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三十二回 爭位弄兵藩王兩敗 挾私報怨善類一空

卻說陝西平章塔察兒,馳奏到京,當由仁宗頒發密敕,令他暗中備禦。塔察兒奉旨遵行,佯集關中兵,請阿思罕、教化兩人帶領,先發河中,去迎周王和世,自與脫歡引兵後隨,陸續到河中府。待與周王相遇,託詞運糧犒雲南軍,求周王自行檢查,周王偏委着阿思罕、教化兩人,代爲察收。不防車中統藏着兵械,一聲暗號,軍士齊起,都在車中取出兇器,奔殺阿思罕等。阿思罕、教化手下,只有隨騎數十名,哪裏抵敵得住,一陣亂殺,將阿思罕、教化兩人,已剁作數十段。塔察兒遂麾軍入周王營,誰知周王命不該絕,已得逃卒稟報,從間道馳去。後來入都嗣位,雖僅半年,然究系一代主子,所以得免於難。塔察兒搜尋無着,還道他奔回雲南,飭軍士向南追趕,偏周王往北急奔,待至追軍回來,再擬轉北,那時周王已早遠颺了。塔察兒一面奏聞,一面再發兵北追,馳至長城以北,忽遇着一支大軍,把他截住,以逸待勞,竟將塔察兒軍,殺死了一大半,剩得幾個敗殘兵卒,逃回陝西。  看官!你道這支軍從何而來?原來是察合臺汗也先不花,遣來迎接周王的大軍。也先不花系篤哇子。篤哇在日,曾勸海都子察八兒共降成宗,事見前文。應二十七回。嗣後察八兒復蓄異謀,由篤哇上書陳變,請元廷遣師,夾擊察八兒。時成宗已殂,武宗嗣立,遣和林右丞相月赤察兒發兵應篤哇,至也兒的石河濱,攻破察八兒,察八兒北走,又被篤哇截殺一陣,弄到窮蹙無歸,只好入降武宗。窩闊臺汗國土地,至是爲篤哇所並。篤哇死後,子也先不花襲位,又反抗元廷。初意欲進襲和林,不料弄巧成拙,反被和林留守,將他東邊地奪去。他失了東隅,轉思西略,方侵入呼羅珊,適周王和世,奔至金山,馳書乞援。於是返旆東馳,來迎和世。既與和世相會,遂駐兵界上,專待追軍,果然塔察兒發兵馳至,遂大殺一陣,掃盡追兵,得勝而回。和世隨他入國,與定約束,彼此頗是親暱,安居了好幾年。元廷也不再攻討,總算內外靜謐。  無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王和世,已經北遁,魏王阿木哥,卻又東來。這阿木哥是仁宗庶兄。順宗少時,隨裕宗即故太子真金。入侍宮禁,時世祖尚在,鍾愛曾孫,特賜宮女郭氏,侍奉順宗。郭氏生子阿木哥,順宗以郭氏出身微賤,雖已生子,究不便立爲正室,乃另娶弘吉剌氏爲妃,便是武宗仁宗生母,頤養興聖宮中,恣情娛樂的皇太后。屢下貶辭,懲淫也。仁宗被徙懷州時,阿木哥亦出居高麗,至武宗時,遙封魏王。到了延祐四年,忽有術者趙子玉,好談讖緯,與王府司馬脫不臺往來,私下通信,說是阿木哥名應圖讖,將來應爲皇帝。脫不臺信爲真言,潛蓄糧餉,兼備兵器,一面約子玉爲內應,遂偕阿木哥率兵,自高麗航海,通道關東,直至利津縣。途次遇着探報,子玉等在京事泄,已經伏法,於是脫不臺等慌忙東逃,仍至高麗去了。  仁宗因兩次變亂,都從骨肉啓釁,不禁憶起鐵木迭兒的密陳,還道他能先幾料事,思患預防,幸已先立皇子,方得臣民傾響,平定內訌,事後論功,應推鐵木迭兒居首,因此起用的意思,又復發生。這鐵木迭兒雖去相位,仍居京邸,與興聖宮中嬖倖,時通消息。大凡諧臣媚子,專能窺伺上意,仁宗退息宮中,未免提起鐵木迭兒的大名。那班鐵木迭兒的舊黨,自然乘機湊合,攛掇仁宗,複用這位鐵太師。仁宗尚有些顧忌,偏偏這興聖宮中的皇太后,又出來幫忙,可謂有情有義。傳旨仁宗,令起用鐵木迭兒再爲右相。仁宗含糊答應,暗思復相鐵木迭兒,臺臣必又來攻訐,不如令爲太子太師,省得臺臣側目。主意已定,便即下詔。  越日即有御史中丞趙世延,呈上奏章,內陳鐵不迭兒從前劣跡,凡數十事,仁宗不待覽畢,就將原奏擱起。又越數日,內外臺官,陸續上奏,差不多有數十本,仁宗略一披覽,奏中大意,無非說鐵木迭兒如何奸邪,不宜輔導東宮,當下惹起煩惱,索性將所有各奏,統付敗紙簏中。適案上有金字佛經數卷,遂順手取閱,展覽了好幾頁,覺得津津有味,私自嘆息道:“人生不外生老病苦四字,所以我佛如來,厭住紅塵,入山修道。朕名爲人主,一日萬幾,弄到食不得安,寢不得眠,就是任用一個大臣,還惹臺臣時來絮聒,古人說得天子最貴,朕想來有甚麼趣味!倒不如設一良法,做個逍遙自在的閒人罷。”說畢,復嘿嘿的想了一番,又自言自語道:“有了,就照這麼辦。”便掩好佛經,起身入寢宮去了。故作含蓄。  小子錄述至此,又要敘那金字佛經的源流。這金字佛經,就是《維摩經》。仁宗嘗令番僧繕寫,作爲御覽,共糜金三千餘兩。一部《維摩經》,需費如此,元僧之多財可知。此時已經繕就,呈入大內,所以仁宗奉若祕本,敬置覽奏室內,每於披覽奏牘的餘暇,諷誦數卷,天子唸佛,實是多事。這且不必細表。  且說仁宗有心厭世,遂詔命太子參決朝政。廷臣見詔,多半滋疑,統說皇上春秋正富,爲何授權太子,莫非鐵木迭兒從中播弄不成?當下都密託近侍,微察上旨。侍臣在仁宗前,嘗伺候顏色,一時恰探不山甚麼動靜。只仁宗常與語道:“卿等以朕居帝位,爲可安樂麼?朕思祖宗創業艱難,常恐不能守成,無以安我萬民,所以宵旰憂勞,幾無暇晷,卿等哪裏知我苦衷呢?”仁宗之心,不爲不善,但受制母后,溺愛子嗣,終非治安之道。侍臣莫名其妙,只好面面相覷,不敢多言。過了數天,復語左右道:“前代嘗有太上皇的名號,今太子且長,可居大位,朕欲於來歲禪位太子,自爲太上皇,與爾等遊觀西山,優遊卒歲,不更好麼?”想了多日,原來爲此。左右齊聲稱善,只右司郎中月魯帖木兒道:“陛下年力正強,方當希蹤堯舜,爲國迎麻,爲民造福,若徒慕太上皇的虛名,實屬無謂。如臣所聞,前代如唐玄宗、宋徽宗皆身罹禍亂,不得已禪位太子,陛下爲甚麼設此念頭?”這一席話,說得仁宗瞠目無詞,才把內禪的意思,打消淨盡。嗣是復勤求治道,所有一切佛經,也置諸高閣,不甚寓目。  會皇姊大長公主祥哥剌吉,令作佛事,釋全寧府重囚二十七人,事爲仁宗所聞,咈然道:“這是歷年弊政,若長此不除,人民都好爲惡了。”想是迴光返照,所以有此清明。遂頒發嚴旨,按問全寧守臣阿從不法,仍追所釋囚,還置獄中。