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十九回 姑婦臨朝生暗釁 弟兄佐命立奇功

卻說窩闊臺汗晚年,溺情酒色,每飲必徹夜不休。耶律楚材屢諫不從,至持酒槽鐵口以獻,且進言道:“這鐵爲酒所蝕,尚且如此,況人身五臟,遠不如鐵,寧有不損傷的道理?”忠言逆耳利於行。窩闊臺汗雖亦覺悟,然事過情遷,總不免故態復萌。即位至十三年二月,因遊獵歸來,多飲數觥,遂致疾篤。召太醫診治,報稱脈絕,六皇后不知所爲,急召楚材入議。楚材推“太乙數”,謂主子命數未終,只因任使非人,賣官鬻爵,囚繫無辜,因幹天譴,宜頒詔大赦,以迓天庥。六皇后亟欲頒敕,楚材道:“非主命不可!”少頃,窩闊臺汗復甦,後以爲言,乃允下赦旨。既而疾愈,楚材奏言此後不宜田獵,窩闊臺汗倒也靜守數旬。  轉瞬隆冬,草萎木枯,又欲乘時出獵,只恐舊疾復作,未免躊躇。左右道:“不騎射何以爲樂?況冬狩本系舊制,何妨循例一行!”窩闊臺汗遂出獵五日,還至諤特古呼蘭山,在行帳中縱情豪飲,極夜乃罷。次日遲明,尚未起牀,由左右進視,已不能言。亟舁還宮中,已是嗚呼哀哉!  窩闊臺汗初政時,頗能勵精圖治,勉承先業,及夏、金滅亡,漸成荒怠。七年時曾大興土木,築和林城,並建萬安宮;九年時築璅林城,並建格根察罕殿;十年時築託斯和城,並建迎駕殿。於是廣採美女,貯入金屋,後宮妃嬪,不下數百,稱皇后者六人。第六後乃馬真氏,貌既絕倫,才尤邁衆,蛾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用徐敬業檄中語,頗合身分。因此窩闊臺汗很是寵信,宮中一切,都由乃馬真氏主持,別人不得過問。她生下一子,名叫貴由,就是隨軍西征,尚未歸國。乃馬真後便與耶律楚材商議立後事宜,楚材道:“這事非外姓臣子,所敢與聞!”乃馬真後道:“先帝在日,曾令皇孫失烈門《元史》作錫哩瑪勒。爲嗣,但失烈門年幼,嗣子貴由,在軍未歸,一時卻難定議。”楚材道:“先帝既有遺命,應即遵行。”言未已,忽閃出一人道:“嗣子未歸,皇孫尚幼,何不請母后稱制!”楚材視之,乃是窩闊臺汗生前嬖臣,名叫奧都剌合蠻。一作諤多拉哈瑪爾。楚材道:“這事還須審慎!”乃馬真後笑道:“暫時稱制,諒亦無妨!”楚材尚欲再諫,只見奧都剌合蠻怒目而視,便也默然。  看官!欲知奧都剌合蠻的來歷,待小子補敘明白。原來奧都剌合蠻是回回國商人,從前窩闊臺汗西征擄獲回來,因他心性敏慧,善於推算,特命爲監稅官。嗣復擢掌諸路稅課,置諸左右,他便曲承意旨,日夕逢迎,嘗侍窩闊臺汗作長夜飲,窩闊臺汗固非他不歡,就是六皇后乃馬真氏,也愛他便佞,異常信任。曾否與爲長夜歡?至是創議母后稱制,耶律楚材不敢與辯,只好辦理國喪,再作計較。窩闊臺汗在位十三年,享壽五十六,廟號太宗。  喪葬事畢,乃馬真後遂臨朝聽政,擢奧都剌合蠻爲相國,無論大小政務,悉聽裁決。還有一個西域回婦,名叫法特瑪,亦由窩闊臺汗西征所得,選入後宮,作爲役使,乃馬真後也很寵愛。奧都剌合蠻與她勾通,遇有反對的官僚,輒令法特瑪從旁進讒,內外蒙蔽,斥賢崇奸,以此朝右舊臣,黜去大半。也好喚作回回國。  耶律楚材很是鬱悶,有時入朝諫爭,聽者一二,不聽者八九。一日,聞乃馬真後以御寶空紙付奧都剌合蠻,令他遇事自書,遂勃然進諫道:“天下是先帝的天下,朝廷詔敕,自有憲章,奈何得以御寶空紙,竟畀相臣!臣不敢奉詔!”乃馬真後雖命收還,心中很是不樂。過了數日,又降下懿旨,凡奧都剌合蠻所建白,令史若不爲書,罪應斷手。