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演義》•第五回 彭家珍狙擊宗社黨 段祺瑞倡率請願團

卻說臨時大總統孫文,致電袁世凱,有虛位以待等語。袁總理才放下了心,只表面上不便遽認,當復致一電道:  孫逸仙君鑑:電悉。君主共和問題,現方付國民公決,無從預揣。臨時政府之說,未敢預聞。謬承獎誘,愧不克當。惟希諒鑑爲幸!  這電文到了南京,孫總統又有覆電雲:  電悉。文不忍南北戰爭,生靈塗炭,故於議和之舉,並不反對。雖君主民主,不待再計,而君之苦心,自有人諒之。倘由君之力,不勞戰爭,達國民之志願,保民族之調和,清室亦得安樂,一舉數善,推功讓能,自有公論。文承各省推舉,誓詞俱在,區區此心,天日鑑之。若以文爲誘致之意,則誤會矣。  袁總理既得此電,料知孫文決意讓位,並非虛言,遂至慶親王私邸,密商多時。略謂:“全國大勢,傾向共和,民軍勢力,日甚一日,又值孫文來滬,挈帶巨資,並偕同西洋水陸兵官數十員,聲勢越盛。現在南京政府,已經組織完備,連外人統已贊成。多半是烏有情事,老袁豈真相信?無非是恫嚇老慶。試思戰禍再延,度支如何?軍械如何?統是沒有把握。前數日議借外款,外人又無一答應,倘或兵臨城下,君位貴族,也怕不能保全,徒鬧得落花流水,不可收拾。若果到了這個地步,上如何對皇太后?下如何對國民?這正是沒法可施哩。”老慶聞到此言,也是皺眉搓手,毫無主意;隨後又問到救命的方法。袁總理即提出“優待皇室”四字,謂:“皇太后果俯順輿情,許改國體,那革命軍也有天良,豈竟不知感激?就是百世以後,也說皇太后皇上爲國爲民,不私天下。似王爺等贊成讓德,當亦傳頌古今,還希王爺明鑑,特達官廷。”前恫嚇,後趨承,老慶輩安得不入彀中?老慶躊躇一會,方道:“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法子,且待我去奏聞太后,再行定奪。”袁總理乃告別出邸。  過了一日,即由隆裕太后宣召袁總理入朝。袁總理奉命即往,謁見太后,仍把變更國體的好處,說了一番,太后淚落不止。袁總理帶嚇帶勸,絮奏了好多時,最後聞得太后嗚咽道:“我母子二人,懸諸卿手,卿須好好辦理,總教我母子得全,皇族無恙,我也不能顧及列祖列宗了。”悽慘語,不忍卒讀。袁總理乃退了出來,時已晌午,乘輿出東華門,衛隊前擁後護,警備甚嚴;兩旁站着兵警,持槍鵠立,一些兒不敢出聲。至行到丁字街地方,忽從路旁茶樓上面,拋下一物,約離袁總理乘車數尺,一聲爆響,火星直迸,晦氣了一個衛隊長,一個巡警,兩匹坐馬,轟斃地上。還有兵士十二人,行路三人,也觸着煙焰,幾乎死去。無妄之災。袁總理的馬車,幸尚不損分毫,他坐在馬車上面,雖亦覺得驚駭,面目上卻很鎮靜,只喝令快拿匪徒。衛隊不敢少慢,即似狼似虎的,跑入茶樓,當場拿往三人,移交軍警衙門,即日審訊,一叫楊禹昌,一叫張先培,一叫黃之萌,直供是拋擲炸彈,要擊死袁總理。待問他何人主使,他卻不發一語,隨即正法了案。閱者細思此三人,果屬何黨?或謂由宗社黨主使,或謂由革命黨主使。迄今尚屬存疑。  袁總理始終不撓,遂擬定優待皇室等條件,一份內呈,一份外達。隆裕太后再開皇族會議,老慶等已無異辭。獨良弼憤憤不從,定要主戰。那時袁總理得了此信,頗費躊躇,暗忖了半天,不由的自慰道:“如此如此,管教他死心塌地。”