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义》•第二十三回 征日本全军尽没 讨安南两次无功

却说中国海东,有一日本国,与高丽国仅隔海峡,以其地近日出,故名日本。唐时曾遣使入贡,至元代征服高丽,与日本尚未通使。世祖至元二年,高丽人赵彝等,来元修好,奏称日本可通,请世祖遣使东往。世祖本是个好大喜功的雄主,好大喜功四字,是世祖一生注脚。一闻赵彝等言,自然乐从。当于次年秋季,命兵部侍郎赫德,充国信使,礼部侍郎殷弘为副,赍国书东行。至高丽,国王王禃,亦遣使为导,航海至日本。既抵岸,未见有人出迎,只得西归。世祖又命起居舍人潘阜等,持书复往,留居日本六月,全然不得慰问,也只好回来。  至元六年,高丽权臣林衍作乱,倡议废立,国王禃情急入朝,乞为援师。世祖乃发兵万人,送禃回国。会林衍已死,乱党闻元军大至,相率远窜。禃复王位,高丽无事。乃复命秘书监赵良弼东往,并饬高丽王禃,派人送至日本,期在必达。良弼到了日本,始终不见国王,只与日本官吏弥四郎相见,弥四郎引他至太宰府西守护所。据守吏言及,从前被高丽所给,屡云上国要来伐我,所以不接来使。今闻上国好生恶杀,实出意料。可惜我国王京,去此尚远,只好先遣人从使回报,他日再当通好等语。良弼无奈,乃遣从官张锋,先偕日使二十六人,驰还燕京。世祖召姚枢、许衡等入见,并问道:“日使此来,恐是受主差遣,来窥我国强弱,他称由守护所差来,不尽确实,卿等以为何如?”姚枢、许衡齐声道:“诚如圣虑,现不应准他入见,只宜待他宽仁,看他以后作何对待,再作计较。”以人治人,计非不是,然怀柔之道究不在此。世祖点头称善。  姚、许退后,留日使居住客舍,兼旬不得召见。日使索然无味,即乞归。赵良弼闻日使返国,也即启程回来,嗣后良弼复往返一次,仍是徒劳跋涉。看官!这日本是东方旧国,也有君主臣民,为什么元朝行人,往来如织,他竟置诸不理,似痴聋一般哩!我亦要问。说来话长,小子不遑细叙,只好略说数语,令看官粗识原因。原来日本当日,藩臣擅权,方主闭关政策,首藩北条时宗尤为顽固,无论何国使臣,一概拒绝。元使入境,还算格外客气,任他来去自由。至若遣使偕行,虚与周旋,是第一等好意。偏偏元主不明情由,硬要向他絮聒,反令他恼恨起来,决计谢绝。  至元十一年,高丽王王禃殂,世子暙袭爵。世祖以高丽归顺有年,把皇女忽都鲁揭里迷失遣嫁嗣王,并命他发兵五千,助征日本。于是命凤州经略使实都,及高丽军民总管洪茶邱,率大小舟九百艘,载水师一万五千,会同高丽兵士,航海入日本境。日本闻元兵到来,也不遣将出战,只令兵民守住要隘,坚壁以待。元兵路陌生疏,不敢卤莽进攻,耽延了好几日,费了若干粮饷,若干弓箭。迨至矢尽粮竭,不得已掳掠四境,捉住几个日人,夺了一些牛马,便算了事,回来报命。日境虽是难攻,元将恰也没用。  越年,世祖又遣礼部侍郎杜世忠,兵部侍郎何文著等,往使日本,被他拒绝。到了至元十七年春间,再命杜世忠等东行,只知遣使,何益于事,反要送他性命。所赍国书,未免说得严厉,恼动了日本大臣,竟将杜世忠等杀死。那时世祖闻报,自然大怒,遂命右丞相阿喽罕,右丞范文虎,及实都、洪茶邱等,调兵十万,浩荡东征。  阿喽罕年老力衰,无志远行,只因君命所委,不敢推辞,没奈何硬着头皮,率师东指。途中屡次延宕,及到高丽,竟逗留不进,只说是风水不利,未便行军。