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五十四回 治黃河石人開眼 聚紅巾羣盜揚鑣

卻說太平歸田,韓嘉納貶死,沃哷海壽削職爲民,這事從何而起?原來由脫忽思皇后泣訴帝前,致有此詔。脫忽思皇后,系明宗妃,即順帝庶母。順帝嗣位,嘗尊稱脫忽思爲皇后,海壽奏劾哈麻時,曾說他出入無忌,越分無禮。應上回。此語被脫忽思皇后聞知,想是由哈麻報聞。哪裏禁受得起,況哈麻覆被遷謫,更覺與之有嫌,卿試自問,曾與哈麻相暱否?當下入白順帝,只說海壽等挾嫌誣控,含血噴人,一面說着,一面流淚。婦人常態。順帝見她悽楚情狀,自然怒上加怒,遂頒發一道嚴厲的詔敕,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右丞相脫脫,仍執朝政,復經順帝親信,其弟也先帖木兒,亦得任御史大夫。兄弟同據要津,一班大小臣工,免不得又來迎合。適中統、至元等鈔幣,流通日久,致多僞鈔,脫脫欲另立鈔法,吏部尚書偰哲篤,遂建言更造至正交鈔,以鈔爲母,以錢爲子。是之謂巧於迎合。脫脫集臺省兩院諸臣,共議可否,衆皆唯唯如命。獨國子祭酒呂思誠道:“錢爲本,鈔爲輔,母子並行,奈何倒置?且人民皆喜藏錢,不喜藏鈔,今如歷代錢,爲至正錢,及中統鈔,至元鈔,交鈔分爲五項,錢鈔相等,民尚喜錢惡鈔;如更增新鈔一種,鈔愈多,錢愈少,下必病民,上必病國。”偰哲篤道:“至元鈔多僞,所以改造。”思誠道:“至元鈔何嘗是僞?乃是奸人牟利仿造,以致僞鈔日多。公試思舊鈔流通有年,人已熟睹,尚有僞鈔攙雜,若驟行新鈔,人未及識,僞且滋多,豈不可慮!”偰哲篤道:“錢鈔兼行,便無此弊。”思誠正色道:“錢鈔兼行,輕重不論,何者爲母?何者爲子?汝不明財政,徒然搖脣鼓舌,取媚大臣,如何使得!”議正詞嚴,爲《元史》中所僅見。偰哲篤被他駁斥,由羞成憤道:“汝有何議?”思誠道:“我只知有三個大字。”偰哲篤復問何字?思誠卻厲聲道:“行不得!行不得!”脫脫在座,見兩人爭論起來,便出爲解勸,但說是容後緩圖,思誠乃退。  脫脫弟也先帖木兒道:“呂祭酒的議論,也有是處;但在廟堂中厲聲疾色,未免失體。”脫脫也爲點頭。臺官瞧着脫脫情形,遂於會議散班後,草就一篇奏牘,竟於次日進呈,奏劾思誠狂妄。畢竟直道難行。有旨遷思誠爲湖廣行省左丞。未幾,即造至正新鈔,頒行全國。鈔多錢少,物價騰踊,至逾十倍,所在郡縣,均以物質相交易,由是公私所積的鈔幣,一律壅滯,幣制大壞,國用益困。近今亦有此弊,恐將循元覆轍。  會黃河屢決,延及濟南、河間,大爲民害。脫脫復集羣臣會議。大衆議論紛紛,莫衷一是,獨工部郎中賈魯,方授職都水監,探察河道,留意要害。至是便議稱塞北疏南,使復故道,方可無虞。看官!這賈魯所說的黃河故道,究在何處?小子欲詳敘巔末,很覺煩雜,只好臚舉大略,俾人人一覽瞭然,方不至辭煩義晦,取厭諸君呢。原來黃河發源崑崙山。