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十三回 回酋投荒竄死孤島 雄師追寇窮極遐方

卻說夏天雨雪,煞是奇怪,獨有人謂系殺敵預兆。這人爲誰?乃是遼皇族耶律楚材。楚材曾仕金員外郎,博覽羣書,旁通天文、地理、律歷、術數。至蒙古南征,中都殘破,適楚材在中都,爲成吉思汗所聞知,召爲掾屬。每有諮詢,無不通曉,令他佔兆,尤爲奇驗。成吉思汗稱爲天賜,言聽計從,至是謂雪兆瑞徵,自然信而不疑。耶律楚材爲蒙古良輔,故敘述獨詳。  當下令楚材隨行,發兵西進,楚材復訂定軍律,所過無犯。至也兒的石河畔,柯模裏、畏兀兒、阿力麻裏諸部落,皆遣使來會,願發兵隨徵。成吉思汗便就此屯駐。過了殘臘,至各部兵會齊,方命進兵,直指訛答剌城。城主伊那兒只克,《元史》作哈濟爾濟蘭圖。有衆數萬,繕守完備。成吉思汗屢攻不下,頓師數月;將要破城,又來了花剌子模援軍,頭目叫作哈拉札,入城助守,城復完固。成吉思汗以頓兵非計,擬分軍四攻,乃留察合臺、窩闊臺一軍,圍攻訛答剌城;別遣朮赤一軍,向西北行,攻氈的城;阿剌黑、速客圖、託海一軍,向東南行,攻白訥克特城;自率第四子拖雷,帶着大軍,向東北渡忽章河,即西爾河,趨布哈爾城,橫斷花剌子模援軍。  四路並舉,小子只有一支禿筆,不能兼敘,只好依次寫來。察合臺、窩闊臺一軍,奉命留攻,又是數月,城中糧盡援絕,哈拉札意欲出降,伊那兒只克自知萬無生理,誓死堅守。兩人異議,哈拉札遂夜率親軍,突圍出走。察合臺奮力窮追,竟將哈拉札擒住。詢得城內虛實,立將他斬首示衆。當下督兵猛攻,前仆後繼,頓把城堞攀毀,魚貫而入。伊那兒只克巷戰不勝,退守內堡,尚相持了一月。怎奈部衆食盡力乏,一半餓死,一半戰死,只餘二卒,還登屋揭瓦,飛擲蒙古軍。察合臺、窩闊臺並馬突入,見伊那兒只克握着雙刀,單身出來,兩人忙將他截住,並飭各兵重重圍住。任你伊那兒只克如何兇悍,終被蒙古兵射倒,擒入囚籠,押送至成吉思汗大軍,命把生銀熔液,灌他口耳,報那殺商戕使的仇怨。用銀液殺人,得未曾有,想是因他貪銀,故用此刑。世之拜金主義者,亦當以此刑待之。  是時朮赤徇師西北,先至撒格納克城,遣畏兀兒部人哈山哈赤入城諭降,被他殺死。朮赤大憤,力攻七晝夜,破入城中,屠戮殆盡,留哈山哈赤子爲城主。復西陷奧斯懇、八兒真、遏失那斯三城,行近氈的,守將先遁,朮赤兵傅城而上,城即被陷。再西拔養吉干城,各置守吏。前敘攻訛答剌軍,此敘攻氈的軍。  惟阿剌黑三將至白訥克特城,一攻即下,隨驅城中壯丁,進攻忽氈城。城主帖木兒瑪裏克守河中小洲,矢石不能及,與城守遙爲犄角,並造舟十二艘,裹氈塗泥,抵禦火箭。蒙古三將,與他戰了六七次,不能取勝,且傷亡兵卒千餘名。於是遣了急足,向成吉思汗處乞師。適成吉思汗收降布哈城、塔什干城,進兵布哈爾。