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五回 合浦還珠三軍奏凱 穹廬返幕各族投誠

卻說帖木真聞帳外有變,料是歹人到來,忙令母親兄弟等,暫行趨避。倉猝不及備裝,大家牽了馬匹,跨鞍便逃。訶額侖也抱了女兒,上馬急行。帖木真又命妻室孛兒帖,與進報的老婦同乘一車,擬奔上不兒罕山。誰知一出帳外,那邊來的敵人,已似蜂攢蟻擁,辨不出有若干名。帖木真甚是驚慌,只護着老母弱妹,疾走登山,那妻室孛兒帖的車子,竟相離得很遠了。彷彿似劉先主之走長坂坡。孛兒帖正在張皇,已被敵人追到,喝聲道:“車中有甚麼人?”那老婦戰兢兢的答道:“車內除我一人外,只有羊毛。”一敵人道:“羊毛也罷。”又有一人道:“兄弟們何不下馬一看!”那人遂下了騎,把車門拉開,見裏面坐着一個年輕婦人,已抖做一團,不由得笑着道:“好一團柔軟的羊毛!”說未畢,已將孛兒帖拖出,駝在背上,揚長去了。帖木真的祖父,專擄人妻,不料他子孫的妻室,亦遭人擄。  那時帖木真尚未知妻室被擄,只挈了母親兄弟,藏在深林裏面,只聽山前山後,呼喊得聲接連不斷。等到天色將昏,方敢探頭出望,才一了着,見敵人正在刺斜裏趨過。還幸他已揹着,不爲所見,但聞得喧嚷聲道:“奪我訶額侖的仇恨,至今未忘!可恨帖木真那廝,竄伏山中,無從搜獲,現在只拿住他的妻,也算泄我的一半忿恨!”說訖,下山去了。只可憐這帖木真,如鳥失侶,似獸失羣,還要藏頭匿腦,一聲兒不敢反脣。  是晚在叢林中歇了一宿。次日,方令別勒古臺,在山前後探察。返報敵人已去,帖木真尚不敢出來。正是驚弓之鳥。接連住了三日,探得敵人果已去遠,方纔與母親兄弟整轡下山。到了山麓,捶着胸哭告山神道:“我家神靈庇護,得延性命,久後當時常祭祀,報你山神大德!就是我的子子孫孫,也應一般祭祀。”說着,已屈膝跪拜,拜了九次,跪了九次,又將馬灑奠了。  看官,你道這敵人究是何人?聽他的語意,便可曉得是蔑裏吉部人。帖木真的母親訶額侖,本是蔑裏吉人客赤列都妻,由也速該搶劫得來,此次特糾衆報復,擄了孛兒帖去訖。  帖木真窮極無奈,只有去求克烈部長,救他妻室。當下與合撤兒、別勒古臺兩弟,倍道至克烈部,見了部長脫裏,便哭拜道:“我的妻被蔑裏吉人擄去了!”脫裏道:“有這等事麼?我助你去滅那仇人,奪還你妻。你可奉了我命,去通知札木合兄弟,他在喀爾喀河上流,你去教他發兵二萬,做你左臂;我這裏也起二萬軍馬,做你右臂,不怕蔑裏吉不滅,你妻不還!”  帖木真叩謝而出。即語合撤兒道:“札木合也是我族的尊長,幼小時與我作伴過的;且他與汪罕鄰好,此去乞救,想必肯來助我。”合撤兒道:“我願去走一遭,哥哥不必去!”言畢,挺身欲走。好弟兄。帖木真又語別勒古臺道:“看來這番動衆,不滅蔑裏吉不休,我的好伴當博爾術,你可替我邀來,做個幫手!”別勒古臺應命,臨行時,帖木真示他路徑,當即去訖。  帖木真走回家內候着。不兩日,別勒古臺已與博爾術同來,帖木真正在接着;見合撤兒亦到,便向帖木真道:“札木合已允起兵,約汪罕兵及我等弟兄,在不兒罕山相會。”帖木真道:“照這般說,須要去通報汪罕。”合撤兒道:“我已去過了。汪罕大兵,也即日就道哩。”帖木真大喜道:“這麼快!我有這般好弟兄,總算是天賜我的!倘得你嫂子重還,我夫婦當向你磕頭。”兄弟同心,不患不興。合撤兒道:“哪有兄嫂拜弟叔的道理!這且休談,我等快帶了糧械,去會兩部的大軍。”  於是帖木真、合撤兒、別勒古臺三人,整鞭前往,令博爾術爲伴。到了不兒罕山下停了一宿。但見風飄飄的旗影,密層層的軍隊,自北而來,忙上前歡迎,乃是札木合兄弟,率着大軍,兼程而至。兩下相見,很是歡洽,只汪罕兵馬,尚未見到。過了一日,仍是杳然。又過一日,還是杳然。帖木真非常焦急,直至第三日午間,方有別部兵到來。札木合恐是敵軍,飭軍士整槊立着。