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二十九回 鄭汝成力守制造局 陳其美戰敗春申江

卻說袁政府派兵南下,首先注意是寧、贛兩路。李烈鈞已入圍中,雖有歐陽武等遙應南昌,已被北軍遮斷,宣撫使段芝貴,及總司令李純,步步進逼,還有陸軍中將王佔元,及海軍次長湯薌銘,會同水陸各軍,同時進攻。旅長馬繼增、鮑貴卿等,奉段芝貴等派遣,分道攻擊。馬軍從新港一帶,率兵猛進,連奪要隘,佔領灰山。湖口西炮臺,忙開炮轟擊馬軍,馬軍仗着銳氣,直薄炮臺,前仆後繼,冒煙衝突,又有外面軍艦,連放巨炮,終將炮臺轟破,守臺各兵,除倒斃外,盡行逃去,馬軍遂佔住西炮臺。鮑軍由海軍掩護,從官牌夾渡,至湖口東岸,與李烈鈞部衆激戰,大獲勝仗,乘勢進據鍾山,撲攻東炮臺。可巧西炮臺攻毀,東炮臺知不可守,立即潰散。李烈鈞勢窮力蹙,遂棄了湖口,乘舟逸去。總計李烈鈞起事,偶得偶失,先後不過十多日,湖口一帶,已完全歸入北軍了。袁總統聞捷大喜,即發犒賞銀十萬圓,賚交段芝貴量功頒賚;並稱:“天不佑逆,人皆用命,得此驟勝。恐是天奪之鑑,並非助彼除敵。並飭懸賞緝獲李烈鈞,所有商民,應責成段芝貴設法安撫,以副救民水火的本旨。滿口仁慈。又因陸軍少將餘大鴻,參謀湯則賢,前時奉公至贛,道經湖口,爲李烈鈞部將何子奇所拘,一併殺害,投屍江流,應特別撫卹,並在受害地方,建祠旌忠”云云。段芝貴等自然照辦,一面從湖口南下,往搗南昌去訖。  這時候的滬軍總司令陳其美,已連攻製造局,三戰三北,紛紛退至吳淞口。原來江寧獨立,傳檄各屬,陳其美同時響應,已見上文。外如松江軍隊,蠢然思逞,即推鈕永建爲總司令,招添新軍,挑選精壯,派統領沈葆義、田嘉祿等爲師團各長,先行開往滬南,與北軍決戰。一到龍華,即在製造分廠門外,開了一陣排槍,先聲示威,嗣即整齊軍隊,陸續進廠,廠中沒人抗拒,當由松軍檢點火藥子彈等箱,貼上封條,並在廠前高懸白旗,囑令廠長等嚴加防守,即刻拔隊赴滬。  製造局督理陳榥,與海軍總司令李鼎新,正接黃興急電,請調北軍離局,免致開釁,當已據實電達北京,請示辦理。忽聞龍華藥廠,又被松軍佔領,頓露驚慌景象,所有全局辦事員,及工匠役夫等,走避一空。陳督理與李總司令籌商,急切不得良法,可巧鄭汝成到來,見這情形,遂向李鼎新道:“此處警衛全軍,大總統本責成海軍總司令,完全節制,現在槍械均足,又有兵艦駐泊,足資防守,應該如何對付,當由總司令發佈命令,未便一味遊移。”李鼎新遲疑半晌,方道:“昨已電達政府,請示辦理了。”鄭汝成又道:“依愚見想來,政府命公留此,當然要公防護,就是汝成奉命前來,也應助公一臂,何必待着覆電,再行籌備。明日有了複音,當不出我所料。”李鼎新複道:“兵不敷用,奈何?”汝成道:“不瞞公說,我已有電到京,請速派兵到此,儘可無慮。”李鼎新尚是愁容滿面,只恐緩不濟急。汝成又道:“昨日滬上領事團,已有正式通告,無論兩方面如何決裂,不能先行動手,否則外人生命財產,應歸先行開戰一方面,擔任保險。我處有此諮照,那邊應亦照行,想一時不致打仗,不過有備無患,免得臨時爲難。”李鼎新尚是躊躇,汝成不覺急躁道:“汝成今日與公定約,公守軍艦,我守這局,若亂黨來攻,我處對敵,公須開炮相助。