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义》•第二十二回 渔色徇财计臣致乱 表忠流血信国成仁

却说元将张弘范,既破厓山,置酒大会,邀文天祥入座,语他道:“汝国已亡,丞相忠孝已尽,若能把事宋的诚心,改作事元,难道不好作太平宰相么!”天祥流涕道:“国亡不能救,做人臣的死有余辜,况敢贪生事敌么!天祥不敢闻命!”弘范也称他忠义,遣使送天祥赴燕,弘范亦率军北还。只有一个西僧杨琏真珈,曾掌教江南,借了元兵势力,到处奸淫妇女,并发掘宋朝陵寝,及大臣坟墓,凡一百余所,陵墓里面的金玉,尽行掠取,不必说了,他还想将诸陵尸骨,与牛马枯骼,聚作一堆,作为镇南浮屠。亏得会稽人唐珏,目不忍睹,典鬻借贷,凑得百金,阴召诸恶少饮酒,席间泣语道:“你我皆宋人,坐看陵骨暴露何以为情?我拟窃取陵骨,易以他骨,望诸君助我臂力!”诸恶少许诺,乃于夜间易取陵骨,邀与唐珏。珏已造石函六具,刻纪年一字为号,随号收殡,瘗葬兰亭山后;又移宋故宫冬青树,植立冢上,作为标识,后人才晓得宋帝遗骸,不与畜类为伍,这也可谓宋祖有灵了。皇帝尸骸,几侪牛马,后世枭雄,何苦再作皇帝梦耶!  张弘范北还后,未几病卒,此外开国功臣,或亦因百战身疲,相继谢世。还有一位贤德皇后,也于灭宋后两年,抱病而终。后弘吉剌氏系德薛禅的孙女,父名按陈,从前太祖后孛儿帖,与按陈为姊弟行。太宗时,曾赐号按陈为国舅,封王爵,令统弘吉剌部,且约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绝,所以有元一代的皇后,多出自弘吉剌氏。世祖后天性明敏,晓畅事机,宋帝顯被虏,入朝燕都,宫廷皆欢贺,惟后不乐,世祖道:“我今平江南,从此不用兵甲,众人皆喜,尔何为独无欢容!”后跪奏道:“从古无千年不败的国家,我子孙若能幸免,方为可贺!”世祖默然,又尝把南宋珍宝,聚置殿廷,令后遍视,后一览即去。世祖徐问所欲,后复答道:“宋祖历年积蓄,留与子孙,子孙不能守,为我朝有,难道我忍私取吗?”是时宋太后全氏至京,不服水土,后尝代她乞奏,遣回江南。世祖不允,且语道:“你等妇人,没有远虑,今日若遣她南归,倘或浮言一动,反令我没法保全,倒不如留她在此,时加存恤,令她安养便罢。”后闻言,格外厚待全太后。  此外如婉言进谏,随时匡正,恰非小子所能尽述。  自后殁后,继后系故后从侄女,仍是弘吉剌氏,虽史家也称她贤德,究竟不及故后;且因世祖年迈,辄预闻朝政,未免贻诮司晨。世祖待遇继后,亦不及从前的爱敬,所以采选民女,时有所闻,又尝游幸上都,托词避暑,其实是纵情声色,借此图欢。上都就是开平府,世祖称燕京为中都,所以号开平为上都。上都里面,旧有妃嫔等人,未曾南徙。蒙古以往的陋俗,做阿弟的可收兄妻,做儿子的可烝父妾,就是淫奔苟合,易妻掠妇的事情,也是数见不鲜,很少顾忌。这元世祖粗豪豁达,哪里愿作柳下惠,鲁男子,看了前朝的妃嫔,多半年轻守孀,寂寂寡欢,乐得与之解闷,做一个风流天子。这妃嫔们见主子多情,难免顺水使舟,迎云作雨,还管甚么名分不名分,节烈不节烈,所以羊车望幸,百转柔肠,麀聚为欢,五伦废置。古人说得好,上行下必效!元世祖既这般同乐,那皇亲国戚,中间,自有不肖之徒,怎么不相率效尤,上烝下淫,习成风气!民间有奸淫等情,有司也不欲过问,且闻于岁首元宵,纵民为非,淫渎宸极,秽渎闺门,自古以来,也是罕见呢!始谋不臧,奚怪子孙。  还有一桩连带的关系,好色的人主,大率好财。世祖在位三年,就用了回人阿合马专理财赋。阿合马竭智尽能,想出了两条计策:一条是冶铁;一条是榷盐。从前河南钧徐等州,俱有铁矿,官吏随铁多寡,作为税额。阿合马欲大兴鼓铸,遂括民三千,日夕采冶,每岁输铁,定要他一百三万七十斤,不准短少。于是冶铁的民工,无论曾否如额,只好照数补足,这叫作整顿铁冶的效果。河东素多盐池,小民越境私贩,价值较廉,竞相买食,以此官盐滞销,岁课短绌,每年止七千五百两。阿合马请岁增五千两,不问诸色兵民,皆要出税,这叫作增加盐课的效果。名为理财,实是硬派,且恐贪吏中饱尚是不少,历代财政,多蹈此弊,可叹!  