遂暗暗的設法佈置,內外兼施。過了數天,忽由民政大臣趙秉鈞,趨入通報道:“軍諮使良弼,已被人擊傷了。”袁總理道:“已死麼?”開口即問他死否,其情可見。秉鈞道:“現尚未死,聞已轟去一足,料也性命難保了。”袁總理又道:“敢是革命黨所爲麼?”秉鈞道:“大約總是他們黨人。”袁又問曾否捉住?秉鈞又道:“良弼未死,拋擲炸彈的人,卻已死了。”袁總理嘆道:“暗殺黨煞是厲害,但良弼頑固異常,若非被人擊死,事體也終辦不了。”言下明明有喜慰意。秉鈞道:“此人一死,國體好共和了。”袁總理又道:“你道中國的國體,究竟是專制的好,共和的好?”秉鈞道:“中國人民,只配專制,但目下情勢,不得不改從共和,若仍用專制政體,必須仍然君主。清帝退位,何人承接?就是有承接的人也離不了莽、操的名目。依愚見想來,只好順水推舟,到後再說。”袁總理不禁點首,又與秉鈞略談數語,彼此握手告別。趙秉鈞系袁氏心腹,故特從此處。  看官!你道這清宗室良弼,究係爲何人所擊?相傳是民黨彭家珍。家珍四川人,曾在本省武備學堂畢業,轉學東洋,歸充四川、雲南、奉天各省軍官,久已有志革命,至武昌起義,他復奔走南北,鼓吹軍士。既而潛入京師,賃居內城,購藥自製炸彈,爲暗殺計。適良弼統領禁衛軍,銳意主戰,乃決計往擊良弼。自寫絕命書一函,留存案上,然後改服新軍標統衣飾,徐步出門,遙看天色將晚,徑往投金臺旅館,佯稱自奉天進京,有要公進內城,命速代僱馬車,赴良弼家,投刺求見。閽人見名刺上面,寫着“崇恭”兩字,旁註“奉天標統”四字,當將名刺收下,只複稱:“大人方入宮議事,俟明晨來見便了。”家珍道:“我有要事,不能少待,奈何?”一面說着,一面見閽人不去理倸,復躍上馬車,至東華門外靜待。約過半小時,見良弼乘車出來,兩旁護着衛隊,無從下手,乃讓良弼車先行,自驅車緊隨後面,直至良弼門首,見弼已下車,慌忙躍下,取出“崇恭”名片搶步求見。良弼詫異道:“什麼要公,夤夜到此?明日敘談罷。”說時遲,那時快,良弼正要進門,猛聽得一聲怪響,不禁卻顧,可巧彈落腳旁,把左足轟得烏焦巴弓,呼痛未終,已是暈倒。只有這些本領,何苦硬要主戰。衛士方擬搶護,又是豁喇一聲,這彈被石反激,轉向後炸,火光亂迸,轟倒衛士數名,連家珍也不及逃避,霎時殞命。良弼得救始醒,奈足上流血不止,急延西醫施救,用刀斷足,血益狂湧,翌日亦死。死後無嗣,惟遺女子三人。且家乏遺貲,蕭條得很。度支部雖奉旨優恤,賻金尚未頒發,清帝即已退位,案成懸宕,良女未得分文,後由故太守廉泉夫人吳芝瑛,爲良女慰男請恤。呈詞中哀楚異常,才博得數金贍養。良弼雖反抗共和,然究是清室忠臣,且廉潔可敬,故特筆表明。這且擱下不提。  且說良弼被炸,滿廷親貴,聞風膽落,躲的躲,逃的逃,多半走離北京,至天津、青島、大連灣,託庇外人租界,苟延生命;所有家資,統儲存外國銀行,經有心人確實調查,總數得四千萬左右。不肯餉軍,專務私蓄,彷彿明亡時形狀。大家逍遙海上,單剩了一個隆裕太后,及七歲的小皇帝,居住深宮,危急萬狀。小皇帝終日嬉戲,尚沒有甚麼憂愁。獨隆裕後日夕焦煩,再召皇族會議,竟不見有人到來。接連又來了一道催命符,由內閣呈入,慌忙一瞧,但見紙上寫着:  內閣軍諮陸軍並各王大臣鈞鑒:爲痛陳利害,懇請立定共和政體,以鞏皇位而奠大局,謹請代奏事。