時楚材爲中書令,又進諫道:“國家典故,先帝悉委老臣,於令史何與?且事若合理,自當奉行,如不可從,死且不避,何況截手呢!”乃馬真後不禁氣憤,喝令退出。楚材大聲道:“老臣事太祖、太宗三十餘年,無負國家,後豈能無罪殺臣麼?”言畢,免冠自去。奧都剌合蠻在旁,即語乃馬真後道:“躁妄如此,理應加罪。”乃馬真後道:“他是先朝功臣,我所以格外優容,今日卻再行恕他,日後再說。”  自是楚材常稱疾不朝,乃馬真後也樂得清靜。忽接東方密報,帖木格大王帶兵來了。時成吉思汗兄弟皆歿,惟帖木格尚存,先曾封鎮東方,至是聞權奸蠹國,因率兵西來。乃馬真後不禁大駭,忙召奧都剌合蠻商議。奧都剌合蠻道:“可戰便戰,不可戰便守;不可守,便西遷,怕他甚麼!”開口便想西奔,真是一個好相國!  乃馬真後聞言,暗令左右甲士,預備西遷,心中恰未免徬徨。猛然記起耶律楚材,遂飭內臣宣召。楚材既至,便與述及西遷事。楚材道:“朝廷乃天下根本,根本一搖,天下將亂。臣觀天道,當無他虞。若恐帖木格大王入京,何不令他子前往詰問,教他留兵中道,入朝面陳?”乃馬真後道:“他子曾在都內麼?”楚材答一是字。乃馬真後道:“你替我傳敕,遣他子速往何如?”楚材即前去照行。  帖木格在途中,聞皇子貴由帶領西北凱旋軍將到和林,又經自己的兒子,奉敕詰問,樂得順水推船,便道:“我來視喪,沒有他意!”飭子歸報,自率兵東歸。貴由既至,乃馬真後欲立他爲汗。獨奧都剌合蠻及法特瑪兩人,以新君嗣立,定失權勢,便在乃馬真後前,說要俟拔都回國,方可定議,免有後言。乃馬真後聽信了他,趣召拔都還朝,偏偏拔都心懷不平,只是託故推病,屢愆行期。奧都剌合蠻權勢益盛,招搖納賄,無所不至,耶律楚材竟以憂卒。他既知太乙數,爲何不謝職歸隱?乃馬真後以舊勳謝世,例加賻贈。奧都剌合蠻以爲未然,並說楚材歷事兩朝,全國貢賦,半入伊家,還要甚麼撫卹?乃馬真後將信將疑,命近臣麻裏札往視,只有琴玩十餘,及古今書畫金石遺文數千卷,乃據實還報,纔給賻贈如例。後到至順元年,方追封廣寧王,贈太師,予諡文正。意在尚賢,所以備錄。這且按下不提。  且說乃馬真後臨朝,倏忽間將及四年,西征軍早已盡歸,獨拔都不至。會後罹重疾,幾致不起,乃亟召集諸王大臣,開庫里爾泰會,立貴由爲大汗。即位之日,邊遠屬國,多來朝賀,所得賞賜,備極優渥。貴由汗在位一月,已查悉海內煬蔽,夤緣爲奸,只因母后尚在,不便驟發。過了數月,乃馬真後竟病逝了,奧都剌合蠻,方纔倒運,被貴由汗執置諸獄,加以大辟;嗣又查得回婦法特瑪,行巫盅術,害皇弟庫騰,遂把她裹入氈內,投諸河中。隨從婦女多處死,惟拖雷妃唆魯禾帖尼,向在宮中靜居,不作私弊,貴由汗遂敬禮有加。所有內外事宜,亦時與商議,拖雷妃遂漸漸干政。  貴由汗在位二年,除整飭宮禁外,無甚大政,且因手足有拘攣病,嘗不視事。秋間西巡,至葉密爾河,沿路犒賞無算。居西數月,自謂西域水土與身體相宜,頗有戀戀不捨的意思。拖雷妃唆魯禾帖尼還道貴由汗與拔都有隙,久停西域,必有他圖,遂遣心腹密告拔都,令他善自爲備。誰知貴由汗並無意見,不過在外養痾。一過殘年,病竟大漸,遽爾去世。  皇后斡兀立海迷失曾隨駕西幸,至此祕不發喪,先遣人赴告拖雷妃及拔都處,自請攝國以待立君。拔都得拖雷妃密報,正啓程東行,來見貴由汗,剖明心跡。途次接着耗聞,並皇后攝國的意旨,權詞應允。於是皇后乃發喪回宮,號貴由汗爲定宗,自抱猶子失烈門,臨朝視事。  是年國內大旱,河水盡涸,野草自焚,牛馬多死亡,民不聊生。諸王及各部,羣言失烈門無福,不宜爲汗,因此人人觖望,鹹懷異心。