成敗得失,雖難逆料,但能水陸同心,未必不操勝着呢。”歷敘鄭汝成謀畫,確是有些智略,故二次革命之平定,當以江西李純、上海鄭汝成爲首功。但爲袁盡力,還是有掩盛名。李鼎新方纔欣允,彼此約定,李即到海籌軍艦中,自行籌備,這且慢表。  且說陳其美樹幟討袁,就在上海南市,設一總司令部辦事機關,所有舊部人員,次第到來,分任職務。且四處發出通告,遍貼街衢,大旨以起兵討袁,義不得已,在滬商民,一應保護,並飭各營約束軍隊,嚴查匪類,另頒六言告誡,申定斬首等律,揭示軍民人等,一體知悉。華界人民,多數搬入外國租界,期避兵鋒。吳淞炮臺官姜文舟,也受陳慫恿,宣佈獨立,劃定戰線,照會外國領事,一切軍艦商舶,不得在戰線內下椗,無論何人,亦不得入戰線以內。戰禍將開,風聲日緊。至松軍一到,自龍華藥廠起,至日暉橋止,悉數佈置,遍地皆兵。陳其美復商同商會董事李平書,令爲保安團長,以王一亭爲副,管理民政,保衛自安。上海城內各公署,無兵無餉,怎敢反抗陳其美,只好隨聲附和,獨有鄭汝成駐守制造局,及海軍各艦,不受陳其美運動。北軍逐日南來,統在局內屯駐,聽鄭汝成節制,局中原有的巡警衛隊,俱被汝成遣出,免得生變。陳其美聞這消息,料他是個好手,不便輕敵,即與李平書、王一亭熟商,擬出三萬金贐送北軍,教他讓給製造局。李平書本與鄭汝成相識,便把這副擔子,挑在自己身上,邀同王一亭往製造局,入見鄭汝成,略說:“北軍兵單孤立,南軍四路合圍,眼見這製造局,要被南軍奪去。平書爲息戰安民起見,已與陳其美商洽,願饋北軍三萬金,統爲贐儀,勸他北返。”說至此,猛聽得一聲呵叱道:“我鄭汝成奉大總統命令,來守此局,你奉何人命令,敢來逐我出境?我若不念舊交,先將你的頭顱,梟示局門,爲叛黨鑑。混帳糊塗,快與我滾出去罷!”李、王兩人,碰了這個大釘子,不禁面目發赤,倉皇退出,返報陳其美。陳乃決意開戰,調集南軍,擬專攻製造局,可巧駐寧福字營司令劉福彪,將部衆編作敢死隊,帶領至滬,與陳其美晤商,願爲攻擊製造局的先鋒。其美大喜,即令爲衝鋒隊。還有鎮江軍、上海軍,及駐防楓涇的浙江軍,一古腦兒湊將攏來,約有三四千人。鎮、滬兩軍,本無叛志,因黃興藉着程督名義,調撥該軍,不得不奉命來前。浙江本未獨立,所派楓涇防兵,實是防禦滬黨,不意爲陳其美買通,也撥遣一隊,助攻製造局。再加松江鈕永建軍;福字營的敢死隊,共計得七千五百人,於七月二十二日夜間,由總司令陳其美髮令,一律會齊,三路進攻,一攻東局門,一攻後局門,一攻西柵門。東局門最關緊要,即用敢死隊猛撲過去。先放步槍一排,繼即拋擲炸彈,蜂擁前進。局中早已預備,即開機關槍對敵,敢死隊也用機關槍擊射,相持不退。局內復續發步槍,繼以巨炮,響震全滬,會西柵門外,又復起火,後局門外,亦起槍聲,鄭汝成分軍堵御,連擊不懈。正在兩軍開戰的時候,海籌軍艦的李司令,遵約開炮,向東西兩面轟擊,東轟鎮軍,西轟浙軍,大半命中,鎮、浙兩軍,本無鬥志,立即潰散。只有松軍滬軍,及敢死隊數百名,尚是死抗,未肯退回。轉瞬間天已黎明,北軍運機關炮過山炮等,一齊開放,松、滬軍始不能支,逐漸退去。北軍出局追擊,因敢死隊亂擲炸彈,異常猛烈,才停住不追。敢死隊卻自死了多人,總計敢死隊六百五十名,戰了一夜,傷亡了一大半。劉福彪大呼晦氣,悶悶不已。  