途次得阿剌黑等軍報,遂撥偏師赴援。師至忽氈,阿剌黑等兵力復盛。再督壯丁運石填河,築堤達洲。瑪裏克盪舟來爭,俱被蒙古兵殺敗,沒奈何返至洲中,招集各舟,將所有兵士輜重,夤夜裝載,擬運往白訥克特城中。誰知阿剌黑等先已防着,用鐵索鎖住河間,阻他前進。一聞有挺撞聲,斫擊聲,便舉起胡哨,號召各軍,霎時間兩岸軍馬,齊集如蝟,都用強弩猛箭,攢射過來。瑪裏克料難入城,便舍舟登陸,且戰且行。蒙古兵一同趕上,亂戳亂劈,殺傷殆盡,只瑪裏克走脫。敘阿剌黑等一軍。  各路軍共報大捷,次第進行,來會大軍。那時成吉思汗已拔布哈爾城,追潰卒至阿母河,除投降免死外,一體梟首。成吉思汗親登回教講臺,傳集民人,諭以背約殺使,起兵復仇等情形,並令富民出資犒軍。回民力不能抗,只好應命。會聞花剌子模王謨罕默德引兵駐撤馬耳幹,《元史》作薛迷思幹。遂返旆東征。原來撤馬耳幹在阿母河東,所以成吉思汗大軍,又自西轉來。謨罕默德聞大軍將至,先期逃去。城中尚有兵四萬,牆堞高固,守具完備,成吉思汗料不易攻,令先圍城。既而朮赤等三路軍馬,共集城下,遂四面圍攻。城中守兵出戰,被成吉思汗用了埋伏計,誘他入險,盡行殺斃。守將阿兒潑引親卒突圍出走,城中無主,只好乞降。成吉思汗佯許免死,至兵民出來,叫各兵薙髮結辮,令入軍籍,民仍舊制,到了夜間,潛命部下搜殺降兵,沒一個不死刃下。隨俘工匠三萬名,分隸各營,壯丁三萬名,充當奴隸;餘民五萬,令出金錢二十萬,始得安居。部署既定,即命哲別、速不臺二將,各率萬人追謨罕默德。二將領命去了。  當謨罕默德出走時,因母妻居烏爾韃赤城,《元史》作玉龍傑赤。與撤馬耳幹僅隔一阿母河,恐罹兵鋒,乃遣使勸母妻速遁。成吉思汗也探悉他的母妻住址,令部下丹尼世們,至烏爾韃赤,語其母道:“你兒子謨罕默德開罪我邦,我所以發兵來討。你所主地,我不相犯,速遣親信人前來議和!”那母親名支爾幹,置之不理,將丹尼世們逐出,自領婦女西走。支爾幹,故康裏部人,康裏部舊在阿拉海即忽章西爾兩河瀦集處。東北岸,爲突厥種族的支部。花剌子模將士,多屬康裏部人,平時仗着母后威勢,專橫無度,不奉謨罕默德命令。謨罕默德自知力弱,因望風潰去。長子札蘭丁隨父出奔,願號召部民,扼守阿母河,謨罕默德不從。札蘭丁復請自任統帥,任父他避,謨罕默德又不許。其次子屋克丁,向駐義拉克,至是遣人迎父,報稱有兵有餉,可以固守,謨罕默德遂決計西進。從兵皆康里人,陰謀叛亂,幸虧謨罕默德先時戒備,宿輒易處,一夕已經他徙,所留空帳,被叢矢攢射,幾無遺隙。尋爲謨罕默德聞知,心益悚懼,託詞出獵,僅帶札蘭丁及心腹數人,潛往義拉克去了。內部已潰,即從札蘭丁言,亦屬無補。  哲別、速不臺二將晝夜窮追,兵至阿母河,無舟可渡,便下令伐木編篋,內置輜重器械,外裹牛羊獸皮,就馬尾繫着,驅馬泅水,得不沉沒。將士攀援以隨,全軍遂渡。