既而中書省臣奏參白雲宗總攝沈明仁,強奪民田二萬頃,誑誘愚俗十萬人,私賂近侍,妄受名爵,應下旨黜免,嚴汰僧徒,追還民田等語。仁宗一一準奏,並詔沈明仁奸惡不法,飭有司逮鞫從嚴,毋得庇縱,違者同罪。這兩道詔敕,乃是元代未曾見過的事情,不但僧侶爲之咋舌,就是元廷臣僚,亦是意料不及。  到了延祐七年元旦,日食幾盡,仁宗齋居損膳,命輟朝賀。甫及二旬,仁宗不豫,太子碩德八剌,焚香禱天,默祝道:“至尊以仁慈御天下,庶績順成,四海清晏。今天降大厲,不如罰殛我身,使至尊長爲民主。天其有靈,幸蒙昭鑑!”敘及此語,不沒孝思。祝畢,又拜跪了好幾次。次夕,拜祝如故。無如人生修短,各有定數。既已祿命告終,無論如何祈禱,總歸沒有效驗,太子禱告益虔,仁宗抱病益劇。正月二十一日駕崩光天宮,壽三十有六,在位十年。元世祖殂於正月,成、武、仁三宗亦然,這也是元史中一奇。史稱仁宗天性慈孝,聰明恭儉,通達儒術,妙悟釋典,不事遊畋,不喜征伐,不崇貨利,可謂元代守文令主。小子以爲順母縱奸,未免愚孝;立子負兄,未免過慈;其他行跡,原有可取,但總不能無缺點呢!得春秋責備賢者之義。  仁宗已殂,太子哀毀過禮,素服寢地,日歠一粥。那時太后弘吉剌氏,便乘機宣旨,令太子太師鐵木迭兒爲右丞相。越數日,覆命江浙行省黑驢一作赫嚕。爲中書平章政事。黑驢平時沒甚功績,且亦未有令望,只因族母亦列失八,在興聖宮侍奉太后,頗得寵信,因此黑驢迭蒙超擢,驟列相班。爲下文謀逆張本。自是鐵木選兒一班爪牙,又復得勢。  參議中書省事乞失監,素諂事鐵木迭兒,至是倚勢鬻官,被臺臣劾奏,坐罪當杖,他即密求鐵木迭兒到太后處說情。太后召太子入見,命赦乞失監杖刑。太子不可,太后覆命改杖爲笞。太子道:“法律爲天下公器,若稍自徇私,改重從輕,如何能正天下!”卒不從太后言,杖責了案。  徽政院使失列門,復以太后命,請遷轉朝官。太子道:“大喪未畢,如何即易朝官!且先帝舊臣,豈宜輕動,俟即位後,集宗親元老會議,方可任賢黜邪。”失列門慚沮而退。  於是宮廷內外,頗畏太子英明。獨鐵木迭兒以太子尚未即真,應乘此報怨復仇,借泄舊恨。當下追溯仇人,第一個是御史中丞楊朵兒只,第二個是前平章政事蕭拜住,第三個是上都留守賀巴延,第四個是前御史中丞趙世延,第五個是前中書平章政事李孟。上都距京稍遠,不便將賀巴延立逮,趙世延已出爲四川平章政事,李孟亦已謝病告歸,獨楊朵兒只、蕭拜住兩人,尚在都中供職,遂矯傳太后旨,召二人至徽政院,與徽政使失列門,御史大夫禿禿哈,坐堂鞫問,責他前違太后敕命,應得重罪。楊朵兒只勃然大憤,指鐵木迭兒道:“朝廷有御史中丞,本爲除奸而設,你蠹國殃民,罪不勝言,恨不即斬你以謝天下!我若違太后旨,先已除奸,你還有今日麼?”鐵木迭兒聞言,又羞又惱,便顧左右道:“他擅違太后,不法已極,還敢大言無忌,藐視宰輔,這等人應處何刑?”旁有兩御史道:“應即正法。”朵兒只唾兩御史道:“你等也備員風憲,乃做此狗彘事麼?”蕭拜住對朵兒只道:“豺狼當道,安問狐狸?我輩今日,不幸遇此,還是死得爽快。只怕他也是一座冰山了!”兩御史不禁俯首。  鐵木迭兒怒形於色,頓起身離座,乘馬入宮。約二時,即奉敕至徽政院,令將蕭拜住、楊朵兒只二人處斬。左右即將二人反翦起來,牽出國門。臨刑時,楊朵兒只仰天嘆道:“天乎!天乎!我朵兒只赤心報國,不知爲何得罪,竟致極刑?”  蕭拜住也呼天不已。元臣大率信天。  既就戮,忽然狂飈陡起,沙石飛揚,嚇得監刑官魂不附體,飛馬逃回。都人士相率嘆息,暗暗稱冤。  楊朵兒只妻劉氏,頗饒姿容,鐵木迭兒有一家奴,曾與覿面,陰加豔羨,至此稟請鐵木迭兒,願納爲己婦。鐵木迭兒即令往取。那家奴大喜過望,趕車徑去,至楊宅,假太師命令,脅劉氏赴相府。劉氏垂淚道:“丞相已殺我夫,還要我去何用?”家奴見她淚珠滿面,格外憐惜,便涎着臉道:“正爲你夫已死,所以丞相憐你,命我來迓,並且將你賞我爲妻,你若從我,將來你要什麼,管教你快活無憂。”此奴似熟讀嫖經。  劉氏不待言畢,已豎起柳眉,大聲叱道:“我夫盡忠,我當盡義,何處狗奴,敢來胡言?”說至此,急轉身向案前,取了一剪,向面上劃裂兩道,頓時血流滿面。復將髻子剪下,向家奴擲去,頓足大罵道:“你仗着威勢,敢來欺我!須知我已視死如歸,借你的狗口,回報你主,我死了,定要伸訴冥王,來與你主索冤,教老賊預備要緊!”罵得痛快,我亦一暢。家奴無可奈何,引車自去,既返相府,適鐵木迭兒在朝辦事,便一口氣跑至朝房,據實稟陳。鐵木迭兒大怒道:“這般賤人,不中抬舉,你去將她拿來,令她入鬼門關,自去尋夫便了。”旁有左丞張思明聞着這言,便向鐵木迭兒道:“罪人不孥,古有明訓。況山陵甫畢,新君未立,丞相恣行殺戮,萬一諸王駙馬等,因而滋疑,託詞謀變,丞相還能諉咎麼?”鐵木迭兒沈吟半晌,方悟道:“非左丞言,幾誤我事。”遂叱退家奴,家奴怏怏自回,楊妻劉氏,才得守節終身。張左丞保全不少。  鐵木迭兒毒心未已,復奏白太后,捏造李孟從前過失,誹謗宮闈,不由太后不信,遂命將前平章政事李孟封爵,盡行奪去,並將李孟先人墓碑,一律撲毀,總算爲鐵師相稍稍吐氣。只趙世延出居四川,一時無隙可尋,他就百計圖維,陰令黨羽賄誘世延從弟,前來誣告世延。世延從弟胥益兒哈呼,利令智昏,竟詣刑部自首,只說世延如何貪婪,如何誕妄,其實統是無中生有,滿口荒唐。刑部早承鐵木迭兒微意,據詞陳請,詔旨不得不下,飭緹騎至四川,逮問世延。小子有詩刺鐵木迭兒道:  賢奸自古不相容,欲籲君門隔九重!  尤恨元朝鐵師相,貪殘已甚且淫兇。  未知世延曾否被害,且至下回表明。  ----------  仁宗本一守文主,其不能無失德者,類由鐵木迭兒一人,煬蔽而成。大奸似忠,大詐似信,非中智以上之君,末由燭其奸詐。仁宗第一中智者耳!故一用不已,至於再用;再用不已,猶且今爲太子太師。雖曰太后之主使,要亦仁宗之偏聽不明,有以致之也!兩藩之變,幸而即平,否則喋血宮門,寧俟他日耶!至仁宗崩逝,鐵木迭兒更出爲首相,睚眥必報,妄戮忠良,英宗雖明,內迫於太后,外製於師傅,且因居喪盡禮,無暇顧及,是英宗之縱奸,情可曲原,而仁宗之貽謀不臧,未能諉咎可知也,讀此回猶慨然於仁宗之失雲。

