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四十五回 賀振雄首劾禍國賊 羅文幹立辭檢察廳

卻說籌安會發起,共有六人,這六人爲誰?第一個姓楊名度,第二個姓孫名毓筠,第三個姓嚴名復,第四個姓劉名師培,第五個姓李名燮和,第六個姓胡名瑛。楊度是前清保皇黨中翹楚,與康有爲、梁啓超等向是好友,革命以後,復夾入民黨裏面,嗣復得老袁信任,充參政院的參政。孫毓筠是革命健兒,辛亥一役,曾在安徽地方,出過風頭,癸丑後,組織政友會,與國民黨脫離關係,也充參政院參政的頭銜。嚴復是素通英文,兼長漢文,從前翻譯西書,很有名望,因他是福建侯官縣人,嘗呼他爲嚴侯官,此次袁總統創設參政院,採訪通才,就把他網羅進去。劉師培前名光漢,博通說文經學,上海《國粹叢報》中,嘗見他的著作,確是有些根底,袁總統也特地招徠,命他參政。李燮和乃陸軍中將,革命時攻打南京,他曾與列。還有一個胡瑛,嘗隨宋教仁廝混幾年,不知何故變志,也投入袁氏幕中。各敘履歷,回應上文不新不舊亦新亦舊二語。這六人結做寅僚,鎮日裏聚首一堂,不是談風月,就是論時事。可巧總統府中,有一位外國顧問官,系是美國有名的博士,叫做古德諾,他倡出一篇大文,歷言民主政體,不及君主政體。何不條陳本國,乃來倡導中國耶?楊度見了此文,得着依據,正好隨聲附和,借酬寵遇,當與孫毓筠、嚴復等五人,祕密商量,乘此出點風頭,做一回掀天震地的事業。孫毓筠、嚴復等相率贊成,大家靠着十年芸窗的工夫,互湊幾句強詞奪理的文字,不到半日,已將宣言書及入會章程統行擬定,其詞雲:  我國辛亥革命之時,國中人民,激於情感,但除種族之障礙,未計政治之進行,倉猝之中,創立共和國體,於國情之適否,不及三思。一議既倡,莫敢非難,深識之士,雖明知隱患方長,而不得委曲附從,以免一時危亡之禍,故清室遜位,民國創始,絕續之際,以至臨時政府正式政府遞嬗之交,國家所歷之危險,人民所感之困苦,舉國上下,皆能言之,長此不國,禍將無已。近者南美中美二洲共和各國,如巴西、阿根廷、祕魯、智利、猶魯衛、芬尼什拉等,莫不始於黨爭,終成戰禍。葡萄牙近改共和,亦釀大亂,其最擾者,莫如墨西哥,自爹亞士遜位之後,干戈迄無寧歲,各黨黨魁,擁兵互競,勝則據土,敗則焚城,劫掠屠戮,無所不至,卒至五總統並立,陷國家於無政府之慘象。我國亦東方新造之共和國,以彼例我,豈非前車之鑑乎?美國者,世界共和之先達也,美人之大政治學者古德諾博士,即言世界國體,君主實較民主爲優,而中國則尤不能不用君主國體,此義非獨古博士言之也,各國明達之士,論者已多,而古博士以共和國民,而論共和政治之得失,自爲深切明著,乃亦謂中美情殊,不可強爲移植。彼外人軫念吾國者,且不惜大聲疾呼,以爲吾民忠告,而吾國人士,乃反委心任運,不思爲根本解決之謀,甚或明知國勢之危,而以一身譭譽利害所關,瞻顧徘徊,憚於發議,將愛國之謂何?國民義務之謂何?我等身爲中國人,民國之存亡,即爲身家之生死,豈忍苟安默視,坐待其亡?用特糾集同志,組成此會,以籌一國之治安。將於國勢之前途,及共和之利害,各攄所見,以盡切磋之義,並以貢獻於國民。國中遠識之士,鑑其愚誠,惠然肯來,共相商榷,中國幸甚。發起人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  [[附籌安會章程]]  第一條 本會以發揮學理,商榷政論,以供國民之研究爲宗旨。  第二條 願充本會會員者,須具入會願書,由本會會員四人以上之介紹,理事長之認可。  