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二十回 勤南略齎志告終 據大位改元頒敕

卻說忽必烈奉敕北歸,至京兆地方,聞有阿拉克岱爾及劉太平二人,奉蒙哥汗命,鉤考諸路財賦,京兆所屬官吏,相率得罪。忽必烈道:“此處官屬,歸我管轄,大半是我所派遣,難道都貪婪不成?這次我出師西南,距主太遠,朝右定有讒佞,說我短處,我卻要入朝辯白,力除奸蔽哩!”適勸農使姚樞進見,聞忽必烈言,遂進諫道:“大王雖爲皇弟,究竟是個人臣,不應與主子爭辯。現不若挈王邸妃主,盡歸朝廷,示無他意,庶幾讒間無從,疑將自釋!”調停骨肉,無逾此言。忽必烈道:“你言亦是。”及歸入和林,謁見蒙哥汗,遂將姚樞所說的大意,約略稟陳。蒙哥汗道:“我恐皇弟遠征,日久身勞,是以召歸休養;此外別無他意。”忽必烈又欲續陳,只見蒙哥汗目中含淚,也不覺悲從中來,爲之涕下。兩人對泣了一回,彼此不作別語。  到了次日,兄弟復會,蒙哥汗欲另建城闕宮室,作一都會,忽必烈遂保薦一人,叫作劉秉忠。秉忠邢臺人,英爽不羈,因家貧爲府令史,嗣即棄業爲僧。會忽必烈召僧海雲,邀秉忠與俱,應對敏捷,尤長易理及邵康節經世書,大得忽必烈稱賞,因此忽必烈就事舉薦。隨命秉忠相度地宜,擇定桓州東面,灤州北面的龍岡,作爲吉地,督工經營,定名開平府。蒙哥汗嘗移居於此,免不得采選妃嬪,增修朝市。國家方隆,喜氣重重,兀良合臺的捷書,又奏聞闕下;還有皇弟旭烈兀,前時奉命西征,也馳書報捷。所有戰勝情形,待小子敘明大略。兀良合臺自吐蕃進攻白蠻、烏蠻及鬼蠻諸部,皆在今雲南省境。所過風靡,羅羅斯及阿伯兩國,統大懼乞降。又乘勝攻下阿魯諸酋,西南夷悉平。復南下侵入交趾。交趾即安南地,唐時曾設安南都護府,故名安南,世爲中國藩屬。蒙古兵南下,其主陳日煚防戰不利,走入海島,都城被屠。陳日煚遣使議和,蒙古兵亦患天熱,乃約定歲幣若干,準他和議,留九日而還。其時西域適有回亂,皇弟旭烈兀自和林發兵,沿天山北麓,經阿力麻裏,直至阿母河畔,招致西域諸侯王,合軍西進,侵入木乃奚國。木乃奚在寬甸吉思海南,前時拖雷引軍過境,只在城外大掠一番,應第十三回。未曾侵入城內。此次旭烈兀以回徒所集,實在該城,因分軍三路,同時進攻。左軍命布喀帖木兒、庫喀伊而喀統帶,右軍命臺古塔兒怯的不花統帶,旭烈兀自將中軍,殺奔木乃奚城。木乃奚主兀克乃丁,遣弟薩恆沙至軍前,情願求和。旭烈兀謂須盡隳城堡,親來歸降,方可恕罪等語。薩恆沙歸去數日,未見動靜,乃驅軍搗入,連下數堡。兀克乃丁復遣使求寬限一載,當自來謁。旭烈兀不從,且語來使道:“你主願降,速即遵約,待以不死!”來使去後,仍復杳然,惱得旭烈兀性起,飭三路大軍,晝夜圍攻。兀克乃丁無法延宕,乃出降,即將城外五十餘堡,盡行毀去。旭烈兀因兀克乃丁誘約多端,不無反側,意欲將他誅戮,奈已有約在前,未便食言,遂勸令入朝,就途中刺死。且下令屠城,無論少長,一概殺死。於是木乃奚都內,變作一個血肉模糊的枉死城 有幾個死裏逃生的人,潛出城外,聯絡回教徒,逃往八哈塔等國。八哈塔在今阿剌伯東岸,系回教祖謨罕默德降生地,著有《可蘭經》,爲人民所信仰,夙稱天方教。嗣後教旨盛傳,主教的人叫作哈里發,譯以華文乃代天治事的意義。至蒙古平西域,哈里發屬地,所存無幾。其時正當木司塔辛嗣位,庸懦無能,只喜聽樂觀劇,國事皆由臣下主持。