曲折東流,入中國甘肅境,道出長城,由北趨東,由東折南,成一大麴,名爲河套,自是南下,行壺口、龍門兩山谷中,爲山西、陝西兩省的界線,復東折入潼關,經砥柱山麓,直入河南省,始由高地陡落平原,地勢散漫,遷流無定。從古時大禹治河以後,河不爲患,約八百年,殷代已屢有河患,嗣後屢次橫決,忽北忽南,總計自殷、周起,至元朝順帝年間,河流變遷,不可勝紀,惟大變遷共有五六次。大禹治水,就大陸以北,分爲九河,合於天津入海。大陸即今直隸省西北的寧晉泊。至周定王五年河徙,由運河達天津入海。新莽始建國三年又徙,由徒駭達利津入海,宋仁宗慶曆八年又徙,又由今運河達天津入海。金章宗明昌五年又徙,分爲南北兩派,北派合濟水入海,南派合淮水入海。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又徙,兩派河流,總合淮水入海,就是今江蘇省內的淤黃河。以上所述今字,俱就著本書時立說,蓋至清季咸豐五年,河道又徙入山東,合大清河入海,咸豐以前之河流出海,實在江蘇省東北舊淮安府境內,至今陳跡猶留,稱爲淤黃河。世祖後,河又屢決,累歲築防,終乏成效。順帝至元元年,河決開封,至正四年,河決曹州,未幾又決汴梁,五年又決濟陰,乃立山東、河南等處行都水監,一意治河。賈魯所說的塞北疏南,使復故道,就是要河流仍合淮水,照前出海的意思。元元本本,殫見恰聞。但欲依議而行,必須大興工役,方可成事。脫脫令賈魯估算,需用兵民二十萬人,倒也未免喫驚。遂遣工部尚書成遵,與大司農禿魯,先行視河,覈實以聞。成遵等自京出發,南下山東,西入河南,沿途履勘,悉心規畫,所有地勢的高下,與水量的淺深,統已測量明白,繪就略圖,附加臆說,於是相偕還都,徑入相府,來見脫脫。脫脫立即延入,問明河道情形。成遵開口,便說河流故道,斷不可復,賈魯計議,斷不可行。脫脫問是何故?成遵即將圖說呈上,由脫脫閱了一週,置諸案上,大約是莫明其妙。淡淡的答道:“汝等沿途辛苦,且休息一天,明日至中書省中核議便了。”兩人辭去,翌晨,即赴省署中候着,不一時,脫脫到來,賈魯亦隨入,餘如臺省兩院各官,亦先後會集。當下開議,成遵與賈魯兩人,意見互歧,彼此各主一說,免不得爭論起來。各官吏等未曾親歷,兼以平日在都,也不暇留意河防,只好眼睜睜的看他辯論。一班行屍走肉的人物,樂得揶揄數語。自辰至午,兩人爭議未決,方由各官勸解,散坐就膳。膳畢,復行核議,仍是雙方扞格。脫脫乃語成遵道:“賈友恆的計畫,實爲一勞永逸起見,公何固執若是?”成遵道:“河流故道,可復不可復,尚不暇辯;據國計民生上立論,府庫日虛,司農仰屋,若再興大工,尤恐支絀!是顧及國計。且如山東一帶,連歲歉收,百姓困苦已極,倘調集二十萬衆,騷擾民間,是顧及民生。將來禍變紛乘,比河患還怕加重哩!”脫脫變色道:“汝謂百姓將反麼?”成遵道:“恐防難免!”半語不讓,恰也倔強。各官見成遵執性,竟與丞相鬥起嘴來,未免不雅,遂將成遵勸開,令他歸去。禿魯何在,如何噤不一言。脫脫餘怒未息,復語衆官道:“主上視民如傷,做大臣的應爲主分憂。