第三條 本會置理事六人,由發起人暫任,並互推理事長一人,副理事長一人。  第四條 本會置名譽理事若干人,參議若干人,由理事長推任。  第五條 本會置幹事若干人,由理事推任之,其事務之分配,隨時酌定。  事務所暫設北京石駙馬大街。  宣言書及章程,統已備齊,當即推楊度爲理事長,孫毓筠爲副,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四人爲理事,就在預定地點,設立事務所,新開場面,懸起一塊招牌,就是“籌安會”三大字。京內人民,還是莫明其妙,看那籌安會招牌,只道國中果然出了偉人,能把這風雨飄搖的民國,籌劃的安安穩穩,倒也是千載一時的盛遇。後來看到宣言書,才識會中宗旨,要想改革國體,把袁大總統舁上臺去,做一個革命大皇帝,於是一傳十,十傳百,統說這個籌安會,是產出皇帝的私窠子,將來是兇是吉,尚難分曉。正在疑義未定的時候,那京中已是警吏如林,不准他街談巷議,稍一漏言,便牽入警局,請他坐在拘留所中,多則幾十天,少亦三五天,小百姓營業要緊,自然不敢多言,免滋禍祟。想袁氏應曰,餘能弭謗矣,乃不敢言。有一班癡心妄想的人物,紛紛入會,都想做點投機事業,希圖後來富貴。還有京內的新聞紙,什麼《民視報》,什麼《亞細亞報》,統爲籌安會鼓吹,煌煌大字,逐日照登。隔了幾日,忽由《順天時報》中,載出一篇賀振雄上肅政廳呈文,略雲:  爲擾亂國政,亡滅中華,流毒蒼生,貽禍元首,懇請肅政廳長代呈大總統,嚴拿正法,以救滅亡而謝天下事。竊聞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奸奴誤國,人得而誅,我古神州四千餘載,君主相傳,干戈擾攘,萬民塗炭,四海瘡痍,稽披歷史,至爲寒心。自唐、虞揖讓,天下謳歌,暨湯、武徵誅,人民殺伐,國無寧歲,民無安時。七雄相併,五霸競爭,秦吞六國,漢約三章,王莽出,光武興,曹操稱雄,司馬逞智,南北六朝,梁、唐五代,陳後主,隋煬帝,武則天,安祿山,宋太祖,元世宗,明朱氏,清覺羅,各代君主,而今安在?惟留禍害,傳染中華。自古愚人,相爭相奪,稱帝稱王,因一時昏迷不悟,徒博眼前虛榮,而遺子孫實禍,誠可憐而可哀也。在昔閉關時代,相爭相奪,猶是一家,今則環海交通,羣雄眈視,一召滅亡,萬劫難復。叔寶餘無心肝,何至於此?吾民國共和創造,未及五載,而沙場血漬,腥臭猶聞,人民痛苦,呻吟未已,我大總統手創共和,力任艱鉅,四年以來,宵衣旰食,劍寢履皇,維持國政,整理軍務,削平內亂,親睦外交,不知耗多少心血,費幾許精神,始克臻此治理。現方籌備國會,規定法院,整飭吏治,澄肅官方,惟日孜孜,不遺餘力,民生國計,漸有秩序,四年之間,國是已經大定。內外官吏,誠能以國家爲前提,輔弼鴻猷,綏厥中土,國力日見其發展,國基日見其鞏固。而謂吾中國不適於共和,不能不用君主政體,真狗彘不食之語也。吾敢一言以告我同胞曰:有吾神聖文武之袁大總統,首任一期,規模即已大備,若得連任,國政即可完全,不十年間,我中華民國共和程度,必能駕先進之歐美,稱雄地球。況我大總統高瞻遠矚,碩畫偉謀,既剷除四千餘載專制之淫威,開創東亞共和之新國,不獨人民頌禱馨香,銅像巍峨,即世界各國,亦莫不欽仰其威信。何物妖魔,竟敢於青天白日之下,露尾現形,利祿薰心,熒惑衆聽,嘗試天下,貽笑友邦。窺若輩之倒行逆施,是直欲陷吾元首於不仁不義之中,非聖非賢之類,蹈拿破崙傾覆共和,追崇帝制之故轍,貽路易十六專制魔王流血國內之慘狀,其用心之巧,藏毒之深,喻之賣國野賊,白狼梟匪,其計尤奸,其罪尤大。嗚呼!