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演義》•第四回 追失馬幸遇良朋 喜乘龍送歸佳耦

卻說帖木真匿身羊毛車內,被那女子一嚇,險些兒魂膽飛揚,忙向女子道:“好妹子!你與我羊毛蓋住,休被歹人看見,我心內一慌,連手足都麻木不仁了。”應有這般情景,但也虧作書人描摹。女子聞言,急將羊毛亂扯,扯出了一大堆,叫帖木真鑽入車後,外面即將羊毛堵住,復將車門關好,跑着腿走了。女子方去,外面已有人進來,大聲道:“莫非藏在車內?快待我一搜!”話才畢,車門已被他開着,窸窸窣窣的掀這羊毛。四險,我爲帖木真捏一把汗。帖木真縮做一團,屏着氣息,不敢少動,只聽着鎖兒罕道:“似這般熱天氣,羊毛內如何藏人!熱也要熱死的了。”  語後片刻,方聞得大衆散去。從帖木真耳中聽出,用意深入一層。帖木真默唸道:“謝天謝地謝菩薩!”諧語。唸了好幾遍,又聞有人喚他出來,聲音確肖那女子,纔敢撥開羊毛,下車出見。鎖兒罕也踱入道:“好險嚇!不知誰人漏着消息,說你躲住我家,來了好幾個人,到處搜索,險些兒把我的父子性命,也收拾在你手裏!幸虧天神保佑,瞞過一時。看你不便常住我家,早些兒去尋你母親兄弟去!”又叫他次子入內,囑道:“馬房內有一隻沒鞍的騾子,你去牽來,送他騎坐,可以代步。”覆命那女兒道:“廚下有煮熟的肥羔兒,並馬奶一盂,你去盛在一皮筒內,給他路上飲食。”兩人遵命而出,不一時,陸續取到。鎖兒罕又命長子取弓一張,箭兩支,交給帖木真道:“這是你防身的要械,你與那皮筒內的食物,統負在肩上。就此去罷!”帖木真撲身便拜,鎖兒罕道:“你不必多禮,我看你少年智勇,將來定是過人,所以冒險救你。你不要富貴忘我!”帖木真跪着道:“你是我重生的父母,有日出頭,必當報德,如或負心,皇天不佑!”說罷,復拜了數拜。有此義人,我亦願爲叩首。鎖兒罕把他扶起,他又對着赤老溫弟兄,屈膝行禮。起身後,復向女子合答安也一屈膝,並說道:“你爲我提心吊膽,愁暖防飢,我終身不敢忘你!”女子連忙避開,當由帖木真偷眼瞧着,桃腮暈採,柳眼含嬌,不由得戀戀不捨。是前生注就了姻緣,統爲後文伏筆。還是鎖兒罕催他速行,才負了弓箭等物,一步一步的挨出了門,跨上騾子,加鞭而去。  行了數步,尚勒馬回頭,望那鎖兒罕家門。見那少女也是倚門望着,描摹殆盡。硬着頭皮與她遙別。順了斡難河流,飛馳疾奔,途中幸沒遇着歹人,經過別帖兒山,行到豁兒出恢山,只聽有人拍手道:“哥哥來了!”停鞭四望,遙見山南有一簇行人,不是別個,就是他母親兄弟。當即下了騾子,相見時,各敘前情,母子相抱大哭。合撤兒勸阻道:“我等記念哥哥,日日來此探望,今日幸得相見,喜歡得了不得,如何哭將起來!”母子聞言,才止住了哭聲。  數人相偕歸來,至不兒罕山前,有一座古連勒古嶺,內有桑沽兒河,又有個青海子,與泊同義。貔貍甚多,形似鼠,肉味很美。帖木真望着道:“我等就在這裏居住,一則此地不讓故居,二則也可防敵毒害。”蒙俗逐水草而居,所以隨地可住。訶額侖道:“也好!”便尋了一塊曠地,扎住營帳,把故居的人物騾馬,都移徙過來。也速該遺有好馬八匹,帖木真很是愛重,朝夕喂飼,統養得雄駿異常。  某日午間,那馬房內的八匹好馬,統被歹人竊去,只有老馬一匹,由別勒古臺騎去捕獸,未曾被竊。帖木真正在着忙,見別勒古臺獵獸回來,忙與他說明。別勒古臺道:“我追去!”合撤兒道:“你不能,我追去!”帖木真道:“你兩人都尚童稚,不如我去!”手足之情可見。就攜了弓箭,騎着那匹老馬,躡着八馬蹤跡,向北疾追。行了一日一夜,天色大明,方遇着一少年,在曠野中擠馬乳。便拱手問道:“你可見有馬八匹麼?”那少年道:“日未出時,曾有八匹馬馳過。”帖木真道:“八匹馬是我遺產,被人竊去,所以來追。”那少年把他注視一回,便道:“看你面色,似帶飢渴,所騎的馬,也已睏乏,不如少歇,飲點馬乳,我伴着你一同追去。