旭烈兀乘勢進軍,先貽木司塔辛書,責以延納逃人,能戰即來,不能戰即降。木司塔辛復書不遜,旭烈兀遂西渡波斯灣,遇八哈塔軍,前鋒少挫,後軍繼進,背水列陣,竟日無勝負。兩軍分駐河濱,蒙古軍夜決河堤,灌水敵營,復引兵進襲。八哈塔軍未曾防着,驀聞敵至,急起捍禦,不料腳下統是大水,霎時間半身淹沒,溺斃大半,就是逃脫的人,也被蒙古軍殺盡。旭烈兀又合軍攻城,城甚堅固,旭烈兀命軍士築壘,四面合圍,撤民居屋甓,遍設炮臺,上面密佈巨炮,向城彈放,劈劈拍拍的聲音,晝夜不絕,木司塔辛懼甚,遣使乞降。何前倨而後恭。旭烈兀不從,只令猛攻,木司塔辛又遣長子次子出見,皆被拒絕,不得已自縛出降。旭烈兀入城屠戮,凡七日,始下令停刃。被殺者約八十萬人,惟天主教徒,及他國人居屋不入。哈里發宮內,金寶充斥,悉數被掠。還有婦女七百人,內監千人,殺的殺,留的留,回民已盡成鬼莩,蒙古軍反喜躍異常。無惻隱之心,非人也!旭烈兀以城中伏屍積穢,移駐鄉間,命軍士將木司塔辛推至,責他傲慢不恭,詞甚嚴厲,木司塔辛自知不免,請沐浴後乃畢命。已經就死,還要沐浴何益?還有長子及內監五人,亦願從死,旭烈兀命將數人同裹氈內,置諸大路,驅戰馬往來蹴踏,輾轉就斃。如此慘無人道,自古罕有!  次日復將木司塔辛次子及他親族故舊,盡行殺死。只幼子謨拔來克沙,總算蒙恩赦宥,後娶蒙古女,生二子,保存一脈,不沒宗祀。想是教祖有靈,所以孑遺。遂一面飛章告捷,一面分軍爲二,遣大將郭侃東略印度,自率軍西略天方即阿剌比亞。  去了。  蒙哥汗聞西南連捷,心中甚慰,遂欲大舉滅宋。先是乃馬真後稱制時,曾遣使月裏麻思,一作伊拉瑪斯。赴宋議和,至淮上,爲守將所囚。於是蒙古兵又嘗侵宋,淮蜀一帶,兵革不息。只因蒙古屢有內訌,未發大軍,所以宋將尚能守禦。迨蒙哥汗嗣位,聞月裏麻思已死,早思南侵,至是遂舉軍而南,留少弟阿里不哥守和林。是時川陝一帶,雖有宋將蒲擇之、劉整、楊立、張實、楊大淵等,據險防守,奈遇着蒙古軍馬,無不披靡。蒙哥汗南渡嘉陵江,入劍門,守將楊立戰死,張實被擒,蒲擇之、劉整等守成都,亦被蒙古前鋒紐璘一作耨埒。攻陷,擇之等敗潰。及蒙哥汗入閬州,守將楊大淵以城降。進圍合州,先遣宋降將晉國寶,招諭守將王堅,堅不從。國寶還次峽口,被王堅遣將追還,執至閱武場,說他負國求榮,罪在不赦,當即傳令斬首。便涕泣誓師,開城出戰,將士無不感奮,爭出死力相搏,戰至天晚,蒙哥汗不能取勝,退軍十里下寨。閱數日,復進薄城下,又被堅軍擊退。自是一攻一守,相持數月不下。蒙古前鋒將汪德臣,挑選精銳,決計力攻,當下繕備攻具,誓以必死,遂於秋夜督兵登城,王堅亦飭軍力御。鏖戰一夜,直至天明,城上下屍如山積。汪德臣憤呼道:“王堅快降!”語未畢,猛見一大石從頂擊下,連忙將首一偏,這飛石已壓着右肩,連手中所握的令旗,都被擊落。蒙古軍見主將受傷,自然緩攻,適值大雨傾盆,攻城梯折,只好相率退去。是夕,汪德臣斃命。適應前誓。  蒙哥汗因頓兵城外,將及半年,復遇良將傷斃,鬱怒中更帶悲傷,遂致成疾。合州城外有釣魚山,蒙哥汗登山養病,竟致不起。左右用二驢載屍,蒙以繪槥,北行而去,合州解圍。  蒙哥汗在位九年,沉毅寡言,不樂宴飲,宮禁亦嚴,雖后妃不得過制。遇有詔敕,必親自起草,數易乃定,因此羣臣不得擅政。素精騎射,好畋獵,只酷信卜筮,不無缺點,廟號憲宗。  親王末哥等遂以兇聞訃中外。