到了晚間,由吳淞炮臺官姜文舟,撥調協守炮臺的鎮江軍一營,到了上海,又由陳其美下令,再攻製造局,各軍仍然會集,依了老法兒,三路並進,連放排槍,北軍並不還擊,直待敵軍逼近,方將槍炮盡行發出,打得南軍落花流水,大敗而逃。劉福彪氣憤填胸,當下收集潰兵,休息數小時,至二十四日午後,運到槍關大炮,猛攻製造局。  北軍亦開炮還擊,福彪冒險直進,不防空中落下一彈,穿入左臂,自覺忍痛不住,只好逃往醫院,向醫求治去了。部下的敢死隊,只剩了一二百人,無人統轄,統竄至北門外。  北門地近法界,安南巡捕,奉法總巡命令,嚴行防守,偶見敗軍竄入,即猛放排槍一陣,把他擊回,轉入城內,搶劫估衣等店數家,由南碼頭鳧水逃生,慌忙逸去。敢死隊變作敢生隊。  是日,有海艦一艘入口,滿載華人,彷彿似鐵路工匠模樣,及抵滬登岸,統入製造局,外人才知是北軍假扮,混過吳淞。局中得此生力軍,氣勢愈盛。惟松軍司令鈕永建,迭接敗報,即親率部衆二千名,直至滬南。鄭汝成聞有松軍續到,索性先發制人,立派精銳五百名,出堵松軍。兩下相見,無非是槍炮相遺。奮鬥多時,互有傷亡,惟北軍系久練勁旅,槍無虛發,松軍漸覺不支,向西退去。北軍方擬追襲,忽由偵卒走報,後面又有叛黨來攻,乃急急回軍,退入西柵。松軍返身轉來,復向西柵攻擊,北軍嚴行拒守。既而後面又迭起炮聲,有一千餘人新到,夾攻製造局。看官道此軍何來?乃是討袁總司令陳其美,由蘇調來的第三師步兵,他由閘北河道,坐駁船到滬,隨帶機關槍炮,卻也不少,所以一到戰地,即槍炮迭施,隆隆不絕。北軍並不與敵,只有海軍艦上,開炮相擊,亦沒有甚麼猛烈。蘇軍大膽前進,甫逼局門,不料背後猝聞巨響,回頭一望,彈來如雨,不是擊着面部,就是擊着身上,接連有好幾十人,中傷仆地。蘇軍料知中計,急忙退避。時已昏暮,月色無光,不覺倉皇失措,那局內又迭發巨炮,前後夾攻。大衆逃命要緊,頓致自相踐踏,紛紛亂竄。原來鄭汝成聞蘇軍到來,即遣精兵百人,帶着機關炮,埋伏局後,俟蘇軍逼近局門,伏兵即在蘇軍背後,開起炮來,局中亦應聲出擊,遂嚇退蘇軍,狂跑而去。西柵門外的松江軍,尚在猛撲,更有學生軍六十名,力鬥不疲,幾把西柵攻入,湊巧軍艦上開一大炮,正射着學生軍,轟斃學生三四十人,餘二十人不寒而慄。沒奈何攜槍敗走,松軍爲之奪氣。北軍正擊退蘇軍,併力與松軍激戰,松軍死亡甚衆,他只好覓路逃走;途次又被法兵攔住,令繳軍械,始準放行。該軍無法,乃將槍桿軍裝,一齊拋棄,才得走脫二十名。學生軍逃至徐家彙土山灣,睏乏不堪,爲慈母院長顧某所見,心懷矜惻,各給洋五圓,飭令速返故里。惟所攜槍械,當令交下。學生稱謝去訖。自二十二日晚間開戰,至二十五日,南軍進攻製造局,已經三戰三北,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不復成軍。虧得紅十字會,慈善爲懷,除逃兵外,所有屍骸,代爲收殮,所有傷兵,代爲收治,總算死生得所,稍免殘慘。但商民經此劇戰,已是流離顛沛,魂上九霄了。  陳其美迭接敗報,不得已招集散兵,令赴吳淞效力。惟前時臨陣先潰,有逃兵二十四名,押往地方檢察廳,此次散兵擬赴吳淞,即向檢察廳索還被押兵士,以便偕行。廳長也算見機,立命釋出,不意散兵闖入廳署,持槍威嚇,竟將所有訟案繳款,及存案物件,搶掠一空。