何如!”  帖木真大喜,下了騎,即在少年手中,接過皮筒,飲了馬乳。少年也不回家,就將擠乳的皮筒,用草蓋好,把帖木真騎的馬放了。自己適有兩馬,一匹黑脊白腹的,牽給帖木真騎住,還有一匹黃馬,作了自己坐騎,一先一後,攬轡長驅。途次由帖木真問他姓氏,他說我父名納忽伯顏,我名博爾術,亦四傑之一,《祕史》作孛斡兒出。乃孛端察兒後人。帖木真道:“孛端察兒是我十世前遠祖,我與你恰同出一源,今日又勞你助我,我很是感謝你!”博爾術道:“男子的艱難,都是一般,況你我本出同宗,理應爲你效力!”以視同室操戈者相去何如?兩人有說有話,倒也不嫌寂寞。  行了三日,方見有一個部落,外有圈子,羈着這八匹駿馬。帖木真語博爾術道:“同伴,你這裏立着,我去把那馬牽來。”博爾術道:“我既與你作伴來了,如何叫我立着!我與你一同進去。”說着,即搶先趕入,把八匹馬一齊放出,交給帖木真。帖木真讓馬先行,自與博爾術並轡南歸。  甫啓程,那邊部衆來追,博爾術道:“賊人到了,你快將弓箭給我,待我射退了他。”帖木真道:“你與我驅馬先行,我與他廝殺一番!”曲寫二人好勝心,然臨敵爭先,統是英雄的氣概。博爾術應着,驅馬先走。是時日影西沉,天色已暝,帖木真彎弓而待。見後面有一騎白馬的人,執着套馬竿,大呼休走!聲尚未絕,那帖木真的箭幹,早已搭在弓上,順風而去,射倒那人。帖木真撥馬奔回,會着博爾術,倍道前行。  又越三晝夜,方到博爾術家。博爾術父納忽伯顏正在門外瞭望,見博爾術到來,垂着淚道:“我只生你一個人,爲甚麼見了好伴當,便隨他同去,不來通報一聲?”博爾術下馬無言,帖木真忙滾鞍拜謁道:“郎君義士,憐我失馬,所以不及稟明,同我追去。幸得馬歸來,我願代他受罪!”納忽伯顏扶着帖木真道:“你不要錯怪,我因兒子失蹤,着急了好幾日,今見了面,由喜生怨,乃有此言,望你見諒!”帖木真道:“太謙了!我不敢當!”隨顧着博爾術道:“不是你呵,這馬如何可得?我兩人可以分用,你要多少?”博爾術道:“我見你辛苦艱難,所以願效臂助,難道是羨你的馬麼!我父親只生了我,所有家財,儘夠使用,我若再要你的馬,不就如那賊子不成!”施恩不望報,固不愧爲義士。帖木真不敢再言,便欲告辭,博爾術挽着了他,同赴原處,將原蓋下的皮筒,取了回去。到家內宰一肥羔,燒熟了,用皮裹着,同皮筒內的馬奶,一併送給帖木真,作爲行糧。  看官,前敘鎖兒罕送帖木真時,也是贈他馬奶兒,肥羔兒,今番博爾術送行,又是如此,莫不是蒙人只有這等禮物麼?小子嘗閱《蒙韃備錄》,方知蒙地宜牧羊馬,凡一牝馬的乳,可飽三人,出行時止飲馬乳,或宰羊爲糧。本書據實敘錄,因復有此復筆。看官休要嫌我陳腐哩。百忙中敘此閒文,這是作者自鳴。  閒文少表。且說帖木真接受厚贈,謝了又謝,即與他父子告辭,抽身欲行。納忽伯顏語博爾術道:“你須送他一程。”帖木真忙稱不敢,納忽伯顏道:“你兩人統是青年,此後須互爲看顧,毋得相棄!”納忽伯顏也是識人。帖木真道:“這個自然!”那時博爾術已代爲牽馬,向前徐行,帖木真也只好由他。遂別了納忽伯顏,與博爾術徒步相隨,彼此談了一回家況,不覺已行過數里。帖木真方攔住博爾術,不令前進,兩人臨歧握手,各言珍重而別。惺惺惜惺惺。  博爾術去後,帖木真就從八馬中選了一匹,跨上馬鞍,跑回桑沽兒河邊的家中。他母親兄弟,正在懸念,見他得馬歸來,甚是忻慰。安逸了好幾年,訶額侖語帖木真道:“你的年紀也漸大了,曾記你父在日,爲了你的婚事,歸途中毒,以致身亡,遺下我母子數人,幾經艱險,受盡苦辛,目下還算無恙。想德薛禪親家,也應惦念着你,你好去探望他呵。若他允成婚禮,倒也了結一樁事情;且家中多個婦女,也好替我作個幫手。”語未畢,那別勒古臺在旁說道:“兒願隨阿哥同去。”異母兄弟,如此親熱,恰是難得。訶額侖道:“也好,你就同去罷。”  次日,帖木真弟兄,帶了行糧,辭別萱幃,騎着馬先後登途。