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二十三回 徵日本全軍盡沒 討安南兩次無功

卻說中國海東,有一日本國,與高麗國僅隔海峽,以其地近日出,故名日本。唐時曾遣使入貢,至元代征服高麗,與日本尚未通使。世祖至元二年,高麗人趙彝等,來元修好,奏稱日本可通,請世祖遣使東往。世祖本是個好大喜功的雄主,好大喜功四字,是世祖一生註腳。一聞趙彝等言,自然樂從。當於次年秋季,命兵部侍郎赫德,充國信使,禮部侍郎殷弘爲副,齎國書東行。至高麗,國王王禃,亦遣使爲導,航海至日本。既抵岸,未見有人出迎,只得西歸。世祖又命起居舍人潘阜等,持書復往,留居日本六月,全然不得慰問,也只好回來。  至元六年,高麗權臣林衍作亂,倡議廢立,國王禃情急入朝,乞爲援師。世祖乃發兵萬人,送禃回國。會林衍已死,亂黨聞元軍大至,相率遠竄。禃復王位,高麗無事。乃覆命祕書監趙良弼東往,並飭高麗王禃,派人送至日本,期在必達。良弼到了日本,始終不見國王,只與日本官吏彌四郎相見,彌四郎引他至太宰府西守護所。據守吏言及,從前被高麗所給,屢雲上國要來伐我,所以不接來使。今聞上國好生惡殺,實出意料。可惜我國王京,去此尚遠,只好先遣人從使回報,他日再當通好等語。良弼無奈,乃遣從官張鋒,先偕日使二十六人,馳還燕京。世祖召姚樞、許衡等入見,並問道:“日使此來,恐是受主差遣,來窺我國強弱,他稱由守護所差來,不盡確實,卿等以爲何如?”姚樞、許衡齊聲道:“誠如聖慮,現不應準他入見,只宜待他寬仁,看他以後作何對待,再作計較。”以人治人,計非不是,然懷柔之道究不在此。世祖點頭稱善。  姚、許退後,留日使居住客舍,兼旬不得召見。日使索然無味,即乞歸。趙良弼聞日使返國,也即啓程回來,嗣後良弼復往返一次,仍是徒勞跋涉。看官!這日本是東方舊國,也有君主臣民,爲什麼元朝行人,往來如織,他竟置諸不理,似癡聾一般哩!我亦要問。說來話長,小子不遑細敘,只好略說數語,令看官粗識原因。原來日本當日,藩臣擅權,方主閉關政策,首藩北條時宗尤爲頑固,無論何國使臣,一概拒絕。元使入境,還算格外客氣,任他來去自由。至若遣使偕行,虛與周旋,是第一等好意。偏偏元主不明情由,硬要向他絮聒,反令他惱恨起來,決計謝絕。  至元十一年,高麗王王禃殂,世子暙襲爵。世祖以高麗歸順有年,把皇女忽都魯揭裏迷失遣嫁嗣王,並命他發兵五千,助徵日本。於是命鳳州經略使實都,及高麗軍民總管洪茶邱,率大小舟九百艘,載水師一萬五千,會同高麗兵士,航海入日本境。日本聞元兵到來,也不遣將出戰,只令兵民守住要隘,堅壁以待。元兵路陌生疏,不敢鹵莽進攻,耽延了好幾日,費了若干糧餉,若干弓箭。迨至矢盡糧竭,不得已擄掠四境,捉住幾個日人,奪了一些牛馬,便算了事,回來報命。日境雖是難攻,元將恰也沒用。  越年,世祖又遣禮部侍郎杜世忠,兵部侍郎何文著等,往使日本,被他拒絕。到了至元十七年春間,再命杜世忠等東行,只知遣使,何益於事,反要送他性命。所齎國書,未免說得嚴厲,惱動了日本大臣,竟將杜世忠等殺死。那時世祖聞報,自然大怒,遂命右丞相阿嘍罕,右丞范文虎,及實都、洪茶邱等,調兵十萬,浩蕩東征。  阿嘍罕年老力衰,無志遠行,只因君命所委,不敢推辭,沒奈何硬着頭皮,率師東指。途中屢次延宕,及到高麗,竟逗留不進,只說是風水不利,未便行軍。