該廳所屬,有模範監獄,曾羈住宋案要犯應桂馨,至此也聯絡監犯,大起擾亂。獄官吳恪生力難鎮懾,先偕應出獄,各犯亦乘勢脫逃。城內秩序大亂,巡警亦無法攔阻。地方審判廳長,索性將看守所中,男女各犯,一齊釋出,令他自去逃生。各犯都歡天喜地的攜手同去。是時程都督德全,及民政長應德閎,駐滬已一星期,驚魂甫定,且聞黨人多已失敗,乃聯名發電,作爲通告。其文雲:  德全德薄能鮮,奉職無狀,光復以來,惟以地方秩序爲主,以人民生命財產爲重,保衛安寧,別無宗旨。不圖誠信未孚,突有本月十五日寧軍之變,維時事起倉猝,誠慮省城頃刻糜爛,不得不忍一時之苦痛,別作後圖。苦支兩日,冒死離寧。十七日抵滬後,即密招蘇屬舊部水陸軍警,籌商恢復。衆情憤激,詢謀僉同,連日規畫進行,佈置均已就緒,茲於本月二十五日,即在蘇州行署辦事。近日滬上戰事方劇,居民震駭,流亡在道,急宜首先安撫,次第善後,並在上海設立辦事處,酌派人員就近辦理。德閎遵奉中央命令,亦即在滬暫行組織行署,以便指揮各屬,籌保衛而策進行。竊念統一政府,自成立以來,政治不良,固無可諱。惟監督之權,自有法定機關,詎容以少數之人,據一隅之地,訴諸武力,破壞治安?看他語意,全是首鼠兩端。德全與黃興諸人,雖非夙契,亦託知交,每見輒諄諄以國家大局爲忠告。我未之聞。即黨見之異同,個人之利害,亦皆苦口危言,無微不至。乃自贛軍肇釁,金陵響應,致令德全兩年辛苦艱難,經營積累,所得尺寸之數,隳於一旦。哀我父老,嗟我子弟,奔走呼號,流離瑣尾,泣血椎心,無以自贖。德全等不知黨派,不知南北,但有蹂躪我江蘇尺土,擾亂我江蘇一人,皆我江蘇之同仇,即德全之公敵。區區之心,唯以地方秩序爲主,以人民生命財產爲重,始終不渝,天人共鑑。一俟亂事敉平,省治規復,即當解職待罪,以謝吾蘇。敬掬愚誠,惟祈公鑑!程德全、應德閎叩。  自程督通電後,滬上紳商,已知陳其美不能成事,乃就南北兩方面,竭力調停,要求罷戰。且硬請陳司令部遷開南市,移至閘北。陳其美忿氣滿胸,聲言欲我遷移,須將上海城內,一概焚燬,方如所請。紅十字會長沈敦和,前清時爲山西道員,曾婉卻八國聯軍,壹意保護商民,晉人稱他爲朔方生佛。至此訪陳其美,再三磋商,陳乃勉強允諾。適江陰遣來援兵二千餘名,爲陳所用,陳又遣令攻局。並僱用滬上流氓,及東洋車伕,悉數助戰。流氓車伕,也出風頭。偏局中無懈可擊,更兼外面軍艦,用了探海電燈,了照交戰地點,測準炮線,猛擊敵軍。敵軍衝突多時,一些兒沒有便宜,反枉送了許多性命。自二十五日夜半,戰至天明,一律遁去。陳其美方死心塌地,將總司令部機關,遷至閘北,只有鈕永建倔強未服,尚欲誓死一戰,到了二十八日,號召殘軍,且延聘日本炮兵,作最後的攻擊。這次猛戰,比前四次尤爲劇烈,不但轟擊製造局,並且轟擊兵艦,炮彈所向,極有準則,竟把海籌巡洋艦,擊一窟窿,就是守局的北軍,也戰死不少。北軍未免着急,竟將八十磅的攻城大炮,接連開放,飛彈與飛蝗相似,打死鈕軍無數。  流氓盡行潰散,鈕軍也立腳不住,仍一鬨兒散去。滬局戰事,方纔告終。小子時寓滬上,曾口占七絕一首雲:  風聲鶴唳盡成兵,況復連宵槍炮聲,  我愧無才空擊楫,江流恨莫睹澄清。  鄭汝成既戰勝南軍,連章報捷,北京袁政府,又有一番厚賚,容至下回表明。  ----------  上海宣告獨立,除英美法租界外,只有一製造局,尚奉中央。