經過青山綠水,也不暇遊覽,專望弘吉剌氏住處,順道進發。約兩三日,已到德薛禪家。德薛禪見女夫到來,很是喜悅,復與別勒古臺相見。彼此寒暄已畢,隨即筵宴。德薛禪向帖木真道:“我聞泰赤烏部,嘗嫉妒你,我好生愁着,今得再會,真是天幸!”帖木真就將前時經過的艱苦,備述一遍。德薛禪道:“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你此後當發跡了。”別勒古臺復將母意約略陳明。德薛禪道:“男女俱已長大了,今夕就好成婚哩。”北人心腸,恰是坦率。便命他妻室搠壇出見。帖木真弟兄又避席行禮。搠壇語帖木真道:“好幾年不見,長成得這般身材,令我心慰!”復指別勒古臺,與帖木真道:“這是你的弟兄麼?也是一個少年英雄!”兩人稱謝。席散後即安排婚禮。到了晚間,佈置已妥,德薛禪即命女兒孛兒帖換了裝,登堂與帖木真行交拜禮。禮成,夫婦同入內帳,彼此相覷,一個是雄糾糾的好漢,氣象不凡;一個是玉亭亭的麗姿,容止不俗。兩下里統是歡洽,攜手入幃,卿卿我我,大家都是過來人,不庸小子贅說了。  過了三朝,帖木真恐母親懸念,便思歸家。德薛禪道:“你既思親欲歸,我也不好強留。但我女既爲你婦,亦須同去謁見你母,稍盡婦道,我明日送你就道好了。”帖木真道:“有弟兄同伴,路上可以無虞,不敢勞動尊駕!”搠壇道:“我也要送女兒去,乘便與親家母相見。”帖木真勸他不住,只得由他。  翌晨,行李辦齊,便即啓程。德薛禪與帖木真兄弟騎馬先行,搠壇母女,乘騾車後隨。到了克魯倫河,距帖木真家不遠,德薛禪就此折回。搠壇直送至帖木真家,見了訶額侖,不免有一番周旋,又命女兒孛兒帖行謁姑禮。訶額侖見她戴着高帽,衣着紅衣,楚楚丰姿,不亞當年自己,心中很是喜慰。那孛兒帖不慌不忙,先遵着蒙古俗例,手持羊尾油,對竈三叩頭,就用油入竈燃着,叫作祭竈禮;然後拜見訶額侖,一跪一叩。訶額侖受了半禮。復見過合撤兒等,各送一衣爲贄。就蒙古俗例作爲點綴語,小說中固不可少。另有一件黑貂鼠襖,也是孛兒帖帶來,帖木真見了,便去稟知訶額侖道:“這件襖子,是稀有的珍品。我父在日,曾幫助克烈《元史》作克埒。部恢復舊土,克烈部汪罕《元史》作汪汗。與我父很是莫逆,結了同盟。我目下尚在窮途,還須仗人扶持,我想把這襖獻與汪罕去。”《本紀》汪罕之父忽兒扎卒。汪罕嗣位,多殺戮昆弟,其叔父菊兒逐之於哈剌溫隘,汪罕僅以百騎走奔也速該。也速該率兵逐菊兒,奪還部衆,歸汪罕,汪罕德之,遂與同盟。訶額侖點頭稱善。  至搠壇歸去後,帖木真復徙帳克魯倫河,叫兄弟妻室,奉着訶額侖居住,自己偕別勒古臺,攜着黑貂鼠襖,竟往見汪罕。汪罕脫裏,晤着他兄弟二人,頗表歡迎。帖木真將襖子呈上,並說道:“你老人家與我父親從前很是投契,刻見你老人家與見我父親一般!今來此無物孝敬,只有妻室帶來襖子一件,乃是上見公姑的贄儀,特轉奉與你老人家!”措詞頗善。脫裏大喜,收了襖子,並問他目前情狀。待帖木真答述畢,便道:“你離散的百姓,我當與你收拾;逃亡的百姓,我當與你完聚;你不要耽憂,我總替你幫忙呢!”帖木真磕頭稱謝。一住數天,告辭而別,脫裏也畀他贐儀,在途奔波了數日,方得回家休息。忽外邊走進一老媼道:“帳外有呼喊聲、蹴踏聲,不知爲着甚事?”帖木真驚起道:“莫非泰赤烏人又來了?如何是好!”正是:  一年被蛇咬,三年爛稻索;  厄運尚侵尋,剝極才遇復。  畢竟來者爲誰,且着下回分解。  ----------  霸王創業,必有良輔隨之,而微賤時所得之友,尤爲足恃。蓋彼此情性,相習已久,向無猜忌之嫌,遂得保全後日,如帖木真之與博爾術是也。但博爾術初遇帖木真,見其追馬情急,即願與偕行,此非有特別之遠識,及獨具之俠義,亦豈肯驟爾出此?至德薛禪之字女於先,嫁女於後,不以貧富貴賤之異轍,遂異初心,是皆所謂久要不忘者,誰謂胡兒無信義耶?讀此回,殊令人低徊不置!