拔都在阿勒塔克山待着,擬召集諸王,開庫里爾泰大會。迨及會期,只朮赤、拖雷後裔赴議,他如察合臺已死,其子也速、蒙哥未到;窩闊臺汗諸子,也都裹足不前,僅由皇后海迷失,遣使巴拉與會。各人都依次坐定,巴拉起坐道:“從前太宗在日,命以皇孫失烈門爲嗣,諒諸王百官,亦曾聞着,今由皇后抱失列門聽政,實是遵着太宗遺囑,諸王百官,應無異議。”正說着,忽聽有一人高聲道:“太宗既欲立失烈門,應該早立,何故太宗崩後,別立定宗,難道也有太宗遺命麼?”巴拉視之,乃是拖雷子忽必烈,便道:“太宗崩逝,失烈門甚幼,國家不可無長君,所以改立定宗;今定宗復崩,失列門稍長,自應遵着太宗遺命!”言至此,拖雷第二子末哥,失笑道:“太宗遺命,何人敢違?只六皇后乃馬真氏及汝等大臣,前時立定宗,已違遺囑,今日反教我等遵着,豈不是自相矛盾麼?”一唱一和,無非爲自己兄弟計。大衆鼓掌如雷,弄得巴拉麪紅頰赤,無詞可答。這使本是難爲,何故獨來獻醜。  是時速不臺亦已歿世,其子兀良合臺在會,亦起座道:“據巴拉說,國不可天長君,我意亦是云然;現在年長望重,諸王中莫如拔都,何不推他繼立呢!”又是一派。拔都道:“我無才德,不願嗣位!”大衆齊聲道:“王既不自立,惟王審擇一人,早決大計!”拔都道:“我國幅員甚廣,若非聰明睿智,似太祖一般人物,不能繼立,我意不如蒙哥!”推重蒙哥,殆隱受拖雷妃之運動耶!大衆道:“就此定議!”蒙哥起座固辭,末哥道:“大衆都要拔都選擇。哥哥前無異言;今選了哥哥,奈何不從!”  拔都道:“末哥言是!”  議既定,巴拉返報,皇后海迷失及諸子等,很是不悅。復遣使告拔都,以會議應在東方,不應在西土;且宗王未集,義不能從。拔都複稱祖宗大業,未可輕授,今已推立蒙哥爲主,請屈意相從;如必須開會東方,亦可照允等語。遂令蒙哥東行,由拔都弟伯爾克率着大軍擁衛。拔都仍自駐西方,作爲外援。於是東方又擬開會,由拖雷妃唆魯禾帖尼爲主,再召諸王大臣與議。奈太宗、定宗後裔,仍然未至,拔都着人往勸,亦不見答。當下拔都大憤,申令各地,決立蒙哥爲主,宗親中如或梗議,有國法在,不得相貸。諸王大臣,懼拔都威勢,再開大會於斡難河,除太宗、定宗子孫,及察合臺后王不至外,統推戴蒙哥,擇日即位。即位之日,親王列右,妃主列左,末哥、忽必烈等列前,武臣以忙哥撤兒爲首,文臣以孛魯合爲首。孛魯合一作博勒和。禮成,追尊拖雷爲皇帝,廟號睿宗,命大衆均筵宴七日。  正宴饗時,忽有御者克薛傑告變,說是失騾出覓,途中遇有來車,一乘折轅,露出兵械,恐來車不懷好意,特來預告云云。忙哥撤兒聞言道:“待我出去查問,便可分曉。”蒙哥汗允着,便令忙哥撤兒去訖。過了半日,忙哥撤兒帶着二十人進來,由蒙哥汗問悉,爲首的名叫按赤臺,系奉失烈門命,特來謁賀。內有幾名武士,據說是也速蒙哥遣至,也是謁獻貢物的。蒙哥汗笑着道:“既蒙兄弟們雅誼,所來人士,統應令他與宴。”忙哥撤兒答道:“來人不止此數,我叫他留着一大半,在途候着。”蒙哥汗復笑道:“你何不叫他同來!”  暗中已是窺破,看官莫被瞞過。忙哥撤兒無言。  及至宴罷,蒙哥汗即與忙哥撤兒密談數語。忙哥撤兒應着,當夜即將二十名拏下,並遣兵將途中衛士,盡行捉到。次日由蒙哥汗親鞫,按赤臺等俱連聲呼冤,再令忙哥撤兒審訊,加以嚴刑。失烈門的差官,不堪受虐,遂放聲痛罵,自剄以死。  蒙哥因新近踐祚,不欲多行殺戮,大衆多以爲未然。正猶豫間,有西域人牙剌挖赤立在門外,向在蒙哥麾下,服役甚勤,蒙哥汗便問道:“你是個老成人,閱歷已多,可爲我解決疑團!”