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十二回 拔中都分兵南略 立繼嗣定議西征

卻說成吉思汗得了金公主,出關回國。金公主姿色,不過平常,成吉思汗因她是大邦女子,待以後禮。且金公主年甫及笄,成吉思汗年周花甲,成吉思即位之年,已五十二歲,此時已逾八年,正六十歲了。老夫配少女,不得不格外愛寵,令她感恩知報,勉侍巾櫛,話休敘煩,單說金主珣聞蒙古兵還,擬遷都汴京,防敵再至。左丞相圖克坦鎰等力諫不從,遂命完顏承暉爲都元帥,與左丞穆延盡忠,奉太子守忠,駐守中都,自率六宮啓行。事爲成吉思汗所知,憤然道:“他既與我修和,何故南徙?我想他必挾嫌懷恨,不過藉着和議,作個緩兵的計策,我偏要先發制人,破他詭計呢!”明明是有意爲難。於是大閱軍馬,擇日啓行。巧值金乣軍乣即乣字,音糾。乣軍,所收之軍也,《金史兵志》有此名。卓多等,戕殺主帥,擊敗金都防兵,北走蒙古,遣使請降,成吉思汗命薩木哈、舒穆嚕、明安等率兵相會,由卓多導入長城,再圍中都。  金太子守忠走汴,留完顏承暉及穆延盡忠固守,蒙古兵不能拔。成吉思汗復遣木華黎爲後援,率兵南下。先是木華黎隨徵金都,曾收降史天倪兄弟,天倪,永清人,有從兄名天祥,弟名天安、天澤,皆智勇深沈,足爲大用,木華黎倚爲心腹,曾薦舉天倪爲萬戶,餘亦擢爲隊長。至是又奉命南征,帶着天倪等出發,天倪語木華黎道:“金棄幽燕,遷都汴梁,最是失算,遼水東西,系金邦咽喉地,我不若奪他北京,略定遼東西諸郡,塞住他的咽喉,那時中都孤立,自然唾手可得了。”  木華黎稱善,便引兵趨遼西,攻金北京。金守將銀青,領兵二十萬,出御於和託戍堡,被蒙古兵一陣殺敗,逃入城中。部將完顏昔烈、高德玉等,不服銀青節制,因將銀青殺死,改推寅答虎爲帥。木華黎探知消息,遂令史天祥進攻,寅答虎遂以城降。北京既下,遼西諸郡,聞風歸附,眼見得中都岌岌,危在旦夕了。史天倪之計驗矣,然亦未免爲虎作倀耳。  金留守完顏承暉,焦急非常,遣人向汴京告急。金主珣命御史中丞李英等,率師馳援,與蒙古兵遇於霸州。英素嗜酒,馭軍無紀,至兩下對壘,英尚飲酒百觥,臨陣時,騎着馬上,東倒西歪,麾下多相視而笑。看官,你想蒙古初興,軍鋒甚銳,就使兵精將勇,也恐不能勝他,況遇這個酒糊塗,哪裏支撐得住!蒙古兵衝殺過來,勢如虓虎,金將遮攔不住,被他殺入中軍,李英酒尚未醒,在馬上晃了數晃,突然墜地,蒙古兵將,眼明手快,就將他一槍刺死!一道魂靈馳入酒鄉去了。  軍中失了主帥,當即潰歸,自是中都援絕,內外不通。完顏承暉與穆延盡忠商議,決計死守。盡忠目動言肆,滿口糊塗,承暉自知不妙,即辭家廟作遺表,抗論穆延盡忠及左副元帥高琪罪狀。付尚書省令史師安石,齎送汴都,自別家人,仰藥以殉。表揚忠節,不沒幽光。穆延盡忠整裝南行,將出通元門,金妃嬪等統相率候着,請他挈歸。盡忠道:“我當先出,與諸妃啓途。”諸妃嬪信爲真言,讓盡忠先出,盡忠帶着愛妾等,飄然出城,絕不返顧,可憐衆妃嬪進退無路,倉皇失措,待蒙古兵一擁殺入,老醜的俱死刀下,有幾個容色美麗的,統被他扯的扯,抱的抱,調笑取樂去了!