嗣后接连会议,或说宜进兵壹歧岛,可扼日本要口;或说宜先取平壶岛,作屯兵地,然后转攻壹岐。阿喽罕茫无头绪,未免心绪不宁,自是食不安,寝不眠,遂致老病复发,拜表辞职。未几死于军中。  世祖令左丞相安塔哈往代,尚未到军,范文虎志欲图功,从前受制阿喽罕,不能自专,尝讥他老朽无用,至阿喽罕死后,军中要推他为统帅,一朝权在手,便把势来行,当下出令发兵,竟往平壶岛进发。平壶岛四面皆水,日本人称为悬海,西面有五岛相错,叫作五龙山。元兵既到平壶岛,一望无垠,方拟觅地寄泊,俄觉天昏地黑,四面阴霾,那车轮般的旋风,从海面腾起,顿时白浪翻腾,啸声大作。各舟荡摇无主,一班舵工水手,齐声呼噪,舟内的将士,东倒西歪,有眩晕的,有呕吐的,就是轻举妄动的范文虎,也觉支持不定。当下各舟乱驶,随风飘漾,万户厉德彪,招讨王国佐,水手总管陆文政等,统是逃命要紧,不管甚么军令,竟带着兵船数十艘,乘风自去。  范文虎见各船散走,心中焦急起来,忙饬大众趋避五龙山。既到山下,检点各舟,十成中已散去三四成。留着的兵舰,多半是帆折樯摧,篷倾舵侧。可见海军不可不练,轮船不可不制。叹息了一回,只得令兵士休息数天,将船中所有器械,渐渐修整。可奈海上的风势,接连不断,稍静片刻,又是怒号。况此时正值凉秋天气,商飇司令,不肯遽停。到了仲秋朔日,飓风复至,范文虎以下各将,惩着前辙,统吓得魂不附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慌忙拣择坚船,解缆西遁。虎是文的,无怪外强中干。  军中失了主帅,又没有完善的舟楫,进退无据,只有一个张百户,算做最高的官长,当由军士推戴,号为张总管,听他约束。张总管乘风势少铩,令军士登山伐木,修造船只,意图归还。不料日本兵舰,竟从岛中驶出,来杀元军。看官!你想元军虽有数万,到此还能厮杀么?你推我让,彼惊此骇,结果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二、三万人丧身刃下,有二、三万人溺毙海中,还有二、三万人,作日本俘囚。日本问是蒙古兵、高丽兵,尽行杀死。惟赦南人万余名,令作奴隶,后来逃还中国,只有三人。中国向迷信星命,未知这三人命中究属何如?那时这位张总管不知下落,想总是与波臣为伍了。  范文虎逃归后,报称败状,并归咎厉德彪、王国佐等,先自遁还,不受节制。诿过于人,庸夫长技。嗣经安塔哈调查,厉德彪等逃至高丽,将部兵遣散,自己也隐姓埋名,避匿他方,一时捕获不着,遂成悬案。世祖复命安塔哈为日本行省丞相,与右丞彻尔特穆尔,左丞刘二巴图尔,募兵造舟,再图大举。中丞崔彧及淮西宣慰使昂吉尔,都上书谏阻,世祖不从,可巧占城抗命,有事南征,只好将东征问题,暂时搁起一边。  且说占城在交趾南方,旧称占婆国。自兀良合台征服交趾后,曾遣使招致占城,未得实报。世祖令右丞唆都,一作索多。引兵南下,就国立省。占城王子补的,负固不服,遂命唆都进讨。唆都率战船千艘,道出广州,浮海至占城。占城发兵迎战,号称二十万,两军在南海中,鏖斗起来,鱼龙避匿,鲸鳄潜踪,自辰牌杀到午牌,未分胜负。唆都大愤,带着敢死士数百名,鼓舟直进,各军亦不敢怠慢,鱼贯而入,顿将敌舰冲开,趁势掩杀。占城兵不能抵御,立刻奔溃,被杀及被溺的兵卒,共五万人。唆都复进兵大浪湖,与占城兵再战,又斩首数万级,遂乘势薄城。