牙剌挖赤道:“我是西域人,只曉得西域故事:從前希臘王阿來三得已滅波斯,欲入印度,將領中多異議,令出不行。阿來三得遣使諮其傅阿里斯托忒爾,阿里斯托忒爾並不回答,只與差人遊園中,遇着荊棘當道,悉令從人芟刈無遺,另種新株。差人已悟,即返報阿來三得,乃將異議的將領,盡行誅逐,立發兵平定印度。主子可照此參觀哩!”蒙哥汗點頭稱善;遂命將按赤臺等一律梟首,複查出那知情不報的官吏,殺死數人。於是改更庶政,分命職官,禁諸王徵求貨財,馳使擾民;免耆老丁稅,及釋道等教徒服役,所有蒙古漢地民戶,就令忽必烈領治,乃乘輦赴和林,和林官民,多來迎接。  及入城,複查究定宗黨派,或殺或逐。定宗後海迷失及失烈門生母系太宗侄庫春之妃。在宮中懷着憤恨,時有怨言。蒙哥汗就命忙哥撤兒帶兵入宮,將她兩人拖出,盡法鞫治。忙哥撤兒何苦專作虎倀。可憐這兩人蓬頭跣足,熬受苦刑,結果是屈打成招,只說是有心厭禳,置定宗後於死罪。將失烈門生母,裹氈投河,失烈門兄弟等,悉加貶置,移至摩多齊處禁錮,不準居住和林。連太宗故後乞裏吉帖忽尼,也徙出宮中,令居和林西北;凡太宗后妃家資,盡行抄沒,分賜諸王,並遣貝喇往察合臺藩地,嚴究違命諸臣。自是太宗子孫與拖雷子孫,永成仇敵,一個蒙古大帝國,就不免隱生分裂了。爲後文埋根。  且說忽必烈以佐命大功,得受重任,總理漠南軍事。開府金蓮川,召用蘇門隱士姚樞,河內學子許衡,及輝和爾部人廉希憲,講求王道,體恤民艱。京兆的勸農使委任姚樞;宣撫使委任廉希憲,提學使委任許衡。三人皆一時名宿,感懷知己,各展才能,京兆大治。一統之基亦兆於此。忽必烈乃一意略地,命兀良合臺統轄諸軍,分三道攻大理。大理即唐時的南詔,國王段智興偏據一方,與中原不通聞問。至是遇蒙古兵三路夾攻,嚇得腳忙手亂,不知所爲,勉強召集數千兵民,出城抵敵,被蒙古兵一掃而空。智興愈加惶急,再四躊躇,毫無良策,只落得肉袒牽羊,出城乞降。  蒙古兵分略鄯善、烏爨等部,進入吐蕃。吐蕃即今西藏地,唐時曾與中國和親,宋以後亦間或入貢,惟俗尚佛法,尊信喇嘛。喇嘛二字,指高僧言,乃無上的意義。其祖師名巴特瑪撤巴巴,當唐玄宗時,自北印度入吐蕃,倡行喇嘛教,風靡全土,嗣是喇嘛勢力,凌駕國王。蒙古兵入吐蕃,所向無敵,且隨地頒諭,降者免死,所有舊教,概行仍舊。喇嘛扮底達,迎謁蒙古軍,兀良合臺以禮相待,扮底達遂導入都城,諭酋長唆火脫降。唆火脫一作蘇固圖。唆火脫不得已歸命。  是時忽必烈自爲後應,亦驅軍入吐蕃,與扮底達相見,優禮有加。扮底達有從子拔思巴,一作帕思巴。年甫十五,善誦經咒,忽必烈愛他穎慧,命侍左右。會蒙哥汗有敕召還,乃令兀良合臺進軍西南,自挈拔思巴北旋,後來忽必烈即位,拜拔思巴爲帝師。小子有詩詠道:  建牙開府耀雄威,轉戰西南血染衣;  不解梟雄何佞佛?偏教釋子北隨歸。  欲知忽必烈歸後情事,且至下回分解。  ----------  “牝司晨,惟家之索”,古人之所以垂戒者,非他,由婦人心性,專圖近利,未識大局,不至亂家敗國不止也。觀太宗、定宗兩後,相繼臨朝,卒至奸邪用事,宗親構釁,乃馬真後尚獲倖免,而定宗後則不得令終,戚本自貽,咎由己取,不得專爲他人責也。惟蒙哥汗自戕宗族,亦屬太過,作法於涼,弊將若之何!厥後同族鬩牆,始終爲患,兵爭凡數十年,而國家之元氣敝矣!忽必烈開府漠南,用姚樞、許衡、廉希憲諸賢,似屬究心治道;而信任釋教,挈釋子拔思巴北歸,後且尊爲帝師,釀成末世演揲之禍,貽謀不臧,卒致荒亡。觀此回,可知禍爲福伏,福爲禍倚之漸,而世之爲子孫謀者,應知所審慎矣!