中都一破,宮室被焚,府庫財寶,搜掠殆盡,金祖宗的神主,一古腦兒棄擲糞坑,阿骨打有靈,應亦淚下。算作金都燕京的結束。  那時安石齎表至汴,盡忠亦即到來。金主閱表,只追封完顏承暉爲廣平郡王,赦盡忠不問,反命他作平章政事。失刑如此,安得不亡!嗣後盡忠謀逆,方纔伏法。  話分兩頭。且說成吉思汗聞燕都得手,遂自率精兵趨潼關。潼關爲汴京西塞,勢甚險峻,屢攻不下,別遣將由間道入關,爲金花帽軍所敗,乃北還。尋命木華黎統轄燕雲,建設行省,並封他爲國王,職兼太師,賜誓券金印,且語他道:“我略北方,汝略南方,分途進取,勉立大功!”木華黎應命,遂自中都調遣兵卒,攻取河東諸州郡,並拔太原城。金元帥烏庫哩德升力竭身亡。金降將明安,領偏師趨紫荊關,擒金元帥張柔。柔素任俠,鄉曲多慕義相從,金中都副經略苗道潤,深加器重,薦爲昭義大將軍,權署元帥府事。道潤爲其副賈瑀所害,柔率衆報仇,途次忽遇蒙古兵,逆戰狼牙嶺間,馬蹶被執。明安聞其名,勸之投誠,柔乃降,更招集部曲,下雄、易、安、保諸州,進兵攻賈瑀。瑀據孔山臺堅守,柔圍攻兼旬,斷其汲道,乃破臺獲瑀,剖瑀心祭道潤,盡有其衆,徙治滿城。金真定帥武仙,會兵數萬來攻。張柔全軍適出,帳下只數百人,乃令老弱婦女登城。自率壯士潛出,突攻武仙背後,毀敵攻具。仙軍猝不及防,還疑是援兵大至,相率驚愕,旋見後山旗幟飛揚,愈加退縮,遂四散奔逃。柔乘勝追擊,伏屍數千,自是威震河朔,凡深、冀以北,鎮、定以東,三十餘城,次第收取;武仙率兵來爭,匝月間經十七戰,都得勝仗。張柔算是好漢,然總未免爲金室貳臣。武仙窮蹙,又因木華黎遣將夾攻,遂把真定城奉獻,乞降軍前。木華黎命史天倪權知河北西路兵馬事,武仙爲副,事且按下再表。爲後文武仙戕史天倪張本。  且說乃蠻部被滅後,太陽汗子屈曲律逃奔西遼。西遼國據蔥嶺東西地,系耶律大石所建,一名黑契丹。從前遼爲金滅,餘衆隨皇族耶律大石西走回疆,聯合回紇諸部,成一大國,有志恢復,未成而死。再傳至孫直魯克,君臨如故,惟東方屬部,多判歸蒙古,國勢漸衰。適屈曲律奔至,進謁直魯克,泣請規復。直魯克正仇視蒙古,且聞屈曲律熟諳東土,因留爲幫手,並允乘間出師。直魯克妃子格兒八速,有女名晃,年才十五,姿首頗佳,屈曲律瞧着,很是豔羨,便格外獻媚,日夕趨承;直魯克年老好諛,漸加寵愛,嗣因屈曲律露求婚意,遂把女兒給他爲妻。下手便騙了王女,小人心術可怕。  屈曲律既得了王女,權力日盛,暗思東收舊部,襲奪西遼。一層進一層。便入見直魯克道:“我父雖亡,舊部尚衆,目今蒙古侵略南方,無暇西顧,我正可出招潰卒,相率同來,一則可衛我婦翁,二則可報我父仇。”直魯克大喜,便令屈曲律東行。又中他的詭計了。  屈曲律到了東方,乃蠻舊衆,果來歸附,遂乘勢劫掠各部。道遇花剌子模王遣使通好,因邀他密議,使共謀西遼。約以東西夾攻,如獲成功,東方歸屈曲律,西方歸花剌子模。議既定,花剌子模使臣歸去,報知國主,興師前來。看官,你道花剌子模乃是何國?便是唐書所稱的貨利習彌國,國主名謨罕默德,系突厥後裔,素奉回教,其父伊兒亞爾司蘭在日,爲西遼所敗,歲奉貢幣,至謨罕默德嗣立,雖照舊貢獻,心中很以爲辱。既得屈曲律的密約,哪有不允之理。屈曲律即帶領遺衆,入攻西遼國都。