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妖孽者誰?即發起籌安會之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諸賊也。振雄生長中華,傷心大局,明知若輩毒勢瀰漫,言出禍至,竊恐覆巢之下,終無完卵,與其爲亡國之奴,曷若作共和之鬼,故敢以頭顱相誓,腦血相濺,懇請肅政廳長,代呈我大總統,立飭軍政執法處,嚴拿楊度一干禍國賊等,明正典刑,以正國是,以救滅亡,以謝天下人民,以釋友邦疑義。元首幸甚!國民幸甚!謹上。  越宿,又有一篇李誨上檢察廳呈文,亦登載《順天時報》,但見上面錄著:  爲叛逆昭彰,搖動國本,懇準按法懲治,以弭大患事。竊維武漢首義,全國鼎沸,我大總統不忍生靈塗炭,出肩艱鉅,不數月間,清室退位,以統治權授之我大總統,組織政府,定爲共和國體。人心之傾向,於以大定,南北統一,當時我大總統就職宣言,曾經鄭重聲明,不使帝制復活。迨正式政府成立,世界友邦,遂次第承認。  民國三年五月公佈中華民國約法,我大總統又謂謹當率我百職有司,恪守勿渝。三年十一月,宋育仁等倡爲復辟之謬說,我大總統又經根據約法,嚴切申誡。國體奠定,既已炳若日星,薄海人民,方幸有所託命,雖內憂外患,尚未消弭,而我大總統雄才大略,碩畫宏謨,期以十年,何患我國家不足比肩法、美?乃國賊孫毓筠、楊度、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等,組織籌安會,其發詞中,以共和國體,不適於吾國民情,歷引中美南美諸邦,以共和釀亂之故,指爲前鑑,主張變更國體,昌言無忌,似此謬種流傳,亂黨必將乘機煽動,勢必危及國家,萬一強鄰伺隙,利用亂黨之擾亂,坐收漁人之利,而禍何堪設想。當國體既定之後,忽倡此等狂瞽之說,是自求擾亂,與暴徒甘心破壞,結果無殊。雖自詡忠愛,實爲倡亂之媒,其罪豈容輕恕?贛、寧之亂,雖爲暴民專制之徵,而我大總統命將出師,期月之內,一律肅清。迄今暴徒斂跡,政治悉循軌道,此豈中南美諸邦之所可企及?安得以此顛破共和。夫國體原無絕對的美惡,恆視時勢爲轉移,吾國今後國體,果當何若,固不能謂其永無變更。但一日在共和國體之下,即應恪守約法,不能倡言君主,反對共和,以全國家之綱紀。且共和國家以多數之國民組織而成,即迫於時勢之需要,有改弦更張之日,則國體之選擇,當然由代表民意之機關,以大多數人民心理之所向決之。事勢之所至,自然而然,決非少數妄人,所能輕議。今大總統德望冠於當世,內受國會之推戴,外受列強之承認,削平內亂,鞏固國交,凡所以對內對外,不敢稍避險阻者,無非欲保全國家。今輕議變更國體,萬一清室之中,或有一二無知之徒,內連亂黨,外結強鄰,乘機主張復辟,陷我大總統於至困難之地位,而國家亦將隨之傾覆,該國賊等雖萬死不足以蔽其辜。伏查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申令有云,“民主共和,載在約法,邪詞惑衆,厥有常刑。嗣後如有造作讕言,著書立說,及開會集議以紊亂國憲者,即照內亂罪從嚴懲辦,以固國本而遏亂萌。”明令具在,凡行政司法各機關,允宜一體遵守。今楊度、孫毓筠等,倡導邪說,紊亂國憲,未經呈報內務部覈准,公然在石駙馬大街,設立籌安會事務所,傳佈種種印刷物,實屬弁髦法紀,罪不容誅。檢察廳代表國家,有擁護法權懲治奸邪之責,若竟置若罔聞,則法令等於虛設,法之不存,國何以立?