世祖称他为能,遂擢为平章政事。阿合马得势益横,竟欲罢御史台及诸道提刑司,还是廉希宪面折廷争,方才罢议,嗣复添立江南榷官,什么榷茶运司,什么转运盐使司,什么宣课提举司,多至五百余人,大半是阿合马的爪牙。他的子侄,不做参政,就做尚书,恼了廷臣崔斌,把他参奏一本,说他设官害民,一门悉处要津,有亏公道。世祖虽略加采纳,裁并冗吏,奈始终宠任阿合马,不以为罪。寻迁斌为江淮行省左丞,阿合马遂乘机报复,遣使清算江淮钱谷,捏称左丞崔斌,与平章阿里伯、右丞燕铁木儿,私自勾结,盗取官粮四十万,及擅易命官八百余员,应命官查勘治罪。世祖准奏,令都事刘正往验,查无实证,参政张澍等,奉旨再往,迎合阿合马微意,竟将崔斌等锻炼成狱,置诸死刑。  皇太子真金一作精吉木。素怀仁孝,闻崔斌等已定死罪,方食投箸,急遣快足止住,已是不及。于是远近咸愤,民怨沸腾,益都千户王著,密铸大锤,与妖人高和尚谋,拟击杀阿合马。适皇太子从帝赴上都,留阿合马守燕京,著遂遣二僧至中书诈称太子还都作佛事。被禁卫高觿、张九思盘诘,仓卒失对,遂将二僧拘讯,尚未得供,不意枢密副使张易,又受了伪太子命,率兵至东宫。高觿问他来意,易与附耳道:“太子有敕,速诛左相阿合马。”这语一传,弄得各人似信非信,不得不遣使出迎。王著令党人冒称太子,见一个,杀一个,夺马驰入建德门。时已二鼓,至东宫前,传呼百官,阿合马扬鞭而来,被王著手下的党羽,推坠马下,责他欺君害民,立出铜锤,击他脑袋,甫一下,即脑浆迸出,仆地死了。民脂民膏,吸得太多,所以叫他迸出。又杀死中书郝镇,拘执右丞张惠。顿时禁中大闹,秩序紊乱。高觿、张九思开门呼道:“这是贼人倡乱,哪里是真皇太子?”便叱卫士速捕乱党。留守布敦,持梃击倒伪太子,乱党遂奔,被擒数十名。高和尚逃去,惟著挺身请囚。高觿等亟遣报上都,世祖闻报,立命和尔郭斯驰归讨逆,拿住高和尚及张易与王著,皆弃市。著临刑大呼道:“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日虽死,他日必令人纪念,我死也值得了!”王著虽自称除害,然矫令擅杀,不为无罪。  乱已定,世祖已返燕都,还道阿合马等冤死,拟加抚恤。枢密副使孛罗一作博罗。历陈阿合马罪状,方大怒道:“该杀!该杀!只难为了王著。”复命剖棺戮尸,纵犬拖食,人民聚观,无不称快。阿合马家产,籍没充公,复逮其子忽辛一作湖逊。至。忽辛时为江淮右丞,既被逮,敕廷臣杂问,忽辛历指道:“汝等曾受我家钱财,怎么问我?”嗣至参知政事张雄飞,先问忽辛道:“我曾受过你家钱财否?”忽辛答称没有,雄飞道:“如此说来,我应当问你!”遂审实忽辛的罪名,正法伏辜。世祖复闻郝镇党恶,亦令戮尸。还有右丞耿仁,与郝镇同罪,下狱论死。其余奸党,一律罢黜,并汰冗官七百十四人,罢官署二百余所,内外总算一清。  世祖乃加意求治,遣都实一作笃什。穷探河源,命郭守敬定授时历,焚毁道书,创始海运,诏诸路岁举儒吏,蠲免燕南、河北、山东逋赋。招衍圣公孔洙,为国子祭酒,提举浙东学校,统是一时美政,传播人口。  忽有闽僧上言,报称土星犯帝座,防有内变。世祖本尊崇僧侣,曾拜拔思巴为帝师,皈依释教。至是闻闽僧告变,自不免迷信起来。且因平宋以后,江南多盗,漳州民陈桂龙及兄子陈吊眼,起兵据高安砦。建宁路总管黄华,叛据崇安、浦城等县,自号头陀军,称宋祥兴年号,福州民林天成,也揭竿相应。又有广州民林桂方、赵良钤等,拥众万余,号罗平国,称延康年号。虽经诸路元帅,剿抚兼施,或杀或降,然大势尚未平定。各处小丑未为小害,故随笔略过。自闽僧告变后,复闻有中山狂人,自称宋主,有众千人,欲取丞相。京城亦得匿名揭帖,内言某日烧蓑城苇,率两翼兵起事,定卜成功,愿丞相无忧等语!先是帝顯被虏,至燕京,降封瀛国公,令与宋宗室大臣,寓居蓑城苇。既得揭帖,乃将蓑城苇撤去,迁瀛国公及宋宗室至上都。疑丞相为文天祥,有旨召见。  天祥初入燕,至枢密院,见使相孛罗。孛罗欲使拜,天祥长揖不屈,仰首自言道:“天下事,有兴有废,自帝王以及将相,灭亡诛戮,何代没有?天祥今日,愿求早死!”孛罗道:“汝谓有兴有废,试问从盘古至今,有几帝几王?”