王子补的遁入山谷,城中乞降。  唆都入城抚民,拟穷追补的,忽来了占城大吏,名叫宝脱秃花,说是奉王子命,纳款输诚。唆都道:“既愿归降,应即来见!”宝脱秃花只称贡品未备,须延期数日,唆都照允,遣他归去,转瞬经旬,杳无音信。唆都方知是诈,引兵深入。转战至木城下,四面都是堡砦,不由唆都不惧,下令还军。行未数里,斜刺里忽闪出占城人马,来截归路,唆都猝不及防,几乎被他躏跞。亏得众军死战,方得走脱。检点军士,已是一半伤亡,只得退出占城,奏请济师。唆都亦非将材。  世祖封第九子脱欢为镇南王,令与左丞李恒,领兵南下,往会唆都军。脱欢欲假道安南,乘便出占城,并命安南国王陈日烜,接济军粮。去使还报,日烜愿随力助饷,但不肯假道。脱欢不问允否,只管前进,行入安南,见境上俱有重兵扎住,拒绝元军,乃扎住大营,整备与战。安南管军官阮盝,竟出兵接仗,不到数合,阮盝败走。元军奋勇驱入,杀得安南兵七零八落,擒住安南将杜伟、杜祐。当下审问,始知日烜从兄陈峻,职封兴道王,扼守界上,不许通道。脱欢遂行文招谕,教他退兵开路,未见答复。乃再麾兵深入,迭破要隘,获安南大将段台,兴道王陈峻遁走。  元军在途中,拾得遗弃文字二纸,乃日烜致脱欢公文。内称:“前奉诏敕,军不入境,今因占城抗命,大军经过本国,残害百姓,是太子所行违误,本国不能任咎。伏望仍遵前诏,勒回大军,本国当具贡物驰献”等语。脱欢阅毕,即令书状官复文,略说:“我朝命讨占城,曾移文汝国,命汝开路备粮,不意汝违朝命,使兴道王等提兵迎敌,射伤我军。我军不得已接战,是祸及汝民,实由汝自己开衅。今与汝约,即日收兵开道,安谕百姓,各务生理,我军所过,秋毫无犯,否则蹂躏汝国,毋贻后悔云云。”恃强胁迫,未免不情。  这书方发,忽由侦探来报,安南王日烜,调集军船千余艘,来助兴道王拒战了。脱欢道:“他既如此倔强,不如从速进兵。”遂督师亲往,直抵富良江,只见江中排着一字儿战船,高悬兴道王旗帜,彩色鲜明。徒有形色。乃命将士驾筏前攻,大小并进,四面驶击,夺得敌船二十余艘,兴道王复败走。元军缚筏为桥,渡过江北,岸上统竖着木栅,由元军用炮猛攻,守兵亦发炮还击,声震天地。到了晚间,来了安南使臣阮效锐,奉书谢罪,且请班师。脱欢不允,次日复攻木栅,栅内已寂无一人。即令军士拆卸,通道进兵,径薄安南城下。日烜已弃城遁去,其弟益稷,率属迎降。脱欢入城,搜查宫内,毫无珍物,只留文牍等件,亦尽行抹毁,料知日烜已尽室而去。亟遣将士追袭,获住官吏多人,惟日烜不知去向。是时唆都已引兵来会,奉脱欢命,亦穷追日烜,向南去讫。  脱欢寓居安南城,无粮可因,军士亦多劳瘁,加以水土不服,瘴疠交侵,未免日有死亡,不得已议定退兵。于是出城北旋,仍抵富良江口,方登山伐木,以便筑桥通渡,不防山林里面,统是安南兵伏着,一声呼啸,伏兵四起,都恶狠狠地来杀元军。元军仓猝迎战,纪律不整,军械不全,眼见得为敌所乘,有败无胜。脱欢一面督战,一面令军役速筑浮桥,等到桥可通人,岸上的元军,已有一半受伤。脱欢先自过桥,留李恒断后。顾己不顾人,好一个大元帅。那安南兵见元军渡江,索性用着毒箭,顺风四射。元军且战且行,桥狭人多,不堪普济。更兼毒矢飞来,左右闪避,就使幸免箭镞,也要失足落水。因此元军各队,不是中箭,就是被溺,好多时才得渡完。李恒亦带队过来,右颊已受箭伤,血流满面。