時忽必烈方將兵渡淮,直至黃坡,接着憲宗死耗,諸將請北還。忽必烈道:“我前時受先皇敕命,東西並舉,今已越淮南下,豈可無功即還?從忽必烈口中敘出憲宗敕命,亦是補前文之闕。況兀良合臺已平交趾,應前文。正好約他夾擊;就使不能滅宋,也好叫他喪膽呢?”正說着,旁有人進言道:“長江向稱天險,宋恃此立國,勢必死守,我軍非破他一陣,不足揚威,末將願當此任!”忽必烈視之,乃是大將董文炳。便道:“很好!你就引左哨軍前去。”文炳領命,與弟文用等去訖。  忽必烈乃遣人齎書,往送兀良合臺,一面統帶全軍,出應董文炳。文炳令弟文用等,駕着艨艟大艦,鼓棹渡江,自率馬軍在岸搏戰。宋軍沿江扼守,倒也不少,江中亦有大舟扎住,奈都是酒囊飯袋,遇着蒙古軍來,未戰先怯,就使勉強接仗,也沒有一些勇氣。文炳兄弟,水陸大進,殺得宋軍東倒西歪,望風股慄。至忽必烈驅軍進發,文炳軍已過江了。  次日全師畢濟,破臨江,入瑞州,合軍圍鄂。南宋大震,用了一個奸邪貪佞的賈似道,集軍漢陽,爲鄂州援,似道毫無膽略,逗留中道,諸將亦不遵約束。會聞鄂州守將張勝敗死,城中死傷至萬三千人,似道大懼,密遣心腹將王哀,詣蒙古營,請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部下郝經諫道:“今國遭大喪,神器無主,宗族諸王,孰不窺伺。倘或先發制人,抗阻大王,勢且腹背受敵。不如與宋議和,即日北歸,別遣一軍迎先帝靈輿,收取帝璽,召集諸王會喪,議定嗣位,那時大王應天順人,自可坐登大寶了。”忽必烈之得嗣爲君,恃此一諫。  忽必烈大悟,遂與宋京定議,令納江北地,及歲奉銀絹各二十萬,乃退兵北旋。兀良合臺方東應忽必烈軍,引師攻潭州,嗣得議和消息,移師而東,及至鄂,聞忽必烈已還,遂亦北去。賈似道反令夏貴等,殺他殿卒百餘人,詐稱諸軍大捷,獻俘宋廷。昏頭磕腦的宋理宗,竟信他有再造功,召使還朝,封衛國公,大加寵眷,真正奇事!不是奇事,實是呆鳥。  話分兩頭,且說忽必烈北還燕京,聞途中方括民兵,託詞憲宗遺命。忽必烈道:“我兵已足,何用括民。此必和林陰圖變亂,所以有此創舉。”隨出示縱還民兵,人心大悅。進至開平,諸王末哥、哈丹、塔齊爾等俱來會,願戴忽必烈爲大汗。忽必烈辭不敢受,嗣接西域旭烈兀來書,內稱西征軍已振旅班師,應上文。並殷勤勸進。忽必烈遂允所請,不待庫里爾泰會推許,竟登大位。是時姚樞、廉希憲等,方膺重任,上馬殺賊,下馬能文,乃承旨草詔,頒告天下道:蒙古文與漢文不同,在忽必烈即位前,惟太祖與汪罕書載史乘中,然亦不甚雅馴,至此始尚文律,故特錄之。  朕惟祖宗肇造區宇,奄有四方,武功迭興,文治多缺,五十餘年於此矣。蓋時有先後,事有緩急,天下大業,非一聖一朝所能兼備也。先皇帝即位之初,風飛雷厲,將大有爲。憂國愛民之心,雖切於己,尊賢使能之道,未得其人。方董夔門之師,遽遺鼎湖之泣。豈期遺恨,竟勿克終。  肆予沖人,渡江之後,蓋將深入焉。乃聞國中重以籤軍之擾,黎民驚駭,若不能一朝居者。予爲此懼,馹騎馳歸。目前之急雖紓,境外之兵未戢,乃會羣議,以集良規。不意宗盟輒先推戴,左右萬里,名王鉅公,不召而來者有之,不謀而同者皆是。鹹謂國家之大統,不可久曠,神人之重寄,不可暫虛。求之今日太祖嫡孫之中,先皇母弟之列,以賢以長,止予一人。雖在征伐之中,每存仁愛之念,博施濟衆,實可爲天下主。