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义》•第三十回 承兄位诛逐奸邪 重儒臣规行科举
元武宗至大八年,又提议重新设立尚书省,专门负责财政事务。原来元世祖即位后,确定了官制,把中书省当作全国行政的中心机构,其长官称为中书令,副职为左右两名丞相。中书令一般不常设置,多由右丞相兼任。自从阿合马、桑哥等人掌权后,担心中书省干预财政,于是特别设立尚书省,掌握实权。此后,朝廷大臣保八、乐实等人请求恢复尚书省,主张旧政归中书省管理,新政归尚书省执行,并推荐乞台普济脱、脱虎脱(一作托克托)出任丞相。武宗同意后,任命乞台普济脱为右丞相,脱虎脱为左丞相,三宝奴(一作三布干)、乐实为平章政事,保八为右丞,蒙哥铁木儿为左丞,王罴为参知政事。这一批新任大臣,大多是阿合马、桑哥这类人的追随者,他们喜欢谈论财政,却并无真正有效的办法,只是不断从纸币上想办法,大量发行纸币,当作银两来使用。过去中统钞、元钞都是由官员提议发行,全国都使用纸币,根本没有铜钱或白银,导致物价不断上涨,人民生活日益困苦。纸币没有准备金,必然带来弊端,元朝的覆辙如今又将重演。乐实说旧纸币质量差,应改用新钞,才能统一标准,于是改革为“至大银钞”,一共分为十三个等级,每两银钱可换至元钞五贯,一两白银或一钱黄金,各地设立平准行用库和常平仓来控制物价,防止暴涨。元朝的纸币制度已经经历三次改革,始终没有银本位,纸币信用难以建立,难道仅仅改个“至大”两个字,就能当真成为钱钞吗?那些掌管钞务的官员上下勾结,从中牟取暴利,自己也得利不少,百姓却仍然遭受重压,令人痛心。
武宗反而特别看重脱虎脱和三宝奴,认为他们贡献突出,于是加封脱虎脱为太师,封为义国公;三宝奴为太保,封为楚国公。后来又任命乐实为尚书左丞相,封为齐国公,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只是武宗在位几年,已进入壮年,后宫妃嫔众多,却一直未正式册立皇后,这在历史上极为罕见。原因可能是妃嫔们都得宠,一时难以分辨谁为正统。恰逢皇太子推荐李孟,派人前往许昌陉山寻找,终于找到他,征召为中书平章事,还兼任集贤大学士。李孟入见后,首先奏请册立皇后以正家风,于是正式册立真哥为皇后。皇后也是弘吉剌氏家族出身,才貌出众。真哥有个堂妹叫速哥失里,也受到武宗宠幸,武宗还称她为“皇后”。不立皇后便算了,一旦立了,就必须确立嫡出,说明元朝的制度有多么不讲道理。此外,还有两位妃嫔:一为亦乞烈氏,一为唐兀氏。亦乞烈氏实为和世㻋之母,后来成为明宗之母;唐兀氏实为图帖睦尔之母,后来成为文宗之母,文宗的故事将在后文叙述。
单说太后弘吉剌氏,住在兴圣宫,除了主持佛事外,几乎没有什么事情,生活十分安逸。她忽然产生一个邪恶念头,想到妃嫔与公主们多与和尚交往,自己身为皇太后,不便出家,又情思难平,无法克制。武宗年纪已大,太后也该近五十了,还沉迷于性欲,求欢作乐,这种安逸享乐的念头,最容易使人误入歧途。她早年丧夫,丈夫顺宗二十九岁去世,当时子女年幼,作为寡妇独居,家中凄清,青春虚度。幸亏同族亲戚中有铁木迭儿,时常来往,互相谈心,缓解了许多寂寞。后来因被成宗的皇后伯岳吾氏嫉妒,被贬至怀州,于是与铁木迭儿疏远。成宗又派铁木迭儿去云南任行省左丞相,两地相隔万里,一在天涯,一在地角,即使是思念,也只能长叹,无可奈何。这次长子登基,尊她为太后,权力无人制约,正好可以召见旧日情人,重温旧情。于是太后派人秘密召见铁木迭儿。你看这铁木迭儿,怎会不去?他立刻动身,两个月就抵达京城,太后已迫不及待,见到他后如获珍宝。