譯文:

話說鐵木真躲藏在羊毛車裏,被那女子一嚇,幾乎魂飛魄散,連忙對她說:“好妹妹!你幫我把羊毛蓋住,別讓壞人看見,我心慌得手腳都發麻了。”幸好作者描寫了這一幕場景,顯得真實生動。女子聽了,急忙扯出一大堆羊毛,讓鐵木真鑽到車後,外面再把羊毛蓋好,關上車門,便跑着離開了。女子剛走,外面就有人進來,大聲喊道:“難道藏在車裏?快給我搜一搜!”話音未落,車門就被打開,那人窸窸窣窣地掀開羊毛。鐵木真嚇得縮成一團,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只聽見鎖兒罕說:“這麼熱的天,羊毛裏怎麼能藏人?再熱也得悶死!”片刻後,衆人便散了。鐵木真從內心深處感受到這驚險一幕。他默默唸道:“感謝天,感謝菩薩!”反覆唸了好幾遍。接着又聽有人喚他出來,聲音和那女子一模一樣,他纔敢輕輕推開羊毛,下車出來。鎖兒罕也踱步進來,說:“太險了!不知道誰泄露了消息,說你躲在我家,來了好幾個人搜索,差點要了我的父子命!幸好天保佑,躲過了一時。你不能久留在我家,趕緊去找你母親和兄弟吧!”又讓次子進屋,叮囑道:“馬房裏有一匹沒鞍的騾子,你去牽來,讓他騎着走,可以代替馬。”又對女兒說:“廚房裏有煮熟的肥羊肉和一盂馬奶,你去盛在皮筒裏,給鐵木真在路上當食物。”兩人聽命而去,不一會兒便把東西取來了。鎖兒罕又讓長子取來一張弓和兩支箭,交給鐵木真說:“這是你防身的武器,你帶着弓箭和皮筒裏的食物,現在就走吧!”鐵木真連忙跪拜,鎖兒罕說:“你不用多禮,我看你年少有智有勇,將來必定出類拔萃,所以才冒險救你,你不要富貴後忘了我!”鐵木真跪着說:“你是我再生的父母,我將來一旦發達,一定報答你的恩情,如果背棄這份恩義,上天也會不保佑我!”說完又拜了數拜。這種重情重義的人,我也願意向他叩首。鎖兒罕扶起他,他又向赤老溫兄弟行禮,起身之後又向女子合答安也行了屈膝之禮,並說:“你爲我擔心飲食冷暖,日夜牽掛,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女子連忙迴避,鐵木真偷偷一瞥,只見她面紅如桃花,眼神溫柔含情,不禁心生眷戀。這恐怕是前世註定的姻緣,也爲後文埋下伏筆。還是鎖兒罕催他快走,他才背起弓箭等物,一步步走出大門,騎上騾子,揮鞭出發。