直魯克遣將塔尼古,出城迎戰,把屈曲律一陣殺退。會花剌子模酋長謨罕默德已到西遼,屈曲律與他會着,再行前進。西遼將塔尼古,又出來接仗,謨罕默德與屈曲律前後夾擊,殺敗塔尼古,並將他生生擒住。  西遼都內的守卒,聞報大懼,頓時潰亂,屈曲律乘機殺入,直魯克不及逃遁,被衆圍住。屈曲律恰向衆人道:“直魯克是我婦翁,不得加害!”渾身是假。於是留住部衆,在外守着,自率數騎入內,謁見直魯克。直魯克驚惶無措,便道:“你不要害我,我便讓位罷!”屈曲律道:“你是我妻的父親,就與我父親一般,怎麼教你讓位?”好聽。直魯克道:“你不要我讓位,如何糾衆圍我?”屈曲律道:“部衆因你年邁,不便行政,教我幫你辦事哩。”直魯克道:“既如此,你去安撫叛衆,我便依你說話!”  屈曲律遂出撫衆人,並與謨罕默德會議,將西部西爾河以南地,讓與花剌子模,併除免歲幣。謨罕默德如願而去。屈曲律遂自執國事,陽尊直魯克爲主,所有政務,概不令直魯克聞知。直魯克憂恚成病,越歲死了。屈曲律遂繼了主位,聞故相女有美色,娶爲妃子。這妃子不信回教,勸他從佛,屈曲律方加愛寵,言無不從,便令民間奉佛,不得仍信回教。回教徒阿拉哀丁抗詞不屈,屈曲律大怒,把他手足釘住門首,威嚇衆人。又復暴斂橫徵,派兵監謗,民間痛苦異常,恨不得有人除他。  這消息傳到蒙古,成吉思汗遂差哲別前徵。哲別到了西遼,先飭民間各仍舊教,毋庸改易,並將所有苛斂,一律撤免,民間很是歡躍,統來迎接。屈曲律料不能敵,預率眷屬遁去。哲別長驅直入,追屈曲律至巴克達山,徑路狹隘,苦無可尋,適有牧人前來,詢知屈曲律蹤跡,便令他前導,搜出屈曲律,請他飲刀,所有眷屬,盡作俘虜。於是西遼全土,統爲蒙古屬部,西境即與花剌子模接壤了。  哲別歸國後,蒙古商人往花剌子模,被訛答剌城主掠去金銀,一一殺死。成吉思汗遣使詰問,又覆被殺,因下令親征。  是時爲成吉思汗十四年六月,成吉思汗將西行,與各皇后話別,只命忽闌夫人從行。忽闌見第十回。也遂皇后道:“主子年已老了,天方盛暑,何苦涉歷山川,倒不如遣各皇子去!”也遂豈有妒意耶?抑欲長圖快樂耶?成吉思汗道:“我不在軍中,總難放心,況我筋力尚強,一時應不至就死,就是死了,也不枉創業一場。”也遂含淚道:“諸皇子中,嫡出的共有四人,主子千秋萬歲後,應由何人承統?”成吉思汗半晌道:“你說也是,我宗族大臣,都未曾提起,所以我也蹉跎過去。我去問明皇子再說!”  當下出召四子,先問朮赤道:“你是我的長子,將來願否繼統?”立嫡以長,古有常經,成吉思汗乃胸無主宰,先行詳問,是始基未慎,何以圖終。言未畢,察合臺勃然道:“父親何故問他?莫不是要他繼統麼?他是蔑裏吉種帶來的,我等如何叫他管轄!”成吉思汗道:“胡說。”察合臺道:“我母不是被蔑裏吉擄去麼?後來返歸,途中便生了朮赤,父親可否記得?”補第五回所未及,惟從察合臺口中敘出,彰母之醜,可見蒙兒不情。成吉思汗尚未答話,那朮赤已奮然躍起,突將察合臺衣領揪住,厲聲道:“我父親未曾分揀,你敢這般說麼?你不過強硬些兒,此外有何技能!我今與你賽射,你若勝我,我便將大指剁去;我與你再賽鬥,我若被你擊倒,我便死在地下,不起來了!”察合臺不肯少讓,也把朮赤衣領揪住。  