嗣後接連會議,或說宜進兵壹歧島,可扼日本要口;或說宜先取平壺島,作屯兵地,然後轉攻壹岐。阿嘍罕茫無頭緒,未免心緒不寧,自是食不安,寢不眠,遂致老病復發,拜表辭職。未幾死於軍中。  世祖令左丞相安塔哈往代,尚未到軍,范文虎志欲圖功,從前受制阿嘍罕,不能自專,嘗譏他老朽無用,至阿嘍罕死後,軍中要推他爲統帥,一朝權在手,便把勢來行,當下出令發兵,竟往平壺島進發。平壺島四面皆水,日本人稱爲懸海,西面有五島相錯,叫作五龍山。元兵既到平壺島,一望無垠,方擬覓地寄泊,俄覺天昏地黑,四面陰霾,那車輪般的旋風,從海面騰起,頓時白浪翻騰,嘯聲大作。各舟蕩搖無主,一班舵工水手,齊聲呼噪,舟內的將士,東倒西歪,有眩暈的,有嘔吐的,就是輕舉妄動的范文虎,也覺支持不定。當下各舟亂駛,隨風飄漾,萬戶厲德彪,招討王國佐,水手總管陸文政等,統是逃命要緊,不管甚麼軍令,竟帶着兵船數十艘,乘風自去。  范文虎見各船散走,心中焦急起來,忙飭大衆趨避五龍山。既到山下,檢點各舟,十成中已散去三四成。留着的兵艦,多半是帆折檣摧,篷傾舵側。可見海軍不可不練,輪船不可不制。嘆息了一回,只得令兵士休息數天,將船中所有器械,漸漸修整。可奈海上的風勢,接連不斷,稍靜片刻,又是怒號。況此時正值涼秋天氣,商飇司令,不肯遽停。到了仲秋朔日,颶風復至,范文虎以下各將,懲着前轍,統嚇得魂不附體,三十六計,走爲上計,慌忙揀擇堅船,解纜西遁。虎是文的,無怪外強中乾。  軍中失了主帥,又沒有完善的舟楫,進退無據,只有一個張百戶,算做最高的官長,當由軍士推戴,號爲張總管,聽他約束。張總管乘風勢少鎩,令軍士登山伐木,修造船隻,意圖歸還。不料日本兵艦,竟從島中駛出,來殺元軍。看官!你想元軍雖有數萬,到此還能廝殺麼?你推我讓,彼驚此駭,結果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有二、三萬人喪身刃下,有二、三萬人溺斃海中,還有二、三萬人,作日本俘囚。日本問是蒙古兵、高麗兵,盡行殺死。惟赦南人萬餘名,令作奴隸,後來逃還中國,只有三人。中國向迷信星命,未知這三人命中究屬何如?那時這位張總管不知下落,想總是與波臣爲伍了。  范文虎逃歸後,報稱敗狀,並歸咎厲德彪、王國佐等,先自遁還,不受節制。諉過於人,庸夫長技。嗣經安塔哈調查,厲德彪等逃至高麗,將部兵遣散,自己也隱姓埋名,避匿他方,一時捕獲不着,遂成懸案。世祖覆命安塔哈爲日本行省丞相,與右丞徹爾特穆爾,左丞劉二巴圖爾,募兵造舟,再圖大舉。中丞崔彧及淮西宣慰使昂吉爾,都上書諫阻,世祖不從,可巧占城抗命,有事南征,只好將東征問題,暫時擱起一邊。  且說占城在交趾南方,舊稱佔婆國。自兀良合臺征服交趾後,曾遣使招致占城,未得實報。世祖令右丞唆都,一作索多。引兵南下,就國立省。占城王子補的,負固不服,遂命唆都進討。唆都率戰船千艘,道出廣州,浮海至占城。占城發兵迎戰,號稱二十萬,兩軍在南海中,鏖鬥起來,魚龍避匿,鯨鱷潛蹤,自辰牌殺到午牌,未分勝負。唆都大憤,帶着敢死士數百名,鼓舟直進,各軍亦不敢怠慢,魚貫而入,頓將敵艦衝開,趁勢掩殺。占城兵不能抵禦,立刻奔潰,被殺及被溺的兵卒,共五萬人。唆都復進兵大浪湖,與占城兵再戰,又斬首數萬級,遂乘勢薄城。王子補的遁入山谷,城中乞降。  