那邊過來的軍士,也舉着軍械,步步相逼,及相距咫尺,才都認得是約會的兵士。札木合見了汪罕,便嚷道:“我與你約定日期,風雨無阻,你爲何誤限三日?”脫裏道:“我稍有事情,因此逾限!”札木合道:“這個不依,咱們說過的話兒,如宣誓一般,你誤期應即加罰!”脫裏有些不悅起來。糾集時已伏參商之意,隱爲下文伏線。還是帖木真從旁調停,才歸和好,於是逐隊進發。  札木合道:“蔑裏吉部共有三族,分居各地;住在布拉克地方的頭目,叫作脫黑脫阿;住在斡兒寒河的頭目,叫作歹亦兒兀孫;住在合刺只曠野的地方,叫作合阿臺答兒馬剌。我聞得脫黑脫阿,就是客赤列都的阿哥,他爲弟婦報怨,所以與帖木真爲難。查布拉克卡倫蒙古屯戌之所曰卡倫。就在這不兒罕山背後,我等不如越山過去,潛兵夜襲,乘他不備,擄他淨盡,豈不是好計麼!”帖木真欣然答道:“果然好計。我弟兄願充頭哨!”實是尋妻性急。札木合道:“很好!”帖木真弟兄,遂與博爾術控馬登山,大衆跟着。  不一日,盡到山後,削木爲筏,渡過勤勒豁河,便至布拉克卡倫,乘夜突入,將帳內所有的大小男婦,盡行拿住。天明檢視俘虜,並沒有脫黑脫阿,連帖木真的妻室孛兒帖,也不見下落。帖木真把俘虜喚來,挨次訊明,問到一個老婦,乃是脫黑脫阿的正妻,她答道:“夜間有打魚捕獸的人前來報知,說你等大軍,已渡河過來,那時脫黑脫阿忙至斡兒寒河,去看歹亦兒兀孫去了。我等逃避不及,所以被擄。”可見札木合的計尚未盡善。帖木真道:“我的妻子孛兒帖,你見過麼?”老婦道:“孛兒帖便是你妻麼?日前劫到此處,本爲報客赤列都的宿仇。因客赤列都前已亡過,所以擬給他阿弟赤勒格兒爲妻。”帖木真驚問道:“已成婚麼?”我亦要問。老婦半晌道:“尚未。”以含糊出之,耐人意味。帖木真複道:“現在到哪裏去了?”老婦道:  “想與百姓們同走去了。”  帖木真匆匆上馬,自尋孛兒帖。這邊兩部大軍,先到斡兒寒河,去拿歹亦兒兀孫,誰知已與脫黑脫阿作伴逃走,只遺下子女牲畜,被兩軍搶得精光。轉入合剌只地方,那合阿臺答兒馬剌才聞着消息,思挈家屬遁逃,不意被兩軍截住,恁他如何勇悍,也只好束手成擒。家族們更不必說,好似牽羊一般,一古腦兒由他牽出。兩軍歡躍回營,獨帖木真未到。  且說帖木真上馬加鞭,疾趨數里,沿途遇着難民逃奔,便留心探望。眼中只有那蓬頭跣足的婦女,並沒有嬌嬌滴滴的妻室,他心裏很是焦急。不知不覺的行了多少路程,但見遍地蒼涼,杳無人跡,不禁失聲道:“我跑得太快,連難民統已落後了,此地荒僻得很,鬼物都找不出一個,哪裏有我的嬌妻,不如回去再尋!”  當下勒馬便回,行到薛涼格河,又遇見難民若干,仍然沒有妻兒形跡。他坐在馬上,忍不住號哭道:“我的妻,你難道已死麼?我的妻孛兒帖,你死得好苦!”隨哭隨叫,頓引出一個人來,上前扯住繮繩,俯視之,乃是一個白髮皤皤的老嫗。總道是孛兒帖,誰知恰還未是,這是作者故作跌筆。便道:“你做甚麼?”老嫗道:“小主人,你難道不認得我麼!”帖木真拭目一看,方認得是與妻偕行的老媼,忙下騎問道:“我的妻尚在麼?”老嫗道:“方纔是同逃出來的,爲被軍民一擠,竟離散了。”帖木真跌足道:“如此奈何!”老嫗道:“總在這等地方。”  帖木真也不及上馬,忙牽着繮隨老嫗同行。四處張望,見河邊坐着一個婦人,臨流啼哭。老嫗遙指道:“她可是麼?”帖木真聞言,舍了馬,飛似的走到河旁,果然坐着的婦人,是日夜思念的孛兒帖!便牽着她手道:“我的妻,你爲我受苦了!”  孛兒帖見丈夫到來,心中無限歡喜,那眼中的珠淚,反較前流得越多了。應有此狀,虧他摹寫。帖木真也灑了幾點英雄淚,便道:“快回去罷!”遂將孛兒帖扶起,循原路會着老嫗。幸馬兒由老嫗牽着,未曾縱逸,當將孛兒帖攙上了馬,自與老嫗步行回寨。  這時候,合撤兒等已帶部衆數十名,前來尋兄,途次相遇,歡迎回來。脫裏、札木合接着,統爲慶賀。帖木真稱謝不盡。是日大開筵宴,暢飲盡歡。夜間便把那擄來的婦女,除有姿色的,歸與部酋受用,其餘都分給兩部頭目,好做妻的做了妻,不好做妻的做了奴婢。