天祥道:“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我今日非应考博学鸿词,何必泛论?”孛罗道:“汝不肯说兴废事,倒也罢了,但汝既奉了主命,把宗庙土地与人,何故复逃?”天祥道:“奉国与人,是谓卖国,卖国的人,只知求荣,还愿逃去么?我前除宰相不拜,奉使军前,即被拘执,已而贼臣献国,国亡当死;但因度宗二子,犹在浙东,老母亦尚在粤,是以忍死奔归!”侃侃而谈,纯是忠孝。孛罗道:“弃德祐嗣君,德祐系帝顯年号。别立二王,好算得忠么?”天祥道:“古人有言,‘社稷为重,君为轻。’我别立君主,无非为社稷计算!从怀、愍而北,非忠,从元帝为忠;从徽、钦而北,非忠,从高宗为忠。”孛罗几不能答。忽又道:“晋元帝、宋高宗,皆有所受命,你立二王,并非正道,莫不是图篡不成?”天祥大声道:“景炎帝昰年号。乃度宗长子,德祐亲兄,难道是不正么?德祐去位,景炎乃立,难道是图篡么?陈丞相承太皇命,奉二王出宫,难道是无所受命么?”说得孛罗面赤颊红,变羞成怒道:“你立二王,究有何功?”遁辞知其所穷。天祥道:“立君所以存宗社,存一日,尽臣子一日的责任,管甚么有功无功?”孛罗复道:“既知无功,何必再立?”天祥亦愤愤道:“汝亦有君主,汝亦有父母,譬如父母有疾,明知年老将死,断没有不下药的道理!总教吾尽吾心,才算无愧,若有效与否,听诸天命!天祥今日,一死报国,便算了事,何必多言!”义正词严,足愧孛罗。  孛罗即欲杀天祥,还是世祖及廉、许各大臣,悯他孤忠,不欲用刑。至谣言迭起,召谕天祥,要他变志事元,即拜丞相,天祥答道:“天祥系宋朝宰相,不能再事二姓,请即赐死,便算君恩!”世祖心犹未忍,麾之使下,经孛罗等进谏,不如从天祥志,免生谣诼,世祖乃下诏杀天祥。  天祥被押至柴市,态度从容,语吏卒道:“吾事毕了。”南向再拜,乃就刑,年四十七岁。忽又有诏敕传到,令停刑勿杀,事已无及。返报世祖,并呈天祥衣带赞,大书三十二字,分作八句。看官记着,首二句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中二句是:“惟其义尽,是以仁至;”末四句是:“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世祖连读连叹,且太息道:“好男子!好男子!可惜不肯为我用,现已死了,奈何!”能令雄主赞惜,毕竟忠义动人。乃赠天祥卢陵郡公,谥忠武。命王积翁书神主,设坛祭醊。饬孛罗行奠礼。孛罗方临坛奠爵,忽然狂飚大作,烛灭烟销,上面摆着的神主,好似生有两翼,陡然腾起,卷入云中。此事见诸正史,并非作者捏造。孛罗大惊,乃令改书神主,写着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数字,仓皇祭毕,天始开霁。燕京人民,相率骇异。  天祥卢陵人,所居对文笔峰,因自号文山。平生作文,未尝属草,一下笔,便数千言。流离中感慨悲悼,一发于诗,阅者见之,莫不流涕。其妻欧阳氏收天祥尸,面色如生,义士张毅甫,给资归葬,适母夫人曾氏遗柩,亦由家人自粤奉归,同日至城下,相传为忠孝的报应。后儒有挽文丞相诗二首道:  尘海焉能活壑舟?燕台从此筑诗囚。雪霜万里孤臣老,光狱千年正气收。诸葛未亡犹是汉,伯夷虽死不从周。古今成败应难论,天地无穷草木愁。  徒把金戈挽落晖,南冠无奈北风吹。子房本为韩仇出,诸葛安知汉祚移?云暗鼎湖龙去远,月明华表鹤归迟。何人更上新亭饮?大不如前洒泪时。  天祥一死,谣言渐靖。不意辽东来一警报,说是十多万大兵,俱死在日本海中了。是何原因,请看下回。  读元奸臣阿合马传,令人生恨,莫不欲举刀斫之。读宋忠臣文天祥传,令人起敬,莫不欲顶礼奉之,可见天道虽或无凭,人心尚有公理。是回前叙阿合马事,后叙文天祥事,一则显揭其奸,一则详述其忠,语浅意深,老妪都解,较诸史传之饷人,为益尤大。史传非尽人能读,且非尽人得读,获此一编,非举两弊而悉去之耶!此外杂以他事,有美有恶,虽循史家依事毕书之例,而盛衰之感,隐寓其中,不特简略之分已也。