安南兵尚思追逐,亏得元军手快,把桥拆断,方能止住追兵。这一番厮杀,元军吃亏不小,狼狈入思明州,李恒创重死了。还有唆都一军,与脱欢相去二百里,追寇不及,中道折回。总道脱欢尚在故处,仍由原路还军,谁知到了乾满江,前后左右,统是安南兵杀到。唆都无从趋避,拚着命与他奋斗。可奈杀开一重,又是一重,杀开两重,又有两重,等到杀透重围,手下已是零落,身上亦受重伤,看看前面又是江流,无桥可渡,后面的呼杀声,尚是不绝,进退无路,投江而死。残众亦都随着,扑通扑通的数十响,葬身鱼腹去了。统是枉死。  世祖闻报,愤急得了不得,更发蒙古军千人,汉军新附四千人,南往思明,归镇南王节制,再讨安南。复命左丞相阿尔哈雅等,大征各省兵,陆续接济。吏部尚书刘宣,奏称安南臣事已久,岁贡并未愆期,似在可赦之列。且镇南王出兵方回,疮痍未复,若再令进讨,兵士未免寒心。况且南交一带,蛮瘴甚深,不如少缓时日,徐作后图。世祖览奏,乃遣使往谕脱欢,令其自筹行止。脱欢复称从缓进行,惟日烜益稷,为兄所逐,自拔来归,应如何处置?请旨遵行云云。世祖乃令脱欢还军,并居益稷于鄂州,容图后举。  至元二十三年,诏封益稷为安南国王。复命镇南王脱欢,统率江淮、江西、湖广三省蒙古军,及汉军七万人,云南军六千人,海外四州黎兵万五千人,再伐安南,并纳益稷。所有右丞阿八赤,程鹏飞暨参政樊楫以下,统归镇南王调遣,于是水陆并举,分道南进。安南王陈日烜,闻元兵大举,也分道防守。元兵锐气大张,逢关即破,遇险即登,大小十七战,都得胜仗,遂深入国都。日烜仍用旧法,弃城入海,脱欢再入城中,仍令将士航海追寻。看官!你想,这大海茫茫,渺无津涯,凭你东寻西觅,哪里获得住日烜?不过徒然跋涉,多劳军士罢了。前详后略,用笔得体。用兵数月,已是至元二十五年仲春,右丞阿八赤语脱欢道:“敌弃巢穴,远窜入海,意将待吾疲敝,再出争战。我军统是北人,到了春夏交季,瘴疠将作,何能支持!敌弗就擒,吾粮且尽,不如退归为是!”脱欢迟疑未决,会日烜复遣使请降,仍是缓兵之计。乃顿兵待着。相持有日,仍无音耗。脱欢遣阿八赤等沿海巡查,返报海口有安南兵。正拟遣兵往攻,奈天气日炎,疫疠又作,所得险隘,连报失守,不得不率众退还。那陈日烜恰是厉害,从海上集众三十万,绕出安南国北方,到了东关,截住元军归路,连营以待。元军也自防着,步步为营。变换前文,不特免复沓之病,且揆情度理,亦应如此。不然脱欢为元帅,岂竟不戒覆辙耶!既近东关,侦知安南兵在前,各怀着小心,上前夺路。安南兵初次接战,倒也不甚起劲,只沿途散处,日与元军战数十合,他惟抢夺军械,任他自走。迨元军行至东关,面面皆山,安南兵都占住山脚,差不多如蚂蚁一般。元军正在骇愕,不期敌军队里,鼓声一响,千万杆箭镞,复扑面飞来。正是:  日暮途穷天地黑; 风凄血薄鬼神愁。  毕竟元兵如何抵御?且看下回便知。  ----------  元世祖即位以后,统一中原,宜乘此休养士民,修文偃武,古人放牛归马之风,何不可遵而行之?况元自太祖称尊,至世祖灭宋,相传其屠戮人数,共一千八百四十七万有奇。既已统一海内,更宜止杀行仁,乃复穷兵东伐,黩武南征,天道恶盈,宁肯令其常胜耶?故无论阿喽罕等之不足将兵,皇子脱欢等之未克料敌,而揆诸理数,亦断无永久不败之理。本回虽第述战事,而于篇首之“好大喜功”四字,已评定世祖人品。以下逐节写来,处处寓着讥刺,知寓戒之意深矣!