明知河流湍急,最不易治,但或遷延過去,他時爲禍尤大;譬如人有疾病,遷延不治,終致斃命。黃河爲中國大病,我欲將它治癒,偏有人硬來攔阻,奈何!”衆官聞言,齊聲答道:“傅相首秉國鈞,這事但憑鈞裁,何庸他顧!”脫脫又道:“好在今日得了賈友恆,使他治河,必能奏功。”原來友恆系賈魯別字,脫脫契重賈魯,所以稱字不稱名。補筆不漏。衆官又齊聲贊成。樂得逢迎。賈魯獨上前固辭。脫脫道:“此事非汝不辦,明日入奏便了。”言已,命駕而去,衆官陸續散歸。  次日入朝,成遵亦到,有幾個參政大員,與遵爲友,密語遵道:“丞相已決計修河,且已有人負責,公此後幸毋多言。”成遵道:“腕可斷,議不可易!”硬漢子。既而隨班入朝。及順帝升殿,脫脫即奏言賈魯纔可大用,令他治河,必能勝任。順帝大悅,便宣召賈魯。魯奏對稱旨,當命他退朝候敕。成遵不便出奏,只好一同退班。越宿有詔頒發,罷成遵官,出爲河間鹽運使,特授賈魯爲工部尚書,充總治河防使,進秩二品,賞給銀章,發大河南北兵民十七萬,令歸節制,便宜興繕。原來脫脫退朝後,又將賈魯計畫,詳奏一本,並有成遵恇怯無能,大非魯比等語,所以有此詔旨。  成遵奉詔,交卸原職,出都就任,自不消說。惟賈魯受職治河,倒也竭誠行事,不敢少懈,當日出都就道,到了山東,一面徵集工役,一面巡視堤防,某處派萬人繕修,某處派萬人增築,統是主張障塞,不使泛溢。是塞北河。自山東馳入河南,由黃陵岡起,南達白茅,直抵黃固、哈只等口,見有淤塞地方,浚之使通,遇有曲折地方,導之使直,隨地派工,鍬鍤兼施。又自黃陵岡西至楊青村,在北加防,在南施鑿,通計修治地段,共二百八十里有奇。這位敏達幹練的賈尚書,整日裏往來跋涉,僕僕道旁,入夜又估工考績,閱簿稽財,真是耐勞任怨,不憚勤勞;元廷雖派了中書右丞玉樞虎兒吐華,與知樞密院事黑廝,率兵彈壓,作爲賈尚書幫手,怎奈若輩只袖手旁觀,不能爲力,所以一切興繕,全要賈尚書主持。歸功賈魯,亦是平允之論。至正十一年四月興工,七月疏鑿告竣,八月決水故河,九月舟楫通行。十一月諸埽堤亦成,河復故道,南匯淮水,東流入海。賈魯以河平入告,順帝歡慰異常,即遣使報祭河伯,並召魯還都。魯至京入朝,由順帝溫言慰諭,面授魯爲集賢大學士。並因脫脫薦賢有功,賜號答剌罕,令他世襲。他如從魯治河各官,俱特旨遷賚。復敕翰林學士承旨歐陽玄,制河平碑,旌揚脫脫丞相,及賈尚書魯功績。真是一夫創議,萬夫臚歡。  脫脫方私下告慰,不意河流方順,兵變迭興,有元一百數十年江山,一百數十年,指自太祖開國而言。竟從此土崩瓦解,化作烏有子虛。說也奇怪,那元代滅亡的應兆,偏似從賈魯治河,開釁起來。語有分寸。先是至正十年,河南北已有童謠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當時有人聞着,大都不解所謂,及賈魯治河,督工開鑿黃陵岡,果從地下掘起一個石人,眼睛只有一隻,作啓視狀,役夫相率驚訝,報知賈魯,魯出瞧石人,也覺暗暗稱奇。只面上恰毫不動容,命役夫用鋤擊碎,搬開了案。