既渡河,分道巡行,哲別趨西北,速不臺趨西南,沿路招撫,將至寬甸吉思海濱,即裏海。兩軍復會。謨罕默德已至義拉克,聞蒙古軍將到,立即西走。屋克丁差人偵探,據報蒙古軍沿海南來,距義拉克不過數十里,他也心驚肉跳,坐立不安,竟行了三十六着中的上着。統是飯桶。  謨罕默德遁至伊蘭,住了數日,復東遁馬三德蘭,行李盡失。馬三德蘭舊有部酋,爲謨罕默德所殺,地亦被並。其子聞仇人到來,糾衆報復,殺入謨罕默德帳中,不圖謨罕默德已先遁去。可謂善逃。追至寬甸吉思海,見謨罕默德登舟離岸,有三騎踊躍入水,竟至溺斃。在岸上的人,用箭射去,那舟行駛如飛,任他有穿楊百步的能力,也是無從射着。謨罕默德得了生命,亟至東南隅小島中居住,可憐胸脅中寒,憂悸成疾。瀕危時,遺命札蘭丁嗣立,把自己的佩劍解下,令他系在腰中。囑咐已畢,兩眼一翻,嗚呼哀哉!保全首領,還算幸事。  札蘭丁把父屍稁葬,再自島中潛出,東回烏爾韃赤。這時候,支爾幹早遁,尚有守兵六萬,大半是康裏部人,欲加害札蘭丁,札蘭丁聞風又遁。道遇帖木兒瑪裏克,率三百騎西行,遂與他會合,繞道東南,至哥疾寧地方去了。  哲別、速不臺兩軍,至馬三德蘭,探知謨罕默德已竄死海島,遂勒兵不追。只在馬三德蘭一帶,搜剿餘衆。忽聞左近伊拉耳堡有謨罕默德母妻等,避匿不出,二將遂率軍圍堡。堡在萬山中間,叢林深箐,陰翳晦暗,兩軍不便驟進,各遠遠的圍着,只令它水泄不通。這老天亦似助強欺弱,竟爾匝月不雨,堡民無處汲水,口渴欲死,各思出外逃生,無如出來一人,一人被捉,出來兩人,一雙被捉,及至紛紛出來,二將知已內亂,引軍直入堡中,把謨罕默德的母妻女孫一併拿住,當即檻送成吉思汗軍前。成吉思汗赦了支爾幹,不令她侍寢,想是嫌她老了。只殺了她的幼孫。所有女子四人,一個給了丹尼世們,前日出使一場,總算不枉跋涉。兩個給了察合臺。察合臺留下一女,一女給了部將。頗爲慷慨。還有一個,給了前時被殺商人的兒子。以父易妻,也還值得。算是謨罕默德家眷的結局。  哲別、速不臺方擬回軍,忽接成吉思汗命令,寬甸吉思海北面,有欽察部,曾收納蔑裏吉部的潰卒,應前往致討,毋遽班師等語。二將不好違慢,只得再接再厲,復向西北殺入。  所有戰事,容待下文再詳。  單說成吉思汗,自平定撤馬耳幹後,駐蹕多日,復至渴石避暑,直到秋季,自率拖雷略南方,別命朮赤、察合臺、窩闊臺,往徵烏爾韃赤。  烏爾韃赤無主帥,由兵民公推,以康里人庫馬爾爲首領,防禦蒙古軍。朮赤等軍將到城下,前哨劫掠牛馬。守兵出城抗禦,被誘至數里外,中伏敗潰。嗣是城內兵民,一意堅守,不復出戰。城跨阿母河,垣堞堅厚無匹,猝不可拔。朮赤先遣使招降,因城主庫馬爾不從,乃伐木爲橋,令兵三千進攻。不意守兵大出,把三千人困在垓心,殺得片甲不留。朮赤急發兵往援,怎奈橋已被毀,前後隔斷,只好雙眼睜着,靜看這三千人,做了無頭之鬼!想是屠城之報。  