天道助順,人謨與能,祖訓傳國大典,於是乎在,孰敢不從!朕峻辭固讓,至於再三,祈懇益堅,誓以死請。語太過分。於是俯順輿情,勉登大寶。自惟寡昧,屬時多艱,若涉淵冰,罔知攸濟。爰當臨御之始,宜新弘遠之規。祖述變通,正在今日,務施實德,不尚虛文。雖承平未易遽臻,而飢渴所當先務。嗚呼!歷數攸歸,欽應上天之命;勳親斯托,敢忘列祖之規?體極建元,與民更始,朕所不逮,更賴我遠近宗族,中外文武,同心協力,獻可替否之助也!誕告多方。體予至意!  此旨下後,又仿中夏建元的體例,定爲中統元年。其敕文雲:  祖宗以神武定四方,淳德御羣下。朝廷草創,未遑潤色之文,政事變通,漸有綱維之目。朕獲纘舊服,載擴丕圖,稽列聖之洪規,講前代之定製。建元表歲,示人君萬世之傳;紀時書王,見天下一家之義。法《春秋》之正始,體大易之乾元,炳煥皇猷,權輿治道,可自庚申年五月十九日建元爲中統元年。惟即位體元之始,必立經陳紀爲先,故內立都省以總宏綱,外設總司以平庶政。仍以興利除害之事,補偏救弊之方,隨詔以頒。於戲!秉籙握樞,必因時而建號,施仁發政,期與物以更新。敷宣懇惻之辭,表著憂勞之意。凡在臣庶,體予至懷!  建元既定,乃敕修官制。先是成吉思汗起自朔方,部落野處,設官甚簡,最重要的叫作斷事官,兼掌政刑;統兵官叫作萬戶,餘無別稱。後仿金制置行省,及元帥、宣撫等官。至忽必烈即位,命劉秉忠、許衡酌定內外官制:總政務的叫作中書省,握兵權的叫作樞密院,司黜陟的叫作御史臺;其次有寺、監、院、司、衛、府。外官有行省、行臺、宣撫、廉訪,牧民長官,有路有府,有州有縣;官有常職,食有常祿,大約以蒙古人爲長,漢人南人爲副,一代規模,創始完備。此段文字似無關緊要,不知下文敘述各官,便可就此分曉。正在百度紛紜的時候,忽報少弟阿里不哥,也居然稱帝和林了。原來阿里不哥聞憲宗已殂,遂分遣心腹,易置將佐,並聯絡憲宗諸子,及定宗察合臺子弟,開庫里爾泰會,自稱大汗。命部下劉太平、霍魯懷等,乘傳至燕京。不意廉希憲已先至京兆,遣人誘執太平、魯懷,斃諸獄中。六盤守將渾塔噶,正舉兵應和林,希憲不待請旨,即遣總帥汪良臣,率秦、鞏諸軍往討。忽必烈亦遣諸王哈丹,率軍來會,擊斃渾塔噶。希憲乃自劾擅命遣將諸罪。忽必烈下敕嘉獎,反賜他金虎符,行省秦蜀,自統軍攻阿里不哥,與戰於錫默圖地方。阿里不哥敗遁,忽必烈乃引軍還,嗣從劉秉忠請遷都燕京,在位五年,復改中統爲至元。後又建國號曰元,也是秉忠所擬定的。曾記得有一敕雲:  誕膺景命,奄四海以宅尊;必有美名,紹百王而紀統。肇從隆古,匪獨我家。且唐之爲言蕩也,堯以之而著稱;虞之爲言樂也,舜因之而作號。馴至禹興而湯造,互名夏大以殷中,世降以還,事殊非古。雖乘時而有國,不以利而制稱。爲秦爲漢者,著從初起之地名;曰隋曰唐者,因即所封之爵邑。且皆徇百姓見聞之偶習,要一時經制之權宜,概以至公,不無少貶。我太祖聖武皇帝,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圖,四震天聲,大恢土宇,輿圖之廣,歷古所無。頃者耆宿詣庭,奏草申請,謂既成於大業,宜早定於鴻名。在古制以當然,於朕心乎何有!可建國號曰大元,蓋取《易經》乾元之義,茲大冶流形於庶品,孰名資始之功。予一人底寧於萬邦,尤切體仁之要,事從因革,道協天人。於戲!稱義而名,固非爲之溢美;孚休惟永,尚不負於投艱。嘉與敷天,共隆大號!  