孤危之勢,可以想見,乃得鄭汝成以守護之,卒能血戰數日,戰敗敵軍,是知用兵全在得人,得人則轉危爲安,不得人,雖兵多勢盛無益也。猶憶前清拳匪之役,京中如載漪、董福祥等,用全力以攻使館,不能損彼分毫,有識者知其必敗。陳其美集數處之兵,攻一製造局,三戰三北,甚至用流氓車伕爲戰士,欲以兒戲故技,恐嚇北軍,試思此時與袁軍開仗,非清末可比,尚能以虛聲嚇退敵人乎?強弩之末,且不能穿魯縞,況本非強弩,安能不折?是陳其美之弄兵,毋亦一董福祥之流亞歟?彼粗莽如劉福彪輩,徒有匹夫之勇,更不足道矣。

袁世凱政府派兵向南方進軍,首先集中力量進攻南京和贛南兩路。李烈鈞已經被困在中央地區,雖然有歐陽武等人在南昌遙相呼應,但被北軍切斷了聯絡。宣撫使段芝貴和總司令李純不斷向前推進,陸軍中將王佔元和海軍次長湯薌銘也聯合水陸各軍,同時發起進攻。旅長馬繼增、鮑貴卿等人分別受段芝貴派遣,分路進攻。馬繼增的部隊從新港一帶猛攻,接連拿下重要關隘,佔領了灰山。湖口西面的炮臺急忙開炮反擊,但馬軍氣勢兇猛,前赴後繼,冒煙衝鋒,再加上外邊的艦艇連續開炮,最終將炮臺轟塌,守臺士兵除陣亡外全部逃跑,馬軍於是佔領了西炮臺。鮑貴卿的部隊在海軍掩護下,從官牌夾渡至湖口東岸,與李烈鈞的部隊激烈交戰,大獲全勝,乘勢進佔鐘山,並攻擊東炮臺。恰好西炮臺被攻破,東炮臺知道無法防守,立刻潰散。李烈鈞兵力耗盡,形勢危急,只好放棄湖口,乘舟逃走。李烈鈞起兵不過十多天,湖口一帶早已被北軍控制。袁世凱聽說勝利消息非常高興,立刻命令賞賜十萬銀元,交給段芝貴根據功勞分發;並宣稱:“上天不保叛逆之徒,衆人奮勇出戰,才取得這突然勝利。這並非天助,而是天要懲罰逆賊。同時下令懸賞捉拿李烈鈞,要求段芝貴設法安撫百姓,以體現救民於水火的本意。滿口仁義。又因爲北軍少將餘大鴻和參謀湯則賢此前奉命前往江西,途經湖口時,被李烈鈞的部下何子奇逮捕並殺害,屍體扔進江中,應特別予以撫卹,並在事發地建立祠堂來紀念忠勇之人。”段芝貴等人照此辦理,一面從湖口南下,前往攻打南昌。

此時,滬軍總司令陳其美連續攻打製造局,三次進攻都失敗,被迫退至吳淞口。當初江寧宣佈獨立,陳其美也積極響應。此外,松江地區的軍隊蠢蠢欲動,推舉鈕永建爲總司令,招募新兵,挑選精壯,派沈葆義、田嘉祿等人擔任師團長,先前往滬南與北軍交戰。抵達龍華後,他們在製造局分廠門外開火示威,隨即整頓軍隊,陸續進入製造局。廠內無人抵抗,松軍檢查了火藥、子彈等物資,貼上封條,並在廠前高掛白旗,命令廠長嚴加防守,然後迅速撤離。

製造局的督理陳榥,與海軍總司令李鼎新,已接到黃興緊急電報,請求調離北軍,避免發生衝突,隨即向北京發去電報請求指示。突然聽到龍華藥廠被松軍佔領,頓時慌亂,所有工作人員和工匠紛紛逃散。陳榥和李鼎新商議無計可施,這時鄭汝成到來,見此情形,便對李鼎新說:“這裏守衛軍隊,本是大總統命令海軍總司令全權指揮。目前武器充足,還有戰艦駐泊,防禦得力,應由總司令迅速發佈命令,不應拖延等待。”李鼎新遲疑很久才說:“我已經電告北京請示了。”鄭汝成又說:“根據我的判斷,政府命令您留下,當然要求您負責保衛。即使我奉命前來,也應協助您,何必等回覆電報再準備?明天若有迴音,一定不會超出我的預料。”