中国东海有一日本国,与高丽国仅隔海峡,因其地处日出方向,故称日本。唐朝时期曾派使节前往朝贡,到元代时虽然征服了高丽,但与日本并未建立正式往来。元世祖至元二年,高丽人赵彝等人前来元朝修好关系,并上奏称日本可以通使,请求元世祖派遣使者前往。世祖是个喜欢扩张、热衷功业的君主,“好大喜功”四个字,正是他一生的写照。一听到这个建议,立刻欣然同意。次年秋季,命兵部侍郎赫德为正使,礼部侍郎殷弘为副使,携带国书东行。他们抵达高丽后,高丽国王王禃派使节引导,乘船航行至日本。到达岸上后,没有见到任何迎宾的人,只得返回。世祖又派起居舍人潘阜等人再度出使日本,他们滞留了六个月,始终得不到任何回音,最终也只好回国。

至元六年,高丽权臣林衍发动叛乱,提议废立国王,国王王禃情势危急,于是入朝请求元朝援助。世祖因此派兵一万前往支援。当时林衍已经去世,叛乱的余党闻讯元军大军抵达,纷纷逃到远方。王禃恢复了王位,高丽境内恢复安宁。世祖随即派秘书监赵良弼前往日本,并命令高丽国王派人护送,确保使节顺利抵达。赵良弼到达日本后,始终未见到国王,只与日本官员弥四郎会面。弥四郎带领他到太宰府的西边守所。守吏告知他们,过去曾被高丽提供援助,一直听说上国将要来攻打日本,因此一直拒绝接待外使。如今得知元朝“好生恶杀”,实在出乎意料。可惜日本国王的都城离此地很远,只能先派使者回禀,将来再谈友好往来。

赵良弼无奈,便派随行官员张锋,先与日本使臣二十六人一同赶回大都。世祖召见姚枢、许衡等人询问:“这些日本使节此行,恐怕是受本国派遣来探视我国兵力强弱,他们称是守官派来的,这说法未必真实,你们怎么看?”姚枢和许衡一致认为:“确实如此,现在不应允许他们入见,只应以宽容态度观察他们的后续行为,再作对策。”这种以人治人的策略也许合理,但真正体现“怀柔”之道却不在于此。世祖点头认可。

姚枢和许衡离开后,仍让日本使节在客舍居住,长达二十多天也未召见。日本使节感到无聊,便请求回国。赵良弼得知后也立刻启程返回。此后赵良弼又往返一次,但依然徒劳无功。各位读者,请注意,日本是东方古老国家,有君主和百姓,为什么元朝的使节来往如织,它却完全不予理睬,像痴呆聋哑一样?我对此也深感疑惑。原因复杂,此处不作详细叙述,只略作说明:当时日本的藩臣掌权,实行闭关政策,首任幕府首领北条时宗尤其顽固,无论哪个国家的使节,一律拒绝接见。元朝的使节虽然待遇还算客气,可以自由来往,但元朝君主不了解背景,执意向他们质问,反而激怒了日本,导致他们坚决拒绝。