陝西平章塔察兒趕回京城,報告了前線情況。元仁宗隨即下發密令,命令他祕密準備防務。塔察兒接到命令後,表面上集結關中軍隊,卻讓阿思罕和教化兩人帶領部隊先行前往河中府,迎接周王和世爾;自己則和脫歡率軍尾隨其後,陸續抵達河中府。當與周王相遇時,塔察兒藉口運送糧食犒賞雲南軍,請求周王親自檢查糧草。周王卻將檢查任務交給了阿思罕和教化二人代辦。沒想到,車中統早已藏有兵器,一聽到暗號,士兵們立即行動,從車廂中取出武器,對阿思罕和教化發起突襲。阿思罕和教化手下僅有幾十名騎兵,根本抵擋不住,很快被殺得片甲不留,兩人被砍成數十段。塔察兒隨即率軍進入周王的營地,卻不知周王早有準備,已得到逃走的士兵通報,迅速從祕密小道逃往北方。後來周王進入大都繼位,雖然只做了半年皇帝,但終究是正統君主,因此逃過一劫。塔察兒四處搜尋未果,以爲周王已逃回雲南,就下令軍隊向南追擊,沒想到周王卻向北疾奔。等到追兵返回,他又打算轉而向北追擊,此時周王早已遠走高飛。塔察兒一邊上奏朝廷,一邊再次發兵向北追擊,一路追到長城以北,突然遇到一支大軍,被截擊下來,敵軍以逸待勞,將塔察兒的軍隊殺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少數殘兵敗將僥倖逃回陝西。

