重新出山,再次上台。在癸丑年(1913年)的革命平乱中立下功劳,之后出任湖北督军,接替段祺瑞的职位。得知京城有人倡导恢复帝制,他立刻离开湖北,声称自己是去觐见总统,急忙赶往北京。

他召集了朱启钤、周自齐、唐在礼、张士钰、雷震春、江朝宗、吴炳湘、袁乃宽、顾鳌等人,秘密策划鼓吹帝制,与“筹安会”分庭抗礼。恰巧“公民请愿团”已经出现,他知道梁启超(人称“梁财神”)势力不小,便决定联合起来,以增强声势。梁启超得知段芝贵进京,也知道他是袁世凯公认的“义子”,将来必会成为“御干儿”,于是也愿意与他合作,彼此借力,共同组成了“请愿联合会”。

这时,该联合会的请愿宣言书已印好,段芝贵等人审阅后发现,上面写道:

“民国成立已有四年,国家风雨飘摇,动荡不安。老百姓苦于共和制度,纷纷盼望恢复君主立宪制,这种诉求已经持续很久了。自最近以来,全国二十二个省及特别行政区域,以及众多团体,均已推举德高望重的代表,联合发起请愿,文字累计数万言,参加人数上万。政府也已意识到此事重大,曾派出高级官员在立法院发表意见。凡对巩固国家根基、振兴国家力量有益的请愿,代议机关均会受理并审查,也已有符合民意、不违反政府立场的建议。所有有血有肉、有抱负的公民都应有改弦更张、谋求新制度的希望。

然而若功亏一篑,就如同山未建成;若坚持不懈,哪怕金石也能凿穿。我们这些请愿者认为,若民众没有团结一致,就如同散沙在盘中,毫无凝聚力;若无法共同商议,便难以形成统一的行动方向。何况我们有相同的目标,若想坚持到底,关键在于是否能团结合作、协同推进。因此,特设全国请愿联合会,拟定章程,决定若干条,大家同心协力,分阶段推进,以谋求国家复兴,满足人民的愿望,这不仅是我们联合会的幸运,更是四万万中国人的福祉与荣耀。”

宣言书末尾附有“请愿联合会章程”,共十一条,内容如下:

第一条:本会宗旨是团结一致,实现请愿目标。

第二条:所有已签名请愿者,均可成为本会会员。

第三条:本会设立职员,包括:(一)会长一人、副会长两人,由会员推选;(二)理事若干人,由会员公推,各团体的领衔代表自然为理事;(三)参议若干人,由会长及全体职员共同推选;(四)干事分为文书、会计、庶务、交际四个部门,每个部门设主任干事一人,其他干事若干,由会长与副会长共同决定。