至元十一年,高丽国王王禃去世,其子王暙继承王位。世祖因高丽长期归顺,便将皇女忽都鲁揭里迷失下嫁,以示联姻,并命令高丽出兵五千,协助征讨日本。于是命凤州经略使实都与高丽军民总管洪茶邱,率领大小船只九百艘,载着水军一万五千人,联合高丽士兵,出海进攻日本。日本方面得知元军到来,不派军队出战,只命令百姓加强要道防守,坚守不出。元军因不熟悉地形,不敢贸然进攻,延误了数日,耗费大量粮草和箭矢。等到箭矢耗尽、军粮耗尽,不得已才劫掠周边地区,抓到几名日本百姓,夺取了一些牛马,便宣布撤军返回。虽然日本领土确实难攻,但元军将领确实毫无建树。

次年,世祖又派遣礼部侍郎杜世忠、兵部侍郎何文著等出使日本,但被日本拒绝。至元十七年春天,再次派杜世忠等人前往,却只知遣使,毫无实际收益,反而惹怒日本大臣,导致杜世忠等人被杀害。世祖得知后大怒,于是命令右丞相阿喽罕、右丞范文虎,以及实都、洪茶邱等人,集结十万大军,浩浩荡荡东征。

阿喽罕年事已高,身体虚弱,毫无远征志向,但因受命,只能硬着头皮出兵。途中屡次拖延,抵达高丽后竟停驻不前,声称“风水不利,不宜行军”。此后多次开会讨论进攻路线,有人建议先攻打壹歧岛以扼制日本咽喉,也有人提议先占领平壶岛作为驻扎地,再转攻壹歧。阿喽罕毫无主见,陷入混乱,内心焦虑不安,饮食睡眠全无,最终旧病复发,上表辞职。不久便在军中去世。

世祖随即任命左丞相安塔哈接替其职,尚未抵达军中,范文虎便心生图功之志。他曾因受制于阿喽罕,不得专权,私下讥讽他年老无能。阿喽罕死后,军中推他为统帅,他一掌大权便立即下令出兵,直取平壶岛。平壶岛四面环海,日本人称之为“悬海”,西边有五个岛屿排列,叫“五龙山”。元军抵达后,望着无边大海,正想寻找地方停泊,忽觉天空阴沉,乌云密布,旋风如车轮般从海面升起,掀起巨浪,吼声震天。各船只剧烈摇晃,水手们惊慌失措,高声呼救,船内将士也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就连平时自以为稳重的范文虎也站立不稳。各船随即混乱飘荡,万户厉德彪、招讨王国佐、水手总管陆文政等见状,都只顾逃生,不顾军令,带领数十艘战船乘风而走。

范文虎见船只纷纷散去,十分焦急,急忙下令全军退往五龙山。抵达山下后清点船只,十艘中已有三四成散失。剩下的船只大多帆索断裂,桅杆倾倒,船篷破损,舵也被掀翻。可见,没有训练有素的海军和先进的船只,难以作战。感慨之后,只得让士兵休息数天,逐步修理船只。然而海上风势连绵不断,稍有平静又立即狂怒。正值凉秋季节,秋风劲吹,不肯停歇。到了仲秋初一,飓风再次来袭,范文虎等人重蹈覆辙,吓得魂飞魄散,只能选择坚固船只,解缆西逃。范文虎本是文官出身,自然内里虚弱,外强中干。

军队失去统帅,又没有足够的船只,进退两难,最后只剩下张百户作为最高指挥官,由士兵推举,称为“张总管”,听其指挥。张总管趁风势稍弱,命士兵上山伐木,造船,打算返回。但没想到日本军队从岛上突然出击,袭击元军。各位读者,你想想,元军虽有数万人,到了这种境地还能战斗吗?双方互相推让,彼此惊恐,最终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有两、三万人被刀剑所杀,两、三万人溺死于海中,还有两、三万人被俘,成为日本的俘虏。日本方面称元军是蒙古人和高丽人,全都杀死。只有南人一万多人被赦免,成为奴隶,后来逃回中国,仅三人幸存。至于这三人命中到底如何,无人知晓。张总管的下落也无从得知,大概已随日本势力归附。