嗣後功成返京,全未提及,偏偏汝、潁亂起,應着童謠。小子欲歷敘亂事。因頭緒紛煩,只好編列一表,說明如左:  (一)潁州人劉福通奉韓山童子林兒爲主,倡亂潁州。  韓山童系欒城人,其祖父以白蓮會燒香惑衆,謫徙永平,傳至山童,詭言天下大亂,彌勒佛出世,河南及江淮間愚民,信爲真言。潁州人劉福通,與其黨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鬱、王顯忠、韓咬兒等,復詭稱山童系宋徽宗後裔,當爲中國主,乃集衆設誓,起亂京畿,地方官即飭兵搜捕,擒住山童,福通挈山童妻楊氏,及其子林兒,遁入河南,號召黨羽,至數萬人,均以紅巾爲號,稱爲紅巾賊,橫行河南。  (二)蕭縣人李二,倡亂徐州。  李二亦一無賴子,嘗燒香聚衆,聯結黨人趙均用、彭早住等,攻陷徐州,作爲盤踞地。李二綽號芝麻李。  (三)羅田人徐壽輝,倡亂蘄水。  徐壽輝系一商人,素販布。有僧彭瑩玉,好言妖異,見壽輝以狀貌魁奇,稱爲貴相,遂與黨人鄒普勝、倪文俊等奉壽輝爲主,攻陷蘄水及黃州路,亦以紅巾爲號,時人也稱爲紅軍。  這三路寇亂,騷擾河南及江淮間,《元史》上稱爲汝、潁妖寇。有先時發難的方國珍,後時響應的郭子興、張士誠,倒也鼎鼎名,小子也應把他來歷,略述於下。  (一)台州人方國珍作亂,在至正八年十一月間。  方國珍素販鹽,浮海爲業。時有蔡亂頭爲海盜,經有司緝捕,或告國珍亦嘗通寇,國珍懼,遂航海爲亂,劫掠漕運,執江、浙參政朵兒只班,脅使奏聞元廷,赦罪授官。  詔授國珍爲定海尉,國珍嫌官卑祿微,不肯受命,尋進攻溫州,猖獗日甚。  (二)定遠人郭子興作亂,在至正十二年二月間。  郭子興少有俠氣,喜與壯士結交,及見汝、潁兵起,亦與其黨孫德崖等,舉兵作亂,自稱元帥,攻陷濠州。  (三)泰州人張士誠作亂,在至正十三年三月間。  張士誠與弟士德、士信等,皆以操舟運鹽爲業,富家多視爲賤役,動加侮弄,弓手邱義,窘辱尤甚。士誠大怒,率壯士十八人,殺邱義及諸富家;遂招集鹽丁,佔據泰州。  嗣復陷高郵,戕知府李齊,自稱誠王。  寇氛擾擾,戰鼓鼕鼕,警報似雪片般飛達元廷,順帝大驚,連忙調發兵馬,分道出徵。正是:  勝、廣揭竿秦社覆,竇、楊起釁隋廷亡。  畢竟勝敗如何,容俟下回再表。  ----------  秦亡於漁陽之戍,唐亡於桂林之卒,元亡於開河之役,論者多歸咎賈魯及脫脫,其實未然!元之亂,由上下宴逸所致,並不繫於河之開不開。且治河所以保民,賈魯塞北疏南之議,亦非全無識見,惟當時山東一帶,連歲饑饉,何弗以工代賑,爲一舉兩得之計,而乃徒發兵役,多至十七萬人,未蘇民困,轉耗民食,此不得爲無咎,而治河之得失無與焉。石人開眼,童謠本屬無稽,賈魯鑿河,適與童謠相應,安知非草澤之徒,隱爲埋藏,藉此以圖煽惑耶?本回敘治河事,詞不厭詳,而下語多有分寸,至於羣盜之起,僅列表以明之,蓋前應化簡爲繁,後應刪繁就簡,作者之着意在此,閱者之醒目亦在此,毋視爲尋常鋪敘也!