正喧嚷間,宗族都前來勸解。闊闊搠思道:“察合臺,你爲何着忙?你未生時,天下擾擾,互相攻劫,人不安生,所以你賢明的母,不幸被擄!似你這般說,豈不傷着你母的心?你父初立國時,與你母親一同辛苦,將你兒子們撫養成人,你母如日同明,如海同深,你尚未報親恩,怎麼出言不遜!”成吉思汗接着道:“察合臺,你聽着麼?朮赤明是我的長子,你下次休這般說!”恐怕做元緒公,所以如此抵賴。察合臺微笑道:“似朮赤的氣力技能,也不用爭執,我與朮赤,只願隨父親效力便了。我弟窩闊臺,敦厚謹慎,可奉父教!”成吉思汗聞言,復問朮赤。朮赤道:“察合臺已說過了,我照允便是!”成吉思汗道:“你兄弟須要親暱,勿再吵鬧,被人恥笑!我看天高地闊,待大功成後,各守封國,豈不更好!”二人無語,成吉思汗又問窩闊臺道:“你兩兄教你繼統,你意如何?”窩闊臺道:“承父親恩賜,並二兄抬舉,但做兒子的也不能遽允!自己沒有甚麼智力,還好小心行去,只恐後嗣不才,不能承繼,奈何?”窩闊臺言語近情,較諸兩兄粗莽,似勝一籌,但自己未曾嗣立,先已顧到後嗣,慮亦深了。成吉思汗道:“你既能小心行事,還有何說!”又問四子拖雷道:“你承認否?”拖雷道:“我只知飢着便食,倦着便睡,差去征戰時便行,此外無他志了!”  成吉思汗便召合撤兒,別勒古臺,帖木格及侄兒阿勒赤歹道:“我母已經去世,我弟合赤溫,亦已病亡,母弟之歿,俱從成吉思汗口中敘明,無非爲省文計耳。目下只有三弟,及我弟合赤溫子阿勒赤歹,算是最親骨肉,我今與你等說明:我第三子窩闊臺將來接我位子;當使朮赤、察合臺、拖雷三人各有封土,自守一方。我子原不應違我,但願你等亦永記勿忘!倘若窩闊臺子孫,沒有才能,我的子孫,總有一兩個好的,可以繼立,大家能秉公去私,同心協力,自然國祚延長,他日我死後,也瞑目了!”  合撤兒等應着。成吉思汗因立儲已定,遂命哲別爲先鋒,速不臺繼之,自率四子及忽闌夫人統着大軍爲後應,即日啓程。又遣使至西夏,命他會師西征。及去使還報,西夏不肯發兵。成吉思汗怒道:“他敢小覷我麼!待我征服西域,再去剿滅了他!”爲後文滅夏張本。於是排齊軍馬祭旗啓行。祝告甫畢,忽覺狂風驟起,黑雲密佈,轉瞬間大雪飄飄,飛舞而下,不到半日,竟着地三尺。成吉思汗怏怏道:“現在時當六月,天應炎熱,爲什麼下起雪來?”忽從旁閃出一人道:“主子休疑,盛夏時候驟遇嚴寒,這是上天肅殺氣象,正要吾主奉天申討哩!”成吉思汗聞言大喜。正是:  天道無端開殺運,雪花先已報功成。  畢竟何人作此慰語,俟至下回表明。  ----------  金主珣自燕徙汴,固爲失算,我能往,寇亦能往,徙都何爲者?然成吉思汗之背好興師,反借徙都爲口實,是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非真由徙都而致也。若屈曲律之誘人女,脅人主,種種權術,無非狡詐,及得國以後,且借勢橫行,以滋衆怒,蓋不啻爲叢驅雀,而導蒙古以西略者。成吉思汗武力有餘,文教不足,觀其立儲貳時,已開兄弟鬩牆之漸,信乎以馬上得天下者,不能以馬上治也。本文依事直敘,文似拉雜,而暗中恰隱寓線索,閱者可於夾縫中求之!