蔑裏吉的婦女,不知是晦氣,抑是運氣?只帖木真恰愛着一個五歲的小兒,名叫曲出,乃是蔑裏吉部酋撇下的小兒子,面目皓秀,衣履鮮明,口齒亦頗伶俐。帖木真攜着他道:“你給我做了養子罷!”曲出煞是聰明,便呼帖木真爲爺,孛兒帖爲娘,這也不在話下。  次日,札木合、脫裏合議,把所得的牲畜器械等,作三股均分,帖木真應得一股。他恰嚷着道:“汪罕是父親行,札木合是尊長行,你兩人憐我窮苦,興兵報仇,所以蔑裏吉部被我殘毀,我的妻也得生還;兩丈鴻恩,銘感無已,何敢再受此物!”札木合不從,定要給他,帖木真辭多受少,方無異言。於是拔寨起行,把合阿臺以下的仇人,統行剪縛,帶了回去。行至忽勒答閤兒崖前,曠地甚多,就將大軍札住。札木合語帖木真道:“我與你從幼相交,曾在這處,同擊髀石爲戲,蒙俗多以髀石擊獸。我給你一塊麅子髀石,你與我一個銅鑄的髀石,現雖相隔多年,你我交情,應如前日!回應帖木真前言。我就在這處設下營帳,你也去把母親兄弟接來,彼此同住數年,豈不是好!”帖木真大喜,便令合撤兒兄弟,去接他母親弟妹,惟汪罕部長脫裏,告辭回去。  過了兩日,合撤兒等,奉着訶額侖到營。嗣是與札木合同帳居住,相親相愛,住了一年有餘。時當孟夏,草木陰濃。札木合與帖木真攬轡出遊,越山過嶺,到了最高的峯巒,兩人並馬立着。札木合揚鞭得意道:“我看這朔漠地方,野獸雖多,恰沒有絕大貔貅,若有了一頭,怕不將羊兒羔兒喫個淨盡!”自命非凡。帖木真含糊答應,回營後對着母親訶額侖,把札木合所說的話,述了一遍,隨道:“我不曉得他是甚麼意思?一時不好回答,特來問明母親。”訶額侖尚未及答,孛兒帖道:“這句話,便是自己想作貔貅哩。有人曾說他厭故喜新,如今咱們與他相住年餘,怕他已有厭意。聽他的言語,莫非要圖害咱們。咱們不如見機而作,趁着這交情未絕的時候,好好兒的分手,何如?”也有見識。訶額侖點頭稱善。帖木真聽了妻言,隔宿便去語札木合道:“我母親欲返視故帳,我只好奉母親命,伴着了去。”札木合道:“你想回去麼!莫非我待慢你不成!”言下有不滿意。帖木真忙道:“這話從何處說來?暫時告別,後再相見!”札木合道:“要去便去!”  帖木真應聲而出,隨即點齊行裝,與母妻弟妹等,領了數十名伴當,即日啓程,從間道回桑沽兒河。途遇泰赤烏人,泰赤烏人疑帖木真進攻,慌忙散走,撇下一個叫闊闊出名字的小兒,由帖木真伴當牽來。帖木真瞧着道:“這兒頗與曲出相似,好做第二個養子,服侍我的母親。”當下稟知訶額侖,訶額侖倒也心喜。到了桑沽兒河故帳,那時伴當較多,牲畜亦衆,帖木真遂蓄着大志,整日裏招兵養馬,想建一個大部落起來。稍稍得手,便思建豎,自古英雄,大抵如此。自是從前散去的部衆,亦逐漸歸來。帖木真不責前愆,反加優待,因此遠近聞風,爭相趨附。到三四年後,帖木真帳下各部族,差不多有三四萬人,比也速該在日,倍加興旺了。大衆遂推戴帖木真爲部長,分職任事,居然一王者開創氣象。小子有詩讚他道:  有基可借即稱雄,豪傑凡庸迥不同;  大好男兒須自立,莫將通塞諉天公!  欲知此後情事,且至下回表明。  ----------  汪罕、札木合助帖木真襲蔑裏吉部,不可謂非厚誼,然汪罕誤期三日,已是未足踐信。若札木合遵約而來,報捷而返,及至中途設帳,與帖木真同居年餘,厚誼如此,宜可歷久不渝矣。乃得志即驕,片言肇釁,以致帖木真懷疑自去,卒致凶終隙末。爲札木合計,毋乃拙歟!或謂帖木真之去,由於孛兒帖之一言,婦言是用,不顧友誼,幸其後僥倖戰勝,才得自固;否則未有不因此僨事者。是說雖似,然寄人籬下,何時獨立,有忽勒答、閤兒崖之走,而後有桑沽兒河畔之興,是婦言亦非全未可從者。要之求人不如求己,他鄉何似故鄉,丈夫子發憤其所爲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觀此而古語益信。