誨凜匹夫有責之義,心所謂危,不敢安於緘默,用特據實告發,泣懇遵照民國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申令,立將楊度、孫毓筠等按照內亂罪,從嚴懲治,以弭大患。國民幸甚!民國幸甚!  看官,你道這賀振雄、李誨兩人,是何等出身?原來兩人都籍隸湖南,賀振雄曾加入革命,頗有文名,至是留寓都門,不得一官,因此鬱憤得很,特借這籌安會,暢罵一番,借發牢騷。李誨是李燮和族弟,與燮和志趣,不甚相合,所以也上書彈劾,居然有大義滅親的意思。兩人先後進呈,眼巴巴的望着消息,且各抄錄數份,分送各報館。哪知《民視報》、《亞細亞報》中,非但不登載原文,反各列一條時評,冷嘲熱諷,譏誚他不識時務,迂謬可笑。確是迂儒,確是謬論。只有《順天時報》,照文登錄,一字不遺。想是掛外國招牌。過了一日,籌安會的門首,竟站着許多警兵,荷槍鵠立,盤查出入,似替那會中朋友,竭力保護。賀振雄無權無力,只好悶坐寓中,長吁短嘆。獨李誨是曾任湖南省議員,且因他族兄列居顯要,平時與京中大老,頗相往來,於是覆上書內務部道:  孫毓筠等倡導邪說,紊亂國憲,公然在石駙馬大街,設立籌安會事務所,如其遵照集會結社律,已經呈報大部,似此顯違約法,背叛民國之國體,大部萬無覈准之理,如其未經呈報大部覈准,竟行設立,藐視法律,亦即藐視大部,二者無論誰屬,大部均應立予封禁,交法庭懲治。頃過籌安會門首,見有警兵鵠立,盤查出入,以私人之會所,而有國家之公役,爲之服務,亦屬異聞。若云爲稽察而設,則大部既已明知,乃竟置若罔聞,實難辭玩視法令之責。去歲宋育仁倡議復辟,經大部遞解回籍,交地方官察看。以此例彼,情罪更重,若故爲寬縱,何以服人?何以爲國?爲此急不擇言,冒昧上呈。  這呈文送入內務部,好幾天不得音信,依然似石沉大海一般,惟聞總檢察廳長羅文幹,卻掛冠去職,挈領眷屬,出京回籍去了。潔身遠引,吾愛之重之。原來羅文幹身任廳長,平時頗守公奉法,備著廉勤,及聞籌安會設立,已罵楊度等爲誤國賊,有心訐發。可巧李誨的呈文,又復遞入,他讀一句,嘆一語,至讀完以後,竟憤激的了不得,到司法部中,去謁司法總長章宗祥,略敘數語,便將李誨原呈奉閱。章宗祥披覽後,忽爾皺眉,忽爾搖首,到了看畢,向羅文乾冷笑道:“這等文字,倸他什麼?”羅文幹聽了此語,不禁還問道:“總長以籌安會爲正當麼?”章宗祥道:“國家只恐不安,能籌安了,豈不是我輩幸福?”羅文幹越忍耐不住,又道:“他是鼓吹帝制的。”章宗祥道:“我與你同任司法,老實對你說,你我只自盡職務罷了。昨日內務總長朱桂老,朱啓鈐字桂莘。也曾說李誨多事,把他呈文撕毀。羅兄,你想這事可辦麼?”李誨呈內務部文,就章宗祥口中敘明。說得羅文乾啞口無言,遲了半晌,方答出一個“是”字。隨即告辭歸寓,躊躇了一夜,竟於翌晨起牀,繕就一封因病告假書,着人送至辦公處,一面收拾行囊,整備啓行。等到乞假邀準,遂帶着眷屬數人,夤夜出京,飄然自去。小子有詩讚道:  舉世昏昏我獨醒,出都從此避羶腥。  試看一棹南歸日,猶見清風送客亭。  羅廳長去後,在京各官,有無變動情形,且至下回再敘。  ----------  讀賀振雄呈文,令人一快,讀李誨呈文,令人愉快。賀呈在指斥籌安會,罵得淋漓酣暢,令楊度等無以自容,足爲趨炎附勢者戒。李呈則引證袁氏申令,陽斥籌安會,隱攻袁總統,非特楊度等聞而知愧,即老袁聞之,亦當憶念前言,不敢自悖。然而楊度等之厚顏如故,袁總統之厚顏亦如故,即達官顯宦,俱置若罔聞,幾不識廉恥爲何事。於此得一羅廳長,能皭然不滓,引身自去,較諸彭澤辭官,尤爲高潔。斯世中有斯人,安得不極力表揚,爲吾國民作一榜樣耶?