李鼎新愁眉不展,說:“兵力不足,怎麼辦?”鄭汝成回應說:“我可以向北京發電,請求立刻派兵來,一定可以安心。”李鼎新仍憂心忡忡,鄭汝成又說:“昨天上海領事團已經正式通告,無論哪一方開戰,都不能先動手,否則對方所負的人員生命和財產,應由率先開戰的一方負責。我們已有這份照會,對方也應遵守。大概短時間內不會爆發戰爭,只要有所準備,就能避免臨時麻煩。”李鼎新仍猶豫不決,鄭汝成忍不住急躁地說:“我今天與你約定,你負責守艦,我守制造局。如果暴動者來攻擊,我這邊迎敵,你必須開炮支援。雖然勝負難料,但若水陸配合,未必不能獲勝。”鄭汝成的謀略確實有見識,因此二次革命的平定,江西的李純和上海的鄭汝成被視爲首功。但這些功績在袁世凱的統治下,終究被掩蓋了。李鼎新這才同意,雙方約定:李鼎新立刻前往“海籌”艦上,自行籌備,此處暫且不表。

再說陳其美起兵討袁,在上海南市設立總司令部,舊部人員陸續到來,分任職務。同時四處發佈公告,張貼街頭,大意是起兵討袁是出於無奈,承諾保護上海市民,並命令各部隊嚴格查緝奸匪,另發佈六條告誡,明確斬首律例,讓軍民百姓都清楚知曉。華界居民多數搬進外國租界,以躲避戰火。吳淞炮臺的官員姜文舟也受到陳其美鼓動,宣佈獨立,劃定戰線,通知各國領事:所有軍艦商船不得進入戰區,任何人也不得進入戰區範圍。戰事一觸即發,風聲日緊。松軍一到,從龍華藥廠到日暉橋,處處佈防,街道皆兵。陳其美又和商會董事李平書商議,任命他爲保安團長,王一亭爲副手,負責管理民政,保障安全。上海城內各公署沒有軍隊也沒有軍餉,不敢反抗陳其美,只能隨聲附和。唯有鄭汝成駐守制造局和海軍各艦,不接受陳其美的命令。

北軍每天不斷南下,全部駐紮在製造局內,聽從鄭汝成指揮。局內的巡警和衛隊都被鄭汝成調出,防止生亂。陳其美得知此事,覺得鄭汝成是個人才,不敢輕視,便與李平書、王一亭密議,決定贈給北軍三萬元,讓他們退兵,從而讓出製造局。李平書本與鄭汝成有交情,便主動承擔此任務,和王一亭一同前往製造局,見鄭汝成,說:“北軍兵力單薄,南軍四面合圍,眼看製造局要被南軍奪走。我爲避免戰亂、安撫百姓,已與陳其美協商,願贈送北軍三萬元作爲慰問金,勸他們北撤。”話未說完,突然聽到一聲怒喝:“我鄭汝成奉大總統命令,來守此局,你奉何人命令,敢來驅逐我出境?若我不念舊交,立即砍下你的腦袋,懸掛局門外,作爲叛黨前車之鑑!混賬傢伙,快滾出去!”李平書和王一亭被狠狠訓斥,臉上發紅,慌忙退出,回報陳其美。陳其美於是決定開戰,調集南軍,專攻製造局。恰巧駐南京的福字營司令劉福彪,將士兵編成敢死隊,帶至上海,與陳其美會面,願做進攻製造局的先鋒。陳其美大喜,命其爲衝鋒隊。還有鎮江軍、上海軍,以及駐防楓涇的浙江軍,全部集結,約有三四千人。鎮江和上海兩軍本來並無反意,因黃興借程督名義調動他們,不得不前來。浙江本未獨立,所派的楓涇守軍,實爲防備滬上勢力,沒想到被陳其美收買,也派出一隊人馬攻擊製造局。再加上松江鈕永建的軍隊,以及福字營的敢死隊,共計七千五百人,於七月二十二日晚,由總司令陳其美下令會合,三路進攻:一攻東門,一攻後門,一攻西柵門。東門是關鍵地點,便由敢死隊猛撲過去。先開步槍排射,隨即拋擲炸彈,蜂擁而進。局內早已準備,立即開機關槍反擊,敢死隊也開機關槍應對,雙方僵持不下。