話說太平歸田後,韓嘉納被貶致死,沃哷海壽被削職爲民,這是怎麼回事呢?原來是脫忽思皇后向皇帝哭訴,才導致了這一道命令。脫忽思皇后是明宗的妃子,也就是順帝的庶母。順帝即位後,曾尊她爲皇后。當初海壽上奏彈劾哈麻時,曾說他出入無度,越權無禮。這件事被脫忽思皇后聽說了,很可能是哈麻向她報信。她怎能忍受得了呢?更何況哈麻後來還被降職,更讓她與哈麻之間有了嫌隙,你想想,自己與哈麻親近過嗎?於是她便直接向順帝進言,說海壽等人是出於私怨,惡意誣陷,含恨噴發,一邊說一邊流淚,完全是婦人的常態。順帝看到她如此悽楚,自然更加憤怒,於是頒佈了一道嚴厲的詔書,這暫且不提。

再說右丞相脫脫仍掌朝政,順帝也寵信他的弟弟也先帖木兒,讓他擔任御史大夫。兄弟二人同時掌握要職,朝中大小官員自然紛紛迎合。當時中統、至元等時期的紙幣流通已久,出現了大量假鈔,脫脫打算改革鈔法,吏部尚書偰哲篤於是建議發行“至正交鈔”,以鈔爲“母”,以錢爲“子”。這叫巧妙迎合上意。脫脫召集臺省兩院的官員共同商議是否可行,衆人都唯唯諾諾,點頭稱是。唯獨國子祭酒呂思誠卻直言:“錢是根本,鈔是輔助,母子應當並行,怎麼能顛倒呢?百姓都愛藏錢,不愛藏鈔。現在如果照歷代做法,發行至正錢和中統、至元鈔,錢和鈔價值相等,百姓仍喜歡錢,討厭鈔。如果再增發一種新鈔,鈔會越來越多,錢反而會越來越少,百姓必定受害,國家財政也會受損。”偰哲篤辯稱:“至元鈔本身就是假的,所以需要改革。”呂思誠反駁:“至元鈔何曾是假的?只是有人爲了牟利而仿造,才導致假鈔氾濫。舊鈔已經流通多年,百姓早已熟悉,還是有假鈔摻雜其中。如果突然發行新鈔,百姓還沒來得及辨認,假鈔反而會更多,這難道不值得擔憂嗎?”偰哲篤說:“錢鈔並行,就不會有這個問題。”呂思誠正色道:“錢鈔並行,輕重不問,那誰是母、誰是子?你不懂財政,只會巧言令色,討好大臣,怎能行得通!”他的言辭激烈而有分寸,在《元史》中極爲罕見。偰哲篤被駁斥後,羞愧憤怒,反問:“你有什麼建議?”呂思誠答道:“我只知道三個字。”偰哲篤追問:“哪三個字?”呂思誠厲聲說道:“行不得!行不得!”脫脫在場,看到兩人激烈爭論,便出面勸解,說:“這事暫且緩一緩,以後再說。”呂思誠這才退下。