話說成吉思汗聽說帳外有變,懷疑是敵人前來進攻,急忙讓母親和兄弟們暫時躲避。大家來不及準備行裝,只得牽馬跨鞍倉皇逃走。母親訶額侖抱着女兒,也上馬急行。成吉思汗又命令妻子孛兒帖和送信的老婦人同乘一輛車,準備逃往上不兒罕山。誰知剛出帳外,敵軍已如蜂擁蟻聚,人數難以計數。成吉思汗非常驚慌,只護着年老的母親和年幼的妹妹,急急登上高山,而妻子孛兒帖的車卻離得很遠,就像劉備兵敗長坂坡時的情形。孛兒帖正驚慌失措,被敵軍追趕,有人喝道:“車裏有哪些人?”那老婦顫抖着回答:“只有我一人,還有些羊毛。”一名敵人說:“羊毛也罷。”又有人道:“兄弟們,不如下馬看看!”那人便下馬,拉開車門,看到裏面坐着一個年輕女子,嚇得抖個不停,忍不住笑道:“好一團柔軟的羊毛!”話音未落,便將孛兒帖拖出,背在背上,揚長而去。成吉思汗的祖父曾以搶掠婦女爲常,沒想到他的子孫妻子也遭擄掠。

當時成吉思汗還不知道妻子被搶,只帶着母親和兄弟躲進深山裏,聽到山前山後喊叫不絕。直到天色將黑,纔敢探頭看,只見敵軍正從斜方向逼近。幸好他已藏身,未被發現,只聽見敵軍喧嚷道:“奪走我母親訶額侖的仇恨,我一直沒忘!可恨成吉思汗那廝,躲進山林,無法搜捕,如今只抓到他的妻子,也算報了我一半的恨意!”說完便下山走了。可憐成吉思汗,像鳥失去伴侶,像獸失去羣體,只能躲藏,一聲不敢反抗。

