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兩朝志傳》•第一一四回　段秀實笏擊朱泚

元代 • 羅貫中

是時建中四年春二月，李希烈在河北，聽得盧杞召己，心中大懼，遂引本部二千人馬造反，人寇襄城。邊關報急，帝下詔發涇原等道兵救之。當日節度使姚令言聽知造反，即時點起涇原兵馬，來與希烈對陣。姚令言出馬大罵曰：“汝既是大唐顯宦，朝廷又不曾負汝，何故反背爲賊耶？”希烈亦回言罵曰：“吾於國多效勤勞，並無尺寸之賜。楊炎、盧杞何等匹夫，無故將劉晏誅戮，把握朝綱，必有謀逆之意。吾今仗義討賊，與劉晏報仇雪恨，汝何不來助我了”令言大怒，挺槍來殺李希烈。希烈持刀迎之。二將大戰數合，姚令言敗走，希烈隨後追趕不及而還。卻說姚令言亦懷異志，但未敢發。至是兵敗，乃引兵還人京師。其部下軍士皆是關中之人，冒雨禦寒，極受苦楚，多有帶子弟來者，皆望厚賞以遺其家。既至長安，一無所得。帝令京兆尹王翊犒賞諸軍，翊又只以粗食菜餅，並無酒肉等物。軍士大怒，遂將餅食傾於地下，厲聲大呼曰：“主上何乃凌賤我等至此！我等今日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耶？聞知朝廷瓊林、大盈二庫，堆金積帛，盈滿無數，不如與衆共劫取之。”堂下一呼，衆皆袒臂相從。令言當攔不住，衆軍環甲張旗，鼓譟而進。時帝正與宦官在後園飲宴，忽見令言大哭而來，徑至帝前，拜於地下。帝慌問其故，令言曰：“衆怒作亂，唐之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與閹宦共飲耶？”帝曰：“國家昇平之日，有何危急嚴令言曰：“軍土勞役，不得厚賞，激變爲亂，皆由閹宦迷惑所致耳。”宦者聞言，皆免冠流涕，跪於帝前泣曰：“大臣不容臣等，臣等不能存矣！願乞性命歸田裏，悉將家產以助軍資。”帝曰：“汝等有何罪，而遽然廢棄耶？”急呼武士推出令言斬之。令言大呼：“臣死且不爭，奈祖宗之天下至此一旦休矣。”推至宮門，一大臣喝住：“不得下手！我去諫來。”乃陸贄也。徑入宮中，來奏天子曰：“姚令言得何罪而賜誅戮？”帝曰：“不守軍律，號令不嚴。又毀謗大臣，冒突朕躬。”贄曰：“天下之誤，皆欲食宦官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豈能服人？且宦者身無寸功，皆封列侯。而魚朝恩等結連外藩，欲爲內亂。陛下今不自省，唐之社稷立見崩摧矣。”陸贄以頭觸樹而諫，帝怒方息。令言得出，乃與亂兵謀曰：“朝廷下明，致汝等如此。今衆無主，勢不能久。近聞太尉硃批，失位去權，閒居私宅，與某有一面之交，相與奉之，同力舉事，有何不可。”衆軍士曰：“此言合理，謹從尊命。”遂與數百騎逕來泚宅，以前事告之。泚大喜曰：“此謀甚美，時勢如此，吾已有心久矣。但無效力之人。君等既有此舉，吾何敢不從。”遂與衆軍士併入城來，安置軍中。衆皆扶泚升帳，各施禮畢，分班而立。行酒數杯，泚曰：“某無謀略，蒙衆所舉，亦無壓衆之心。自今以後，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各宜遵守，勿得違犯。倘成大事，富貴與衆共之。”衆皆曰：“惟命是從。”於是會合已定。至次日，泚與姚令言親自披掛，領兵殺人。卻說帝聞兵亂，慌召禁兵御賊，競無一人至者。賊已斬關而入，帝乃與王貴妃、韋淑妃、太子、諸王自苑北門直奔奉天。朱泚聽知帝已出奔，遂遣涇原兵馬使韓曼率領精兵二千星夜追趕，去襲奉天，詐言迎還大駕，以絕衆口。時奉天守備皆單弱之十，難以拒賊。司農卿段秀實謂岐靈嶽曰：“事已急矣！外援不至，吾等死日近矣。”靈嶽曰：“今日所爲，正宜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不然何以見先帝於地下乎？”秀實曰：“衆大臣、許多將士無一人可破此賊，但得一人，詐作姚令言的兵符，召韓曼且還。果有心迎接大駕，汝不得先行，當與大軍俱發。此緩兵之計，使得準備，以待救援，此萬全之策也。”靈嶽曰：“某即願往。”秀實許之。是日，批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實議稱帝事。秀實聽言，勃然大怒，急奪源休所執象笏，向前唾泚大罵曰：“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反耶？”遂挺象笏望泚額上擊之。泚舉一手來扞，正中其額，濺血灑地。二人相搏，李忠臣見泚氣力不敷，遂向前助之，泚得解脫，匍匐而走。秀實知事不成，厲聲大呼，謂泚黨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賊衆大怒，爭前簇下，秀實罵不絕口，泚命牽出斬之。至死神色不變。麗泉有詩讚曰：朱泚邪謀廢帝圖，唐家宗社委丘墟。 　　滿朝臣宰皆囊括，擊賊惟君烈丈夫。 　　秀實既死，岐靈嶽之計遂止不行。韓曼已得進兵來攻奉天。 　　卻說帝在奉天城中，被泚兵攻圍甚急，經月不退。城中糧食俱盡，供御只有糧米二斛。每候賊之休息，夜則放人出城外採取蕪菁根而進之。死傷者不可勝計，士卒凍餒，又無衣甲，皆不能戰。帝聞賊已有登城者，因與渾瑊對泣。瑊乃撫諭將土，激以忠義，於是衆軍土鼓躁而進，奮力大戰。正在危急，忽見一彪人馬，約有五萬之衆，湧並而來。衆視之，乃唐將李懷光也。懷光知帝受圍甚急，遂自蒲城引兵前來救應，徑至城下，與賊相戰。朱泚大敗，乃引兵走還長安城內。未知後事畢竟如何？