脫脫的弟弟也先帖木兒說:“呂祭酒的說法也有道理,但他在朝廷上大聲疾呼,未免失了體面。”脫脫也點頭贊同。臺省官員見脫脫態度如此,便在會議結束後,草擬了一篇奏章,第二天直接呈遞上去,彈劾呂思誠狂妄。結果可想而知,直道難行。朝廷下旨,將呂思誠調任爲湖廣行省左丞。不久之後,朝廷便發行了“至正新鈔”,在全國推行。結果是鈔票氾濫,銅錢嚴重短缺,物價暴漲,漲幅超過十倍,各地郡縣普遍以實物交易,導致百姓手中積攢的紙鈔積壓無法流通,幣制徹底崩潰,國庫更加窘迫。如今社會也存在類似問題,恐怕會重蹈元朝覆轍。

不久黃河多次決口,波及濟南、河間,給百姓帶來巨大災難。脫脫再次召集大臣議事。衆人議論紛紛,意見不一,唯有工部郎中賈魯,當時剛被任命爲都水監,專門負責查探河務,關注關鍵地段。他便提出,應“塞北疏南”,即堵塞北方部分河段,疏通南方河道,使黃河恢復舊道,便可免除水患。各位讀者,賈魯所說的“黃河舊道”究竟在哪裏呢?我打算詳細說明,但內容過於繁瑣,只能簡要概述,以便大家一目瞭然。黃河發源於崑崙山,向東蜿蜒,進入甘肅境內,經長城以北,向東北方向轉折,再南下形成“河套”地帶,之後南流,經過壺口、龍門兩處峽谷,成爲山西與陝西的分界線,再向東轉,經潼關,穿越砥柱山腳下,進入河南省,從高地陡然下降進入平原,地勢鬆散,水流遷徙不定。自大禹治水以來,黃河曾八百年未發大水,但自殷代起便屢次氾濫,後來不斷改道,忽北忽南,從殷商、周朝到元朝順帝時期,河道變化頻繁,共發生五六次大的變遷。大禹治水時,將黃河分爲九條支流,合於天津入海。那時的“大陸”就是今直隸省西北的寧晉泊。周定王五年,黃河改道,經運河至天津入海。新莽始建國三年,又改道,由徒駭河到利津入海。宋仁宗慶曆八年,再次改道,迴歸運河至天津入海。金章宗明昌五年,黃河分爲南北兩支,北支匯合濟水入海,南支匯合淮水入海。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兩支匯合,最終注入淮水,也就是今天的江蘇省內的“淤黃河”。以上所講的“今”字,是根據本書寫作時期的情況而言。至清咸豐五年,黃河又改道流入山東,匯入大清河入海。在咸豐之前,黃河出海的位置在今江蘇省東北部的舊淮安府境內,至今遺蹟尚存,稱爲“淤黃河”。世祖之後,黃河又多次決口,多年修堤,始終未能見效。順帝至元元年,黃河在開封決口;至正四年,曹州決口;不久又在汴梁決口;五年在濟陰決口。於是朝廷設立山東、河南等處行都水監,專責治河。賈魯提出的“塞北疏南,恢復舊道”,其實就是讓黃河重新匯入淮水,照舊入海的方案。然而要實現此計劃,必須大規模興修水利,耗費巨大。脫脫命令賈魯估算工程所需,竟需要二十萬兵民參與,令人震驚。於是派遣工部尚書成遵與大司農禿魯前往實地勘察,覈實情況後返回朝廷。成遵等人從京城出發,南下山東,西入河南,沿途實地考察,詳細測量地勢高低、水量深淺,繪製草圖,並附上自己的見解,之後一同返回京城,直接見脫脫。脫脫立即召見,詢問河道情況。成遵開口便說:“黃河的舊道已無法恢復,賈魯的建議也行不通。”脫脫問原因,成遵將圖紙和報告呈上,脫脫看完後,淡淡地回答:“你們一路辛苦,先休息一天,明天在中書省再議。”兩人辭別後,第二天清晨,他們前往中書省參會,脫脫和賈魯也一同到場,其他臺省官員陸續到達。會議開始,成遵和賈魯意見相左,各執一詞,爭論不休。其他官員從未親歷,又平時忙於政務,對河防不甚瞭解,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們爭執,有些官員甚至幸災樂禍,冷嘲熱諷。從早晨到中午,爭論始終沒有結果,最後由衆官勸解,大家散坐喫飯。飯後再次開會,仍是各執己見,無法達成一致。脫脫對成遵說:“賈友恆的計劃,其實是爲了一勞永逸,你爲何如此固執?”成遵回答:“黃河舊道能否恢復,尚不需論,從國家財政和百姓生計上講,國庫日漸空虛,司農府更是無糧可支,如果再發動大規模工程,恐怕財政會更加緊張,這是顧及國家財政。且山東一帶多年歉收,百姓生活已極度困苦,若徵調二十萬軍民,擾亂民間,會進一步加重百姓痛苦,這是顧及民生。將來一旦發生動亂,後果比水患還要嚴重!”脫脫臉色大變,問:“你難道怕百姓起義嗎?”成遵答:“恐怕難以避免!”言辭堅毅,毫不退讓。衆官見成遵如此倔強,竟與丞相對峙,顯得失禮,於是勸他退下。至於禿魯,卻一聲不吭。脫脫怒氣未消,又對衆人說:“君主把百姓當作受傷之人,做大臣的應當分憂解難。明知黃河水流湍急,治理難度極大,若拖延下去,將來禍患會更大。就像人得了重病,拖延不治,終究會致命。黃河是國家的大病,我想要治好它,卻有人故意阻攔,真讓人無奈!”衆官聽後,齊聲回答:“丞相總攬國政,此事由您裁決,何須顧慮他人!”脫脫又說:“好在現在有了賈友恆,一定可以成功治理。”原來“友恆”是賈魯的字,脫脫非常器重他,所以稱字不稱名。衆官紛紛響應,附和稱是。唯獨賈魯上前堅決推辭。脫脫說:“這事不是你不能辦,明天入朝奏報即可。”說完便離開,衆官員陸續散去。