察合臺欲乘風縱火,毀他城堞,偏朮赤思王此土,不許焚掠,由是兄弟不和,你推我諉。仍是前日積怨。遷延至七閱月,尚是未下,使人稟報成吉思汗,成吉思汗詢得實情,頒敕詰責,改命窩闊臺統領諸軍。窩闊臺即至兩兄處,極力和解;乃併力亟攻,數日罔效。尋決河水灌城,城中不免驚忙。窩闊臺遂督軍掩入,將城攻陷。城主庫馬爾,猶帶領守兵死戰七晝夜,至力盡身亡,方纔罷手。兵民多被屠戮,只工匠婦女幼稚,算是倖免。朮赤留駐城中,察合臺、窩闊臺赴成吉思汗軍去了。  成吉思汗此時正略定阿母河兩岸,渡河指塔裏寒山,所向征服。分軍給拖雷帶領,命往呼羅珊地方,蕩平各寨,作哲、速二將後援,拖雷自去。成吉思汗進攻塔裏寒寨,寨極堅固,四面皆山,土兵非常悍鷙,遇着敵軍,統是拚命殺來。蒙古軍雖經百戰,到底也怕死貪生,戰了數仗,一些兒沒有便宜,反傷亡了無數。成吉思汗親自督攻,也被寨兵戰退。乃就山下紮營,召回拖雷軍合攻,待久未至。原來拖雷軍北往呼羅珊,沿阿母河西岸進發,所過城寨,剿撫兼施,倒也覺得順手。既至呼羅珊西北隅,接着成吉思汗召還消息,乃從寬甸吉思海東岸繞還。海南有木乃奚國,素崇回教,由拖雷軍大掠一番,再從東南迴趨,衝破匿察兀兒及也裏等城,方到塔裏寒山,與成吉思汗軍相會。成吉思汗已待了好幾月了,遂合兵再攻堅寨,接連數日,方得毀壞城垣,殺敗守卒,步兵盡死,惟騎兵奔潰。約計攻寨起訖日子,共七閱月。大衆休息寨中,兼且避暑。與上文渴石避暑又隔一年。察合臺、窩闊臺,亦領軍到來。朮赤等攻烏爾韃赤亦經七月,兩兩相對,前後接筍。涼風一至,暑氣漸消。看似尋常敘景,實則爲過脈要訣。成吉思汗接到偵報,謨罕默德長子札蘭丁,在哥疾寧糾集餘衆,與班裏《元史》作班勒紇。城主蔑力克汗,《元史》作滅裏可汗。聯合,聲勢頗盛;又札蘭丁兄弟屋克丁,亦出屯閤兒拉耳地方,有衆千人。於是再議親征,南下攻札蘭丁;遙命哲別等分兵攻屋克丁。哲別奉諭,遣裨將臺馬司、臺納司二人往攻閤兒拉耳。屋克丁在閤兒拉耳地方尚沒有甚麼兵力,聞蒙古軍又至,便遁入蘇吞阿盆脫堡,經臺馬司等率兵追入,圍攻半年,堡破被殺。隨筆了結。只札蘭丁整備年餘,集衆六七萬,又得蔑力克汗相助,有恃無恐,遂出御蒙古軍。成吉思汗統兵南征,逾巴達克山,至八米俺城,圍攻未下,乃令養子失吉忽禿忽名見第六回。領前哨軍,先向東南進發。忽禿忽到了喀不爾,一作可不裏,即今阿富汗都城。正遇着札蘭丁,兩軍會戰,自晝至暮,互有殺傷。次日再戰,忽禿忽慮衆寡不敵,密令軍中縛氈像人,置在軍後,彷彿似援軍一般。臨陣時,前面的軍士,仍照常廝殺,戰至半酣,將氈像載着馬上,從後推至。札蘭丁軍果疑有後援,漸漸退卻。獨札蘭丁奮然道:“我衆甚盛,怕他甚麼?”隨即分士卒爲三隊,自率中軍,令蔑力克汗率右翼,鄰部阿格拉克率左翼,兩翼包抄,將忽禿忽軍圍住。忽禿忽知計已被破,忙令軍士視旗所向,衝突敵陣。