成吉思汗得到金國公主後,回到蒙古。金公主容貌平平,成吉思汗因爲她是大國公主,所以對她以禮相待。她年紀剛到成年,而成吉思汗此時已六十餘歲,當初即位時五十二歲,到這時已過了八年,正好六十年了。年邁的他娶了個年輕女子,自然格外寵愛,希望她感恩回報,好好侍奉家庭。這段不展開說,只講金國君主完顏珣聽說蒙古軍隊退回,打算將都城從中都遷到汴京,以防蒙古再次進攻。左丞相圖克坦鎰等人極力勸阻,金主不聽,於是任命完顏承暉爲都元帥,和左丞穆延盡忠、太子完顏守忠駐守中都,自己則帶着後宮啓程返回。

這件事被成吉思汗得知,他非常憤怒,說:“他既然和我們講和,爲何又要南遷?我料想他一定懷有不滿和怨恨,不過是借和議拖延時間,我偏要先發制人,打破他的陰謀!”這分明是故意爲難。於是他大規模檢閱軍隊,選定日子出發。恰巧遇到金國的“乣軍”(由蒙古俘虜組建的部隊)首領卓多等人,襲擊了蒙古的統帥,打敗金國都城防軍,向北逃往蒙古,派人請求投降。成吉思汗命令薩木哈、舒穆嚕、明安等人率軍前往會合,由卓多帶路進入長城,包圍中都。

金國太子完顏守忠逃往汴京,留下完顏承暉和穆延盡忠守衛中都,蒙古軍隊無法攻破。成吉思汗又派木華黎作爲後援,率軍南下。木華黎早年隨軍征討金國都城,曾收降史天倪兄弟。史天倪是永清人,有從兄叫史天祥,弟弟叫史天安、史天澤,都有智謀和膽略,深得木華黎信任,他曾推薦史天倪擔任萬戶,其餘兄弟也提拔爲隊長。現在又奉命南征,帶着史天倪等人出發。史天倪對木華黎說:“金國放棄幽燕地區,遷都汴梁,是最大的錯誤。遼水以東和以西是金國的關鍵地帶,不如我先奪取北京,控制遼東和遼西各郡,堵住他們的咽喉。那時中都就孤立無援,自然可以輕易攻下。”

木華黎非常贊同,便率軍前往遼西,進攻金國北京。金國守將銀青率領二十萬大軍在和託堡迎戰,被蒙古軍隊一仗擊潰,逃入城中。部將完顏昔烈、高德玉等人不服銀青指揮,於是殺了銀青,改推寅答虎爲統帥。木華黎得知消息後,便命令史天祥進軍進攻,寅答虎不戰而降。北京被攻下後,遼西各郡紛紛歸附,可見中都已岌岌可危。史天倪的計謀成功了,但也不能說他沒有趁機幫助敵人。