以下是《民國演義》第四十五回中“賀振雄首劾禍國賊 羅文幹立辭檢察廳”一節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籌安會成立之初,共有六位發起人,分別是: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

楊度是前清保皇派的領袖人物,和康有爲、梁啓超一向交好。辛亥革命後,他轉而加入了國民黨,後來又得到袁世凱的信任,被任命爲參政院參政。孫毓筠是革命黨中的骨幹,辛亥革命時曾在安徽有過突出表現。此後他組織“政友會”,與國民黨脫離關係,也當上了參政院的參政。嚴復精通英文和中文,早年翻譯西方著作很有名,人稱“嚴侯官”。袁世凱設立參政院時,爲了招攬有才學的人才,便邀請他加入。劉師培原名劉光漢,博通古文經學,曾在《國粹叢報》上發表過文章,有相當學識基礎,袁世凱也特意邀請他參政。李燮和是陸軍中將,辛亥革命時曾參與攻打南京。胡瑛曾長期和宋教仁交往,不知爲何改變了志向,也投靠了袁世凱的幕府。

這六人彼此認識,聚在一起整天談風月、議時政。恰巧袁世凱總統府裏有一位美國的博士顧問,名叫古德諾,他寫了一篇文章,主張君主制比民主制更優越,尤其認爲中國不適合實行共和制。楊度看到這篇文章,覺得很有道理,正好可以藉機討好袁世凱,於是與孫毓筠、嚴復等人祕密商議,決定趁機推出一項“轟動全國”的舉動。

孫毓筠、嚴復等人也都贊成。他們憑藉過去十年刻苦讀書積累的論據,不到半天時間,就起草好了籌安會的宣言和章程。宣言內容如下:

我國在辛亥革命時,人民情緒激昂,只顧推翻種族壓迫,卻未考慮政治制度的可行性,倉促之下建立了共和國。當時大家沒有深入思考國情是否適合,一議既出,無人敢反對。有見識的人雖知道這樣有隱患,卻也顧不上,怕一時動盪會引發亡國之禍,所以清帝退位,民國成立,從臨時政府過渡到正式政府,這一過程經歷了很多危險,人民也承受了巨大痛苦,舉國上下都清楚。如今南美、中美洲的共和國家,如巴西、阿根廷、祕魯、智利、烏拉圭、芬蘭等,無不是從黨爭開始,最終釀成戰爭。葡萄牙改行共和後,也陷入了混亂,最嚴重的要數墨西哥,自總統迪亞斯下臺後,長期戰亂不斷,各派軍閥擁兵自重,勝者佔地,敗者燒城,無惡不作,最終出現五位總統並立的局面,國家陷入無政府狀態。

我國也是新興的共和國,以這些國家爲鑑,難道不是前車之鑑嗎?美國是世界共和制度的先驅,其著名政治學者古德諾博士指出,君主政體優於民主政體,中國尤其不適合實行共和制度。這不僅是他一個人的觀點,許多西方有識之士也都持此看法。而古德諾本人是民主國家的公民,卻批評共和制度,其觀點尤爲深刻。外國一些關心中國的人,也大聲呼籲,希望中國能吸取教訓,可我們國人卻反而盲目樂觀,不考慮根本問題,甚至明知國家危難,卻因個人利害關係而猶豫不決、徘徊觀望,愛國到底是什麼意思?國民的義務又是什麼?