第二天入朝,成遵也到了。有幾個參政官員與他交好,私下對他說:“丞相已決定修河,並已指定專人負責,你此後最好少說話。”成遵說:“我的手腕可以斷,但意見絕不可更改!”真是個有骨氣的人。後來跟隨官員上朝。等順帝升殿,脫脫立即上奏,說賈魯才能出衆,可以重用,讓他負責治河,一定能夠成功。順帝大喜,便下詔召見賈魯。賈魯回答切中要點,皇上非常滿意,便讓他退朝等待命令。成遵不便上奏,只能一同退出。兩天後,朝廷下達詔書,罷免成遵官職,外放爲河間鹽運使;特授賈魯爲工部尚書,兼充總治河防使,晉升爲二品官,賞賜銀章,調發河南、山東一帶兵民十七萬,歸其節制,可以自由調遣、施政。原來脫脫退朝後,又將賈魯的治河方案詳細上奏,並指出成遵膽小怯懦,遠不如賈魯,所以纔有此聖旨。

成遵接到詔書,交出原職,出京赴任,無需多說。而賈魯受命治河後,竭盡全力,毫不懈怠,當天就出發,抵達山東後,一方面徵調民工,一方面巡視堤防。在某處派萬人修繕,在另一處派萬人增築,全部主張堵塞北方河段,防止河水氾濫。從山東出發,進入河南,自黃陵岡起,南至白茅,一直延伸到黃固、哈只等河口,凡有淤塞之處便開挖疏通,有彎曲之處則改道筆直。共整治河段約二百八十里。這位機敏幹練的賈尚書,每日奔波往返,風塵僕僕,夜裏還要計算工效、覈對賬目,真是勤勞任怨,毫不退縮。元廷雖派中書右丞玉樞虎兒吐華和知樞密院事黑廝率兵協助,但這些人只在旁邊觀望,毫無作爲,一切興修工程全靠賈魯主持。說賈魯功績,實屬公允。

至正十一年四月開始興工,七月完成疏浚,八月決開舊道,九月船隻恢復通行,十一月所有防堤建成,黃河恢復了舊道,南匯淮水,向東流入大海。賈魯向朝廷報告治河成功,順帝十分欣慰,立即派遣使者祭祀河神,並召賈魯回京。賈魯抵達京城,順帝親口慰勞,面授他爲集賢大學士,並因脫脫舉薦有功,賜號“答剌罕”,可世襲。所有參與治河的官員,也都得到特別升遷獎勵。朝廷還敕令翰林學士承旨歐陽玄,撰文立碑,表彰脫脫和賈魯的功績。真可謂一人創議,萬民歡慶。

脫脫在私下裏感到欣慰,不料黃河剛平,民變頻發,元朝一百多年江山,竟瞬間土崩瓦解,化爲烏有。奇怪的是,元朝滅亡的徵兆,偏偏從賈魯治河時開始。說來有趣,早在至正十年,河南、河北就流行一首童謠:“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當時有人聽聞,都不理解其含義。直到賈魯治河時,督工開挖黃陵崗,果然在地下挖出一個石人,只有一隻眼睛,像睜着看的樣子。工人驚訝不已,立刻上報賈魯。賈魯親自查看,也覺得頗爲神奇,卻面上絲毫不動,下令用鋤頭砸碎石人,搬開繼續施工。後來工程完工,他返回京城,竟從未提及此事。偏偏汝州、潁州一帶民亂爆發,正好應驗了童謠。