局內又連發步槍,隨後使用大炮轟擊,震動整個上海。西柵門外起火,後門也響起槍聲,鄭汝成分兵防守,連續反擊。戰鬥正酣時,“海籌”軍艦的李鼎新遵照約定,向東西兩面開炮,東面轟擊鎮江軍,西面轟擊浙江軍,大部分命中,兩軍本無鬥志,立即潰散。只有松軍和滬軍,以及敢死隊數百人仍死守不退。天已黎明,北軍運來機關炮和山炮,同時開火,松軍和滬軍無法支撐,逐漸撤退。敢死隊因亂扔炸彈十分猛烈,北軍才停止追擊。敢死隊傷亡慘重,共六百五十人,傷亡一半。劉福彪怒吼“可惜”,悶悶不樂。

當晚,吳淞炮臺官姜文舟調來協防炮臺的鎮江軍一營,抵達上海,陳其美又下令再次進攻製造局,各軍依舊會合,按老方法,三路並進,連續開火,北軍並不還擊,直到敵軍逼近,纔開槍反擊,打得南軍傷亡慘重,大敗而逃。劉福彪氣憤難平,收集殘兵休息數小時,到二十三日下午,運來大炮猛攻製造局。北軍也開炮反擊,劉福彪冒險直入,卻不料空中突然落下一彈,擊穿左臂,疼痛難忍,只好逃往醫院求醫。部下的敢死隊只剩一兩百人,無人指揮,四處逃散,逃至北門外。北門靠近法界,安南巡捕奉法總巡命令嚴密防守,見敗軍闖入,立即開火,把他們趕回,進入城內搶劫數家布衣店,再從南碼頭乘船逃走,驚慌失措地逃散。敢死隊變成了“敢生隊”。

當天,一艘海艦進入上海,滿載華人,看上去像鐵路工人,抵達後登岸,全部進入製造局,外人才知是北軍僞裝混入。局中得到這股生力軍,氣勢大增。但松軍司令鈕永建接連收到敗報,親率兩千人抵達滬南。鄭汝成聽說松軍再次到來,索性先發制人,立即派出五百名精銳士兵阻攔。雙方交戰,槍炮互射,互有傷亡。北軍是久經訓練的精銳部隊,槍法精準,松軍逐漸不支,向西退卻。北軍正準備追擊,忽聽偵察兵報告,後面又有叛軍來攻,急忙撤軍,退回西柵。松軍轉身又攻擊西柵,北軍嚴加防守。不久後面又響起炮聲,有上千人新到,夾擊製造局。各位讀者問,這支部隊從哪裏來?原來是討袁總司令陳其美,從蘇州調來第三師步兵。他由閘北河道乘駁船到滬,帶了機關槍和大炮,數量不少。一到戰場,便接連開炮,轟鳴不斷。北軍並不正面迎戰,只有海軍艦隻開炮還擊,力量並不猛烈。蘇軍大膽前進,逼近局門,沒想到背後突然響起巨響,回頭一看,子彈如雨,有的打中面部,有的打中身體,幾十人當即受傷倒地。蘇軍意識到中計,急忙後退。天色昏暗,月光全無,慌亂中不知所措,局內又接連開炮,前後夾擊。衆人只顧逃命,自相踩踏,四處亂竄。原來鄭汝成得知蘇軍到來,已派一百名精兵,帶着機關炮,埋伏在局後,等蘇軍逼近局門時,伏兵立即從背後開火,局內也同時反擊,嚇得蘇軍倉皇逃竄。西柵門外的松軍仍在猛攻,更有六十名學生軍奮勇抵抗,幾乎攻破西柵,恰巧軍艦開了一發大炮,正好擊中學生軍,炸死三四十人,剩下二十人嚇得不知所措。最終被迫帶槍逃跑,松軍士氣大挫。北軍擊退蘇軍後,集中兵力與松軍激戰,松軍傷亡慘重,只能尋找出路逃走。途中被法軍攔住,下令繳械,才被放行。軍隊無奈,只得扔掉槍支裝備,僅逃出二十人。學生軍逃至徐家彙土山灣,疲憊不堪,被慈母院長顧某看見,心生憐憫,每人給五元美金,命他們儘快回家。學生軍感激離去,但所攜帶的槍械被命令上交。從二十二日晚開戰,至二十五日南軍進攻製造局,已經三戰三敗,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軍隊已不成建制。幸虧紅十字會出於仁慈,除逃兵外,收殮屍體並救治傷員,總算使死傷者得以安葬,略減慘狀。但市民因此戰禍,流離失所,內心恐懼,精神幾近崩潰。