官兒啊,你也許會問,這支軍隊從哪裏來?原來,這支軍隊出自察合臺汗國的也先不花,他奉命前來接應周王。也先不花是篤哇的後代。篤哇在世時,曾勸說海都的兒子察八兒歸順元朝成宗,這事在前文已有提及。後來察八兒心生異志,篤哇便上書朝廷,請求派兵夾擊察八兒。當時成宗已去世,武宗繼位,朝廷派和林右丞相月赤察兒出兵,攻破察八兒,察八兒北逃,又被篤哇追擊大敗,最終無處可逃,只能投降武宗。至此,窩闊臺汗國的土地全部歸於篤哇。篤哇死後,其子也先不花繼承汗位,又反叛元廷。他原打算進攻和林,卻不料弄巧成拙,被和林留守的軍隊奪走了東部疆土。失去東方後,他轉而向西進攻呼羅珊,恰好這時周王和世爾逃至金山,派人緊急求援。於是也先不花迅速返回,向東進軍,接應和世爾。兩人會合後,便駐紮在邊境,等待追兵,果然塔察兒率軍趕到,雙方展開激戰,也先不花大勝,幾乎全殲追兵,凱旋而歸。和世爾隨軍入國,與也先不花訂立盟約,關係親厚,相安無事數年。元廷也再未追究,整個朝廷內外總算安定下來。