话说元朝将领张弘范攻克崖山之后,设宴款待,邀请文天祥入座,对他说:“你的国家已经灭亡,作为丞相,忠孝已经尽了。如果你能把忠于宋朝的心意,改为忠于元朝,难道不能成为一位太平宰相吗?”文天祥流着泪回答:“国家灭亡却无力挽救,作为臣子已经死有余辜,更何况敢贪生怕死、投靠敌人呢!我怎敢接受您的命令!”张弘范也佩服他的忠义,派使者将他送往大都,自己则率军北返。

唯有一名西僧杨琏真珈,曾掌管江南教务,借元朝势力到处强暴百姓,奸淫妇女,并盗掘宋朝皇陵及大臣坟墓,共一百余座,陵墓中的金银财物尽数掠夺,更想将这些帝王贵族的尸骨与牛马骨头混在一起,堆成一座镇南佛塔。幸好会稽人唐珏看到这等景象,心如刀割,不惜典当借贷,凑齐一百两银子,秘密召集一些不良少年喝酒,席间悲泣道:“我们都是宋朝人,眼睁睁看着墓地尸骨暴露,如何能心安?我打算偷取这些陵骨,换上别人的骨骸,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众人纷纷答应。于是他们在夜间悄悄盗取陵骨,交给唐珏。唐珏预先准备了六具石棺,每具刻上纪年字样作为标记,按编号安葬在兰亭山后,并移栽宋朝皇宫的冬青树种在墓上作为标志。后来的人才知道,宋朝皇帝的遗骸,并不与牲畜同类,这可谓是对宋祖的敬仰。皇帝的尸骨竟被当成牛马,后世那些野心勃勃的枭雄,又何必再奢望当皇帝呢?