第四条:会长代表本会,主持一切事务。

第五条:副会长协助会长,负责处理事务。会长若有事,副会长可代行其职。

第六条:理事随时与会长商议,处理重要事务。

第七条:参议随时提出建议,协助会务。

第八条:干事在会长领导下,各司其职,执行各项事务,具体实施细则另定。

第九条:本会召开会议分为两种:(一)职员会由会长随时召集;(二)全体大会在发生特殊情况时,由会长召集。

第十条:本会在安福胡同设立事务所。

第十一条:若有成员认为章程不妥,可召开大会,经过半数赞成,即可修改。

段芝贵等人看完后,问:“会长副会长已经确定了吗?”梁士诒立即说明:沈云霈任会长,张镇芳、那彦图任副会长,文牍、会计、庶务、交际等职位也均已说明。段芝贵说:“很好,就按这个执行,我马上就回湖北,相关事务请各位帮忙协调。”梁士诒说:“不必谦让,但参议和干事人选还需推选。段芝贵说:“章程中已规定由会长等人主持,只需请沈会长和在场各位共同推选即可。”沈云霈也在场,赶紧接话:“这也要大家共同商议。既然叫‘全国联合’,应该把各省官员和百姓都召集起来,人数越多越好。但这需要耗费较长时间。”段芝贵笑道:“沈先生太拘泥了!各省官吏哪个不想上达民意?只要发一个密电,就能让大家都响应。如果请百姓请愿,也不难,只要在各省找一些有威望的绅士,以他们本乡的公民名义联名请愿,就算代表民意了。老先生,真要让四万万人一个个亲自上书吗?”——这个办法极其简便。梁士诒说:“这个说法确实麻烦。我认为,在京的官僚大多是各省的权贵,如果让他们列名请愿,顺便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加上几十上百个名字,也算“民意”了。难道他们亲友没被通知,就一定会来上书吗?”说完大笑。梁士诒的手段又进了一层。段芝贵说:“虽然如此,但各省长官的推戴书还是不能少。还有报纸,是传达民意的重要渠道,必须先打通关系才行。”梁士诒说:“香岩兄,段芝贵字香岩,你是地方要人,何不担任各省的领袖?”段芝贵忙答:“我已密电通知各省将军,联合请愿,只是复电还未全部收到。等组合完成后,我一定呈报给中央,但必须有条有理:先请改行君主立宪,之后再上书推戴,才合乎逻辑。”梁士诒说:“这自然可行。至于报纸问题,几家北京报纸多数已打通关系,只有上海那边稍难,目前已有专人去上海,买通各报,并打算在上海市设立“亚细亚分馆”,专门宣传帝制。天下事没有难办的,只要有钱,还怕什么?”大家纷纷鼓掌赞成。会议结束,正副会长们又推选了参议和干事若干人。经过彼此确认,大家才散去。

此后,各种请愿书便接连不断递交到参政院。参政院中已由沈云霈等人推动,自然陆续接收。参政院长黎元洪本心反对帝制,但自己已被软禁,无法公开反抗,只能装糊涂,顺水推舟。这时,梁士诒、杨度等人已陆续到总统府汇报了多份请愿书,老袁十分欣慰,想让黎元洪将这些请愿书汇总上呈,作为“民意支持”来证明帝制的正当性。于是他嘱咐梁士诒等人去劝说黎元洪。黎元洪拒绝了,并上书请求辞去参政院长和参谋总长的职务。政事堂批示,不准辞任。

此时,湖北督军段芝贵已与各省将军联名,发出电报,请求改变国家体制,迅速恢复君主制。这边正积极请愿,另一边却突然出现一篇尖锐讽刺的文章,直接反驳。看官,这文章是谁写的?正是当时著名的文豪——前司法总长梁启超。梁启超在辞去司法总长职务后,又由老袁任命为币制总裁,后来又进入参政院担任参政。他看到老袁热衷于帝制,不愿附和,便辞职离开北京,到了上海,随即撰写了一篇气势磅礴的文章,题为《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全文超过一万字。作者在文中摘录了几段关键内容,内容如下:

君主制度之所以存在,原本是依靠历史和习俗中一种类似神明的观念所维持的尊严。这种尊严无形中能起到稳定国家的作用。君主之所以可贵,就在于此。然而,这种尊严必须被尊重,一旦被亵渎,便再也无法恢复。就像一个木雕神像,人们称为神明,供在大殿中,众人虔诚礼拜,仿佛有灵,忽然有狂人把它推倒,踩在脚下,扔进污秽的角落,经过十天半月,再没有灵验的迹象,即使再抬起来供奉,它的“灵性”也已经消失。这个比喻非常生动。

自古以来,君主国体的国家,人民都视君主为神圣,不敢多加议论或质疑。一旦经历共和制之后,这种观念便如断了的绳子,再也无法接续。看当今世界各国的共和国,真正能坚持共和制度的少之又少,反而是很少有国家能摆脱共和的束缚。例如法国,在共和之后,曾短暂恢复帝制,但也都很快覆灭。由此可知,从共和回归君主制,其难度令人震惊。

我国实行共和虽只有四年,但酝酿过程已超过十年。在酝酿阶段,革命者便贬低君主,甚至比作“恶魔”,目的是削弱人民对君主的信仰。这种信仰一旦被破坏,革命才能成功。而在国家政体变动之时,政府文件、政党宣言、报纸言论、街头谈吐提到君主时,几乎都带有贬义,这说明公众已将君主视为“污秽之物”。如今,我们谈所谓的“复辟”,难度更大,想要恢复昔日的“尊严”,怎么可能实现?因此,我私下深思,如果中国能恢复帝制,或许能有生存与强国之机。但实现帝制,只有两种途径:

其一,大总统若能内政清明,百业振兴,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军力强大,经过努力,遇到良机对外一战,声威赫赫,亿万民众诚心拥戴,推他登基,传之万年;

其二,经历一次大规模动乱,全国陷入混乱,群雄割据,战乱平息后统一全国。若走第二种路,我们何必如此呐喊?如果真发生这种情况,中国百姓将几乎灭绝,而最终决定国家命运的,又是否是我们的民族,尚不可知,这等于亡国而已。

唯有走第一条路,才是中国当前最合适的道路。现在正是大有作为的时机,国家已经具备实现强盛的条件,稍加时间,就能实现。中国前途的一线希望,难道不在这里吗?因此,我恳切建议各位国民,不要制造事端,加重总统的负担,让他能专心致力于国家大兴革新的事业。我们最终最大的目标,才可能实现。

今年是哪一年?今天是什么日子?国家刚刚经历动乱,才喘一口气,便有外敌压迫,被迫签订不平等条约,水旱蝗灾频发,灾区遍地,人民流离失所,盗匪四起。从前的明君,本应避居深宫,退居养息,如今却为何要急于“劝进”?如果果实未熟就摘下,实际上伤害了根本;如果母体未满就催产,实际上伤害了母亲。我过去所说的“中国前途一线希望”,如果因一时冲动而断送,那么鼓吹帝制的人,纵使九死一生,也无颜面对天下人!

《诗》曰:“人民劳苦,暂得休息。”从1911年辛亥革命八月至今,才四年,却经历了:满洲立宪、五族共和、临时总统、正式总统、制定约法、修改约法、召开国会、解散国会、内阁制、总统制、任期总统、终身总统,约法暂代宪法、催促制定宪法……几乎每种制度颁行不过半年,就会被新的制度推翻,导致全国百姓无所适从,政府威信荡然无存。今天国家内外事务亟需解决的问题,不胜枚举。各位希望尽到辅佐和匡正国家的职责,难道还找不到能效劳的地方吗?何必无风起浪,制造谣言,混淆民众视听,给国家带来无穷祸患?

以上仅节选部分内容,虽然只是零星几句,却已表达淋漓尽致,引起全国民众的广泛关注。老袁虽坐镇深宫,可能尚未得知,但梁启超的文章,已传遍京城,被梁士诒、杨度等人阅读,深感震撼。他们无法反驳,也很难自圆其说,最终被彻底压倒。京城中,也纷纷传诵梁启超的文章,视其为“圣经贤传”一般,逐渐传入老袁耳中。老袁恨不得立刻抓来梁启超,赏他几粒“卫生丸”(讽刺性用语),但一时又无法发作,便决定悬赏捉拿,派人暗中刺杀,却找不到聂政、荆轲这样的侠士。黄金也有用尽之时,甚至无法敌过一篇文字的力量。

最终,老袁派左丞杨士琦到参政院发表政见,公然反对帝制。作者感慨道:

——明明是精心策划的反对行动,却只自知其伪。南面的“让”,北面的“让”,反复做作,究竟是为了什么?

杨士琦的宣言具体内容,将在下回揭晓。


文字的力量何其巨大!但也有这样一种现象:有些话短短几句就能打动人心,而有些话再长也令人麻木。关键就在于“情”与“理”二字。试看上回的“筹安会”宣言与本回的“请愿联合会”宣言,内容空洞,毫无光彩,读来无动于衷。而梁启超的文章,即使只节选一小段,已然光芒四射,反复阅读都难以厌倦。这并非仅仅因为文采斐然,而是因为论点充分、逻辑严密。即使手握“御干儿”的权力,拥有“大财神”的声势,终究无法抵挡一位退隐文士的真挚文字。有人认为梁启超的文章仍带有保皇色彩,未脱旧思想,此论也未必全错。但仔细体会其比喻和论述,其实极为深刻,这种新旧交融的议论,无论谁读,都会被深深打动。可惜篇幅有限,原文未能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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