陳其美屢次接到戰敗消息,不得不召集散兵前往吳淞效力。之前在戰場上率先潰逃的二十四名士兵,被押送至地方檢察廳,此次散兵打算前往吳淞,便向檢察廳索要被扣押的士兵,以便同行。廳長見機行事,立即下令釋放。不料散兵闖入廳署,手持槍支威嚇,竟將所有訴訟案的款項和存檔文件全部搶走。該廳下轄的模範監獄曾羈押過宋案要犯應桂馨,此時也聯絡囚犯,引發混亂。獄官吳恪生難以鎮壓,便與應桂馨一同出獄,其他犯人也趁機逃跑。城內秩序徹底混亂,巡警無法阻止。地方審判廳長乾脆下令將所有在押的男女犯人全部釋放,讓他們自行逃走。犯人們欣喜萬分,成羣結隊地離開。程德全通電後,上海紳商知道陳其美已無法取勝,於是盡力在南北雙方之間調停,要求停戰。並強硬要求陳其美將司令部從南市遷至閘北。陳其美怒火中燒,說:“若要遷移,就要將上海城內全部燒燬,才答應。”紅十字會長沈敦和,早年是山西道員,曾婉拒八國聯軍,一心保護商民,晉人稱他爲“朔方生佛”。他找到陳其美反覆勸說,陳才勉強同意。恰逢江陰派來援軍兩幹人,被陳其美使用,他又下令攻擊製造局,並僱傭上海流氓和日本車伕助戰。流氓和車伕也出了風頭。製造局防線毫無漏洞,外邊的軍艦還用探海電燈照亮戰場,準確測量炮擊位置,猛烈攻擊敵軍。敵軍反覆交戰,毫無便宜可佔,反而白白送命。自二十五日夜半戰鬥至天明,全部撤退。陳其美徹底死心,將司令部搬到閘北,只有鈕永建仍固執不屈,還想誓死一戰,到二十八日,召集殘兵,甚至聘請日本炮兵,發動最後的攻擊。這次戰鬥比前四次更加激烈,不僅轟擊製造局,還攻擊軍艦,炮彈目標明確,竟將“海籌”巡洋艦擊出一個大洞,防守制造局的北軍也傷亡不少。北軍十分着急,便調來八十磅的攻城大炮,連發炮彈,如飛蝗般密集,打死鈕軍無數。流氓全部潰散,鈕軍也無法立足,再次潰逃。上海製造局的戰事終於結束。我曾居住上海,曾口占一首七絕:
風聲鶴唳盡成兵,何況連宵槍炮聲,
我愧無才空擊楫,江流恨莫睹澄清。

鄭汝成戰勝南軍後,連續上書報捷,北京袁政府又給予豐厚賞賜,詳情留待下回詳述。

上海宣佈獨立,除英、美、法租界外,僅製造局仍聽從中央,由此可見其孤危之狀。正是由於鄭汝成堅守,才能血戰多日,擊退敵軍。由此可見,用兵成敗關鍵在於得人,得人則能轉危爲安,不得人,即使兵力衆多也無濟於事。回想清末“義和團”事件,京中如載漪、董福祥等,傾盡全力進攻使館,卻絲毫未傷分毫,有見識的人都知道他們註定失敗。陳其美集結各處兵力,攻打一個製造局,三次進攻全敗,甚至用流氓、車伕充當戰士,企圖用虛張聲勢的伎倆嚇退北軍,試想這與清末相比,能靠這種粗淺手段嚇退敵人嗎?強弩之末,連薄絹都穿不透,何況他們根本不是強弩,怎麼可能不敗?陳其美如此用兵,不正是董福祥這類人的翻版嗎?像劉福彪這樣粗莽之人,徒有匹夫之勇,更不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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