窩闊臺汗晚年沉迷酒色,常常喝酒直到半夜還不停。耶律楚材多次勸諫,他不聽,後來甚至拿酒槽上的鐵片獻給窩闊臺,說:“這鐵器被酒腐蝕都如此,人的五臟更是遠不如鐵,怎麼可能不受傷害呢?”忠言雖然逆耳,但確實有益。窩闊臺雖然也曾醒悟,但事情過去,情勢變化,終究又恢復了舊習。他在位第十三年二月,因遊獵回來後喝了好幾杯酒,很快就病重了。太醫診脈說脈象已經斷絕,六皇后不知所措,急忙召見耶律楚材商議。楚材引用“太乙數”推算,認爲主子的壽數並未到終,只是因爲任用不當、賣官鬻爵、拘禁無辜百姓,才觸犯天怒,應當頒佈大赦,以求天恩。六皇后非常想實行大赦,楚材卻說:“這必須是主命才能下詔!”過了一會兒,窩闊臺汗突然好轉,皇后便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窩闊臺終於同意了大赦。之後窩闊臺病好了,楚材又勸說他以後不應再出獵,窩闊臺也安靜地守在宮裏好幾周。

轉眼到了冬天,草木枯黃,窩闊臺又想去打獵,擔心舊病復發,猶豫不決。身邊的人勸說:“不打獵怎能稱樂?況且冬獵是舊制,爲何不照例去一次呢?”窩闊臺便出獵五天,回到諤特古呼蘭山,在行帳裏放縱飲酒,直到深夜才停止。第二天清晨,他還沒起牀,左右進房查看,發現他已經不能說話了。急忙擡回宮中,已經去世了。

窩闊臺剛即位時,還能勤奮治國,努力繼承先人事業,但等到夏朝和金朝滅亡後,逐漸變得懶惰。在他七年時,大興土木,修建了和林城,還建了萬安宮;九年時又建了璅林城,建了格根察罕殿;十年時建了託斯和城,建了迎駕殿。於是廣搜美女,收進宮中,後宮妃嬪多達幾百人,稱皇后的有六人。第六位皇后是馬真氏,容貌絕倫,才情出衆,美麗不讓他人,手段媚惑,非常能迷惑窩闊臺。用徐敬業的檄文來形容她,也十分貼切。因此窩闊臺對她十分寵信,宮中的事務全都由馬真氏主持,其他人無法過問。她生下了一個兒子,名叫貴由,當時正在隨軍西征,尚未歸來。馬真皇后便與耶律楚材商議立後之事,楚材說:“這種事不是外臣能夠參與的!”馬真皇后說:“先帝在世時曾指定皇孫失烈門爲繼承人,但失烈門年紀太小,貴由將軍在軍中尚未回來,一時難以確定人選。”楚材說:“先帝已有遺命,應當遵照執行。”話剛說完,突然冒出一個人說:“嗣位的皇子還沒回來,皇孫又年幼,爲什麼不請太后暫時執政?”楚材一看,原來是窩闊臺生前最寵信的近臣奧都剌合蠻。楚材勸道:“這事還需謹慎!”馬真皇后笑着說:“暫時執政,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楚材想再勸阻,但奧都剌合蠻怒目而視,只好沉默。