竊維停戰以來,議和兩月,傳聞官廷俯鑑輿情,已定議立改共和政體,其皇室尊榮及滿、蒙、回、藏生計權限各條件,曰大清皇帝永傳不廢;曰優定大清皇帝歲俸,不得少於四百萬兩;曰籌定八旗生計,蠲除滿、蒙、回、藏一切限制;曰滿、蒙、回、藏,與漢人一律平等;曰王公世爵,概仍其舊;曰保護一切私產,民軍代表伍廷芳承認,列於正式公文,交萬國平和會立案云云。電馳報紙,海宇聞風,率土臣民,罔不額手稱慶,以爲事機至順,皇位從此永保,結果之良,軼越古今,真國家無疆之休也。想望懿旨,不遑朝夜,乃聞爲輔國公載澤,恭親王溥偉等,一二親貴所尼,事遂中沮,政體仍待國會公決,祺瑞自應力修戰備,靜候新政之成。惟念事變以來,累次懿旨,莫不軫念民依,惟國利民福是求,惟塗炭生靈是懼;既頒十九信條,誓之太廟,又允召集國會,政體付之公決;又見民爲國本,宮廷洞鑑,具徵民視民聽之所在,決不難降心相從。茲既一再停戰,民軍仍堅持不下,恐決難待國會之集,姑無論牽延數月,有兵潰民亂、盜賊蜂起之憂,寰宇糜爛,必無完土。瓜分慘禍,迫在目前。即此停戰兩月間,民軍籌餉增兵,佈滿各境,我軍皆無後援,力太單弱,加以兼顧數路,勢益孤危。彼則到處勾結土匪,勒捐助餉,四出煽擾,散佈誘惑。且於山東之煙臺,安徽之潁、壽境界,江北之徐州以南,河南之光山、商城、固始,湖北之宜城、襄、樊、棗陽等處,均已分兵前逼。而我皆困守一隅,寸籌莫展,彼進一步,則我之東皖、豫即不自保。雖祺瑞等公貞自勵,死生敢保無他,而餉源告匱,兵氣動搖,大勢所趨,將心不固,一旦決裂,何所恃以爲戰?深恐喪師之後,宗社隨傾,彼時皇室尊榮,宗藩生計,必均難求滿志。即擬南北分立,勉強支持,而以人心論,則西北騷動,形既內潰;以地理論,則江海盡失,勢成坐亡。祺瑞等治軍無狀,一死何惜,特捐軀自效,徒殉愚忠,而君國永淪,追悔何及?甚非所以報知遇之恩也。況召集國會之後,所公決者尚不知爲何項政體?而默察人心趨向,恐仍不免出於共和之一途,彼時萬難反汗,是徒以數月水火之患,貽害民生,何如預行裁定,示天下以至公?使食毛踐土之倫,歌舞聖明,零涕感激,鹹謂唐虞至治,今古同揆,不亦偉哉!祺瑞受國厚恩,何敢不以大局爲念?故敢比較利害,冒死陳言,懇請渙汗大號,明降諭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體,以現在內閣及國務大臣等,暫時代表政府,擔任條約國債及交涉未完各事項,再行召集國會,組織共和政府,俾中外人民,鹹與維新,以期妥奠羣生,速復地方秩序,然後振刷民氣,力圖自強,中國前途,實維幸甚,不勝激切待命之至,謹請代奏!  隆裕太后一氣覽畢,已不知落了多少珠淚,及看到後面署名,第一個便是第一軍總統官段祺瑞,隨後依次署列,乃是尚書銜古北口提督毅軍總統薑桂題,護理兩江提督張勳,察哈爾都統陸軍統制官何宗蓮,副都統段芝貴,河南布政使幫辦軍務倪嗣沖,陸軍統制王佔元、曹錕、陳光遠、吳鼎元、李純、潘矩楹、孟恩遠,河北鎮總兵馬金敘,南陽鎮總兵謝寶勝,第二軍總參議官靳雲鵬、吳光新、曾毓雋、陶雲鶴,總參謀官徐樹錚,炮臺協領官蔣廷梓,陸軍統領官朱泮藻、王金鏡、鮑貴卿、盧永祥、陳文運、李厚基、何豐林、張樹元、馬繼增、周符麟、蕭廣傳、聶汝清、張錫元,營務處張士鈺、袁乃寬,巡防統領王汝賢、洪自成、高文貴、劉金標、趙倜、仇俊愷、周德啓、劉洪順、柴得貴,陸軍統帶官施從濱、蕭安國一古腦兒有四五十人。