金國留守完顏承暉非常焦急,派使者向汴京求救。金主完顏珣命令御史中丞李英等人率軍救援,在霸州與蒙古軍隊交戰。李英平素嗜酒,軍隊管理毫無章法,交戰時他仍喝酒喝了一百杯,騎在馬上東倒西歪,下屬們紛紛笑話。看官,你想想,蒙古剛崛起,軍隊戰鬥力強,就算兵精將勇,恐怕也難以抵擋。何況遇上一個喝醉的將領,哪裏能抵抗?蒙古士兵如猛虎般衝鋒,金軍攔不住,被衝入中軍,李英酒還未醒,馬上的身體晃了幾下,突然跌落馬下,蒙古士兵眼明手快,當場用長矛刺死他,他的魂魄瞬間飄入酒鄉。

軍隊失去統帥,頓時潰散,逃回中都,從此中都失去了外援,內外聯繫斷絕。完顏承暉和穆延盡忠商量,決定死守。穆延盡忠言辭放縱,說話糊塗,完顏承暉知道自己處境危險,便辭去家廟,撰寫遺表,控訴穆延盡忠和左副元帥高琪的過失,交給尚書省令史師安石,送到汴京,自己離開家人,飲藥自盡,表現忠誠。穆延盡忠整理行裝南下,準備出通元門時,金國妃嬪們紛紛前往迎接,請求他帶他們一起離開。盡忠說:“我先出去,替各位妃嬪開路。”妃嬪們相信了他的話,讓盡忠先行。盡忠帶上愛妾等人,果斷出城,不再回頭。可憐那些妃嬪進退兩難,慌亂無措,等到蒙古軍一擁而入,那些年老的都被殺死,有幾個容貌美麗的,被拉扯、被抱走,成了蒙古士兵的玩物。

中都攻破後,皇宮被焚燬,府庫財物被洗掠一空,金國祖先的神位被統統扔進糞坑,阿骨打(金太祖)如果有靈,也會流淚。這標誌着燕京作爲金國都城的終結。

當時,師安石帶着遺表到達汴京,穆延盡忠也隨即趕到。金主看過遺表,只追封完顏承暉爲廣平郡王,赦免穆延盡忠不問罪,反而任命他爲平章政事。這種錯誤的處理,怎能不導致國家滅亡?後來穆延盡忠圖謀叛亂,才被處死。

另說,成吉思汗聽說燕京已經攻下,便親自率精銳部隊前往潼關。潼關是汴京西面的險要關隘,多次攻打都未能攻下,另派將領從小路進入關內,被金國花帽軍擊敗,只得退回。後來命令木華黎統轄燕雲地區,建立行省,並封他爲國王,官職兼太師,賜予誓書和金印,對他說:“我負責北方,你負責南方,分頭進攻,努力建功立業!”木華黎答應後,從中都調遣軍隊,攻佔河東各州縣,並攻下太原城。金國元帥烏庫哩德升戰敗而死。金國降將明安帶兵前往紫荊關,俘虜了金元帥張柔。張柔爲人豪爽,鄉里衆多百姓都敬仰他,金國中都副經略苗道潤非常器重他,推薦他爲昭義大將軍,代理元帥府事務。苗道潤被副將賈瑀殺害,張柔率衆復仇,途中碰上蒙古軍隊,在狼牙嶺交戰,戰馬跌倒被俘。明安聽說他名望,勸他投降,張柔便歸順蒙古,又召集部下,攻下雄、易、安、保等地,進軍攻打賈瑀。賈瑀駐守孔山臺,堅守不退,張柔圍攻四十多天,切斷其水源,最終攻破臺城,俘獲賈瑀,剖開他的心祭奠苗道潤,收編其部衆,將治所遷到滿城。金國真定守將武仙率數萬軍隊前來攻打。張柔部隊正好外出,身邊只有幾百人,於是命令老弱婦孺登城防守,自己帶領壯士祕密出城,從背後突襲武仙軍隊,摧毀敵人的攻城器械。武仙軍隊猝不及防,還以爲是援軍到達,十分驚慌,見後山旗幟飛揚,更加退縮,於是四散逃竄。張柔趁勢追擊,斬首數千,從此威震河朔。凡是深、冀以北,鎮、定以東,三十餘城,相繼被收服。武仙率軍抵抗,一個月內經歷了十七場戰鬥,都取得勝利。張柔算是有膽識的豪傑,但終究是金國的貳臣。武仙困迫無路,又因木華黎派遣將領合擊,只好將真定城獻出,請求投降。木華黎任命史天倪暫代河北西路兵馬事務,武仙爲副手,此情暫且擱置,爲後文武仙殺害史天倪埋下伏筆。