我想要詳細敘述這些動亂,但因頭緒繁雜,只好整理成表格,列如下:

(一)潁州人劉福通奉韓山童、林兒爲主,起兵潁州。
韓山童是欒城人,祖父曾因白蓮教活動被流放到永平。傳至山童,他謊稱天下將大亂,彌勒佛將降世,河南、江淮一帶愚民信以爲真。潁州人劉福通與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鬱、王顯忠、韓咬兒等結黨,稱山童是宋徽宗後代,應爲天下共主,於是聚集衆人公開發誓,起兵於京畿地區。地方官立即派兵搜捕,抓住山童,劉福通帶着山童的妻子楊氏和兒子林兒逃入河南,召集黨羽,人數達數萬人,均以紅巾爲標誌,稱爲“紅巾賊”,橫行於河南一帶。

(二)蕭縣人李二,起兵徐州。
李二是個無賴,曾燒香聚衆,招攬黨羽趙均用、彭早住等,攻佔徐州,將其作爲據點。李二綽號“芝麻李”。

(三)羅田人徐壽輝,起兵蘄水。
徐壽輝是商人,平時販布。有僧人彭瑩玉,迷信妖異,見徐壽輝相貌魁梧,稱其“貴相”,便與鄒普勝、倪文俊等人推舉他爲主,攻佔蘄水、黃州路,也以紅巾爲號,時人稱爲“紅軍”。

這三路流寇,騷擾河南及江淮地區,《元史》稱爲“汝、潁妖寇”。此外,還有早些時候起事的方國珍,後來響應的郭子興、張士誠,聲名顯赫,我也簡要說明一下他們的來歷:

(一)台州人方國珍作亂,時間在至正八年十一月。
方國珍原是販鹽商人,常年出海。當時有海盜作亂,被官府追捕,有人告發方國珍也曾與海盜勾結。方國珍害怕,便出海爲盜,劫掠漕運,抓住江、浙參政朵兒只班,脅迫其上奏元廷,請求赦免並授官。
朝廷下詔授予他定海尉一職,但他嫌官職太低,俸祿太少,拒絕接受。後來他進攻溫州,勢力迅速擴大。

(二)定遠人郭子興作亂,時間在至正十二年二月。
郭子興年輕時有俠義之風,喜歡與壯士交往。看到汝、潁兵起,也聯合孫德崖等起兵,自稱元帥,攻佔濠州。

(三)泰州人張士誠作亂,時間在至正十三年三月。
張士誠與弟弟張士德、張士信等,都以操舟運鹽爲生,富貴人家常看不起他們,尤其受弓手邱義侮辱。張士誠大怒,率領十八名壯士,殺死邱義及幾位富家,之後聚集鹽丁,佔據泰州。繼而攻陷高郵,殺害知府李齊,自稱“誠王”。

賊寇四起,戰鼓喧天,警報如雪片般飛入元廷,順帝十分驚慌,急忙調兵遣將,分路征討。正如俗語所言:
“秦亡於漁陽戍卒,唐亡於桂林卒,元亡於開河之役。”
許多人歸罪於賈魯和脫脫,其實並非如此。元朝的滅亡,根源在於朝廷上下奢侈安逸,與是否開河無關。治河是爲保民,賈魯的“塞北疏南”之策,也並非全無遠見。只是當時山東一帶連續多年遭遇饑荒,爲什麼不乾脆以修河爲名實行“以工代賑”,達到一舉兩得之效,反而調動十七萬大軍,百姓尚未恢復,反而消耗更多糧食,這是無法推卸的責任,但治河本身的得失,與之無關。至於“石人睜眼”的傳說,本就是無根之談,賈魯治河恰好與童謠應和,難道不是民間百姓暗中埋下伏筆,藉機煽動人心嗎?本回詳細描寫了治河過程,話中寓意深遠,而羣盜起事僅以表格呈現,正是作者有意爲之——前文從繁到簡,後文從簡到繁,這種寫法旨在引起讀者的注意,切不可視作普通的鋪陳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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