唆都入城撫民,擬窮追補的,忽來了占城大吏,名叫寶脫禿花,說是奉王子命,納款輸誠。唆都道:“既願歸降,應即來見!”寶脫禿花只稱貢品未備,須延期數日,唆都照允,遣他歸去,轉瞬經旬,杳無音信。唆都方知是詐,引兵深入。轉戰至木城下,四面都是堡砦,不由唆都不懼,下令還軍。行未數里,斜刺裏忽閃出占城人馬,來截歸路,唆都猝不及防,幾乎被他躪躒。虧得衆軍死戰,方得走脫。檢點軍士,已是一半傷亡,只得退出占城,奏請濟師。唆都亦非將材。  世祖封第九子脫歡爲鎮南王,令與左丞李恆,領兵南下,往會唆都軍。脫歡欲假道安南,乘便出占城,並命安南國王陳日烜,接濟軍糧。去使還報,日烜願隨力助餉,但不肯假道。脫歡不問允否,只管前進,行入安南,見境上俱有重兵扎住,拒絕元軍,乃扎住大營,整備與戰。安南管軍官阮盝,竟出兵接仗,不到數合,阮盝敗走。元軍奮勇驅入,殺得安南兵七零八落,擒住安南將杜偉、杜祐。當下審問,始知日烜從兄陳峻,職封興道王,扼守界上,不許通道。脫歡遂行文招諭,教他退兵開路,未見答覆。乃再麾兵深入,迭破要隘,獲安南大將段臺,興道王陳峻遁走。  元軍在途中,拾得遺棄文字二紙,乃日烜致脫歡公文。內稱:“前奉詔敕,軍不入境,今因占城抗命,大軍經過本國,殘害百姓,是太子所行違誤,本國不能任咎。伏望仍遵前詔,勒回大軍,本國當具貢物馳獻”等語。脫歡閱畢,即令書狀官覆文,略說:“我朝命討占城,曾移文汝國,命汝開路備糧,不意汝違朝命,使興道王等提兵迎敵,射傷我軍。我軍不得已接戰,是禍及汝民,實由汝自己開釁。今與汝約,即日收兵開道,安諭百姓,各務生理,我軍所過,秋毫無犯,否則蹂躪汝國,毋貽後悔云云。”恃強脅迫,未免不情。  這書方發,忽由偵探來報,安南王日烜,調集軍船千餘艘,來助興道王拒戰了。脫歡道:“他既如此倔強,不如從速進兵。”遂督師親往,直抵富良江,只見江中排着一字兒戰船,高懸興道王旗幟,彩色鮮明。徒有形色。乃命將士駕筏前攻,大小並進,四面駛擊,奪得敵船二十餘艘,興道王覆敗走。元軍縛筏爲橋,渡過江北,岸上統豎着木柵,由元軍用炮猛攻,守兵亦發炮還擊,聲震天地。到了晚間,來了安南使臣阮效銳,奉書謝罪,且請班師。脫歡不允,次日復攻木柵,柵內已寂無一人。即令軍士拆卸,通道進兵,徑薄安南城下。日烜已棄城遁去,其弟益稷,率屬迎降。脫歡入城,搜查宮內,毫無珍物,只留文牘等件,亦盡行抹毀,料知日烜已盡室而去。亟遣將士追襲,獲住官吏多人,惟日烜不知去向。是時唆都已引兵來會,奉脫歡命,亦窮追日烜,向南去訖。  脫歡寓居安南城,無糧可因,軍士亦多勞瘁,加以水土不服,瘴癘交侵,未免日有死亡,不得已議定退兵。於是出城北旋,仍抵富良江口,方登山伐木,以便築橋通渡,不防山林裏面,統是安南兵伏着,一聲呼嘯,伏兵四起,都惡狠狠地來殺元軍。元軍倉猝迎戰,紀律不整,軍械不全,眼見得爲敵所乘,有敗無勝。脫歡一面督戰,一面令軍役速築浮橋,等到橋可通人,岸上的元軍,已有一半受傷。脫歡先自過橋,留李恆斷後。顧己不顧人,好一個大元帥。那安南兵見元軍渡江,索性用着毒箭,順風四射。元軍且戰且行,橋狹人多,不堪普濟。更兼毒矢飛來,左右閃避,就使倖免箭鏃,也要失足落水。因此元軍各隊,不是中箭,就是被溺,好多時才得渡完。李恆亦帶隊過來,右頰已受箭傷,血流滿面。安南兵尚思追逐,虧得元軍手快,把橋拆斷,方能止住追兵。