再說,乃蠻部被消滅後,太陽汗的兒子屈曲律逃往西遼。西遼國佔據蔥嶺以東以西地區,是耶律大石所建立,又稱黑契丹。遼國被金國滅亡後,餘部隨皇族耶律大石西遷歸附,聯合回紇部落,形成一個大國,有復興遼國的志向,但未能實現就去世了。再傳到孫子直魯克,繼續統治,只是東方屬部多歸蒙古,國勢日漸衰弱。這時屈曲律逃到西遼,拜見直魯克,哭泣請求恢復舊日疆土。直魯克正仇視蒙古,又聽說屈曲律熟悉中原,便留下他作爲助手,並答應趁機出兵。直魯克的妃子格兒八速有個女兒叫晃,年僅十五,容貌美麗,屈曲律看中,十分豔羨,便日夜奉承。直魯克年老,喜歡阿諛奉承,漸漸寵愛他。後來屈曲律暗示求婚,直魯克便將女兒嫁給他說。這真是騙取王女,小人之心極爲陰險。

屈曲律得到王女後,權力越來越大,暗中打算向東收攏舊部,趁機奪取西遼。他向直魯克進言:“我父親雖然去世,但舊部仍有大量力量,現在蒙古正在南方擴張,無暇西顧,我正好可以煽動潰兵,帶領他們一起前來——一方面保護我的岳父,另一方面,也能爲我父親報仇。”直魯克大喜,便派屈曲律前往東方。

屈曲律一到東方,乃蠻舊部果然前來歸附,於是他趁勢搶劫各部落。途中遇到花剌子模國王派來的使者,便邀其密談,約定共同進攻西遼。約定東西夾擊,若成功,東方歸屈曲律,西方歸花剌子模。協議訂立後,花剌子模使者離去,報告國王,花剌子模立即出兵。你看,花剌子模是何國?就是唐代稱作“回鶻”或“貨利習彌”的國家,國王叫謨罕默德,是突厥後裔,信奉伊斯蘭教。其父伊兒亞爾司蘭當年被西遼打敗,每年納貢,到謨罕默德繼位後,雖然仍照舊進貢,但內心非常羞辱。得知屈曲律的密約,怎能不答應?屈曲律便帶着舊部進攻西遼國都。直魯克派將塔尼古出城迎戰,被屈曲律擊退。恰逢花剌子模首領謨罕默德已抵達西遼,屈曲律與他會合後繼續進攻。西遼將領塔尼古再次出戰,被謨罕默德和屈曲律前後夾擊,大敗,還被當場俘虜。

西遼都城守軍聽說後,驚恐萬狀,頓時崩潰。屈曲律乘機攻入,直魯克來不及逃跑,被衆人圍住。屈曲律對衆人說:“他是我的岳父,不能傷害!”純屬謊言。於是他留下部衆在外守衛,自己只帶幾名親衛進入都城,見直魯克。直魯克驚慌失措,說:“你不要殺我,我自願讓位!”屈曲律說:“你是我妻子的父親,就和我父親一樣,你怎麼能讓他讓位?”話雖好聽,但直魯克又說:“你若不殺我,又如何能召集軍隊圍我?”屈曲律答:“部衆因你年老,不便管理,所以我來幫你處理政事。”直魯克說:“既然如此,你去安撫叛亂部衆,我便聽你的!”