张弘范北返后不久病死,其他开国功臣也因长期征战、身体疲惫,相继去世。还有一位贤德的皇后,在灭宋两年后病逝。这位皇后是弘吉剌氏,是德薛禅的孙女,父亲名叫按陈。当初太祖皇后孛儿帖与按陈是姑侄关系,太宗时,元朝赐封按陈为国舅,封王爵,统领弘吉剌部,并约定其女为皇后,儿子娶公主,世代延续,因此元朝历代皇后大多出自弘吉剌家族。

世祖皇后天性聪慧,通达时务。当宋帝被俘送到大都时,朝廷上下皆大喜,唯有皇后神情沮丧。世祖问她:“我平定江南,从此不再用兵,大家都高兴,你为何独不开心?”皇后跪着回答:“自古以来没有千秋不亡的国家,若我的子孙能幸免灾祸,才算是值得庆祝!”世祖沉默不语。后来,世祖将南宋的珍宝聚集在宫殿,命皇后观看,她看了一眼便走开。世祖问她想要什么,皇后回答:“这些是宋太祖世代积累的财富,留给了子孙,可子孙守不住,如今归我朝所有,我怎能私自占有呢?”当时,宋太后的全氏抵达大都,因不适应水土,皇后曾代她向皇帝请求遣返江南。世祖不同意,说:“你们这些妇人,没有长远的考虑,若此刻遣她回去,稍有风吹草动,反而会牵连到我。不如留下她,好好照顾,让她安度晚年。”皇后听后,更加优待全太后。

此外,她还常以温和言辞劝谏,随时纠正朝廷失误,这些事迹并非我所能详尽叙述。

皇后去世后,继位的皇后是前任皇后的侄女,同样是弘吉剌氏。史书记载她贤德,但终究不如前一位。而且由于世祖年迈,常亲自干预朝政,引起朝臣不满,有损朝廷威信。世祖对继后也远不如从前的宠爱与敬重,因此开始频繁选纳民女,还常到上都(开平府)游游走走,借口避暑,实际上是纵情声色,以此取乐。上都中原本就有妃嫔未随北迁。蒙古旧俗中,弟弟可以娶哥哥的妻子,儿子可以与父亲的妾室同居,淫乱苟合之事屡见不鲜,几乎毫无顾忌。元世祖性情粗犷豁达,哪里会像柳下惠那样清高守节?看到前朝妃嫔多为寡妇,孤独寂寞,便乐得与她们亲近,做个风流天子。这些妃嫔见主君多情,也顺势而为,不顾名分,与之欢好,根本不管节操伦理,于是像羊车望幸一样,百转千回,淫乱成风,五伦礼法全然废弛。古人说得好:上行下效!世祖既然如此放纵,皇亲国戚中,怎能不有人效仿?上烝下淫,逐渐形成风气。民间的奸淫之事也屡禁不止,官府也不愿多管。甚至每逢正月元宵节,百姓公然纵欲,亵渎君王、败坏闺门,这种现象自古以来都属罕见,难怪后来子孙会败坏!

还有一桩相关的事:贪图美色的君主,往往也喜欢财富。元世祖在位三年,便任用了回族人阿合马专管财政。阿合马竭尽心力,想出了两条政策:一是发展冶铁,二是垄断盐业。过去河南的钧州、徐州等地都有铁矿,官府按铁产量征税。阿合马想扩大铁产量,于是征调三千民夫日夜采炼,规定每年必须供应一百三万七百斤铁,不准短缺。于是这些采铁工人,无论是否达标,都必须补足,这叫“整顿铁冶”。河东地区本多盐池,百姓越界私贩盐,价格便宜,争相购买,导致官盐滞销,每年税收只有七千五百两。阿合马请求增税五千两,不问百姓兵役,一律征税,这叫“增加盐课”。名义上是为理财,实则是强征摊派,且贪官中饱私囊的现象也屡见不鲜,历代财政多有此类弊端,令人叹息!

世祖称他有才能,便提拔他为平章政事。阿合马权势日盛,甚至想废除御史台和各地提刑司,幸而廉希宪当面抗争,才作罢。后来又增设江南各地的税官,如榷茶运司、转运盐使司、宣课提举司等,多达五百余人,大多都是阿合马的亲信。他的子侄,不任参政,便做尚书,这让大臣崔斌十分不满,上书弹劾他,说他滥设官职、害民,一家子孙遍布要职,背离公道。世祖虽略有采纳,裁撤了一些冗余官吏,但始终宠信阿合马,不加责罚。后来,崔斌被调任为江淮行省左丞,阿合马便乘机报复,派使者清算江淮的钱粮,诬称左丞崔斌与平章阿里伯、右丞燕铁木儿勾结,私藏官粮四十万石,擅自任免官员八百余人,应依法查办。世祖同意,派都事刘正去调查,查无实据。参政张澍等人奉命再去,迎合阿合马的意图,竟将崔斌等人构陷入狱,判处死刑。