這一番廝殺,元軍喫虧不小,狼狽入思明州,李恆創重死了。還有唆都一軍,與脫歡相去二百里,追寇不及,中道折回。總道脫歡尚在故處,仍由原路還軍,誰知到了乾滿江,前後左右,統是安南兵殺到。唆都無從趨避,拚着命與他奮鬥。可奈殺開一重,又是一重,殺開兩重,又有兩重,等到殺透重圍,手下已是零落,身上亦受重傷,看看前面又是江流,無橋可渡,後面的呼殺聲,尚是不絕,進退無路,投江而死。殘衆亦都隨着,撲通撲通的數十響,葬身魚腹去了。統是枉死。  世祖聞報,憤急得了不得,更發矇古軍千人,漢軍新附四千人,南往思明,歸鎮南王節制,再討安南。覆命左丞相阿爾哈雅等,大徵各省兵,陸續接濟。吏部尚書劉宣,奏稱安南臣事已久,歲貢並未愆期,似在可赦之列。且鎮南王出兵方回,瘡痍未復,若再令進討,兵士未免寒心。況且南交一帶,蠻瘴甚深,不如少緩時日,徐作後圖。世祖覽奏,乃遣使往諭脫歡,令其自籌行止。脫歡複稱從緩進行,惟日烜益稷,爲兄所逐,自拔來歸,應如何處置?請旨遵行雲雲。世祖乃令脫歡還軍,並居益稷於鄂州,容圖後舉。  至元二十三年,詔封益稷爲安南國王。覆命鎮南王脫歡,統率江淮、江西、湖廣三省蒙古軍,及漢軍七萬人,雲南軍六千人,海外四州黎兵萬五千人,再伐安南,並納益稷。所有右丞阿八赤,程鵬飛暨參政樊楫以下,統歸鎮南王調遣,於是水陸並舉,分道南進。安南王陳日烜,聞元兵大舉,也分道防守。元兵銳氣大張,逢關即破,遇險即登,大小十七戰,都得勝仗,遂深入國都。日烜仍用舊法,棄城入海,脫歡再入城中,仍令將士航海追尋。看官!你想,這大海茫茫,渺無津涯,憑你東尋西覓,哪裏獲得住日烜?不過徒然跋涉,多勞軍士罷了。前詳後略,用筆得體。用兵數月,已是至元二十五年仲春,右丞阿八赤語脫歡道:“敵棄巢穴,遠竄入海,意將待吾疲敝,再出爭戰。我軍統是北人,到了春夏交季,瘴癘將作,何能支持!敵弗就擒,吾糧且盡,不如退歸爲是!”脫歡遲疑未決,會日烜復遣使請降,仍是緩兵之計。乃頓兵待着。相持有日,仍無音耗。脫歡遣阿八赤等沿海巡查,返報海口有安南兵。正擬遣兵往攻,奈天氣日炎,疫癘又作,所得險隘,連報失守,不得不率衆退還。那陳日烜恰是厲害,從海上集衆三十萬,繞出安南國北方,到了東關,截住元軍歸路,連營以待。元軍也自防着,步步爲營。變換前文,不特免復沓之病,且揆情度理,亦應如此。不然脫歡爲元帥,豈竟不戒覆轍耶!既近東關,偵知安南兵在前,各懷着小心,上前奪路。安南兵初次接戰,倒也不甚起勁,只沿途散處,日與元軍戰數十合,他惟搶奪軍械,任他自走。迨元軍行至東關,面面皆山,安南兵都佔住山腳,差不多如螞蟻一般。元軍正在駭愕,不期敵軍隊裏,鼓聲一響,千萬杆箭鏃,復撲面飛來。正是:  日暮途窮天地黑; 風悽血薄鬼神愁。  畢竟元兵如何抵禦?且看下回便知。  ----------  元世祖即位以後,統一中原,宜乘此休養士民,修文偃武,古人放牛歸馬之風,何不可遵而行之?況元自太祖稱尊,至世祖滅宋,相傳其屠戮人數,共一千八百四十七萬有奇。既已統一海內,更宜止殺行仁,乃復窮兵東伐,黷武南征,天道惡盈,寧肯令其常勝耶?故無論阿嘍罕等之不足將兵,皇子脫歡等之未克料敵,而揆諸理數,亦斷無永久不敗之理。本回雖第述戰事,而於篇首之“好大喜功”四字,已評定世祖人品。以下逐節寫來,處處寓着譏刺,知寓戒之意深矣!