见面后心情大悦,铁木迭儿一向擅长迎合,这时更加卖力,竟在兴圣宫住了几天,门都不出。云南行省得知铁木迭儿失踪,上报政府,说他擅离职守,应当受罚。尚书省上报事实,武宗起初不明所以,将奏章下发,命令尚书省查清去向,以便定罪。谁知他早已进入安乐窝,花天酒地,过得很舒服。这就像吕不韦的故事重现在元朝宫廷。几天后,尚书省再次接到诏书,说是遵皇太后的旨意,援引“亲故免罪”的旧例,赦免铁木迭儿的罪责。亲如皇帝父亲,怎会不赦?尚书省中全是趋炎附势之徒,根本不管宫中事务,自然对此事置之不理。武宗还想继续纵情游玩,下令修建京城中的“中都”,由司徒萧珍监督施工,调集数万名士兵,限定五个月内完工,否则将处以重罚。然而福气已尽,天不赐寿,至大四年正月初一,百官入殿庆贺,等了半日,宫中传旨,皇帝身体不适,免去参加大礼。朝廷官员这才得知武宗有病,纷纷退朝。七日后,武宗在玉德殿去世,在位五年,享年仅三十一岁。原来有宦官李邦宁曾趁机进言武宗,说:“陛下年少力壮,皇子渐成,自古帝王都是父传子,从未有兄弟相继的。陛下应考虑是否该立太子。”武宗不悦,怒斥李邦宁:“我的意愿已定,你不必多言,自己回去告诉东宫即可。”
武宗对兄弟之间情谊尚存,这一点不可否认。李邦宁被当头一棒,自然不敢再言。皇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因此得以保住储君之位。武宗死后,太子即位执政,第一步便是下令废除尚书省,将丞相脱虎脱、三宝奴、平章政事乐实、右丞保八、左丞蒙哥铁木儿、参政王罴一律罢免,逮捕入狱。命右丞相塔思不花、铁儿不花等人查明案情。查证得知,脱虎脱等人贪污害民、行为不法,因此下令立即处死脱虎脱、三宝奴、乐实、保八、王罴等人;蒙哥铁木儿罪较轻,杖责数百,发配海南岛。第二步,撤销中都修建计划,收回司徒萧珍的官印,将其拘禁。将中都侵占的民田全部归还百姓。第三步,召回前朝通达政务、有声望的老臣,如前平章章鹏飞、董士选、太子少傅李谦、少保张闾、右丞陈天祥、尚文、刘正、前左丞郝天挺、前中丞董士珍、前太子宾客萧、前参政刘敏中、王思廉、韩从益、前御史赵君信、前廉访使程文海、前杭州路达鲁噶齐等十六人,都召入京城商议国政。仅陈天祥、刘敏中、萧未到。一面决定重用李孟,准备任命他为中书右丞相。但皇太后已下旨,将中书右丞相一职交由铁木迭儿。太子不便违背母命,只好顺从。这真是一个“敝笱之诗”,还未读过吧。太后还迷信阴阳术士之言,命太子即位在隆福宫,御史中丞张珪认为继承君位应于正殿,于是于大明殿即位,接受诸王和百官朝贺,并颁布大赦诏书:
“过去先帝对皇太后极尽孝顺与友爱,我得以继承皇位,是仰赖皇太后垂训。她又以母弟之身份,平息内乱有功。他在即位之初未满一个月,便将皇太子宝交予我,让我担任中书令、枢密使,主持全国政务,听我调度。如今先帝刚刚去世,朝廷重臣普遍认为,皇位继承已有既定之命,不同于先帝去世后才召集宗亲讨论立嗣的情形。应参考周、汉、晋、唐以来的先例,正位于天子之位。我因国事初丧,内心难忍,故暂且延缓,如今奉皇太后之命,顺从诸王劝戴,三月十八日于大都大明殿即皇帝位。对于尚书省误国之臣,已全部处死,同党也已被废黜,各行政部门均归中书省管理,命丞相铁木迭儿、平章政事李道复等人重新整顿,天下大赦。”
诏书中的“李道复”,就是李孟。李孟字道复,此前因辅佐皇帝有功,又在母子兄弟之间调解,极力尽力,所以特别受推崇,被称为“道复”而不称其名。即位仪式结束后,又下诏次年改年号为“皇庆”。我翻阅《元史》后得知,武宗之后便是仁宗,仁宗即爱育黎拔力八达的庙号,因此我称他为仁宗。仁宗认为脱虎脱等人虽已被处死,但他们的党羽还很多,准备彻底追查。延庆使杨朵儿只(一作杨多尔济)上书劝阻,主张帝王治国,不嗜杀人,尤其在初登大位时,更应以宽大为政,应以恩德辅以威严,以实现治国之道。仁宗深受启发,改为宽大处理,只打算任命陕西平章孛罗铁木儿、江浙平章乌马儿、甘肃平章阔里吉思、河南参政塔失铁木儿、江浙参政万僧,由台官举报后罢免,不准再任用。