小子此後敘述,稱蒙古爲元朝,又因至元十六年,忽必烈汗滅宋,奄有中國,歿後廟號世祖,所以後文亦竟稱元世祖。閱者不要誤會,說我稱號兩歧。愛系以七絕一首道:  華夏由來屬漢家,何圖宋後遍胡笳?  史官據事鋪揚慣,我亦隨書不避瑕。  欲知元朝混一情形,請看官續閱下回。  ----------  本回敘蒙哥忽必烈之絕續,而首插兩軍遠征一段,所以承前回之末,接入本回正傳,非好爲蕪雜也。有兀良合臺之平西南,有旭烈兀之平西域,於是蒙哥汗決意侵宋。著書人詳於西征,略於南下,蓋因《宋史》當自成演義,不必瑣述,蠻戎各方,他處罕見,即《元史》亦多從略,悉心裒錄,正所以示特長耳。忽必烈班師稱汗,改元立號,雖隱啓紛爭之禍,而化野爲文,入長中原,實於此基之。迭錄原教,未始非保存國粹之意。主非漢人,而文則從漢,故宋亡而文不亡,用夏變夷,此之謂歟?

話說忽必烈奉命北返,到達京兆地區時,聽說有阿拉克岱爾和劉太平二人奉蒙哥汗之命,去各地查覈財政賦稅,導致京兆一帶的官吏大多被治罪。忽必烈說道:“這裏的地方官員,本是我派去的,他們大多是我親自安排的,難道都貪婪成性嗎?這次我遠征西南,距離京城太遠,朝中必定有人進讒言,說我有缺點。我反而要入朝辯解,清除奸邪,剷除弊端!”恰好勸農使姚樞前來見他,聽他說完,便勸諫道:“大王雖是皇弟,但仍是臣子,不應和兄長爭辯。現在不如把王宮、妃嬪一併帶回朝廷,表明沒有別的心思,這樣讒言就無從生髮,猜忌自然就會消除!”這話說得極爲合適。忽必烈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等他回到和林,拜見蒙哥汗,便把姚樞的建議大體說了一遍。蒙哥汗說:“我擔心皇弟遠征,勞累身體,所以召你回來休養,除此之外並無別的想法。”忽必烈還想繼續說,卻發現蒙哥汗眼中含淚,也忍不住悲傷落淚,兩人相對而泣,彼此都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兄弟二人重新見面,蒙哥汗想重新修築城市宮殿,打造一個繁華的都城,忽必烈於是推薦了一個人,名叫劉秉忠。劉秉忠是邢臺人,性格豪爽,不拘小節,因家境貧寒曾做過地方官吏,後來便放棄了仕途,出家爲僧。有一次忽必烈召見僧人海雲,便邀請劉秉忠一同前往,劉秉忠應對敏捷,尤其擅長易學和邵康節的治世之書,深得忽必烈的賞識,於是忽必烈就推薦他。隨即命他考察地形,選定桓州東面、灤州北面的龍岡爲吉祥之地,開始督建工程,定名爲開平府。蒙哥汗曾居住於此,也陸續挑選妃嬪,擴建市井街巷。國家日益強盛,喜氣盈天地。與此同時,兀良合臺的捷報也接連傳到朝廷;另外,皇弟旭烈兀之前奉命西征,也派人送來征戰勝利的消息。這些戰果,下面我簡要說明。

兀良合臺從吐蕃出發,進攻白蠻、烏蠻和鬼蠻等部,這些地區大致在今天的雲南省境內。他所經過之處,皆被征服,羅羅斯和阿伯兩國都十分恐懼,紛紛請求投降。他又乘勝攻下阿魯諸部首領,西南少數民族全部平定。隨後向南推進,入侵交趾(即安南,唐代曾設立安南都護府,故稱安南,長期是中國的藩屬國)。蒙古軍隊南下時,交趾國王陳日煚防守不力,逃入海島,都城被攻陷。陳日煚派使者議和,蒙古軍隊也因天氣炎熱而暫且停止進攻,雙方約定每年繳納一定貢品,達成和議,留九日後撤兵。