當晚在森林裏歇了一夜,第二天才派別勒古臺去山前後探查。報告說敵軍已遠去,成吉思汗仍不敢出門,如同驚弓之鳥,連續藏了三天,直到探知敵人確實離去,才和母親兄弟整頓隊伍下山。到了山腳,他捶着胸向山神哭訴道:“多虧山神庇護,才保全性命,今後我一定常來祭祀,報答您的大恩!我的子孫後代也該如此祭祀。”說着,他跪了九次,又磕了九次頭,還把馬灑了酒祭奠。

各位看官,你們說這敵人是誰呢?從敵人的言語中已經可以推斷是蔑裏吉部的人。成吉思汗的母親訶額侖,原本是蔑裏吉部客赤列都的妻子,由也速該擄走,這次特意召集衆人報復,把孛兒帖擄走了。

成吉思汗處境艱難,唯有求助克烈部首領脫裏,救回妻子。於是他和弟弟合撒兒、別勒古臺一同急速趕赴克烈部,拜見脫裏,痛哭道:“我的妻子被蔑裏吉人搶走了!”脫裏說:“真的嗎?我幫你滅了仇敵,奪回你妻子。你得聽我的命令,去通知札木合兄弟,他駐守在喀爾喀河上游,你讓他出兵兩萬,作爲你的左翼;我這邊也出兩萬軍隊,作爲你的右翼,不怕蔑裏吉不滅,你的妻子不還能回來!”成吉思汗叩謝之後離開。隨即對合撒兒說:“札木合也是我族的長輩,小時候和我一起玩伴,而且他和汪罕關係友好,這次去求援,想必會答應幫助我。”合撒兒說:“我願意親自去一趟,哥哥不用去!”說完便轉身要走。真是好兄弟。成吉思汗又對別勒古臺說:“這次出兵,不滅蔑裏吉誓不罷休,我的好夥伴博爾術,你去請他來,做我們的幫手!”別勒古臺應允,臨行時,成吉思汗給了他路線,他便即刻出發。

成吉思汗回營等待。不多久,別勒古臺便與博爾術一同到來,成吉思汗正在迎接,見合撒兒也到了,便對成吉思汗說:“札木合已經答應出兵,約定和汪罕的軍隊,以及我們兄弟在不兒罕山會合。”成吉思汗說:“那就要去通知汪罕。”合撒兒說:“我已經去過,汪罕的大軍馬上就動身。”成吉思汗大喜道:“這麼快!我有這麼好的兄弟,真是天賜的福分!如果妻子能平安回來,我夫妻一定向你磕頭。”兄弟同心,不怕不成功。合撒兒說:“哪有兄嫂跪拜弟叔的道理!這就不必說了,我們快去準備糧草兵器,會合兩部大軍。”