然而,一場風波尚未平息,又起新的變亂:周王已北逃,魏王阿木哥便東來。阿木哥是仁宗的庶兄。順宗小的時候曾跟隨裕宗(即太子真金)入宮,當時世祖還在世,十分寵愛順宗的曾孫,特別賜予宮女郭氏,來陪伴順宗。郭氏生了一個兒子,名叫阿木哥。順宗因郭氏出身低微,雖已生子,卻不願立她爲正妻,於是另娶了弘吉剌氏爲妃,也就是武宗、仁宗的母親——皇太后,居住在頤養興聖宮,盡情享樂,沉溺於奢靡。她多次下旨斥責淫亂行爲。當仁宗被貶至懷州時,阿木哥也一同流放到高麗。直到武宗時期,朝廷才遙封他爲魏王。到了延祐四年,忽然有術士趙子玉,喜歡談論讖緯之說,與王府司馬脫不臺往來,私下通信,稱阿木哥“命中註定應當爲帝”。脫不臺深信不疑,暗中積聚糧草兵器,並與趙子玉約定爲內應,於是與阿木哥率兵自高麗出發,乘船經海路,沿着關東海岸前行,一直抵達山東利津縣。途中探子送來消息,說趙子玉等人在朝廷已被發現,已遭到逮捕處死。脫不臺等人驚慌失措,立刻逃往高麗。