于是,仁宗重视文化教育,尊崇师长儒生。首先下令隆重祭祀孔子,实行祭礼制度,但主祭之人却派了一个宦官李邦宁。李邦宁曾劝武宗改立太子,仁宗登基后,身边人也谈起旧事,建议追究他的责任。仁宗宽容大度,认为帝王的天命自有,不必过分畏惧,因此不再追究。此次命他担任集贤院大学士,还让他主持祭祀先师孔子的仪式。那李邦宁竟接受任命,带着仪仗进入大成殿行礼。你看,孔子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宦官的跪拜?太牢已经摆好,鼎俎繁多,李邦宁整肃衣冠,走到案前就位。突然狂风大作,卷入殿内,两旁的蜡烛全部吹灭,烛台底下的铁座被吹入地下一尺多深,吓得李邦宁魂飞魄散,急忙跪地俯首,执事人员也纷纷趴下,屏息不敢动。过了几个小时,风才平息,勉强完成仪式,李邦宁懊悔数日。连仁宗本人也感到震惊,从此更加敬重儒臣。
平章政事李孟自幼擅长文学,博学强记,精通经史,曾开设私学授徒,远近学士纷纷前来投奔。后来进入太子府担任师傅,与仁宗非常契合。君臣之间感情深厚,宛如鱼入水中,仁宗曾对他说:“你是我早年的老师,我有所不足,全靠你忠心辅佐。”李孟接受后,深感恩遇,全力承担国家事务,削减浪费,裁撤冗员。虽然贵戚近臣多有不满,但因仁宗的恩宠正盛,一时无隙可乘,也只能忍耐。君子与小人终究不相容。
李孟又因大德以后,封官太多,佛教和道教设立专门官府,权力与政府抗衡,扰乱政事,造成严重危害,于是上奏请求实行赏罚分明的制度,奖励善行,惩罚过失,并罢免僧道官职。至于社会风气日益败坏,车马衣饰僭越,上下无序,尊卑颠倒,李孟又提议加强限制。仁宗完全采纳,还与他立下约定:“只要我做皇帝一天,你就应在中书省任职一天。”于是赐爵秦国公,命画师为他画像,词臣为他作赞。入见时必赐座位,交谈时称“卿”或直接叫名字,一面增设国子监学生三百人,由李孟督导管理。李孟上书称老成之人日渐凋零,亟需选拔人才。凡有德行、才学出众的士人,应提升为国学、翰林、秘书、太常或儒学提举等职位,以激励士人。他又指出,人才来源不只是读书,汉、唐、宋、金皆实行科举,得人众多,如今若想选拔贤才,不如实行科举取士,比通过各种门路进身更有效。但必须先以德行与经术为基础,再看文辞,方可真正选拔出真才。仁宗于是决定实行,命中书省制定具体制度。
早年世祖曾提议设立科举制度,但未实施。这时才正式下令由中书省制定科举条文。科举每三年举行一次,从皇庆三年八月开始,由地方官府从各户中推荐有德行、有孝义、有经学修养的士人,年满二十五岁,具备孝行、信义、有经学修养者,依次推荐。如有徇私滥举或应举而不举的官吏,监察御史、肃政廉访司要查办。
武宗在位四年,政令荒唐,但仁义友爱,不私利天下,相较曹丕、萧绎,差距甚远。仁宗即位后,首先整顿节约,召回老臣,尊师重儒,兴办学堂,培养人才,堪称守成之君。至于科举制度,一天之内就决定高下,虽不完美,但纵观古代,因选举制度不完善,才引入科举,应是不得已之举。况且科举制度也并非不能选才,如今的选举制度如果废止,恢复科举,弊端百出,罄竹难书,难道选举比科举更差吗?元朝以前历来轻视儒生,直到仁宗才开始真正重视,善始善终,因此本篇特别记录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