誰知敵衆已四面攢集,似銅牆鐵壁一般,來困忽禿忽,那時忽禿忽顧命要緊,只好搴着大旗,率衆猛突,衝開一條血路,向北而逃。敵騎乘勢追殺,死亡無算,軍械馬匹,亦被奪去不少。自蒙古軍出征西域。這次算是第一遭損失。  敗報至八米俺,成吉思汗正因愛孫莫圖根一作莫阿圖堪。攻城中箭,身死含哀。莫圖根系察合臺子,少年驍勇,騎射皆精。此次陣亡,不但察合臺慟哭不休,就是成吉思汗也悲淚不止。忽又接到忽禿忽敗報,不禁咬牙切齒,誓將八米俺城攻下,以便赴援。即日督軍力攻,親負矢石,察合臺報仇心切,不管什麼厲害,只麾軍士登城,城上城下,積屍如山,蒙古兵只是不退。當即移屍作梯,奮勇殺入,把城中所有老幼男女,一律殺死,連牛羊犬馬,統共剁斃,並將城垣盡行拆毀,至今斯地尚無人煙,可算得一場慘劫了!太屬不顧人道。  成吉思汗不待部署,亟麾軍南行,軍不及炊,只啖米充飢。途次遇着忽禿忽敗軍,責他狃勝輕敵,並令忽禿忽導至戰處,追溯前日列陣形狀,指示闕失,更命倍道進行。到了哥疾寧,聞札蘭丁已奔印度河,乃舍城不攻,引軍疾追。  看官,這札蘭丁已戰勝忽禿忽軍,爲甚麼先期遠颺,竟往印度河奔去?原來忽禿忽敗北時,曾有駿馬一匹爲敵所奪,蔑力克與阿格拉克二人皆欲得此馬,相爭不下,惱得蔑力克性起,突執馬鞭,將阿格拉克面上揮了一下,阿格拉克大憤,竟率部衆自去。札蘭丁失了左臂,未免惶懼,及聞成吉思汗親來報復,所以先自南奔,蔑力克汗亦隨往。  距河裏許,回顧後面塵頭大起,料是成吉思汗軍趕到,自知不及西渡,只好列陣以待,一決雌雄。那成吉思汗大軍,煞是厲害,甫經交綏,即握着大刀闊斧,突入陣中。忽禿忽奉了密諭,猛攻右翼蔑力克軍。蔑力克支持不住,向後倒退,退至印度河畔,不料蒙古軍已繞至前面,阻住去路,一時措手不及,被蒙古軍刺於馬下,眼見得不能活了。  札蘭丁又失右臂,勢孤力弱,進退徬徨,自晨戰至日中,手下僅數百人,幸成吉思汗意欲生擒,飭禁軍士放箭,因得突圍而出。奔到河邊,覆被忽禿忽軍堵住,頓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卻窮極智生,竟縱馬上一高崖,復將馬繮扯起,撲的一跳,連人帶馬,投入印度河中去了!小子謅着俚句,成七絕一首雲:  全軍棄甲復拋戈,奔命窮途可奈何?  盡說懸崖宜勒馬,誰知縱轡竟投河!  未知札蘭丁性命如何?請看官續閱下回。  ----------  本回敘成吉思汗西征事,皆在今中央亞細亞境內。《元史》所載甚略。餘如《親征錄》、《元祕史》、《元史》、《譯文證補》等書,亦皆錯雜不明,令閱者茫如測海,幾有望洋之嘆。一經作者敘述,逐層分析,依次表明,自覺井井有條,不漏不紊。若並是書而以爲難閱,則從前史乘,更不必過問矣!本書所載地理,南北東西各有分別,閱《元史》地圖自知。看似容易恰艱辛,閱者幸勿滑過!