皇太子真金(也作精吉木),素来仁厚孝顺,听说崔斌等人已被定罪,正在吃饭,立刻放下筷子,急忙派人阻拦,但已来不及。于是朝野上下愤慨,民怨沸腾。益都千户王著秘密铸造大锤,与妖人高和尚合谋,计划刺杀阿合马。恰好皇太子随皇帝前往上都,留下阿合马留守大都,王著便派两名僧人到中书省假传太子回京修佛事的消息。被禁卫高觿、张九思盘问,两人仓促应对,无法交待,便被拘捕。还没问出实情,枢密副使张易又接受伪太子的命令,率兵来到东宫。高觿问他来意,张易附耳低语:“太子有密令,速杀左相阿合马!”这话一传开,众人心中迟疑不安,只好派使者迎接。王著下令党羽冒充太子,见一个,杀一个,夺马奔入建德门。夜半两点,抵达东宫前,高声传唤百官。阿合马正策马而来,被王著的党徒推下马,责他欺君害民,当场举起铜锤,狠狠击打他的头颅,一击之下,脑浆迸裂,当场倒地而亡。百姓的血汗被吸得太多,所以才迸出脑浆。又杀了中书省郝镇,拘捕了右丞张惠。顿时宫中大乱,秩序崩溃。高觿、张九思大喊:“这是叛乱!不是真正的皇太子!”随即下令卫士迅速抓捕乱党。留守布敦手持大棍击倒伪太子,乱党四处逃窜,被捕数十人。高和尚逃脱,只有王著挺身自首,请求被捕。高觿等人急忙上报上都,世祖得知后,立即命和尔郭斯飞驰回京讨贼,抓获高和尚、张易和王著,皆处以死刑。

临刑前,王著高呼:“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日虽死,日后必为人所铭记,我死也值得!”王著虽自称除害,但他伪造诏令、擅自杀人,终究难逃罪责。

叛乱平定后,世祖回到大都,听说阿合马等人冤死,打算安抚追恤。枢密副使孛罗(又作博罗)列举阿合马罪状,世祖大怒:“该杀!该杀!只可惜王著太莽撞!”于是下令剖开阿合马棺木,暴尸示众,放狗拖尸,百姓围观,无不拍手称快。阿合马家产全部没收充公,又逮捕其子忽辛(又作湖逊),当时任江淮右丞。被捕后,朝廷命大臣共同审问,忽辛直言道:“你们曾收过我家的钱财,怎么反而问我?”后来到参知政事张雄飞询问,张雄飞问“我是否曾受过你家财物”,忽辛回答没有。张雄飞说:“这样看来,我该问你!”于是查实其罪行,依法处死。世祖又听说郝镇的党羽作恶,下令处死其尸。右丞耿仁与郝镇同罪,下狱论死。其余奸党一律罢官,共裁撤冗官七百十四人,废除官署二百多处,朝廷至此整顿一新。

世祖于是开始认真求治,派都实(又作笃什)探查黄河源头,命郭守敬制定《授时历》,焚毁道家典籍,开创海运,下令各地每年举荐儒士、官吏,免除燕南、河北、山东地区积压的赋税。招揽衍圣公孔洙担任国子监祭酒,提举浙东书院,当时政绩优良,广为流传。

忽然有闽地僧人报告说:土星侵犯了帝位星象,预示可能出现内乱。世祖一向尊崇僧侣,曾尊拜拔思巴为帝师,皈依佛教。接到此报后,他不免迷信起来。且自平定宋朝后,江南各地盗贼四起,漳州民人陈桂龙及其侄子陈吊眼起兵占据高安砦;建宁路总管黄华反叛,占据崇安、浦城等地,自称“头陀军”,使用“宋祥兴”年号;福州百姓林天成也举旗响应。广州的林桂方、赵良钤等也拥众万余,称“罗平国”,使用“延康”年号。虽然经各地元帅剿抚兼施,或杀或降,但局势仍未平定。各地地方小势力尚未造成大害,因此仅简略带过。在闽僧报告灾变后,又听说中山有狂人自称是宋帝,有几千人响应,企图夺取丞相之位。京城还收到匿名告示,内容称某日焚烧蓑城苇草,集结两翼兵力起兵,定能成功,愿丞相安心。