仁宗因兩次宮廷內亂都起於親族之間,不禁想起鐵木迭兒當年的密奏,認爲他早有先見之明,能夠預見危機,提前立下皇子,才能避免內亂,平定禍亂,事後論功應首推鐵木迭兒。因此,他便又萌生起重新啓用鐵木迭兒的念頭。儘管鐵木迭兒已退居相位,但仍居京城,經常與皇太后身邊的寵臣溝通消息。這些善於揣摩上意的權臣,常常會察覺仁宗的意圖。仁宗退居宮中時,便時常提起鐵木迭兒的名字。鐵木迭兒的舊部們自然乘機勸說仁宗重新啓用這位權臣。仁宗雖有顧忌,但皇太后也出面支持,堪稱“有情有義”。於是朝廷傳旨,命仁宗重新起用鐵木迭兒爲右丞相。仁宗含糊答應,心想如果重新任命鐵木迭兒,朝臣必然會攻擊他,不如任命爲太子太師,這樣可以避免朝堂上的反對。主意已定,便立即下詔。

第二天,御史中丞趙世延上書奏章,列舉鐵木迭兒過去的罪行,多達數十條,仁宗還沒看完,就將奏章擱置一旁。過了幾天,內外官員陸續上奏,差不多有幾十份,仁宗略作瀏覽,發現奏章內容無非是說鐵木迭兒如何奸邪,不宜輔佐太子,頓時惱怒,乾脆將所有奏章都扔進了廢紙簍。恰好案上有幾卷金線抄寫的佛經,他就順手翻開,一頁頁看,覺得極爲深刻,不禁自言自語道:“人生不過生、老、病、死四字,所以我佛如來厭倦塵世,出家修道。我身爲君主,日理萬機,忙得連喫飯、睡覺都顧不上,就算任用一個大臣,也招來朝臣的怨言,古人說‘天子最尊貴’,而我卻覺得生活毫無樂趣!不如設立一種方法,做個逍遙自在的閒人,豈不更好?”說完,又獨自沉思良久,自言自語道:“有了,就這樣辦。”於是合上佛經,起身去寢宮休息。此番看似含蓄,實則暗藏深意。

作者在講述到這裏時,又開始敘述那部金線佛經的來歷。這部佛經就是《維摩詰經》。仁宗曾令西域僧人抄寫,作爲自己私下閱讀的珍本,共耗費黃金三千兩以上。一部《維摩經》耗資如此之巨,可見元代僧人之富有。這部經書已經抄寫完成,呈獻至皇宮,因此仁宗特別珍視,將其置於書房內,每次處理公文之餘,都會誦讀幾卷,天子唸佛,實爲多事,此處暫不細說。

再說仁宗厭倦朝政,便下詔命太子參與處理國事。朝中大臣看到詔書,大多心生疑慮:皇上正值壯年,爲何把權力交給太子?難道是鐵木迭兒從中挑撥?於是都暗中派人打聽聖意。侍臣在仁宗面前伺候,一時也探不出什麼端倪。只聽仁宗常對身旁人說:“你們覺得我當皇帝,生活安穩嗎?我常常想起祖宗創業之艱難,深恐不能守成,無法安於百姓,所以常常夜不能寐,日夜操勞,你們哪裏知道我的苦衷!”仁宗本心並非不善,但受制於皇太后,溺愛子嗣,終究不是治國之道。侍臣們莫名其妙,只能面面相覷,不敢多言。過了幾天,又對左右說:“從前有太上皇的稱號,如今太子年紀已大,可暫居大位,我打算明年禪位給他,自己退爲太上皇,與你們一起到西山遊玩,安度晚年,豈不更好?”思慮良久,本意如此。左右紛紛稱好,只有右司郎中月魯帖木兒直言:“陛下正值年富力強,正是效法堯舜、爲國爲民、造福百姓的時期,若只圖太上皇的虛名,實在無益。據我所知,歷史上唐玄宗、宋徽宗都是因享樂而禍亂,不得已才禪位,陛下爲何要設想這種事呢?”這一番話說得仁宗啞口無言,只好打消禪位的念頭。此後,仁宗重新勤於政事,所有佛經也一併收進高閣,不再翻看。