到了結末幾個姓名,已被淚珠兒溼透,連筆跡都模糊起來。隆裕後約略看畢,便把這來折擲在案上,竟返入寢宮,痛聲大哭。一班宮娥侍女,都爲慘然。又經窗外的朔風,獵獵狂號,差不多爲清室將亡,呈一慘狀。帝王末路,歷代皆然,如清室之亡,尚是一個好局面。自是隆裕太后憂鬱成疾,食不甘,寢不安,鎮日裏以淚洗面,把改革國體問題,無心提起。一夕,正假寐几上,忽由太保世續,踉蹌趨入,報稱:“太后,不好了,段祺瑞等要進京來了。”隆裕太后不覺驚醒,忙問道:“段祺瑞麼?他來京何事?”世續道:“他有一本奏摺,請太后明鑑。”隆裕後未曾瞧着,眼眶中已含了多少淚兒,及瞧完來奏,險些兒暈厥過去。看官!你道他是什麼奏辭?待小子錄述出來,奏雲:  共和國體,原以致君於堯、舜,拯民於水火,乃因二三王公,迭次阻撓,以至恩旨不頒,萬民受困。現在全局危迫,四面楚歌,潁州則淪陷於革軍,徐州則小勝而大敗,革艦由奉天中立地登岸,日人則許之,登州、黃縣獨立之影響,蔓延於全魯,而且京、津兩地,暗殺之黨林立,稍疏防範,禍變即生。是陷九廟兩宮於危險之地,此皆二三王公之咎也。三年以來,皇族之敗壞大局,罪難發數,事至今日,乃並皇太后皇上欲求一安富尊榮之典,四萬萬人欲求一生活之路,而不見允,祖宗有知,能不恫乎?蓋國體一日不決,則百姓之困兵燹凍餓,死於非命者,日何啻數萬。瑞等不忍宇內有此敗類也,豈敢坐視乘輿之危而不救乎?謹率全軍將士入京,與王公痛陳利害,祖宗神明,實式憑之。揮淚登車,昧死上達。  請代奏!  最後署名,除段祺瑞外,無非是王佔元、何豐林、李純、王金鏡、鮑貴卿、李厚基、馬繼增、周符麟等一班人物,隆裕後也不及細閱,只覺身子寒戰起來,昏昏沈沈,過了半晌,方對世續道:“這,怎麼好?怎麼好?”世續支吾道:“國勢如此,人心如此,看來非改革政體,不能解決了。”隆裕後道:“古語說得好,‘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不料我國家費了若干金銀,養了這班虎狼似的人物,偏來反噬,你想可痛不可痛呢?”並非將士之過,隆裕後也未免誣人。世續道:“太后須保重(禁止),勿過傷心!”隆裕後流淚道:“我悔不隨先帝早死,免遭這般慘局。”說至此,又把銀牙一咬,便道:“罷,罷!你去宣召袁世凱進來。”世續奉命去訖,約半日,即見心廣體胖的袁總理,隨世續入宮。心廣體胖四字,形容得妙。這一來有分教:  一代皇圖成過去,萬年創局見今朝。  欲知袁總理入宮後事,且看下回再表。  ----------  統觀本回各情事,無一非袁世凱所爲,袁世凱之被炸,當時羣料爲良弼所使,吾謂實袁氏自使之耳。良弼之被炸,則謂由民黨彭家珍,吾謂亦袁氏實使之。不然,何以袁氏遇炸而不死,良弼一炸而即死乎?或謂楊禹昌、黃之萌、張先培三人被逮以後,並未供言袁氏指使,豈死在目前,尚無實供求生之理?不知此正見袁氏之手段。袁氏後日,殺人多矣,即受袁氏之指使,而被人殺者亦多矣。問誰曾實供袁氏乎?聞袁氏平生舉動,得達目的,不靳金錢,然則買人生命,以金爲鵠,貪夫殉財,何所憚而不爲也?若段祺瑞之領銜請願,不待究詰,已共知爲受命老袁,書中內外兼施四字,已將全情表明,寡言勝於多言,益令人玩味無窮雲。