讀者,請注意奧都剌合蠻的來歷。他本是回回商人,當初窩闊臺西征時俘獲歸國,因他聰明機敏,善於推算,被任命爲監稅官,後來又掌管全國各路稅收,受到重用。他善於迎合窩闊臺的喜好,常常陪他徹夜飲酒。窩闊臺不僅喜歡他,就連六皇后馬真氏也喜歡他、信任他。現在他提議由太后臨朝執政,耶律楚材不敢爭辯,只能先處理國喪,再作打算。窩闊臺在位十三年,享年五十六歲,廟號太宗。

國喪結束後,馬真皇后便開始親政,提拔奧都剌合蠻爲宰相,大小政務皆由他裁決。還有個來自西域的回族女子叫法特瑪,也是窩闊臺西征時擄來的,被選入後宮做婢女,馬真皇后也十分寵愛。奧都剌合蠻與她勾結,每當有反對自己的官吏,就讓法特瑪在背後進讒言,內外蒙蔽,排斥賢能,重用奸臣,導致朝廷中許多舊臣被罷黜。也可以說,這二人共同掌權,結成派系。

耶律楚材非常鬱悶,有時入朝諫言,聽的人只有少數,大多數人不聽。有一天,他聽說馬真皇后把御寶的空白紙交給了奧都剌合蠻,讓他可以隨意書寫命令,便勃然大怒,進諫說:“天下是先帝的天下,朝廷的詔令有既定製度,怎能隨意讓御寶的空白紙交給宰相呢?我不能奉命!”馬真皇后雖然命人收回,但心中很不高興。幾天後,又下達懿旨,凡奧都剌合蠻所提出的建議,如史官不肯記錄,就要斬手。當時楚材擔任中書令,再次進諫說:“國家典章制度,本來是先帝託付給老臣的,與史官有什麼關係?若建議合理,自然應執行;若不合理,死也願意承擔,又怎麼能砍手呢!”馬真皇后十分憤怒,喝令他退出。楚材大聲說:“我多年爲太祖、太宗效力,從未辜負國家,皇后怎會無故殺了我呢?”說完,摘下帽子,自行離去。奧都剌合蠻在一旁便對馬真皇后說:“此人如此狂妄,理應責罰。”馬真皇后說:“他是先朝功臣,我本就特別寬容,今天再寬恕他,以後再說。”從此,楚材常常稱病不出,馬真皇后也樂得清閒。突然接到東方傳來密報,說帖木格大王帶兵來了。當時成吉思汗的兄弟都已去世,只有帖木格還在世,他早前被封鎮守東方,如今聽說朝政腐敗,大臣奸佞,便率軍西來。馬真皇后非常震驚,急忙召見奧都剌合蠻商議。奧都剌合蠻說:“可戰就戰,不可戰就守,若守不住,就往西撤,怕他做什麼!”一開口就想逃跑,真是個糟糕的宰相!

馬真皇后聽後,暗中下令準備西遷,內心十分不安。突然想起耶律楚材,便派人召見他。楚材到後,便將西遷之事說了一遍。楚材說:“朝廷是國家的根本,一旦動搖,天下必將混亂。我觀察天道,不會有什麼災禍。若擔心帖木格大軍入京,何不派他兒子前去詢問,讓他在途中留下軍隊,到京城面見君主,說明來意?”馬真皇后問:“他兒子先前來過京城嗎?”楚材回答說:“來過。”馬真皇后說:“你替我下詔,派他兒子趕緊前去怎麼樣?”楚材立即去辦了。