恰逢皇姐大長公主祥哥剌吉,請仁宗舉行佛事,釋放全寧府的27名重囚,此事被仁宗得知,頗爲不滿,說:“這是長期存在的弊政,若長期不改,百姓只會更加爲惡。”這或許是他最後的清醒時刻,於是下令嚴查全寧府守臣阿從不法行爲,並追回所釋放的囚犯,重新關進監牢。不久,中書省官員上奏,指控白雲宗宗師沈明仁強佔民田達兩萬頃,欺騙民衆十萬人,私自賄賂近侍,妄圖獲取官職,應下旨撤職,嚴查僧人,追回被侵佔的田地。仁宗全部採納,並下詔斥責沈明仁爲奸惡之徒,命令官府嚴查,不得包庇,若有包庇者,同罪。這兩道詔書在元代是前所未有的,不僅僧侶震驚,即使朝中大臣也感到意外。

到延祐七年元旦,發生日食,幾乎遮住整個太陽,仁宗齋戒減膳,下令停辦朝賀典禮。不到二十天,仁宗突然生病,太子碩德八剌跪在香案前,焚香禱告,默默祈願:“皇上以仁慈統治天下,百姓安順,天下太平。如今天降災難,不如由我一人受罰,讓皇上長治久安。若上天有靈,請賜我顯靈以示鑑察!”說完後,他多次叩拜。次夜,又如前夜一般虔誠祈禱。可惜人生榮辱長短,各有定數,命終無法挽回。無論怎樣祈禱,終究無效,太子祈禱更加誠心,仁宗病情卻日益沉重。正月二十一日,仁宗在光天宮駕崩,年僅三十六歲,在位十年。元世祖、成宗、武宗和仁宗四代皇帝,都在正月去世,這是元史中的奇事。史書記載,仁宗天性仁慈、孝順、聰明、節儉,通曉儒家經典,精通佛教教義,不喜遊獵,不喜征戰,不追逐財富,堪稱元代一位守成的明君。然而我認爲,他順從母親,過分溺愛子嗣,未免愚孝;立子爲王,違背兄長,未免過慈;其他事蹟雖有可取之處,但仍不能說完美,總有些缺點。這正符合《春秋》“責備賢者”的精神。

仁宗死後,太子哀痛過度,身穿素服,整日不食,只喝一碗粥。這時,母親皇太后弘吉剌氏便趁機下令,任命太子太師鐵木迭兒爲右丞相。幾天後,又任命江浙行省的黑驢(一作赫嚕)爲中書省平章政事。黑驢平時並無建樹,也無聲望,只是因爲他的族母亦列失八在皇太后身邊侍奉,深得寵愛,因而被提拔進入高級官位,爲日後作亂埋下伏筆。自此,鐵木迭兒一派舊部再度得勢。

中書省參議官乞失監,一向阿諛奉承鐵木迭兒,這時仗勢賣官鬻爵,被臺官彈劾,應受杖刑。他便祕密請求鐵木迭兒求情。太后召見太子,命赦免乞失監的杖刑。太子堅決拒絕,太后又改爲笞刑。太子說:“法律是天下公器,若稍爲徇私,減輕刑罰,如何能立信於天下!”最終堅持不從,杖刑照常執行。

徽政院使失列門,又因太后之命,請求調整朝官職位。太子回答:“剛經歷喪事,不宜立即改變官員職位。況且先帝舊臣,豈能輕易變動?等新君即位後,召集宗室元老開會,再論賢才、罷黜奸邪。”失列門聽後慚愧退下。

自此,朝廷內外都敬畏太子的英明決斷。然而,鐵木迭兒因太子尚未正式即位,便想趁此機會報復舊仇,發泄積怨。他開始追溯舊日仇人,第一是御史中丞楊朵兒只,第二是前平章政事蕭拜住,第三是上都留守賀巴延,第四是前御史中丞趙世延,第五是前中書平章政事李孟。上都離京城較遠,不便拘捕賀巴延,趙世延已外調任四川平章政事,李孟也已病退告歸,只有楊朵兒只和蕭拜住仍在京城任職,於是鐵木迭兒僞造太后旨意,召二人到徽政院,與徽政使失列門、御史大夫禿禿哈等人會審,指控他們曾違抗太后命令,應受重罪。