以下是《民國演義》第五回中關於彭家珍狙擊宗社黨、段祺瑞倡率請願團一節的現代漢語翻譯:


話說當時臨時大總統孫中山,給袁世凱發了一封電報,說願意讓出總統位置,空出職位以待袁世凱。袁世凱看到電報後,心中稍稍放下戒備,表面上卻仍不敢輕易承認,於是回電說:

“孫逸仙先生見諒:我已收到電報。關於君主制與共和制的問題,目前尚在由全國人民公決,暫時無法預判結果。至於臨時政府的說法,我尚未聽聞,也不便提前表態。您對我表示獎賞和引誘,我深感愧疚,實在無法接受。希望您能理解我這番心意。”

這封電報傳到南京後,孫中山又回電說:

“我已收到電報。我實在不忍看到南北軍隊繼續交戰,造成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因此對於和議之舉,並不反對。雖然君主與民主的問題現在尚需討論,但您爲國家和民衆着想的苦心,我深爲理解。如果能借助您的力量,避免戰爭,達成國民的意願,使民族和睦,讓清朝皇室也能得到安寧,那麼這將是一舉多得的善舉。我接受各省推舉,當初的誓詞都清楚記錄在案,我的內心天日可鑑。若有人說我這是引誘您,那便是誤會了。”

袁世凱收到這封電報後,判斷出孫中山確實決心讓出權力,並非虛言。於是前往慶親王的私宅,密談了很久。他分析說:“全國大勢明顯傾向於共和,民軍勢力日益強大,再加上孫中山最近來到上海,帶來了大量資金,還帶領了幾十名西方的水陸軍官,聲勢更盛了。現在的南京臨時政府已經基本建立,連外國勢力都表示支持。顯然,這些說法都是虛張聲勢,老袁怎麼可能真正相信?這不過是威脅老慶的手段。再想想,如果戰爭再延下去,軍費如何籌措?軍械如何補充?我們根本毫無把握。前幾天我們想向外國人借款,結果人家一個都沒答應。如果真的兵臨城下,連君主和貴族的性命也難以保全,只會導致國事徹底崩潰,無法收拾。若真發展到這一步,上面對皇太后怎麼辦?下面對民衆又如何交代?這可真是無路可走啊!”

慶親王聽到這些話,也顯得憂心忡忡,毫無主意。隨後他問起如何才能救急。袁世凱便提出了“優待皇室”四字建議,說:“如果皇太后願意順應民意,同意改變國體,那麼革命軍也應心懷感激,怎會不知感激?即便百世之後,人們也會稱讚皇太后和皇上是爲國家、爲人民着想,不貪圖私利。像王爺們支持讓位,今後也會受到世人傳頌,還望您能明鑑,務必向朝廷提出。”

前面是威脅,後面是討好,慶親王怎能不陷入其中?他猶豫了很久,才說:“事已至此,也沒有其他辦法,我先去向皇太后報告,再看她怎麼決定。”袁世凱這才離開。

第二天,隆裕太后召見袁世凱入宮。袁世凱奉命前往,向太后詳細闡述了改變國體的種種好處,太后聽後淚如雨下。袁世凱一邊勸說,一邊又安慰了許久,最後太后哽咽道:“我母子二人,全靠你們手裏,你們務必妥善處理,讓我母子得以平安,皇族也無災無難,即便犧牲列祖列宗的名譽,我也無怨無悔。”

這番話慘痛無比,令人不忍細讀。袁世凱離開後,已過中午,他乘坐的馬車從東華門出發,衛隊前呼後擁,警戒嚴密。兩旁站滿了士兵,手執長槍,嚴守戒備,無一人敢發出聲響。行至丁字街附近時,忽然從路邊一家茶樓的屋頂上,拋下一件物品,距離袁世凱的馬車僅有數尺,一聲巨響,火星四濺。一名衛隊長、一名巡警當場被炸死,兩匹馬也當場爆炸而死。還有十幾名士兵和路人,也遭遇了火焰,險些喪命。這是一場毫無緣由的災難。