我們身爲中國人,民國的存亡,就是我們個人的生死存亡,怎麼能苟且偷安,坐視國家滅亡?於是我們特地召集志同道合的人,組成這個團體,共同商議國家的安危。我們將在國家前途和共和制度的利弊方面,充分發表意見,互相切磋,以貢獻給全體國民。有遠見的人看到我們這份誠心,也願意參與探討,這真是中國之幸。

發起人: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

【附:籌安會章程】

第一條:本會宗旨是傳播學理,研討政論,供國民參考。

第二條:想加入本會者,須提交入會申請書,並由四名以上會籍會員推薦,經理事會批准。

第三條:本會設理事六人,由發起人暫任,並推選一名理事長、一名副理事長。

第四條:本會設立名譽理事若干人、參議若干人,由理事長推選。

第五條:本會設幹事若干人,由理事推選,具體分工可根據需要隨時調整。

事務所暫設在北京石駙馬大街。

宣言和章程已全部準備好,當即推舉楊度爲理事長,孫毓筠爲副理事長,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爲理事,便在預定地點設立事務所,掛出一塊“籌安會”招牌。

京城百姓起初並不瞭解這回事,看到“籌安會”三個字,還以爲國家終於出現了一位大人物,能將風雨飄搖的民國治理得安定了,是千載難逢的盛事。後來讀了他們的宣言內容,才知道這個組織真正目的是要改用君主制,把袁世凱推上皇帝寶座。於是消息迅速傳播,大家都說這“籌安會”是製造皇帝的“私房組織”,以後是禍是福,還難以預料。

正當人們議論紛紛時,京城警力已佈滿街頭,一旦有人議論籌安會,稍有泄露,就會被警察帶到拘留所,少則幾天,多則幾十天。普通百姓爲顧及生計,自然不敢多說,以免惹禍上身。袁世凱心想:“我就能平息誹謗了”,卻也不敢公開回應。

一些心懷不軌的人紛紛加入籌安會,想趁機謀得好處,指望日後富貴。還有一些報紙,如《民視報》、《亞細亞報》,也拼命宣傳籌安會,用大標題不斷刊登,大肆鼓吹。

幾天後,《順天時報》刊登了賀振雄寫給肅政廳的呈文,內容大致如下:

我爲擾亂國政、危害中華、禍害百姓、威脅國家元首,懇請肅政廳長轉呈總統,嚴加緝拿,以挽救國家滅亡之危機。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奸佞誤國,人人可誅。我們中國四千多年曆史,君主相續,戰亂不斷,百姓流離失所,國家積貧積弱,歷史反覆翻閱,令人痛心。從唐堯、虞舜的禪讓,到夏商的征伐,到春秋戰國七雄爭霸,秦滅六國,漢初約法三章,王莽篡位,光武中興,曹操稱雄,司馬懿逞智,南北朝紛亂,陳後主、隋煬帝、武則天、安祿山,宋太祖、元世宗、明朱氏、清覺羅……歷代帝王名號不斷,可如今一個個都去哪兒了?只留下禍患,貽害中華文化。

古人爭權奪利,稱帝稱王,只是一時迷亂,圖謀眼前虛榮,卻給子孫留下了巨大災禍,多麼可悲、可嘆!

在古代閉關自守時,各派鬥爭還侷限於一家之內,而今世界開放,各國相互覬覦,一旦被煽動,國家立刻就會滅亡,萬劫不復。難道連像尉遲恭這樣的忠臣都“無心肝”嗎?

我們的民國才建立不到五年,戰場上血跡斑斑,腥臭仍存,百姓苦不堪言,呻吟不斷。總統親創共和,承擔重任,四年如一日,日夜操勞,處理軍務、外交事務,耗盡心血,才使得國家基本穩定。如今正籌備國會,建立法院,整頓官僚,肅清腐敗,日以繼夜,毫不懈怠。民生與國計逐漸有序,國家根基已穩固。

現在卻有人說我們中國不適合共和,必須恢復君主制,這種話簡直就是豬狗都不願意聽的荒唐之語!

我敢對同胞們說:我們偉大聖明的袁世凱總統,已經爲共和國奠定了堅實基礎。若能連任,國政將更加完整,不十年時間,中華民國的共和國制度,必將超越歐美先進國家,稱雄世界!