楊朵兒只勃然大怒,指着鐵木迭兒說:“朝廷設有御史中丞,本是爲肅貪除奸而設,如今你蠹國害民,罪惡滔天,恨不得立即斬你以謝天下!如果我違抗太后旨意,早已除掉奸佞,你又有今日嗎?”鐵木迭兒聽到,既羞又怒,當即對左右說:“他公然違抗太后,罪行已重,還敢口出狂言,藐視宰輔,這種人該處何刑?”身旁兩名御史立刻回應:“應立即處死。”楊朵兒只吐口水說:“你們這些御史,身爲風憲官,竟做出如此狗彘不如的事!”蕭拜住對楊朵兒只說:“豺狼當道,何需問狐狸?我們今日不幸遇上如此奸臣,不如一死,也心安些。只怕他也是一塊冰山,將來更可怕!”兩名御史聽後只得低頭。

鐵木迭兒怒火中燒,猛地起身離座,騎馬入宮。大約過了兩個小時,又接到詔書,命立即處死蕭拜住和楊朵兒只。左右立刻將兩人反剪雙手,押出城門,就地斬首。臨刑時,楊朵兒只仰天長嘆:“天啊!天啊!我楊朵兒只一心報國,不知爲何獲罪,竟被處以極刑?”蕭拜住也呼天喊地,元代百姓普遍相信天命,認爲天會回應人的行爲。

兩人被處死後,突然狂風大作,沙石飛舞,嚇得監刑官魂飛魄散,急忙騎馬逃回。京城百姓紛紛嘆息,私下爲兩人鳴冤。

楊朵兒只的妻子劉氏,容貌出衆。鐵木迭兒有一名奴僕曾見過她,心生豔羨,便向鐵木迭兒提出,想娶她爲妻。鐵木迭兒便下令讓奴僕前往楊家取人。那奴僕大喜過望,急忙趕車前往楊家,冒充太師名義,脅迫劉氏前往相府。劉氏淚流滿面,說:“丞相已殺了我丈夫,還讓我去幹什麼?”奴僕見她悲痛,反而更添憐惜,說:“你若不從,我便不回頭。”劉氏堅決拒絕。最終,奴僕強行將她帶走。

楊朵兒只被處死後,鐵木迭兒仍感到心中不平,便下令毀掉李孟先人墓碑,算是爲自己的私憤稍稍泄氣。趙世延雖被外調,暫時無隙可乘,但鐵木迭兒暗中設法,派人賄賂趙世延的弟弟,誘使他向朝廷告發趙世延。趙世延的弟弟胥益兒哈呼利慾薰心,竟親自到刑部自首,誣陷趙世延貪婪荒謬,全是無中生有、胡編亂造。刑部早已接到鐵木迭兒的暗示,便依其意圖上奏,最終朝廷下旨,派差役前往四川,將趙世延逮捕。作者寫詩諷刺鐵木迭兒:

賢奸自古不相容,欲籲君門隔九重!
尤恨元朝鐵師相,貪殘已甚且淫兇。

不知道趙世延是否真的被害,下回再說明。

——
仁宗本是一位守成之君,其失德,很大程度上是由於鐵木迭兒一人造成的。奸佞之人僞裝忠誠,欺詐之徒裝作可信,除非是智慧超羣的君主,否則難以識破其奸謀。仁宗算是中等智力的君主,因此一再重用鐵木迭兒,甚至再任爲太子太師。雖說是皇太后指使,實則是仁宗聽信讒言、耳目被矇蔽所致。兩藩叛亂雖被及時平定,否則必血流成河,怎會等到日後?仁宗去世後,鐵木迭兒更出任首相,睚眥必報,濫殺忠良。英宗雖然聰慧,卻受制於皇太后,也受制於權臣,且因居喪守禮,無暇顧及政事,所以英宗的縱容可理解,而仁宗的政策貽誤,不能推卸責任,讀此回令人感慨仁宗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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