袁世凱的馬車雖然未受損傷,但他坐在車上仍感到驚駭,臉上卻保持鎮定,立即命令衛隊趕快抓人。衛隊不敢有絲毫鬆懈,立刻衝進茶樓,當場拘捕了三名嫌疑人,移交軍警機關審訊。他們被查明名字是楊禹昌、張先培和黃之萌,三人供認自己是扔下炸彈,目的是要炸死袁世凱。但當問及主使者是誰時,他們卻一言不發,最終被當場處死。

讀者細細推敲,這三人究竟是哪個組織派來的?有人說是宗社黨(主張保皇復辟的反動組織)所派,也有人說可能是革命黨所爲。至今仍屬未定之論。

袁世凱始終沒有動搖,最終擬定了一份“優待皇室”的條件,一份交內廷,一份對外公佈。隆裕太后隨後召開皇族會議,慶親王等人已無異議。唯獨良弼非常憤怒,堅決反對,主張繼續開戰。

袁世凱得知此事後,內心頗爲糾結,反覆思量,最後暗自安慰自己:“如此堅決反對者,終究會死心塌地。”於是設法暗中安排,內外聯動,施加壓力。

幾天後,民政大臣趙秉鈞匆匆入內報告:“軍諮使良弼,已被炸傷。”袁世凱問:“死了嗎?”趙秉鈞說:“還沒死,聽說左腳被炸成焦黑,估計也活不了。”袁世凱又問:“是不是革命黨乾的?”趙秉鈞說:“大概就是他們黨人。”袁世凱又問有沒有抓到人?趙秉鈞說:“良弼沒有死,扔炸彈的人已經被處決了。”袁世凱嘆道:“暗殺組織的確可怕,但良弼頑固異常,若不是被人炸死,事情根本無法解決。”話中有明顯的欣慰之意。趙秉鈞說:“良弼一死,國體就徹底轉向共和了。”袁世凱又問:“您覺得中國的國體,究竟是專制好,還是共和好?”趙秉鈞回答:“中國人民在歷史上本屬於專制體制,但當前形勢已不容再走舊路,若堅持專制,只能沿襲‘莽、操’這類暴君的名號。依我之見,如今只能順應大勢,轉向共和。至於未來如何,先不管它。”袁世凱點點頭,兩人又聊了幾句,彼此握手告別。趙秉鈞是袁世凱的親信,因此才特意從這層關係入手。

讀者請注意,清室宗室良弼究竟是被誰炸死的?傳說是由革命黨彭家珍所爲。彭家珍是四川人,曾就讀於四川武備學堂,後來留學日本,回國後在四川、雲南、奉天等地擔任軍官,早有革命志向。武昌起義後,他奔走南北,積極鼓吹軍隊起義。後來潛入北京,住在內城,自行配製炸彈,爲暗殺行動做準備。恰逢良弼是禁衛軍統領,堅持主戰,於是彭家珍決定暗殺良弼。

他提前寫下一份絕命書,留存案頭,然後改穿新軍標統的衣服,步行出門。天色將晚時,他前往金臺旅館,謊稱自己從奉天來京,有要事要面見良弼,請旅館幫忙僱馬車送往良弼家,順便投書求見。

旅館門衛看到名刺上寫着“崇恭”二字,旁邊注着“奉天標統”,便收下名刺,說:“大人正在宮中議事,等明天再來見您。”彭家珍說:“我有急事,不能久等,怎麼辦?”一面說話一面見門衛不理不睬,便立刻跳上馬車,等候在東華門外。約半小時後,見良弼的馬車駛出,兩邊護衛森嚴,無法下手,於是讓良弼的車先行,自己緊隨其後,一直追到良弼家門口。良弼下車時,彭家珍急忙跳下車,掏出名刺疾步上前求見。