袁總統目光深遠,戰略高明,徹底剷除四千年來專制的毒害,開創了東亞共和新時代,人民頌揚,銅像巍峨,世界各國也都欽佩他的威望。如今竟有妖人膽敢在青天白日下,圖謀私利,利祿燻心,蠱惑民心,公然鼓吹帝制,妄圖讓世界笑話,其用心之惡,藏毒之深,簡直如同賣國的野狼、反賊的梟首,其陰謀更加陰險,罪責更爲嚴重。

啊!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這“妖孽”是誰?就是籌安會的發起人: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

我賀振雄生長於中華,目睹國家危難,深知這些人毒害國家,言出必禍。害怕一旦國家被毀,自己也將無處可逃。與其做亡國奴,不如做共和的烈士。因此我以頭顱立誓,以鮮血爲證,懇請肅政廳長轉呈總統,立即命令軍政執法機構,將楊度等“禍國賊”依法嚴懲,以正國家大義,挽救國家滅亡,以告慰天下人民,也以回應各國友邦的質疑。

總統幸甚!人民幸甚!謹此呈上。

第二天,又有一篇由李誨遞交檢察廳的呈文,刊登在《順天時報》上,內容如下:

我爲叛亂昭著,動搖國本,懇請依法嚴懲,以消除大患事。

回顧歷史,武昌首義,全國動盪,總統不忍生靈塗炭,毅然承擔重任,數月之內,清帝退位,將政權交予我,組織政府,確定共和國體。此時人心穩定,南北統一。總統就職時曾鄭重聲明,絕不允許帝制復活。

民國三年五月,公佈《中華民國約法》,總統再次聲明,將嚴格遵守,絕不違背。三年十一月,宋育仁等人曾鼓吹復辟,總統依據約法,嚴肅警告。

國體已經確立,如日中天,全國百姓終於有了寄託。雖仍有內憂外患,但總統雄才大略,遠見卓識,立志十年內使國家與歐美媲美,怎會擔心國家不足?然而,孫毓筠、楊度、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等人,竟組織籌安會,聲稱共和制度不適合中國,援引南美、中美各國因共和而起亂的先例,作爲反面教材,公然主張改變國體,公然鼓吹,毫無顧忌。

這種錯誤言論一旦傳播,必將煽動亂黨,引發動亂,一旦外國勢力趁機干涉,坐收漁利,後果不堪設想。國體已經確定,竟又提出這種荒唐之說,是自尋破壞,和暴徒無異,罪責難逃。

這些所謂“忠愛之士”,實則爲煽動叛亂的禍根,罪行豈能寬恕?贛、寧發生動亂,雖是暴民專制的徵兆,但總統下令出兵,數月之內便全部平息。如今動亂已止,社會秩序恢復正常,這難道是南美諸國能比得上的?怎能以這些例子來推翻共和制度?

國家政體沒有絕對的優劣,要看時勢而定。我們國家的未來政體到底如何,不能說永遠不變。但只要在共和國體制下,就必須遵守憲法,不能鼓吹君主制,反對共和制度,以維持國家綱紀。

共和國家是由多數人民組成的,即便未來需有變革,也應由代表民意的機關,根據多數人意願決定,這是自然趨勢,絕非少數人可以隨意更改。

如今總統德高望重,受到國會推舉,受到列強承認,平定內亂,鞏固對外關係,所有政策無不是爲了保全國家。現在卻輕率提出變更國體,萬一清室中有人蠢蠢欲動,與亂黨內外勾結,乘機主張復辟,將使總統陷入絕境,國家也將隨之覆滅。這些“國賊”雖死萬次也抵不過其罪責。

我查閱民國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總統發佈的命令:“民主共和,載於憲法,若有人捏造謠言、著書立說、集會結社,以擾亂國憲者,按內亂罪從嚴懲辦,以鞏固國本、遏制亂萌。”此令明確存在,所有行政、司法機關都應嚴格執行。

如今楊度、孫毓筠等人鼓吹邪說,擾亂國憲,未向內務部報備,便公然在石駙馬大街設立籌安會事務所,傳播各種印刷品,嚴重違反法律,罪不容誅。

檢察廳作爲國家機關,有責任維護法律、懲治奸邪,若對此視而不見,法律就形同虛設,法律一旦失效,國家如何立足?我李誨身爲普通百姓,深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深感不安,不敢沉默,特此根據總統命令,請求立即依法將楊度、孫毓筠等人以內亂罪從嚴懲辦,以消除大患。

人民幸甚!國家幸甚!