夏天下起了雨雪,這景象十分奇特,有人認爲這是殺敵的預兆。這個人是誰呢?就是遼國皇族耶律楚材。楚材曾擔任過金國的員外郎,學識淵博,精通天文、地理、律歷和算術。當蒙古軍隊南下征討時,中都城被攻破,恰好楚材也在中都,被成吉思汗發現後,被召爲幕僚。每次有軍事問題請教,他都能準確解答,尤其是占卜預測,非常靈驗。成吉思汗因此稱他爲“上天賜予的謀士”,對他言聽計從。這次,他便相信雪是吉祥的徵兆,毫不懷疑。

耶律楚材是蒙古軍中的重要謀士,所以作者對此部分敘述得特別詳細。

成吉思汗命令楚材隨軍行動,發兵向西進軍。楚材還制定了嚴格的軍紀,所過之處不擾民。到達也兒的石河畔時,柯模裏、畏兀兒、阿力麻裏等部落都派使者前來會合,願意出兵共同征討。於是成吉思汗就在那裏駐紮。過了年節,等各路軍隊集結完畢,才下令出兵,直指訛答剌城。這座城的守將叫伊那兒只克(《元史》記爲哈濟爾濟蘭圖),兵力有數萬人,城防堅固完備。成吉思汗多次攻城都無法突破,只好駐軍數月。眼看就要攻破時,花剌子模方面又派援軍抵達,首領叫哈拉札,進入城中協助防守,城防再次穩固。

成吉思汗認爲長期滯留不進是不可取的,於是決定分兵四路進攻。他留下察合臺、窩闊臺兩路軍隊圍攻訛答剌城;另派朮赤一軍向西北進攻氈的城;阿剌黑、速客圖、託海率軍向東南攻打白訥克特城;他自己則率領第四子拖雷,帶領主力部隊渡過忽章河(即西爾河),直奔布哈爾城,以切斷花剌子模的援軍。

四路大軍同時出擊,我這僅有一支“禿筆”(指筆錄者),無法一一詳述,只能按順序記下。

察合臺、窩闊臺的軍隊被困數月,城裏糧草耗盡,援軍斷絕,哈拉札想投降,而伊那兒只克已斷絕生路,決心誓死堅守。兩人意見不合,哈拉札便連夜率領親兵突圍逃走。察合臺奮力追擊,最終將哈拉札活捉。經審問得知城內虛實後,立即處決,並將其首級示衆。隨後,大軍猛攻,前赴後繼,最終攻破城牆,魚貫而入。伊那兒只克在巷戰中失敗,退守內堡,仍抵抗了一個月。可部下因飢餓和戰死,只剩兩人,仍拼命爬上屋頂,扔下瓦片攻擊蒙古軍。察合臺和窩闊臺並騎衝入內堡,見伊那兒只克手持雙刀,獨自出戰,兩人立刻將其截住,並令士兵四面包圍。無論伊那兒只克多麼勇猛,終究被蒙古軍射殺,俘虜後押送至成吉思汗大軍面前,下令用熔化的銀水灌進他的口耳,以報殺商害使之仇。用銀水殺人,歷史上前所未見,或許是因爲他貪圖金銀,才遭受如此酷刑。世上那些貪戀財富、拜金的人,也該用這種刑罰來對待他們。

這時,朮赤部隊向西北行軍,先抵達撒格納克城,派畏兀兒人哈山哈赤入城勸降,結果被殺。朮赤大怒,連續攻城七天七夜,終於攻破城池,屠殺殆盡,只留下哈山哈赤的兒子作爲城主。接着又攻佔奧斯懇、八兒真、遏失那斯三城,行至氈的城時,守將已逃跑,朮赤部隊直接逼近城牆,城池遂被攻陷。再西進攻下養吉干城,設了守備官吏。以上是關於攻取氈的軍情的敘述。