走了一段路,鐵木真勒馬回頭,望了望鎖兒罕家門。見那女子仍倚在門口望着,情態生動逼真。他只好硬着頭皮與她遠遠告別。順着斡難河一路飛馳,途中沒有遇到盜匪,經過別帖兒山,來到豁兒出恢山,忽然聽有人拍手喊道:“哥哥回來了!”他停鞭四望,遠遠看見山南有一羣人影,正是他母親和兄弟。他立刻下騾子,相認後,大家互相敘說遭遇,母子相擁痛哭。合撒兒勸道:“我們日日惦記着哥哥,今天終於得以相見,開心極了,怎麼還哭呢!”母子聽了,這才止住了哭泣。

衆人一起返回,到不兒罕山前,有一處叫古連勒古嶺的地方,中間有桑沽兒河,還有個叫青海子的地方,和“泊”意思相近。這裏野獸很多,像老鼠一樣,肉質鮮美。鐵木真望着說:“我們就在這裡安家吧,一則這裏沒有我們原來的居所,二來也方便防備敵人的侵襲。”蒙古人隨水草遷徙,所以可以到處安營。訶額侖點頭說:“也好。”於是選了一塊空地,搭起帳篷,把原來的家人、牲口都遷過來。也速該留下八匹好馬,鐵木真非常珍視,每天餵養,都養得膘肥體健。

某日中午,馬房裏的八匹好馬全被賊人偷走了,只有一匹老馬被別勒古臺騎去捕獸,未被偷走。鐵木真正着急,見別勒古臺回來,便向他說明了情況。別勒古臺說:“我追!”合撒兒說:“你不行,我追!”鐵木真說:“你們都還年少,不如我去!”可見兄弟之間情深義重。於是他帶上弓箭,騎上老馬,悄悄跟着八匹馬的蹤跡,向北疾追。一天一夜後,天亮了,他遇見一個少年在曠野中擠馬奶。便拱手問道:“你看見八匹馬沒有?”少年說:“日出前,確實有八匹馬經過。”鐵木真說:“那八匹馬是我家的,被賊人偷走了,所以來追。”少年看了他一眼,說:“看你臉色,像是又渴又餓,所騎的馬也疲憊不堪,不如先歇一會兒,喝點馬奶,我陪你一起追吧?”

鐵木真非常高興,下了馬,接過皮筒,喝下馬奶。少年也不回家,把擠馬奶的皮筒用草蓋好,把鐵木真騎的馬放了。他自己有兩匹馬,一匹黑背白腹,牽給鐵木真騎,另一匹黃馬他自己騎,前後並行,一路疾馳。途中鐵木真問他姓什麼,他答說:“我父親叫納忽伯顏,我叫博爾術,也是‘四傑’之一,《祕史》作孛斡兒出,是孛端察兒的後人。”鐵木真說:“孛端察兒是我十世祖,我和你同出一脈,今天能得你的幫助,我非常感激!”博爾術說:“男人的困苦都是一樣的,況且我們本是同宗,理應爲對方出力!”比起彼此爭鬥的兄弟,這種情誼相差何遠?兩人邊走邊談,倒也不覺寂寞。

走了三天,終於看到一個部落,外邊有圈欄,把八匹駿馬關着。鐵木真對博爾術說:“兄弟,你在這裏守着,我過去把馬牽來。”博爾術說:“我既然和你同行,怎麼能站着?我跟你一起進去!”說完就搶先衝進去,把八匹馬全部放出,交還給鐵木真。鐵木真讓馬先走,自己和博爾術並肩南歸。