此時西域爆發動亂,皇弟旭烈兀從和林出發,沿着天山北麓,經阿力麻裏,一路抵達阿母河畔,召集西域各國諸侯王,聯合軍隊向西進軍,攻入木乃奚國。木乃奚位於寬甸吉思海南部,此前拖雷曾率軍路過,只在城外掠奪一番,並未攻入城中。此次旭烈兀認爲叛亂者聚集於此,便分兵三路同時進攻。左路由布喀帖木兒和庫喀伊而喀統領,右路由臺古塔兒怯的不花統領,旭烈兀親自率領中軍直取木乃奚城。木乃奚國王兀克乃丁派弟弟薩恆沙前去談判,表示願意投降。旭烈兀卻說,必須徹底摧毀城池,親自來歸降,纔可寬恕罪行。薩恆沙回去數日後毫無動靜,旭烈兀便派軍強行攻入,接連攻下幾個堡壘。兀克乃丁又派使者請求寬限一年,待他親自前來投降。旭烈兀不同意,還對來使說:“你們國王若願歸降,應立即遵照約定,否則將不饒恕!”使者回去後,依然沒有動靜,旭烈兀憤怒不已,下令三路大軍晝夜圍攻。兀克乃丁無力拖延,最終只能投降,把城外五十多個堡壘全部焚燬。由於他曾多次誘騙、反覆動搖,旭烈兀認爲他不可靠,本想將其誅殺,但又因已有約定,不便失信,於是勸他入朝,途中派人刺殺。同時下令屠城,不論老少,一律殺死。於是木乃奚都城變成一片血肉橫飛的廢墟。有少數人死裏逃生,逃出城外,聯繫回教徒,逃往八哈塔等國。八哈塔位於今日阿拉伯東岸,是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誕生之地,有《古蘭經》,深受人民信奉,稱爲“天方教”。此後教義廣傳,其宗教領袖稱爲“哈里發”,意爲“代天治理”。當時蒙古平定西域後,哈里發的勢力已經大減。當時正由木司塔辛繼位,此人庸弱無能,只愛好看戲聽樂,國事皆由大臣掌控。旭烈兀趁機進攻,先派人給他寫信,責備他接納逃亡者,能戰就來,不能戰就投降。木司塔辛回信傲慢無禮,旭烈兀便渡過波斯灣,遇到八哈塔軍隊,前鋒略受損失,後軍接續進攻,背水列陣,大戰不分勝負。兩軍駐紮在河邊,蒙古軍連夜掘開河堤,洪水淹沒敵軍營寨,隨即發起突襲。八哈塔軍隊毫無防備,突然聽到敵軍到來,急忙抵抗,誰知腳下全是洪水,瞬間半身淹沒,幾乎全軍覆沒,僥倖逃脫者也被蒙古軍全部殺死。旭烈兀又聯合軍隊圍攻城市,城牆十分堅固,他命令士兵築起堡壘,四面合圍,拆毀民居,將房屋磚瓦鋪成炮臺,上面密佈大炮,晝夜不停地向城中射擊,轟鳴聲不斷。木司塔辛嚇得不輕,派人乞求投降。之前傲慢無禮,如今卻卑躬屈膝。旭烈兀也不答應,只下令繼續猛攻,木司塔辛又派長子、次子出城面見,都被拒絕,最終只能親自捆綁出降。旭烈兀進城後大肆屠殺,七天後才下令停止。被殺人數約八十萬人,唯獨天主教徒和外國人不被殺,房屋也不入。哈里發宮中金銀財寶被搶劫一空,七百名婦女、一千名內侍被俘,有的被殺,有的被留下,回教徒幾乎全部喪生,蒙古軍卻喜不自勝。他們毫無惻隱之心,根本不像人!旭烈兀看到城市屍橫遍野,穢氣沖天,便移師到鄉下,命令士兵將木司塔辛推出去,嚴厲指責他傲慢無禮,言辭極爲嚴厲。木司塔辛知道自己難逃一死,請求沐浴後才赴死,可已經要死了,還沐浴做什麼?他的長子和五名內侍也願意隨死,旭烈兀下令將他們幾個裹在毛氈裏,放在大路上,驅使戰馬來回踩踏,直至踩死。這種手段簡直殘忍到極點,自古以來罕見!第二天,旭烈兀又將木司塔辛的次子及親族故舊全部殺死,只有幼子謨拔來克沙被赦免,後來娶了蒙古女子,生下兩個兒子,保存了一脈香火。想來是教祖有靈,才留下遺脈。於是,旭烈兀一面立刻上報捷報,一面分兵兩路,派大將郭侃向東進攻印度,自己則率軍向西進攻阿拉伯地區。