帖木格在途中聽說皇子貴由率領西北大軍抵達和林,又聽說自己的兒子被派去詢問,便心想順水推舟,說:“我來是奔喪,沒有別的意圖。”下令兒子返回,自己率兵東歸。貴由抵達後,馬真皇后想立他爲大汗。但奧都剌合蠻和法特瑪二人認爲,立新君會失去權勢,便在馬真皇后面前說,應等待拔都回國後再決定,以免日後生變。馬真皇后信了他們,便派人召拔都回來。偏偏拔都心中不滿,一直託病推辭,屢次延誤期日。奧都剌合蠻權勢日盛,貪贓枉法,無所不爲,耶律楚材最終因憂慮而去世。他精通“太乙數”,爲何不辭官隱居?馬真皇后以舊功臣的身份去世,按規定給予撫卹。但奧都剌合蠻卻認爲不妥,說楚材效力兩朝,全國賦稅一半都進了他家,還要什麼撫卹?馬真皇后半信半疑,派近臣麻裏札前去查看,發現家中只有琴棋書畫、古籍金石字畫數千卷,這才如實回報,才按例給予撫卹。後來到至順元年,才追封楚材爲廣寧王,贈太師,諡號“文正”。這是爲了褒揚賢能,故在此記載。這個情節我們暫且擱下。

再說馬真皇后執政,短短四年,西征軍隊早已全部返回,只有拔都未到。馬真皇后後來患重病,生命垂危,急忙召集諸王大臣召開庫里爾泰大會,立貴由爲大汗。貴由登基之日,邊遠國家紛紛前來祝賀,所獲賞賜極爲優厚。貴由在位一個月,就查出國內奢靡腐敗、權貴勾結,只是由於母后尚在,不便立即處理。幾個月後,馬真皇后病逝,奧都剌合蠻才陷入困境,被貴由拘押入獄,判處死刑。之後又查出西域女子法特瑪行巫術,害死了皇弟庫騰,便把她裹進氈子,投入河中。隨行的衆多妃嬪也處死,只有拖雷妃唆魯禾帖尼一直靜居宮中,不參與私事,貴由對她非常敬重,常與她商議國事,她便漸漸干預政事。

貴由在位兩年,除了整頓宮禁外,沒有其他重大政績,而且因手腳有殘疾,常不能理事。秋天時西巡到葉密爾河,一路上賞賜無數。在西部停留數月,自認爲西域的水土適合身體,頗有留戀之意。拖雷妃唆魯禾帖尼擔心貴由與拔都有矛盾,長期滯留西域,必有圖謀,便祕密派人告知拔都,讓他做好防備。沒想到貴由並無此意,只是在外療養。過了一年,病情惡化,突然去世。

皇后斡兀立海迷失曾隨駕西行,此時祕不發喪,先派人通知拖雷妃和拔都,請求代爲執政,等待新君登基。拔都接到拖雷妃的密信,正要啓程東行,見到貴由時明確表示心意。途中接到消息,得知皇后攝政的旨意,便同意。於是皇后宣佈發喪返回宮中,尊貴由爲“定宗”,抱着自己的幼子失烈門親政。

這一年國內大旱,河水乾涸,野草自燃,大量牛馬死亡,百姓無法維持生計。諸王和各部落紛紛認爲失烈門沒有福分,不適宜做大汗,人心不滿,怨聲載道。拔都駐守在阿勒塔克山,計劃召集諸王召開庫里爾泰大會。等到大會召開之日,只有朮赤和拖雷後裔出席,察合臺已經去世,其子也速和蒙哥未到;窩闊臺諸子也都畏縮不前,只有皇后海迷失派使者巴拉參加。大家依次落座,巴拉站起來說:“以前太宗在世時,指定皇孫失烈門爲繼承人,各王百官都曾聽說過,現在皇后抱失烈門代政,正是遵照太宗遺命,大家應無異議。”正說着,突然有人高喊:“太宗既然想立失烈門,爲何不早立?太宗去世後,卻另立定宗,難道也有太宗遺命嗎?”巴拉一看,是拖雷之子忽必烈,便說:“太宗去世時,失烈門年紀太小,國家不能沒有君主,所以改立定宗;如今定宗去世,失烈門稍長,應遵照太宗遺命!”話說到這兒,拖雷第二子末哥笑着說:“太宗的遺命,誰敢違背?之前六皇后馬真氏和你們大臣們立定宗,已經違反遺命,今天反而叫我們遵守,豈不是自相矛盾嗎?”兩人一唱一和,全爲私利而辯,衆人鼓掌歡呼,把巴拉弄得面紅耳赤,無言以對。