中國東海有一日本國,與高麗國僅隔海峽,因其地處日出方向,故稱日本。唐朝時期曾派使節前往朝貢,到元代時雖然征服了高麗,但與日本並未建立正式往來。元世祖至元二年,高麗人趙彝等人前來元朝修好關係,並上奏稱日本可以通使,請求元世祖派遣使者前往。世祖是個喜歡擴張、熱衷功業的君主,“好大喜功”四個字,正是他一生的寫照。一聽到這個建議,立刻欣然同意。次年秋季,命兵部侍郎赫德爲正使,禮部侍郎殷弘爲副使,攜帶國書東行。他們抵達高麗後,高麗國王王禃派使節引導,乘船航行至日本。到達岸上後,沒有見到任何迎賓的人,只得返回。世祖又派起居舍人潘阜等人再度出使日本,他們滯留了六個月,始終得不到任何迴音,最終也只好回國。

至元六年,高麗權臣林衍發動叛亂,提議廢立國王,國王王禃情勢危急,於是入朝請求元朝援助。世祖因此派兵一萬前往支援。當時林衍已經去世,叛亂的餘黨聞訊元軍大軍抵達,紛紛逃到遠方。王禃恢復了王位,高麗境內恢復安寧。世祖隨即派祕書監趙良弼前往日本,並命令高麗國王派人護送,確保使節順利抵達。趙良弼到達日本後,始終未見到國王,只與日本官員彌四郎會面。彌四郎帶領他到太宰府的西邊守所。守吏告知他們,過去曾被高麗提供援助,一直聽說上國將要來攻打日本,因此一直拒絕接待外使。如今得知元朝“好生惡殺”,實在出乎意料。可惜日本國王的都城離此地很遠,只能先派使者回稟,將來再談友好往來。

趙良弼無奈,便派隨行官員張鋒,先與日本使臣二十六人一同趕回大都。世祖召見姚樞、許衡等人詢問:“這些日本使節此行,恐怕是受本國派遣來探視我國兵力強弱,他們稱是守官派來的,這說法未必真實,你們怎麼看?”姚樞和許衡一致認爲:“確實如此,現在不應允許他們入見,只應以寬容態度觀察他們的後續行爲,再作對策。”這種以人治人的策略也許合理,但真正體現“懷柔”之道卻不在於此。世祖點頭認可。

姚樞和許衡離開後,仍讓日本使節在客舍居住,長達二十多天也未召見。日本使節感到無聊,便請求回國。趙良弼得知後也立刻啓程返回。此後趙良弼又往返一次,但依然徒勞無功。各位讀者,請注意,日本是東方古老國家,有君主和百姓,爲什麼元朝的使節來往如織,它卻完全不予理睬,像癡呆聾啞一樣?我對此也深感疑惑。原因複雜,此處不作詳細敘述,只略作說明:當時日本的藩臣掌權,實行閉關政策,首任幕府首領北條時宗尤其頑固,無論哪個國家的使節,一律拒絕接見。元朝的使節雖然待遇還算客氣,可以自由來往,但元朝君主不瞭解背景,執意向他們質問,反而激怒了日本,導致他們堅決拒絕。