於是成吉思汗、合撒兒、別勒古臺三人整頓隊伍,讓博爾術陪同,前往不兒罕山下駐紮一夜。只見風中飄揚的軍旗,層層疊疊的軍隊從北方而來,他們上前迎接,原來是札木合兄弟率領大軍,兼程趕至。雙方見面十分高興,只是汪罕的軍隊尚未出現。過了兩天,仍然沒有蹤跡。又過一天,依然沒有。成吉思汗非常焦急,直到第三天中午,才見到另一支軍隊到來。札木合擔心是敵軍,命令士兵舉起長矛站定。那邊兵士也舉着武器步步逼近,當雙方距離僅一尺時,才確認是約定的隊伍。札木合見到汪罕,便嚷道:“我們約好日期,風雨無阻,你爲何延誤三天?”脫裏說:“我遇到了一點事情,所以晚到了!”札木合說:“這不行,我們說過的話,就像誓言一樣,你違約必須受到懲罰!”脫裏有些不高興,雙方已暗藏不和,爲後文埋下伏筆。幸好成吉思汗從旁調解,才又和好,於是各部隊開始並行前進。

札木合說:“蔑裏吉部共有三個部落,分別居住在不同地方:住在布拉克地方的首領叫脫黑脫阿;住在斡兒寒河的首領叫歹亦兒兀孫;住在合刺只曠野的首領叫合阿臺答兒馬剌。我聽說脫黑脫阿就是客赤列都的弟弟,他爲了替兄嫂報仇,所以和成吉思汗爲敵。布拉克的地方,就是不兒罕山後方的蒙古駐軍要塞,叫卡倫。我們不如翻山越嶺,夜襲突入,趁他們毫無防備,一舉殲滅,豈不是好計?”成吉思汗非常贊成:“這計策真妙!我們願做先鋒!”實則是急着尋妻。札木合說:“很好!”成吉思汗兄弟便與博爾術騎馬登山,大軍隨後出發。

不久,隊伍到達山後,削木爲筏,渡過勤勒豁河,抵達布拉克卡倫。他們趁夜突襲,將帳內所有男女老少全部俘獲。天亮後清點俘虜,卻不見脫黑脫阿,連成吉思汗的妻子孛兒帖也不見蹤影。成吉思汗把俘虜一一叫來詢問,問到一位老婦人,原來是脫黑脫阿的正妻,她答道:“夜間有捕魚狩獵的人來報告,說你們的大軍已渡河過來,脫黑脫阿急忙跑到斡兒寒河去看歹亦兒兀孫去了。我們來不及逃,所以被俘。”可見札木合的計策並不周全。成吉思汗問:“我妻子孛兒帖,你見過嗎?”老婦人說:“孛兒帖就是你的妻子嗎?前幾天被搶到這裏,本是爲報客赤列都的舊仇。因爲客赤列都已去世,所以準備把妻子嫁給他的弟弟赤勒格兒。”成吉思汗震驚地問:“已經結婚了嗎?”老婦人沉默片刻,答道:“還沒有。”話中有話,耐人尋味。成吉思汗又問:“現在去哪了?”老婦人答:“估計和百姓們一起走了。”成吉思汗急忙上馬,自己去找孛兒帖。

這邊兩軍先到斡兒寒河,去抓歹亦兒兀孫,誰知他已和脫黑脫阿結伴逃跑,只留下子女和牲畜,被兩軍搶得一乾二淨。轉而進入合剌只地方,合阿臺答兒馬剌聽說消息,想帶着家人逃跑,結果被兩軍截住,再勇悍也只好束手就擒。家屬自然全被俘獲,就像牽羊一樣,整整齊齊地被帶走。兩軍欣喜地回營,只有成吉思汗尚未回來。