良弼驚訝道:“你是什麼人?半夜突然到這兒,明天再談吧。”話音剛落,良弼正要進屋,忽然聽到一聲巨大爆炸聲,急忙回頭,恰好炸彈落於腳邊,左腳被炸得焦黑,慘叫未完便暈了過去。只有這個手段,何苦堅持主戰?衛士們正準備搶救,又聽到一聲悶響,炸彈被石塊反彈,反向爆炸,火光四濺,炸倒了數名衛士,彭家珍也來不及躲避,當場身亡。

良弼僥倖得救醒來,發現腳部流血不止,急忙請來西醫治療,用刀截肢,血流不止,第二天也因傷重去世。他死後無後,只留下三個女兒。家境貧窮,沒有積蓄,生活十分淒涼。度支部雖奉旨給予撫卹,但補助金並未發放,清帝退位時,此事便被擱置,三個女兒多年未得一分錢。後來由舊任太守廉泉夫人吳芝瑛,爲良弼的女兒們代爲請求撫卹。儘管哀痛動情,最終才博得一些錢款維持生活。良弼雖反對共和,但確實是清室的忠臣,爲人廉潔正直,所以此處特別記載,以示尊重。此情暫且不提。

再說,良弼被炸後,朝中親貴紛紛驚恐,有的躲,有的逃,多數人紛紛離開北京,逃往天津、青島、大連灣等地,躲進外國租界,苟延殘喘。他們所有的財產,都存入外國銀行,經調查,總價值約四千萬左右。他們不肯支援軍隊,只顧私藏財產,與明朝滅亡時的情形極爲相似。如今只剩下隆裕太后和七歲的幼帝,困居深宮,處境危在旦夕。小皇帝整天玩耍,毫無憂愁。唯有隆裕太后每日憂心如焚,再召皇族開會,卻不見人前往。接着又來一道急報,由內閣呈上:

內閣、軍諮、陸軍及各王公大臣:

爲痛陳利害,懇請立即確立共和政體,以鞏固皇位、穩定政局,謹呈奏事。

自停戰以來,已兩月,傳聞朝廷已順應民意,決定改立共和政體。皇室尊榮、滿蒙回藏的生計權利等條件如下:皇室尊號永久不變;皇室年俸不得低於四百萬兩白銀;爲解決八旗生計,免除滿蒙回藏一切限制;滿蒙回藏與漢族一律平等;王公世襲爵位照舊保留;保護一切私產,且民軍代表伍廷芳已承認並列入正式公文,提交萬國和會備案。

這則消息傳遍全國,百姓無不拍手稱快,認爲局勢大順,皇位從此穩固,這是千秋萬代的盛世。我們期盼皇太后的旨意,日夜焦心。卻聽說輔國公載澤、恭親王溥偉等親貴阻撓此事,導致政體仍需由國會公決。段祺瑞自力主張加強戰備,靜待新政成形。但縱觀戰事以來,我們多次頒佈懿旨,無不體恤百姓,以國家利益和民生福祉爲本,以防止生靈塗炭爲首要目標。既已發出十九條政令,發誓於太廟,又承諾召集國會,由全民公決政體。又深知人民是國家的根本,宮廷也深察民情,可見民心所向,絕不會難於接受共和。現在雖兩度停戰,民軍仍拒不退讓,若拖延數月,只怕會有兵敗民亂、盜匪四起、天下糜爛的局面,國家必將分崩離析。即便兩月停戰期間,民軍已擴充兵力,佈滿全國各地,而我方軍隊則缺乏後援,力量單薄,面對多線作戰,形勢更加孤立。他們還到處勾結土匪,勒索錢財,四處煽動亂局,甚至在山東煙臺、安徽潁上壽縣、江蘇徐州以南、河南光山商城固始、湖北宜城襄樊棗陽等地均已派兵逼近。而我軍卻只能死守一隅,寸步難行。一旦他們進一步推進,我方的東皖、河南等地將無法自保。儘管我們這些將領忠心耿耿,死活敢擔,但軍餉匱乏,士氣動搖,大勢所趨,人心不穩,一旦決裂,又將如何面對?屆時皇室尊榮、宗室生計,恐怕全然無法實現。即便勉強分裂南北,勉強維持,也因民心背離,西北動盪,內亂已成;若從地理上來看,江海之地均已失守,國家必遭毀滅。我們這些將領,實在無力再保,一死何足惜,只願以死殉國,卻只換來國破家亡的結局,追悔無及。豈非辜負了國家對我們的厚恩?何況國會召開後,最終決定的政體尚且不明,而從民心看,恐怕也最終會走向共和。屆時再回頭難改,豈不是以數月戰亂,貽害民生?不如現在就決定國體,昭告天下,體現至公之義。百姓們將能安居樂業,歌舞昇平,流淚感激,認爲今日之盛世,猶如唐虞之治,古今罕見,何其可貴!