至元十一年,高麗國王王禃去世,其子王暙繼承王位。世祖因高麗長期歸順,便將皇女忽都魯揭裏迷失下嫁,以示聯姻,並命令高麗出兵五千,協助征討日本。於是命鳳州經略使實都與高麗軍民總管洪茶邱,率領大小船隻九百艘,載着水軍一萬五千人,聯合高麗士兵,出海進攻日本。日本方面得知元軍到來,不派軍隊出戰,只命令百姓加強要道防守,堅守不出。元軍因不熟悉地形,不敢貿然進攻,延誤了數日,耗費大量糧草和箭矢。等到箭矢耗盡、軍糧耗盡,不得已才劫掠周邊地區,抓到幾名日本百姓,奪取了一些牛馬,便宣佈撤軍返回。雖然日本領土確實難攻,但元軍將領確實毫無建樹。

次年,世祖又派遣禮部侍郎杜世忠、兵部侍郎何文著等出使日本,但被日本拒絕。至元十七年春天,再次派杜世忠等人前往,卻只知遣使,毫無實際收益,反而惹怒日本大臣,導致杜世忠等人被殺害。世祖得知後大怒,於是命令右丞相阿嘍罕、右丞范文虎,以及實都、洪茶邱等人,集結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東征。

阿嘍罕年事已高,身體虛弱,毫無遠征志向,但因受命,只能硬着頭皮出兵。途中屢次拖延,抵達高麗後竟停駐不前,聲稱“風水不利,不宜行軍”。此後多次開會討論進攻路線,有人建議先攻打壹歧島以扼制日本咽喉,也有人提議先佔領平壺島作爲駐紮地,再轉攻壹歧。阿嘍罕毫無主見,陷入混亂,內心焦慮不安,飲食睡眠全無,最終舊病復發,上表辭職。不久便在軍中去世。

世祖隨即任命左丞相安塔哈接替其職,尚未抵達軍中,范文虎便心生圖功之志。他曾因受制於阿嘍罕,不得專權,私下譏諷他年老無能。阿嘍罕死後,軍中推他爲統帥,他一掌大權便立即下令出兵,直取平壺島。平壺島四面環海,日本人稱之爲“懸海”,西邊有五個島嶼排列,叫“五龍山”。元軍抵達後,望着無邊大海,正想尋找地方停泊,忽覺天空陰沉,烏雲密佈,旋風如車輪般從海面升起,掀起巨浪,吼聲震天。各船隻劇烈搖晃,水手們驚慌失措,高聲呼救,船內將士也頭暈目眩,嘔吐不止,就連平時自以爲穩重的范文虎也站立不穩。各船隨即混亂飄蕩,萬戶厲德彪、招討王國佐、水手總管陸文政等見狀,都只顧逃生,不顧軍令,帶領數十艘戰船乘風而走。

范文虎見船隻紛紛散去,十分焦急,急忙下令全軍退往五龍山。抵達山下後清點船隻,十艘中已有三四成散失。剩下的船隻大多帆索斷裂,桅杆傾倒,船篷破損,舵也被掀翻。可見,沒有訓練有素的海軍和先進的船隻,難以作戰。感慨之後,只得讓士兵休息數天,逐步修理船隻。然而海上風勢連綿不斷,稍有平靜又立即狂怒。正值涼秋季節,秋風勁吹,不肯停歇。到了仲秋初一,颶風再次來襲,范文虎等人重蹈覆轍,嚇得魂飛魄散,只能選擇堅固船隻,解纜西逃。范文虎本是文官出身,自然內裏虛弱,外強中乾。

軍隊失去統帥,又沒有足夠的船隻,進退兩難,最後只剩下張百戶作爲最高指揮官,由士兵推舉,稱爲“張總管”,聽其指揮。張總管趁風勢稍弱,命士兵上山伐木,造船,打算返回。但沒想到日本軍隊從島上突然出擊,襲擊元軍。各位讀者,你想想,元軍雖有數萬人,到了這種境地還能戰鬥嗎?雙方互相推讓,彼此驚恐,最終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有兩、三萬人被刀劍所殺,兩、三萬人溺死於海中,還有兩、三萬人被俘,成爲日本的俘虜。日本方面稱元軍是蒙古人和高麗人,全都殺死。只有南人一萬多人被赦免,成爲奴隸,後來逃回中國,僅三人倖存。至於這三人命中到底如何,無人知曉。張總管的下落也無從得知,大概已隨日本勢力歸附。