此時速不臺已去世,其子兀良合臺在場,也起身道:“巴拉說國家不能長治久安,我也有此看法;現在年長德高者,恐怕還是拔都最合適,爲何不推他繼位呢?”又是一個聲音。拔都說:“我無才無德,不願繼位!”衆人齊聲說:“你既然不願自立,就請君選擇一人,迅速決斷!”拔都說:“國家疆域廣大,若非如太祖般聰明睿智,無法勝任,我認爲不如選蒙哥!”這似乎是在隱含受拖雷妃影響。衆人說:“就此定議!”蒙哥起身推辭,末哥說:“大家都要由拔都選擇,哥哥一直無異議,如今選了哥哥,爲何不從?”

拔都說:“末哥說得對。”

之後,蒙哥任命忽必烈總理漠南軍事,開府於金蓮川,起用蘇門隱士姚樞、河內學者許衡、輝和爾部人廉希憲,研究治國之道,體恤百姓疾苦。委任姚樞爲京兆勸農使,廉希憲爲宣撫使,許衡爲提學使。三人都是當時名士,彼此感懷知遇,各展所長,京兆地區大爲治理,大一統的根基也由此奠定。忽必烈一心拓展疆土,命令兀良合臺統領大軍,分三路攻取大理。大理是唐代南詔故地,國王段智興長期割據,與中原長期不通音信。遭遇蒙古三路大軍夾擊,他驚慌失措,倉促召集數千兵力抵抗,被蒙古軍一掃而空。智興更加驚惶,反覆思慮,毫無對策,最終只能赤着上身,牽着羊,出城投降。

蒙古軍隊分別攻佔了鄯善、烏爨等部,進入吐蕃地區。吐蕃即今天的西藏,唐朝時曾與中原和親,宋朝後也曾間或入貢,當地習俗崇尚佛教,尊信喇嘛。喇嘛指高僧,具有至高地位。其祖師名巴特瑪撤巴巴,唐朝玄宗時期自北印度入藏,倡導喇嘛教,迅速盛行全國,此後喇嘛勢力凌駕於王室之上。蒙古軍隊進入吐蕃,所向披靡,沿途發佈命令,歸順者可免罪,原有信仰全部保留。喇嘛扮底達親自迎接蒙古軍,兀良合臺以禮相待,扮底達便引他進入首都,勸說酋長唆火脫投降,唆火脫最終被迫歸順。

此時忽必烈也率軍入吐蕃,與扮底達會面,給予極高禮遇。扮底達有個侄子名叫拔思巴,年僅十五歲,善於誦經咒語,忽必烈非常欣賞他的聰明,命他隨侍左右。後來蒙哥下詔召回,忽必烈便命令兀良合臺向西南進軍,自己帶着拔思巴返回北方。後來忽必烈即位,封拔思巴爲“帝師”。我有詩讚道:

建牙開府耀雄威,轉戰西南血染衣;
不解梟雄何佞佛?偏教釋子北隨歸。

欲知忽必烈後來的政事,且待下回再詳述。

“母雞司晨,家庭就容易瓦解”,古人之所以警示,正是因爲婦人常爲私利所驅,不懂大局,若不加以遏制,最終會導致家庭敗亡。你看太宗、定宗兩任太后相繼臨朝,最終導致奸邪當道,宗室爭鬥,馬真皇后尚能僥倖免於禍患,而定宗皇后卻未能善終,這禍根本身源自她們自身,怎能全都歸咎於別人?至於蒙哥汗殺害宗室成員,也過於殘忍,作法於涼,弊端勢必日重。後來宗室內部互相傾軋,長期爲患,征戰達數十年,國家元氣嚴重損耗。忽必烈建立政府時,提拔姚樞、許衡、廉希憲等賢能,似乎確實重視治國之道;但又過度信任佛教,將年輕的喇嘛拔思巴帶入北方,以後更尊其爲帝師,釀成末代佛教禍患,貽誤子孫,最終導致國家衰亡。從這一回可以看出,禍福往往相互轉化,福中藏禍,禍中藏福,世世代代爲子孫謀劃的人,必須謹慎審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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