段祺瑞等人深受感動,冒死陳情,懇請皇太后下旨,立即確立共和政體。現由內閣及現任國務大臣等暫代政府,負責條約、國債及未完交涉事項,之後再召集國會,建立共和政府,使中外人民共同參與革新,以穩定民生,恢復地方秩序,然後振作民氣,努力自強。中國未來的前途,實乃幸事,懇請太后立即決斷!

隆裕太后看完這份奏章,淚流滿面,不知掉了多少眼淚。讀到末尾署名,第一位是第一軍總統段祺瑞,接着是尚書銜古北口提督薑桂題,護理兩江提督張勳,察哈爾都統何宗蓮,副都統段芝貴,河南布政使倪嗣沖,陸軍統領王佔元、曹錕、陳光遠、吳鼎元、李純、潘矩楹、孟恩遠,河北鎮總兵馬金敘,南陽鎮總兵謝寶勝,第二軍總參議靳雲鵬、吳光新、曾毓雋、陶雲鶴,總參謀徐樹錚,炮臺協領蔣廷梓,陸軍統領朱泮藻、王金鏡、鮑貴卿、盧永祥、陳文運、李厚基、何豐林、張樹元、馬繼增、周符麟、蕭廣傳、聶汝清、張錫元,營務處張士鈺、袁乃寬,巡防統領王汝賢、洪自成、高文貴、劉金標、趙倜、仇俊愷、周德啓、劉洪順、柴得貴,陸軍統帶施從濱、蕭安國等,人數多達四五十人。最後幾個名字都被淚珠沾溼,筆跡模糊不清。

隆裕太后粗略看完,便把奏章扔在案上,回到寢宮,痛哭不止。宮娥太監都爲之動容。窗外北風呼嘯,彷彿預示清王朝即將覆滅,令人感到萬分悽慘。帝王末路,歷代皆然,清朝的滅亡,仍是一個國家衰敗的縮影。太后痛心地說:“我後悔沒有早些隨着先帝殉國,以免遭遇今日這等慘劇!”她咬緊牙關,終於道:“罷了,罷了!你去傳召袁世凱進來!”世續立刻執行命令,約半日後,袁世凱安然走入宮中,神態從容,臉上甚至帶着笑意——“心廣體胖”四字,道出了他的內心狀態。

這一幕,使人不由得感嘆:
一代皇朝已成過去,萬年帝業見於今日。

接下來袁世凱入宮後的事,敬請期待下回揭曉。


總體來看,本回所有情節,無一不是袁世凱精心策劃的結果。袁世凱被炸,當時人們普遍認爲是良弼所爲,我認爲實際上是袁世凱自己安排的。良弼之死,說是彭家珍所爲,我認爲也是袁世凱所設的局。不然,爲何袁世凱遇炸不亡,而良弼一炸即死?又說楊禹昌、黃之萌、張先培三人被捕後未供出袁世凱指使,豈能在事發時沒有供述?難道他們真的死於當場,還無法作證?實際上,這正說明了袁世凱的手段之狠辣——他只要能達成目的,不惜花錢買命,甚至不惜用生命去換取政治勝利。袁世凱晚年殺人無數,正是受命於他、被人殺害的人不計其數。誰曾真正實供袁世凱指使?從他一生行事看,只要目的達成,他從不吝於金錢,以金錢爲武器,買命、收買、操控,何止不爲?段祺瑞領銜請願一事,無需追究,人們早已清楚這是受袁世凱指使。書中“內外兼施”四字,已將全貌揭示無遺。言少而意深,令人回味無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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