阿剌黑三路軍隊抵達白訥克特城,初次進攻就攻下。隨後,他們驅趕城中壯丁,進攻忽氈城。忽氈城的守將帖木兒瑪裏克守在河中小洲,箭石無法直接攻擊,與城內遙相呼應,並造了十二艘小船,用氈布和泥裹住,抵抗蒙古的火箭攻擊。蒙古三路軍隊與之交戰六七次,始終未能取勝,且傷亡兵卒上千人。於是派快馬向成吉思汗求援。恰逢成吉思汗剛攻佔布哈爾城、塔什干城,正向布哈爾進發,途中收到阿剌黑等軍的請求,便派出一支偏師前去支援。部隊抵達忽氈城後,阿剌黑等軍隊兵力得到恢復。隨後命令壯丁挖掘填河,築起堤壩,連接河中小洲。瑪裏克渡河來爭奪,被蒙古軍打敗,不得已退回到洲中,召集各船兵士和物資,連夜裝載,準備運往白訥克特城。誰知阿剌黑等人早已設防,用鐵鏈鎖住河面,阻斷其過河。一旦聽到撞擊聲、砍伐聲,便吹響號角召集各路軍隊,兩岸軍馬瞬間集結,紛紛用強弩猛箭齊射。瑪裏克判斷無法進城,只好放棄船隻,登陸前進。蒙古軍緊追不捨,殺得幾乎全軍覆滅,只剩瑪裏克成功逃脫。這一段是關於阿剌黑部隊的戰況。

各路軍隊報告戰功,依次匯合。此時成吉思汗已攻下布哈爾城,追擊潰兵至阿母河,除投降者免死外,其餘全部斬首。成吉思汗親自登上清真寺講臺,召集百姓,說明背約殺害使節、起兵復仇的經過,並命令富裕的民衆出資犒勞軍隊。回民無力抵抗,只能應命。不久聽說花剌子模國王謨罕默德已率軍駐守撤馬耳幹(《元史》作薛迷思幹),於是大軍返回東征。因爲撤馬耳幹位於阿母河東岸,所以成吉思汗的軍隊又從西轉爲向東。謨罕默德聞風而逃。城中仍有四萬守軍,城牆堅固,防禦完備,成吉思汗認爲難以強攻,便先進行包圍。不久,朮赤等三路軍隊集齊,四面包圍。城中守軍出戰,被成吉思汗設計誘入險地,全部被殺。守將阿兒潑試圖突圍,失敗後逃走,城內失去主將,只得投降。成吉思汗假裝答應寬恕,待百姓出城後,下令將其全部剃光頭髮,編入軍隊,百姓仍保留原有風俗。到夜間,祕密命令部下搜殺投降的士兵,無人能倖免。俘虜工匠三萬人,編入各部隊爲兵;壯丁三萬人,作爲奴隸;其餘五萬平民,必須繳納二十萬金錢,才能安居。部署完成後,成吉思汗命哲別、速不臺兩位將領各帶一萬人,追擊謨罕默德。

當謨罕默德逃跑時,因母親和妻子住在烏爾韃赤城(《元史》作玉龍傑赤),與撤馬耳幹僅隔一條阿母河,擔心遭遇蒙古兵鋒,便派使者勸母親和妻子儘快逃走。成吉思汗也得知了母親妻子的住址,命令部下丹尼世們前往烏爾韃赤,對母親說:“你兒子謨罕默德犯了錯誤,我發兵討伐。你所管轄的地方,我不侵犯,希望你派親信來議和!”那母親名叫支爾幹,不但不予理睬,還驅趕了丹尼世們,自己帶着家人往西逃跑。支爾幹是康裏部人,康裏部原住阿拉海(即忽章河與西爾河交匯處)一帶,屬於突厥部族分支。花剌子模的將士多爲康裏部人,平常仗着母親的威勢,專橫跋扈,不服從謨罕默德的命令。謨罕默德自知實力薄弱,因此望風而逃。長子札蘭丁隨父出走,願意集結部衆,據守阿母河,但謨罕默德不同意。札蘭丁又請求自任統帥,讓父親避難,但謨罕默德仍不答應。次子屋克丁駐守義拉克,此時派人迎接父親,聲稱有兵有糧,能堅守,於是謨罕默德決定西進。他帶的士兵多是康里人,暗中圖謀叛亂,幸虧謨罕默德事先有戒備,每夜更換駐守位置,一夜之間已轉移。留下空營被亂箭射穿,幾乎無一處倖存。不久被謨罕默德察覺,心生恐懼,藉口打獵,僅帶札蘭丁和幾個親信,偷偷前往義拉克。內部已瓦解,即便聽從札蘭丁建議,也無濟於事。