当初宋帝被俘至大都,被降封为“瀛国公”,命其与宋宗室大臣居住在蓑城苇中。接到告示后,世祖立即下令拆除蓑城苇,将瀛国公及宋宗室迁往上都。怀疑这位“丞相”就是文天祥,便下令召见。

文天祥初到大都,先至枢密院,见使相孛罗。孛罗想让他下跪磕头,文天祥长揖不拜,昂首说道:“天下之事,有兴有亡,无论是帝王还是将相,灭亡被诛,哪一朝没有?我今日,只愿早死!”孛罗问:“你既然说兴废有常,那从盘古至今,有几代帝王呢?”文天祥答:“一部十七史,从何说起?我今日不是应考博学鸿词,何必泛论?”孛罗说:“你不愿谈兴废,倒也罢了。可你既已接受君命,把国家宗庙土地拱手相让,为何还逃亡?”文天祥答:“把国家出卖给人,就是卖国;卖国的人只知求荣,还愿逃走吗?我从前拒绝拜相,奉命出使前线,就被拘捕;后来叛臣献国,国破当死。但我看到度宗两个儿子还活着,老母尚在广东,所以我忍死逃归!”言辞恳切,完全是忠孝之心。孛罗问:“你抛弃了德祐皇帝(德祐为帝显年号),另立两位君主,还算忠吗?”文天祥答:“古人有言:‘社稷为重,君为轻。’我另立君主,不过是为救国家社稷!从怀、愍二帝北迁,不算忠;从元帝入主中原是忠;从徽、钦北迁,不算忠;从高宗南迁才是忠。”孛罗竟无言以对。又问道:“晋元帝、宋高宗都曾受命,你另立两位君主,难道不是图谋篡位?”文天祥大声道:“景炎帝是度宗的长子,是德祐的亲兄,难道不算正统吗?德祐退位,景炎继立,难道是图谋篡位吗?陈丞相奉太皇太后之命,护送两位君主出宫,难道不是有合法依据吗?”说得孛罗面红耳赤,羞怒交加,无法应对。文天祥问:“你立君是为了保存国家,哪怕只有一日,臣子就得尽责任,管什么有没有功劳?”孛罗又问:“既然无功,何必再立?”文天祥愤怒道:“你也有君主,也有父母,若父母重病,明知年老将死,怎会不下药?只要尽我本心,便无愧于心,至于能否见效,听天由命!今日我一死报国,就了此一生,何必多言!”言辞正直而坚定,令孛罗无地自容。

孛罗本欲杀文天祥,幸得世祖与廉希宪、许衡等大臣怜他忠贞,不忍用刑。后来谣言不断,朝廷召见文天祥,要他改志投元、拜为丞相,文天祥回答:“我是宋朝宰相,不能再事两朝,恳请赐死,便算君恩!”世祖内心尚存犹豫,命人让他下跪,经孛罗等人劝谏,认为若不从其愿,恐生谣言,于是下诏处死文天祥。

文天祥被押至柴市,态度从容,对随从说:“我的使命已完成。”面向南方再拜,然后就刑,享年四十七岁。突然传来诏书,命停止处决,事已无补。世祖得知后,命人呈上文天祥腰间佩戴的佩带,上面书写三十二字,分为八句:首两句是:“孔夫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中间两句是:“唯有义尽,仁才能达到;”末四句是:“读圣贤书,学的究竟是什么?从今以后,我总算无愧!”世祖反复阅读,连连感叹,叹息道:“真是个忠烈之士!人心如此,谁不敬仰?”

文天祥死后,谣言渐渐平息。不料辽东传来一纸急报:数十万大军,竟全部死在了日本海中。这是怎么回事?请看下回。

读阿合马的劣迹,令人愤恨,恨不得拔刀斩之;读文天祥的忠烈事迹,令人敬仰,恨不得顶礼膜拜。由此可见,天道虽无定准,人心之中却有公理。这一回先写阿合马的奸恶,后述文天祥的忠义,既揭露其奸,又详述其忠,语言通俗,老妇都能理解,远胜于史传的深奥与枯燥。史传不是人人都能读懂,也非人人能得见,若得此书,便是两弊尽除。此外杂录其他事件,有美有恶,虽按史书依事记述,但盛衰之感,隐含其中,不仅篇幅简练,更富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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