剛出發不久,那邊部落的人追來,博爾術說:“敵人到了,快把弓箭給我,讓我射退他們!”鐵木真說:“你先帶馬衝上去,我來和他們交手!”這寫出兩人好勝的本性,但也是英雄氣概的體現。博爾術應允,先率馬匹衝了出去。這時太陽西斜,天色已暗,鐵木真彎弓待發。見後面有一個人騎白馬,手持套馬棒,大喊:“不準走!”話音未落,鐵木真已把箭搭上弓,順風射出,一箭射倒那人。鐵木真調轉馬頭返回,與博爾術會合,隨即快速前進。

又過了三天,終於抵達博爾術家中。博爾術的父親納忽伯顏正站在門外張望,見博爾術回來,眼圈紅紅,垂淚道:“我只生了一個兒子,怎麼見了好夥伴就隨他而去,居然沒來告訴我一聲?”博爾術下馬無言,鐵木真連忙滾鞍跪拜道:“這位義士,你可憐我失馬,所以纔沒有稟告,和我一起去追馬。如今馬回來了,我願意替你受罰!”納忽伯顏扶起鐵木真說:“你別誤會,我因兒子失蹤,急了幾天,現在見他回來,反而生了怨氣,這是我的失言,望你諒解!”鐵木真說:“太謙了,我豈敢當!”轉頭對博爾術說:“不是你,這馬怎麼得來?我們可以平分,你要多少?”博爾術說:“我見你辛苦奔波,所以願意相助,難道是想搶你的馬嗎?我父親只生了我,家產足夠用,如果再要你的馬,豈不是像那賊人一樣!”施恩不求回報,真正稱得上是義士。鐵木真不再多言,便要告辭,博爾術卻拉住他,一同返回原地,把原先蓋好的皮筒取回。回到家中,宰了一隻肥羊,燒熟了,用皮包裹好,連同皮筒裏的馬奶一併送給了鐵木真,作爲旅途的乾糧。

讀者請注意,之前鎖兒罕送鐵木真時,也送了馬奶和肥羊肉,如今博爾術送行,又送了相同禮物,莫非蒙古人只有這樣的禮節嗎?我曾看過《蒙韃備錄》,得知蒙古以放牧馬、羊爲主,一頭母馬的奶能飽三人,出行時只喝馬奶,或宰羊充飢。本書據實描寫,這番復筆,是作者特意說明。讀者不要嫌我囉嗦。這些閒筆我特意補充,是爲自述。

閒話不多說,再講鐵木真收下厚禮,連聲致謝,便和博爾術父子辭別,準備動身。納忽伯顏對博爾術說:“你得送他一段路。”鐵木真連忙推辭,納忽伯顏說:“你們都是年輕人,以後要互相照應,不要相互拋棄!”納忽伯顏識人有道。鐵木真說:“當然!”當時博爾術已經替他牽馬,向前緩緩前行,鐵木真也只能隨其後。於是告別了納忽伯顏,和博爾術一起徒步,兩人談了些家事,不知不覺已走了好幾裏。鐵木真突然攔住博爾術,不讓他前行,兩人在岔路口握手告別,互道珍重。真是惺惺相惜。

博爾術走後,鐵木真從八匹馬中選了一匹,騎上馬,奔回桑沽兒河邊的家中。他母親和兄弟正焦急地等他,見他帶馬回來,十分欣慰。安頓下來幾年後,訶額侖對鐵木真說:“你年紀也大了,記得你父親當年,爲了你的婚事,歸途中遭毒害身亡,留下我母子幾人,歷經劫難,受盡苦楚,如今總算平安無事。我想德薛禪家的媳婦,也應當惦記着你,你可以去探望他們。如果他們同意結婚,這樁婚事就算圓滿了;家裏多了個婦人,也可以幫我分擔家務。”話未說完,別勒古臺在一旁說道:“我願意跟大哥一同去!”異母兄弟如此親熱,實屬難得。訶額侖說:“也好,就隨你們一起去吧。”