哲別、速不臺兩位將領晝夜追擊,部隊抵達阿母河,無船可渡,於是下令砍伐樹木編成木箱,裏面裝上軍需物資,外面裹上牛羊皮,用馬尾繫牢,驅馬涉水,避免沉沒。將士們也攀附着一起渡河,全軍成功過河。渡過之後,分道前進:哲別往西北,速不臺往西南,沿途安撫百姓,抵達寬甸吉思海(即裏海)後兩軍再次會合。謨罕默德已到達義拉克,得知蒙古軍將至,立即向西逃跑。屋克丁派人偵察,得知蒙古軍沿海南下,距離義拉克不過數十里,驚恐萬分,坐立不安,於是果斷採取“上策”,堪稱飯桶般的決策。

謨罕默德逃至伊蘭,停留數日,又向東逃往馬三德蘭,行李全失。馬三德蘭原有個部族首領被謨罕默德殺死,土地也被兼併。其子得知仇人到來,糾集衆人報復,闖入謨罕默德的營地,結果發現謨罕默德已提前逃走。可謂善逃。追至寬甸吉思海,看到謨罕默德登上小船離岸,有三名騎兵躍入水中,結果溺死。岸上的人想用箭射,但小船行駛如飛,無論箭術多準,都射不中。謨罕默德僥倖逃生,急忙逃到東南角的小島上居住。不幸的是,胸腹受寒,憂懼成病,病重將終。臨死前留下遺命:由長子札蘭丁繼承王位,將自己的佩劍解下,交給札蘭丁系在腰間。交代完畢,雙目一翻,氣絕身亡。保住首領之位,也算僥倖。

札蘭丁將父親的遺體安葬後,從島上悄悄出逃,向東返回烏爾韃赤。此時支爾幹早已逃跑,城中尚有六萬守軍,大部分是康里人,想加害札蘭丁,札蘭丁聞風再次逃跑。途中遇到帖木兒瑪裏克,帶領三百騎兵西行,遂與他會合,繞道東南,前往哥疾寧。

哲別、速不臺兩軍抵達馬三德蘭,得知謨罕默德已逃至海島,於是停止追擊,只在該地搜剿餘衆。忽然聽說附近伊拉耳堡有謨罕默德的母親、妻子等人躲藏,但不出去,於是兩軍率兵包圍。城堡深藏在萬山之間,叢林茂密,陰暗難辨,難以直接進攻,兩軍只遠遠圍住,使其無法逃出。老天似乎也偏袒強者欺凌弱者,整整一個月不下雨,堡內居民無水可飲,口渴難耐,紛紛想外出逃生,結果一人出來就被抓,兩人出來就被抓,到最後多人出來,兩軍得知內部已混亂,便迅速攻入,將謨罕默德的母親、妻子和子女全部抓捕,押送至成吉思汗軍前。

成吉思汗赦免了支爾幹,不讓她侍寢,可能覺得她年紀已大。只殺了她的幼孫。其餘四名女子,一名給了丹尼世們,作爲前日出使的補償;兩名給了察合臺,察合臺留下一女,另一女分給了部將,頗爲慷慨;還有一名給了其他人。這樣分下去,各得其所。

本回講述的成吉思汗西征戰役,都發生在今天中亞地區。《元史》記載極爲簡略,其他如《親征錄》《元祕史》《元史》《譯文證補》等書也錯雜不清,令讀者感到迷茫,幾乎有“望洋興嘆”之感。經過作者細緻分析,逐層敘述,條理分明,不遺漏不混亂。若認爲這些書難讀,那過去的史書更不必探究了!本書所記地理,南北東西均有對應,讀者可參考《元史》地圖自行了解。看似簡單,實則艱難,讀者請不要輕易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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