范文虎逃跑回國後,報告戰敗,並將責任推給厲德彪、王國佐等人,說是他們先逃跑,不服從指揮。這種推卸責任的行爲,是平庸之人的劣根性。後來安塔哈查實,厲德彪等人逃到高麗,解散部下,隱姓埋名躲藏,一時難以抓捕,成爲懸案。世祖又任命安塔哈爲日本行省丞相,與右丞徹爾特穆爾、左丞劉二巴圖爾,招募兵力、造船,再次準備大規模征討。中丞崔彧、淮西宣慰使昂吉爾都上書勸諫,反對出兵,世祖未採納,恰巧占城反抗朝廷,朝廷需南征,只好先擱置東征計劃。

再說占城位於交趾南方,舊稱佔婆國。自兀良合臺征服交趾之後,曾派使者招撫占城,但未得確切消息。世祖命右丞唆都(一作索多)率軍南下,設立統治機構。占城王子補的堅持抵抗,世祖於是派唆都征討。唆都率千艘戰船從廣州出發,橫渡南海抵達占城。占城派出軍隊迎戰,號稱二十萬,兩軍在海上激戰,魚龍潛逃,鯨鱷隱藏,從辰時打到午時,仍未分勝負。唆都大怒,率數百名敢死之士,鼓船直衝敵陣,其他部隊也緊隨其後,衝開敵陣,乘勢追殺。占城軍隊無法抵擋,迅速潰敗,被殺或溺水的士兵共五萬人。唆都再進兵大浪湖,再次與敵軍交戰,又斬殺數萬人,隨後攻城。王子補的逃入山谷,城中請求投降。

唆都進入城內安撫百姓,本想繼續追擊補的,突然有占城大吏寶脫禿花前來,自稱奉王子命令,願意歸降獻款。唆都說:“既然願意歸降,應當親自前來見面。”寶脫禿花只說貢品未備,需延期幾天,唆都答應,派他迴轉。但過了十天,毫無消息,唆都才意識到是詐降,遂深入追擊。轉戰至木城下,四面皆有堡壘,唆都毫不畏懼,下令撤軍。行軍未遠,突然從側面殺出占城軍隊,截斷歸路,唆都猝不及防,幾乎被擊潰。幸得將士奮力死戰,才得以脫離。清點士兵,已經損失一半,只得退出占城,請求增援。唆都本身也不是將才。

世祖封第九子脫歡爲鎮南王,命其與左丞李恆率軍南下,與唆都會合。脫歡想借道安南,順便攻打占城,並命安南國王陳日烜提供軍糧支持。出使回來報告,日烜願意盡力支援,但拒絕借道。脫歡不問是否可行,直接進軍安南,發現境內佈防嚴密,拒絕元軍進入,於是紮營整備,準備作戰。安南軍官阮盝出兵迎戰,不到幾回合即戰敗逃跑。元軍奮勇追擊,殺得安南兵七零八落,俘虜了安南將領杜偉、杜祐。經審問得知,日烜的堂兄陳峻任興道王,據守邊境,阻止元軍通行。脫歡於是發文書勸其退兵開路,卻沒有得到答覆,便再次下令深入,接連攻破要地,俘獲安南大將段臺,興道王陳峻也逃走。

元軍途中拾到兩封遺棄的文件,是日烜寫給脫歡的公文,內容如下:“先前奉朝廷詔令,軍隊不得入境,如今因占城抗命,大軍經過我國境內,殘害百姓,是太子決策失誤所致,我國無法承擔後果。懇請朝廷遵守原令,命令大軍撤回,我國願獻貢品以表誠意。”脫歡看完後,命書狀官覆信,寫道:“我朝命人征討占城,曾發文書通知你國,要求你國開路供應糧草。沒想到你違抗朝廷命令,讓興道王等帶兵迎戰,射傷我軍。我軍不得已纔出戰,造成禍害,實因你方自己引動戰事。現在與你約定,立即收兵,開道退兵,安撫百姓,恢復生產,我軍所至,秋毫無犯。否則將蹂躪你的國土,後果難料。”此信明顯是仗勢強壓,不合情理。