屈曲律於是出面安撫部衆,並與謨罕默德商議:把西部西爾河以南土地讓給花剌子模,並免除每年的貢賦。謨罕默德高興而去。屈曲律便自行掌握國政,表面上仍尊直魯克爲君主,實則所有政務都不讓他知道。直魯克憂心成疾,一年後去世。屈曲律繼位,聽說故相之女貌美,便娶她爲妃。這個妃子不信伊斯蘭教,勸他改信佛教,屈曲律於是格外寵愛,言聽計從,下令民間信奉佛教,不再信仰伊斯蘭教。伊斯蘭教徒阿拉哀丁堅決反對,屈曲律大怒,把他的手和腳釘在門上,威嚇百姓。他還橫徵暴斂,派兵監視,百姓苦不堪言,恨不得有人能除掉他。

這一消息傳到蒙古,成吉思汗便派哲別前去征討。哲別到達西遼後,先下令百姓恢復原來的宗教信仰,不得變更,同時廢除所有苛稅,百姓大爲歡喜,紛紛迎接。屈曲律料到無法抵抗,提前帶着家人逃跑。哲別率軍長驅直入,追至巴克達山,山路狹窄,難以尋找,恰好有牧民前來,告知屈曲律的行蹤,哲別便讓牧民帶路,找到屈曲律,命令他飲刀自盡,所有家人全部俘虜。從此西遼全境歸入蒙古統治,西境與花剌子模接壤。

哲別回軍後,蒙古商人前往花剌子模,被訛答剌城主掠走金銀,全部殺害。成吉思汗派使節質問,結果又被殺害,因此下令親自出徵。

當時是成吉思汗十四年六月,他即將西行,與各皇后話別,只留下忽闌夫人同行。忽闌見第十回。也遂皇后說:“主子年紀已大,正值酷暑,何必跋涉山川?不如派皇子們去!”也遂難道有嫉妒之心嗎?還是想長久享受安逸?成吉思汗說:“我若不在軍中,總放心不下。況且我身體尚強,一時不會死去,就算死了,也算沒有白費一生辛苦。”也遂含淚說:“諸位皇子中,嫡長子有四個,我主千秋萬歲的後,應該由誰繼承?成吉思汗沉默片刻說:“你說得對,我宗族大臣都沒提過,所以我也一直未作決定。我去問問皇子們再定!”

當時召集四位皇子,先問朮赤:“你是我的長子,將來願意繼承大位嗎?”按古代世襲制度,應立長子,成吉思汗本無主見,首先詳細詢問,實爲立嗣根基不穩,終將導致後患。話未說完,察合臺突然怒道:“父親爲何問朮赤?難道是要他繼承嗎?他是蔑裏吉部帶來的,我們怎麼讓他統領?”成吉思汗說:“胡說!”察合臺說:“我母親不是被蔑裏吉俘虜嗎?後來返回途中生了朮赤,父親可記得?”補充了之前未敘之事,顯見蒙族內部的污點和對母族的不尊重。成吉思汗還未回答,朮赤已跳起,一把揪住察合臺衣領,厲聲說:“我父親尚未決定,你竟敢這麼說?你不過稍強一點,有何本事!我與你比射箭,你若勝我,我就砍掉大拇指;我與你比打鬥,若我被你打倒,我就死在地下,再也不起來!”察合臺也不相讓,立刻揪住朮赤衣領。

正吵鬧間,宗親們紛紛勸解。成吉思汗說:“現在是盛夏,突然降雪,這是上天顯示肅殺之象,正是上天命令我奉天討罪!”成吉思汗聽了大喜。正應了那句詩:
天道無端開殺運,雪花先已報功成。
究竟是誰說此話,留待下回揭曉。

金主完顏珣遷都汴京,確實是個錯誤的決策。我能夠進攻,他們也能進攻,遷都又有什麼用?成吉思汗借遷都爲由發動戰爭,其實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根本不是因爲遷都引發。至於屈曲律騙取女子、脅迫國君,各種權謀,都是狡詐行爲。得國後反而借勢橫行,引起衆怒,無異於將鳥羣驅入籠中,引導蒙古向西發展。成吉思汗武力雖強,文治不足。看他在立儲時,已埋下兄弟內鬥的隱患。的確,以武力奪取天下者,未必能用武力治理好天下。本文平實敘述事件,看似雜亂,但暗中蘊含線索,讀者可在細節中尋找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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