蒙哥汗得知西南大捷,內心十分欣慰,於是決定大舉南下滅宋。早年,在乃馬真皇后執政時期,曾派使者月裏麻思前往宋朝議和,抵達淮河時被守軍扣押。此後蒙古多次侵擾宋境,淮、蜀一帶戰火不斷。只是因蒙古內部不和,未敢動用主力,所以宋軍尚能抵禦。等到蒙哥汗即位後,聽說月裏麻思已死,便決心南侵,於是開始集結大軍南下,留下小弟阿里不哥鎮守和林。當時川陝一帶雖有宋軍將領蒲擇之、劉整、楊立、張實、楊大淵等人據險防守,但面對蒙古軍隊,毫無招架之力。蒙哥汗渡過嘉陵江,進入劍門關,守將楊立戰死,張實被俘,蒲擇之、劉整等人守成都,也被前鋒紐璘攻下,紛紛潰敗。蒙哥汗進入閬州,守將楊大淵開城投降。隨後進兵圍攻合州,先派宋降將晉國寶前往勸降守將王堅,王堅拒絕。國寶返回途中,被王堅派將領追回,在閱武場當衆羞辱,說他背叛國家求榮,罪不可赦,當場下令斬首。國寶痛哭流涕,發誓起兵,開城迎戰。將士們無不感動奮勇,浴血奮戰,直至天黑,蒙哥汗未能取勝,只得退軍十里紮營。數日後,再次逼近城下,又被王堅軍擊退。此後攻守反覆,相持達數月,始終未能攻下。蒙古前鋒將領汪德臣挑選精銳士兵,決意強攻,連夜準備攻城器械,誓死完成任務,於是趁秋夜督軍登城,王堅也命令軍隊嚴陣以待。兩軍鏖戰一夜,直到天亮,城上城下屍體堆積如山。汪德臣憤怒大喊:“王堅快投降!”話未說完,突然看見一塊大石從城上落下,他急忙側身避讓,這塊石頭已壓在他的右肩,連手中旗子也被擊落。蒙古軍見主將負傷,攻勢自然緩了下來,恰逢大雨傾盆,攻城梯子斷裂,只得撤兵退走。當晚,汪德臣壯烈戰死,應驗了他當初的誓言。

蒙哥汗因久攻不下,又連遭將領戰死,心中鬱結,悲憤交加,最終病重。合州城外有釣魚山,他登山養病,最終病逝。左右用兩頭驢背屍,用畫棺裝殮,向北運走,合州解圍。

蒙哥汗在位九年,性格沉穩少言,不喜飲酒,宮中戒律嚴格,后妃也嚴守規矩。遇到詔令,必親自起草,反覆修改,因此羣臣不得擅權。他精通騎射,喜歡打獵,但特別迷信占卜,有明顯缺陷,死後廟號“憲宗”。

親王末哥等人得知噩耗,將消息傳遍全國。此時忽必烈正率軍渡過淮河,抵達黃坡,接到了憲宗去世的消息,諸將在場請求返回北方。忽必烈說:“我早前受先帝之命,要同時向東、向西開拓,如今已深入淮南,豈能無功就回?況且兀良合臺已經平定交趾,也應與之配合;即使不能滅宋,也能使南宋膽寒!”正說着,旁邊有人出言道:“長江向來是天險,南宋倚仗它立國,必然死守,我軍若不先打一仗,便無法揚威。我自願承擔此任!”忽必烈一看,原來是大將董文炳,便說:“很好!你帶左路軍前去。”董文炳領命,與弟弟董文用等人出發。

忽必烈隨即派人送書信給兀良合臺,一方面率領全軍出征,配合董文炳。董文炳讓弟弟董文用等人駕着戰船,鼓風划槳渡江,他自己則率領騎兵在岸上作戰。宋軍沿江佈防,也不少,江中有大船停泊,但都是些不中用的膽小之徒,一見蒙古軍到來便驚慌逃散。忽必烈在北方稱帝,建立元朝,改元爲“至元”,並定國號爲“大元”,這是劉秉忠所建議的。忽必烈登基後,着手建立國家制度。元初成吉思汗起於北方,部落遊牧,設官極簡,最重要的官職是“斷事官”,兼管政務和刑法;掌兵的叫“萬戶”,其他職務沒有特別名稱。後來仿照金朝制度設立行省、元帥、宣撫等職位。到忽必烈即位後,命劉秉忠、許衡共同擬定內外官員制度:總管政務的叫“中書省”,掌管軍事的是“樞密院”,負責監察的是“御史臺”;其次設置了寺、監、院、司、衛、府等機構。在外設行省、行臺、宣撫、廉訪等機構,地方長官按“路、府、州、縣”層級設置,官員有固定職位,有固定的俸祿,大致上蒙古人擔任主要職位,漢人、南人擔任輔佐角色,這一制度在當時確立,結構完整。