這封信剛發出,忽然有探子報告,安南王日烜已集結千餘艘戰船,前來支援興道王抵抗元軍。脫歡說:“既然如此固執,不如迅速出兵。”於是親率大軍前往,抵達富良江。江中排列一字長龍般的戰船,高懸興道王旗幟,色彩鮮明。脫歡下令將士駕筏進攻,分兵多路,四面圍攻,奪敵戰船二十多艘,興道王再度敗退。元軍扎筏爲橋,渡過江北,岸上築起木柵,元軍用大炮猛轟,守軍也還以炮火,轟鳴聲震天動地。晚上,安南使臣阮效銳前來謝罪,請求撤軍。脫歡拒絕,第二天再次進攻木柵,柵內已空無人影。立即下令拆除木柵,打通通道,直逼安南城下。此時日烜已棄城逃走,其弟益稷率衆投降。脫歡進城後,搜查宮殿,沒有發現珍寶,只看到公文等文書,均被銷燬,料定日烜已攜家逃走,便派將士追擊,抓獲官員多人,但日烜下落不明。這時,唆都也率軍趕到,奉命追擊日烜,向南而去。

脫歡在安南城中暫居,缺乏糧草,士兵也因勞苦而疲憊,又因水土不服,瘴氣肆虐,每日都有死亡。不得已決定撤軍。至元二十三年,朝廷下詔封益稷爲安南國王,命鎮南王脫歡統領江淮、江西、湖廣三省蒙古軍,漢軍七萬人,雲南軍六千人,海外四州黎族兵一萬五千人,再次征討安南,收服益稷。右丞阿八赤、程鵬飛以及參政樊楫等人,全部歸脫歡統轄,水陸並進,分路南下。安南王陳日烜得知元軍大舉進攻,也分兵設防。元軍士氣高昂,逢關則破,遇險則登,共作戰十七次,皆得勝。深入國都後,日烜仍用舊法,棄城入海,脫歡再次進入都城,命令將士出海追尋。

各位讀者,請注意,大海無邊無際,茫茫無邊,憑你東尋西找,哪裏能找到日烜?不過徒然跋涉,消耗軍隊而已。前文已略,後文詳述,用筆得體。征戰數月,到至元二十五年春,右丞阿八赤對脫歡說:“敵人已放棄城池,逃入海中,意圖等我們疲憊後再次出擊。我軍均爲北方人,到了春夏之交,瘴氣將起,難以支撐。敵人若不被擒獲,我們的糧草將耗盡,不如撤軍爲好!”脫歡猶豫不決,恰逢日烜又派使臣求降,實爲緩兵之計。於是軍隊暫且駐紮等待。長時間無音信。脫歡派阿八赤等人沿海巡查,回報稱海口有安南軍隊。正想派兵進攻,卻因天氣炎熱潮溼,瘟疫再次爆發,所佔險要接連失守,不得不率軍撤回。此時陳日烜果然厲害,從海上集結三十萬大軍,繞道安南北境,抵達東關,截斷元軍歸路,連營佈防,等待決戰。元軍也嚴加戒備,步步爲營,變換部署,避免重蹈覆轍。既然已臨近東關,探知敵軍在前,全軍心生警惕,設法奪路。安南軍初期並未拼死抵抗,只零星分佈,與元軍交戰數十回合,只搶奪軍械,任其自行撤退。當元軍行至東關,四面皆山,安南軍佔據山腳,如螞蟻般密集。元軍正驚慌失措之際,忽然敵軍鼓聲響起,數萬支箭鏃從四面八方齊射而來。正如詩句所言:

“日暮途窮天地黑;風悽血薄鬼神愁。”

究竟元軍如何抵禦?且看下回詳述。

元世祖即位後,統一中原,理應趁此時機休養生息,實行文治,停止武力擴張,古人“放牛歸馬”的和平思想,何不效法?況且自元太祖稱帝至世祖滅宋,據載殺戮人數多達一千八百四十七萬有餘。既然已統一全國,更應停止殺戮,施行仁政。卻反而窮兵黷武,屢次向東征伐,向南方用兵,違背天道,天道討厭過盛,怎會允許其長久勝利?無論是阿嘍罕等將領無能,還是皇子脫歡等未能料敵,從理數來看,也斷無長期不敗之理。本回雖只敘述戰事,卻在開頭“好大喜功”四字中,已點明世祖的品格。以下每節敘述,無不暗含諷刺,意在警醒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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