觀察家們,你是否知道賀振雄和李誨這兩個人的真實身份?他們都是湖南人。賀振雄曾參加過革命,有文才,但後來留在北京,沒有得到官職,內心憤懣,於是藉機在籌安會上痛斥這些人,發泄牢騷。李誨是李燮和的親弟弟,與他志趣不合,因此也上書彈劾,甚至有“大義滅親”之志。

兩人先後呈文,都期待能引起關注,還分別抄錄多份,送給各報社。然而《民視報》《亞細亞報》不僅不刊登原文,反而發表時評,冷嘲熱諷,譏諷他們不識時務、迂腐可笑。確實,他們真是迂腐、荒謬。

只有《順天時報》完整刊登,一字不落。或許是因爲掛了外國招牌。

第二天,籌安會門口竟站滿了警察,手持槍支,嚴密盤查出入,似乎在爲這會所提供“國家保護”。賀振雄沒有權無勢,只能在家悶坐嘆息。而李誨曾擔任過湖南省議員,又因家族顯赫,平時與京中大官往來密切,於是又向內務部提交呈文:

孫毓筠等人鼓吹錯誤言論,擾亂國憲,公然在石駙馬大街設立籌安會事務所,如果依照《集會結社法》規定,本應向內務部申報覈准,若如此,這種行爲顯然更嚴重。如今他們未報備就擅自成立,顯然罪責更深。如果當初對宋育仁的類似行爲都予以寬縱,現在又如何取信於民?如何服衆?因此我冒昧上呈,懇請處理。

這份呈文送進內務部,幾天沒有迴音,彷彿石沉大海。然而,總檢察廳長羅文幹卻突然辭職,帶着家人離開北京返鄉。

他之所以離開,是因爲他一向爲人正直,執法嚴厲,清廉勤政。得知籌安會成立後,他便私下罵楊度等人是“誤國賊”,想加以揭發。恰巧又收到李誨的呈文,他讀一句,嘆一句,讀完後憤怒不已。於是前往司法部,拜見司法總長章宗祥,略述幾句,便將李誨的呈文呈上。

章宗祥看完後,先是皺眉,隨後搖頭,看完後冷冷一笑說:“這種文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羅文幹不解地問:“總長認爲籌安會是正當的嗎?”
章宗祥答:“國家怕不穩,能‘籌安’,難道不是我們大家的福氣嗎?”
羅文幹更加忍耐不住,又說:“他鼓吹的是帝制!”
章宗祥說:“我們身爲司法官員,只管盡職盡責。昨天內務總長朱啓鈐(字桂莘)也說過,李誨多事,已經把他的呈文撕毀了。羅兄,你覺得這事能辦成嗎?”
羅文幹聽了徹底無言,過了很久,才勉強說了一個“是”字,隨即告辭回家。

當晚他反覆思慮,第二天清晨便寫下病假說明書,派人送到辦公處,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啓程。等到請假獲批,便帶着家人連夜出京,悄然離去。

我寫了一首詩來讚美他:

舉世昏昏我獨醒,出都從此避羶腥。
試看一棹南歸日,猶見清風送客亭。

羅文幹離開後,京城官員是否有所變動,我們下回再講。


讀賀振雄的呈文,令人暢快,讀李誨的呈文,令人欣慰。賀振雄痛斥籌安會,罵得淋漓盡致,讓楊度等人無地自容,堪稱趨炎附勢者的警示。李誨則引經據典,援引袁世凱已發佈的命令,明面批評籌安會,暗中諷刺袁世凱,不僅讓楊度等人感到羞愧,就連袁世凱聽到之後,也該憶起當初的承諾,不敢違信。然而楊度等人依舊厚顏無恥,袁世凱也依舊不作爲,達官顯貴們全然無視,幾近不知廉恥爲何物。

在這關鍵時刻,唯有羅文幹能潔身自好,毅然辭職,遠離政治漩渦。他比陶淵明辭官歸隱更顯高潔。這世上若有這樣的人,我們怎能不大力稱讚,爲國民樹立一個榜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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