再說成吉思汗上馬快速前行,沿途遇到難民逃亡,便仔細留意。他只看到蓬頭垢面的婦女,並沒有嬌美的妻子身影,心裏非常焦急。不知不覺走了很遠,只見大地荒涼,不見人影,不禁失聲說道:“我跑得太快,連難民都落下了,這地方荒蕪得連鬼都找不到,哪裏還有我的妻子?不如回去再找!”立即勒馬返回,走到薛涼格河,又遇到一些難民,依然沒有妻兒的痕跡。他坐在馬上,忍不住哭泣道:“我的妻子啊,難道已經死了嗎?我的妻子孛兒帖,你死得多苦啊!”邊哭邊喊,忽然有人上前扯住繮繩,俯身一看,竟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原本以爲是孛兒帖,誰知不是,這是作者故意製造的誤會。成吉思汗問道:“你做什麼?”老婦人說:“小主人,你不認得我嗎?”成吉思汗擦着眼睛一看,才認出是和妻子一同逃亡的老婦,連忙下馬問:“我的妻子還在嗎?”老婦人說:“剛纔一起逃出來的,因爲人太多擠在一起,反而走散了。”成吉思汗跺腳嘆道:“怎麼辦!”老婦人說:“大概就在這附近。”

成吉思汗來不及上馬,急忙牽着繮繩跟着老婦人走。四處張望,見河邊坐着一個婦人,正邊哭邊流淚。老婦人遠遠指着說:“她就是!”成吉思汗聞言,丟下馬,飛奔到河邊,果然看到的正是日夜思念的孛兒帖!他立即牽起她手,激動地說:“我的妻子,你爲我受了這麼多苦!”

孛兒帖見到丈夫回來,心中無比喜悅,眼中的淚水甚至比之前更多。這正是人性真實感情的流露。成吉思汗也流下幾滴英雄淚,說:“快回家吧!”便扶着孛兒帖起身,順着原路與老婦人會合。幸好馬由老婦牽着,沒有跑掉,終於將孛兒帖扶上馬,和老婦一起步行返回營地。

這時,合撒兒等人已帶數十名部下前來尋找哥哥,途中相遇,熱情歡迎。脫裏、札木合也前來迎接,大家皆爲勝利而歡慶。成吉思汗感激不盡。當天大開宴會,盡情暢飲。當晚,成吉思汗將俘獲的婦女中容貌較好的分給各級首領作妻,其餘的則分給兩部首領,有的做妻子,有的當奴婢。蔑裏吉的女子,不知是命運不佳,還是福氣降臨?成吉思汗恰好喜歡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名叫曲出,是蔑裏吉首領遺棄的小兒子,面容俊秀,衣着整齊,說話也伶俐。成吉思汗牽着他,說:“你來做我的養子吧!”曲出非常聰明,立刻稱呼成吉思汗爲“爺爺”,稱孛兒帖爲“奶奶”,這也不奇怪。

次日,札木合和脫裏商議,將俘獲的牲畜和器械平均分成三份,成吉思汗應得一份。他卻堅決推辭道:“汪罕是父親輩的首領,札木合是長輩輩的,你們憐憫我窮困,出兵報仇,才使蔑裏吉部被我摧毀,我的妻子也平安回來了,這份大恩,我終身銘記,怎敢再接受財物!”札木合不聽,執意要給他,成吉思汗再三推辭才勉強接受。於是部隊離開,將所有仇敵斬殺,押回營中。行至忽勒答閤兒崖,地勢開闊,便在此地紮營。札木合對成吉思汗說:“我從小和你相處,曾在這兒一起用髀石擊打野獸遊戲,那時我們情誼深厚。我送你一塊麅子形的髀石,你送我一塊銅鑄的髀石。如今雖然多年未見,但我們的情誼仍應如當年!我便在這地安營,你也來接母親和兄弟來,我們共同居住幾年,豈不是很好!”成吉思汗非常高興,便派合撒兒兄弟去接母親和妹妹們,只有汪罕部首領脫裏,要先行回去。