范文虎逃跑回国后,报告战败,并将责任推给厉德彪、王国佐等人,说是他们先逃跑,不服从指挥。这种推卸责任的行为,是平庸之人的劣根性。后来安塔哈查实,厉德彪等人逃到高丽,解散部下,隐姓埋名躲藏,一时难以抓捕,成为悬案。世祖又任命安塔哈为日本行省丞相,与右丞彻尔特穆尔、左丞刘二巴图尔,招募兵力、造船,再次准备大规模征讨。中丞崔彧、淮西宣慰使昂吉尔都上书劝谏,反对出兵,世祖未采纳,恰巧占城反抗朝廷,朝廷需南征,只好先搁置东征计划。

再说占城位于交趾南方,旧称占婆国。自兀良合台征服交趾之后,曾派使者招抚占城,但未得确切消息。世祖命右丞唆都(一作索多)率军南下,设立统治机构。占城王子补的坚持抵抗,世祖于是派唆都征讨。唆都率千艘战船从广州出发,横渡南海抵达占城。占城派出军队迎战,号称二十万,两军在海上激战,鱼龙潜逃,鲸鳄隐藏,从辰时打到午时,仍未分胜负。唆都大怒,率数百名敢死之士,鼓船直冲敌阵,其他部队也紧随其后,冲开敌阵,乘势追杀。占城军队无法抵挡,迅速溃败,被杀或溺水的士兵共五万人。唆都再进兵大浪湖,再次与敌军交战,又斩杀数万人,随后攻城。王子补的逃入山谷,城中请求投降。

唆都进入城内安抚百姓,本想继续追击补的,突然有占城大吏宝脱秃花前来,自称奉王子命令,愿意归降献款。唆都说:“既然愿意归降,应当亲自前来见面。”宝脱秃花只说贡品未备,需延期几天,唆都答应,派他回转。但过了十天,毫无消息,唆都才意识到是诈降,遂深入追击。转战至木城下,四面皆有堡垒,唆都毫不畏惧,下令撤军。行军未远,突然从侧面杀出占城军队,截断归路,唆都猝不及防,几乎被击溃。幸得将士奋力死战,才得以脱离。清点士兵,已经损失一半,只得退出占城,请求增援。唆都本身也不是将才。

世祖封第九子脱欢为镇南王,命其与左丞李恒率军南下,与唆都会合。脱欢想借道安南,顺便攻打占城,并命安南国王陈日烜提供军粮支持。出使回来报告,日烜愿意尽力支援,但拒绝借道。脱欢不问是否可行,直接进军安南,发现境内布防严密,拒绝元军进入,于是扎营整备,准备作战。安南军官阮盝出兵迎战,不到几回合即战败逃跑。元军奋勇追击,杀得安南兵七零八落,俘虏了安南将领杜伟、杜祐。经审问得知,日烜的堂兄陈峻任兴道王,据守边境,阻止元军通行。脱欢于是发文书劝其退兵开路,却没有得到答复,便再次下令深入,接连攻破要地,俘获安南大将段台,兴道王陈峻也逃走。

元军途中拾到两封遗弃的文件,是日烜写给脱欢的公文,内容如下:“先前奉朝廷诏令,军队不得入境,如今因占城抗命,大军经过我国境内,残害百姓,是太子决策失误所致,我国无法承担后果。恳请朝廷遵守原令,命令大军撤回,我国愿献贡品以表诚意。”脱欢看完后,命书状官复信,写道:“我朝命人征讨占城,曾发文书通知你国,要求你国开路供应粮草。没想到你违抗朝廷命令,让兴道王等带兵迎战,射伤我军。我军不得已才出战,造成祸害,实因你方自己引动战事。现在与你约定,立即收兵,开道退兵,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我军所至,秋毫无犯。否则将蹂躏你的国土,后果难料。”此信明显是仗势强压,不合情理。