第二天,鐵木真和兄弟帶上乾糧,辭別母親,騎馬出發。一路上經過青山綠水,也沒時間遊覽,只想着去弘吉剌氏住地,順路前往。大約兩三天後,終於抵達德薛禪家。德薛禪見女婿到來,非常高興,又與別勒古臺相見。兩人寒暄之後,隨即設宴。德薛禪對鐵木真說:“我聽說泰赤烏部一直嫉妒你,我非常擔憂,今天能再次相見,真是天賜之幸!”鐵木真把前些日子所經歷的艱辛都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德薛禪說:“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你今後必定大有出息。”別勒古臺又將母親的意思略作說明。德薛禪說:“男女都長大了,今夜就成婚吧。”北方人性格坦率,不藏私心。於是命他妻子搠壇出面相見。鐵木真兄弟又迴避行禮。搠壇對鐵木真說:“幾年不見,你長這麼高大健壯了,讓我很欣慰!”又指着別勒古臺說:“這是你的弟弟吧?也是個年輕英雄!”兩人互相致謝。宴罷,立刻安排結婚儀式。到晚上,佈置妥當,德薛禪命女兒孛兒帖換上便服,登堂與鐵木真行婚禮大禮。禮成後,夫妻同入內帳,彼此相視,一個是氣宇軒昂的男子,一個是風姿綽約的女子,兩人相處非常融洽,攜手入房,親暱談笑,哪需要我多說。

過了三天,鐵木真擔心母親掛念,便想回家。德薛禪說:“你既然想回鄉,我也不好勉強。但你妻子已經成了你婦,也該一同去見你母親,盡一下媳婦的禮數。明天我送你上路吧。”鐵木真說:“有兄弟同行,路上不會出事,不必麻煩您!”搠壇說:“我也要送女兒去,順便見見親家母。”鐵木真勸不住,只好答應。

第二天早晨,行李準備齊整,便出發了。德薛禪與鐵木真兄弟騎馬先行,搠壇母女則乘騾車在後跟隨。走到克魯倫河,離鐵木真家不遠,德薛禪便折回。搠壇一路送到鐵木真家,見了訶額侖,不免有一番周旋,又命女兒孛兒帖行“謁姑禮”。訶額侖見她戴高帽、穿紅衣,舉止端莊,姿態優美,不輸當年自己,心中非常欣慰。孛兒帖不慌不忙,先依照蒙古風俗,手持羊尾油,對着竈臺三叩首,再將油倒入竈中點燃,叫做“祭竈禮”;然後拜見訶額侖,一跪一叩。訶額侖只行半禮。之後又向合撒兒等人逐一拜見,每人送一件衣服作禮。這是蒙古風俗的點綴,小說中不可或缺。另外,孛兒帖還帶來一件黑貂鼠皮襖,鐵木真見了,便稟告訶額侖說:“這件皮襖是極稀有之物。我父親生前曾幫助克烈部恢復舊地,與我父親關係很好,結爲盟友。如今我還在窮途,仍需依靠他人相助,我想把這件皮襖獻給汪罕,以表敬意。”訶額侖點頭稱善。

等搠壇走後,鐵木真又遷帳到克魯倫河,讓兄弟的妻子帶着訶額侖居住,自己與別勒古臺,帶着黑貂鼠皮襖,前往拜見汪罕。汪罕脫裏見他們兄弟二人,非常歡迎。鐵木真將皮襖呈上,說:“您和我父親以前關係極好,現在見您也和當年我父親一樣!我今天什麼禮物都沒有,只有妻子帶來一件皮襖,是作爲敬獻長輩的禮物,特轉贈給您!”措辭得體。脫裏大喜,收下皮襖,又問如今情況。等鐵木真說明後,脫裏說:“你散落的百姓,我會幫你收攏;逃亡的百姓,我會幫你團聚。你不必擔心,我一定幫你!”鐵木真連聲感謝。住了幾天,告辭離開,脫裏也送了些禮物。一路奔波數日,終於回到家,休息。忽然,門外走進一位老婦人說:“帳外有呼喊和踩踏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鐵木真驚坐起,說:“難道是泰赤烏人又來了?怎麼辦!”正是:

一年被蛇咬,三年爛稻索;
厄運尚在追,終於迎來轉機。

究竟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霸王創業,必定有賢才相伴,而少年時結交的朋友,尤其值得依靠。因爲彼此相識已久,情分深厚,沒有猜忌,才得以共度難關,就像鐵木真與博爾術之間的關係。但博爾術最初遇到鐵木真,見他追馬焦急,就主動願意同行,這並非有遠見或特別俠義,也並非驟然決定。至於德薛禪先娶後嫁女兒,不因貧富貴賤而改初心,正是所謂的“久約不忘”,誰能說遊牧民族沒有誠信呢?讀完這一回,真令人感慨萬千!

關於作者
清代蔡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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