正當人們議論紛紛時,突然傳來消息,說小弟阿里不哥也已在和林稱帝。原來阿里不哥得知憲宗去世後,便派親信替換將領,並聯絡憲宗的子孫和定宗察合臺的後人,召開庫里爾泰大會,自立爲大汗。命令部將劉太平、霍魯懷等人乘馬前往燕京。沒想到廉希憲早已抵達京兆,派人誘捕並處死劉太平、霍魯懷。六盤山守將渾塔噶準備起兵響應和林,廉希憲無需請示,立即派遣總帥汪良臣,率領秦地、鞏州軍隊前往討伐。忽必烈也派親王哈丹率軍前往會合,擊斃渾塔噶。廉希憲於是自己上表檢討擅權遣將之罪。忽必烈下詔嘉獎他,反而賜予金虎符,讓他統領秦、蜀地區軍隊,進攻阿里不哥,雙方在錫默圖地方交戰,阿里不哥失敗逃走。忽必烈率軍返回,隨後聽從劉秉忠建議,遷都燕京,在位五年後,將年號由“中統”改爲“至元”。之後又正式建立國號“大元”,也是由劉秉忠提議。他曾下詔說:

“順應天命,統攝天下而尊貴;必有美名,繼承百代王統。從古至今,皆非我族獨有。唐代‘唐’字意爲‘蕩蕩’,堯帝因此稱盛;虞帝‘虞’意爲‘樂’,舜帝因此立號。後來大禹建立夏朝,商湯建立商朝,名稱多由地名或封地得來,如秦、漢、隋、唐,都是根據當時所處的地理位置或封地命名,只是隨從百姓一時的習俗,權宜而定。我認爲,命名應以天下之公道爲依據,不能有絲毫偏頗。我太祖成吉思汗,憑神武之能起於北方,以雄才大略成就大業,聲震天下,疆域之廣,歷代未有。近來老臣赴朝,提議國基已成,應儘早定下國號。按古制是當然的,至於我心中又有何異議?可定國號爲‘大元’,取自《易經》中的‘乾元’之義,萬物由此生成,誰不稱頌其創始之功?我一人安寧於天下,更彰顯仁政之要義。治理變革應順應時代,道法自然,與天道相合。啊!命名雖不求溢美,但足以體現天下的福祉,不負艱難開創!”

此後我的敘述中,便稱蒙古爲“元朝”,又因爲至元十六年忽必烈滅宋,統一中國,死後廟號世祖,所以後文也稱“元世祖”。請讀者不要誤解,說我稱呼有所混淆。
我以一首七絕感嘆道:

華夏自古屬漢家,怎料宋後遍胡笳?
史官據實鋪陳慣,我也隨書不避瑕。

欲瞭解元朝統一中國的經過,敬請閱讀下回。

——本回講述了蒙哥與忽必烈的相繼掌權,開頭插入兩路遠征,承接前文,自然過渡,非爲繁雜。有兀良合臺平定西南,有旭烈兀平定西域,因此蒙哥汗決心南下滅宋。作者詳述西征,簡述南下,是因爲《宋史》可另作演義,不需要細述。蠻夷諸地,其他史書罕見,就連《元史》也多有簡略,我專門收錄這些內容,正是爲了凸顯其獨特之處。忽必烈班師稱帝,改元立號,雖暗藏內亂隱患,但使野蠻變爲文明,進入中原,正是從此時開始。反覆收錄古代文化,其實也蘊含保存民族文化之意。雖主非漢人,卻效仿漢文化,故宋朝滅亡,文脈卻並未斷絕,真正實現了“用夏變夷”,這是其深遠意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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