過了兩天,合撒兒等人帶着訶額侖回到營地。此後,成吉思汗與札木合共同安營居住,感情親密,一年多過去了。正值初夏,草木茂盛。札木合和成吉思汗一同騎馬出遊,翻山越嶺,登上最高山峯,兩人並肩而立。札木合揚鞭得意道:“我看這片漠北大地,野獸雖多,卻從未見過一頭龐然大物,若真有一頭,怕是連羊羔都要喫光!”自命非凡。成吉思汗含糊應和,回營後向母親訶額侖說起這話,說:“我不太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一時不好回答,特來請教母親。”訶額侖還沒來得及回答,孛兒帖便說:“這話其實是他在說自己想當‘貔貅’,有人曾說他厭倦舊情,喜歡新歡,如今我們與他相處一年多,怕他已經生出厭意。聽他語氣,莫非是想害我們?我們不如趁情誼尚未斷絕,儘早分開,如何?”有見識。訶額侖點頭贊同。成吉思汗聽後,隔天便對札木合說:“母親想要回原帳看看,我只好遵命,陪她一起回去。”札木合說:“你想回去?難道我待你不好嗎?”語氣中帶着不滿。成吉思汗連忙說:“這話從哪來的?只是暫時告別,以後再相見!”札木合說:“你要走就走吧!”

成吉思汗應聲而出,隨即整理行裝,帶着母親、妻子、兄弟姐妹等,領着幾十名隨從,當天啓程,從偏僻小路返回桑沽兒河。途中遇到泰赤烏部人,泰赤烏人懷疑成吉思汗要進攻,慌忙逃散,只留下一個名叫闊闊出的小孩,被成吉思汗的隨從牽來。成吉思汗一看,說:“這孩子和曲出很像,可以做個第二個養子,服侍我的母親。”當即稟告母親,訶額侖也感到很高興。抵達桑沽兒河舊營帳時,隨從更多,牲畜也多。成吉思汗從此立志,日夜招兵買馬,想要建立一個強大的部落。稍有進展,便開始謀劃,自古英雄,大多如此。從前散去的部族,也逐漸歸來。成吉思汗不責怪過去過錯,反而加以優待,因此遠近聞名,爭相歸附。三四年後,成吉思汗帳下各部族人數已接近三四萬人,比也速該在世時更加壯大。衆人推舉成吉思汗爲部落首領,分派職務,真正建立起王者的氣象。作者題詩讚道:

有根基可依便稱雄,豪傑凡庸迥然不同;
真正大丈夫須自立,怎能將成敗推給天公!

想了解以後的事件,敬請期待下回再述。

汪罕、札木合助成吉思汗攻打蔑裏吉部,可謂情誼深厚,然而汪罕延誤三天,已表明不守信義。若札木合如期前來,報捷而返,中途設營,與成吉思汗同住一年多,情誼深厚,本應持久不渝,卻因得志便驕,一句話就生隙,致使成吉思汗心生懷疑,最終決然離去,導致關係破裂。看來,札木合的處事,實在不夠明智。有人認爲成吉思汗的離開,是因爲妻子孛兒帖的一句話,婦人之言,不顧情誼,幸好後來僥倖獲勝,才得以自保;若不然,恐怕會因此釀成大禍。這種說法雖有道理,但寄人籬下,何時能真正獨立?正是忽勒答閤兒崖的離開,才促成桑沽兒河畔的崛起,可見婦人之言,也並非全無道理。總之,求人不如求己,他鄉何如故鄉?丈夫唯有發憤圖強,才能成就天下之雄,哪裏沒有土,哪裏不能稱王?讀此故事,古語“自立自強”更爲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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