这封信刚发出,忽然有探子报告,安南王日烜已集结千余艘战船,前来支援兴道王抵抗元军。脱欢说:“既然如此固执,不如迅速出兵。”于是亲率大军前往,抵达富良江。江中排列一字长龙般的战船,高悬兴道王旗帜,色彩鲜明。脱欢下令将士驾筏进攻,分兵多路,四面围攻,夺敌战船二十多艘,兴道王再度败退。元军扎筏为桥,渡过江北,岸上筑起木栅,元军用大炮猛轰,守军也还以炮火,轰鸣声震天动地。晚上,安南使臣阮效锐前来谢罪,请求撤军。脱欢拒绝,第二天再次进攻木栅,栅内已空无人影。立即下令拆除木栅,打通通道,直逼安南城下。此时日烜已弃城逃走,其弟益稷率众投降。脱欢进城后,搜查宫殿,没有发现珍宝,只看到公文等文书,均被销毁,料定日烜已携家逃走,便派将士追击,抓获官员多人,但日烜下落不明。这时,唆都也率军赶到,奉命追击日烜,向南而去。

脱欢在安南城中暂居,缺乏粮草,士兵也因劳苦而疲惫,又因水土不服,瘴气肆虐,每日都有死亡。不得已决定撤军。至元二十三年,朝廷下诏封益稷为安南国王,命镇南王脱欢统领江淮、江西、湖广三省蒙古军,汉军七万人,云南军六千人,海外四州黎族兵一万五千人,再次征讨安南,收服益稷。右丞阿八赤、程鹏飞以及参政樊楫等人,全部归脱欢统辖,水陆并进,分路南下。安南王陈日烜得知元军大举进攻,也分兵设防。元军士气高昂,逢关则破,遇险则登,共作战十七次,皆得胜。深入国都后,日烜仍用旧法,弃城入海,脱欢再次进入都城,命令将士出海追寻。

各位读者,请注意,大海无边无际,茫茫无边,凭你东寻西找,哪里能找到日烜?不过徒然跋涉,消耗军队而已。前文已略,后文详述,用笔得体。征战数月,到至元二十五年春,右丞阿八赤对脱欢说:“敌人已放弃城池,逃入海中,意图等我们疲惫后再次出击。我军均为北方人,到了春夏之交,瘴气将起,难以支撑。敌人若不被擒获,我们的粮草将耗尽,不如撤军为好!”脱欢犹豫不决,恰逢日烜又派使臣求降,实为缓兵之计。于是军队暂且驻扎等待。长时间无音信。脱欢派阿八赤等人沿海巡查,回报称海口有安南军队。正想派兵进攻,却因天气炎热潮湿,瘟疫再次爆发,所占险要接连失守,不得不率军撤回。此时陈日烜果然厉害,从海上集结三十万大军,绕道安南北境,抵达东关,截断元军归路,连营布防,等待决战。元军也严加戒备,步步为营,变换部署,避免重蹈覆辙。既然已临近东关,探知敌军在前,全军心生警惕,设法夺路。安南军初期并未拼死抵抗,只零星分布,与元军交战数十回合,只抢夺军械,任其自行撤退。当元军行至东关,四面皆山,安南军占据山脚,如蚂蚁般密集。元军正惊慌失措之际,忽然敌军鼓声响起,数万支箭镞从四面八方齐射而来。正如诗句所言:

“日暮途穷天地黑;风凄血薄鬼神愁。”

究竟元军如何抵御?且看下回详述。

元世祖即位后,统一中原,理应趁此时机休养生息,实行文治,停止武力扩张,古人“放牛归马”的和平思想,何不效法?况且自元太祖称帝至世祖灭宋,据载杀戮人数多达一千八百四十七万有余。既然已统一全国,更应停止杀戮,施行仁政。却反而穷兵黩武,屡次向东征伐,向南方用兵,违背天道,天道讨厌过盛,怎会允许其长久胜利?无论是阿喽罕等将领无能,还是皇子脱欢等未能料敌,从理数来看,也断无长期不败之理。本回虽只叙述战事,却在开头“好大喜功”四字中,已点明世祖的品格。以下每节叙述,无不暗含讽刺,意在警醒世人。

评论
加载中...
关于作者

暂无作者简介

微信小程序
Loading...

微信扫一扫,打开小程序

该作者的文章
加载中...
同时代作者
加载中...
纳兰青云
微信小程序

微信扫一扫,打开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