譯文：

此時是建中四年春天二月，李希烈在河北，聽說盧杞要召自己進京，心中十分恐懼，於是帶領本部兩千兵馬造反，侵犯襄城。邊關傳來急報，皇帝下詔調派涇原等地的軍隊前往救援。當天，節度使姚令言得知李希烈叛亂，立刻帶領涇原士兵出戰，與李希烈對峙。姚令言出馬大罵道：“你既然身爲大唐重臣，朝廷也從未虧待過你，爲何現在背叛朝廷，成了反賊？”李希烈也回罵道：“我對國家盡心盡力，卻未得到絲毫賞賜；楊炎、盧杞這種無能小人，竟然無故誅殺劉晏，把持朝政，必有謀反之心。我現在是爲正義討伐叛賊，爲劉晏報仇，你爲何不來助我？”姚令言大怒，挺槍衝向李希烈。李希烈手持刀迎戰，兩人交手數回合，姚令言戰敗敗退，李希烈緊追不捨，未能追上，只好返回。
事實上，姚令言也心懷異志，但一直不敢行動。這次戰敗後，他率兵退回京城。他的部下大多是關中人，長途跋涉，冒雨禦寒，苦不堪言，不少士兵還帶着家人同行，都希望朝廷能給予豐厚賞賜以分給家人。到了長安後，卻一無所獲。皇帝下令由京兆尹王翊負責犒賞將士，但王翊只給了粗劣的食物，如菜餅，毫無酒肉之類。士兵們非常憤怒，紛紛將食物倒在地上，大聲高喊：“皇上爲何如此輕視我們！我們即將在戰場上喪命，連一頓飽飯都喫不上，怎麼能用生命去抵擋刀劍呢？聽說朝廷的瓊林、大盈兩個倉庫，堆滿了黃金和絲綢，金銀滿櫃，不如大家一起搶來分些！”一名士兵一喊，衆人立刻紛紛袒露手臂，積極響應。姚令言也無法阻止，士兵們紛紛披甲持旗，高呼吶喊，衝入城中。
當時皇帝正和宦官在宮後花園飲酒作樂，忽然看見姚令言痛哭着跑來，直奔皇帝面前跪地叩首。皇帝慌忙問他原因，姚令言說：“衆將士怒火沖天，唐朝的天下已經危在旦夕，陛下還和宦官一起飲酒作樂嗎？”皇帝說：“國家太平安寧，有什麼危險？”姚令言反駁道：“士兵們征戰辛苦，卻得不到應有獎賞，才導致衆怒成叛，這全是宦官挑撥造成的！”宦官們聽後，紛紛脫下帽子，流着淚跪在皇帝面前哭求：“我們大臣不讓我們存在，我們活不下去了！我們願交出性命，回到鄉間耕田，把家產全部拿出來資助軍隊！”皇帝問：“你們有什麼罪過，竟要這樣被罷黜？”立刻下令讓武士將姚令言推出去斬首。姚令言大聲呼喊：“我死也不算什麼，只是國家這世代相傳的江山，如今就此斷送了！”
正要執行時，一位大臣大喝一聲：“不能動手！我去勸諫皇上！”原來此人是陸贄。他立刻進宮，向皇帝奏報：“姚令言有什麼罪過，竟被處死？”皇帝回答：“他不遵守軍紀，命令不嚴，還誹謗大臣，冒犯朕的尊嚴。”陸贄回答：“天下百姓的怨恨，都是因爲想喫宦官的肉，陛下待他們如同父母，怎能獲得士卒的信服？況且這些宦官沒有一點功勞，卻都封爲列侯。像魚朝恩等人還勾結藩鎮，圖謀內亂。陛下現在不反省自己，唐王朝的社稷必定會立刻崩潰！”陸贄以頭撞樹表達忠諫，皇帝這才平息怒氣。姚令言得以倖免，之後便與叛軍密謀道：“朝廷的昏庸無道，才導致你們如此憤怒。現在大家沒有主心骨，勢力也撐不住了。聽說太尉朱泚被罷官，失去權力，現在居住在家中，我和他只是一面之交，我們如果共同擁立他，舉事稱帝，又有什麼不可？”士兵們說：“這個計劃非常合理，我們聽從您的安排。”於是，他們率領數百騎兵直接前往朱泚家中，向他說明計劃。朱泚非常高興地說：“這個計策很好，時局如此，我早就有此想法。只是缺少有實力的人相助。既然你們有這樣的行動，我怎敢不答應？”於是，他和這些士兵一起進城，進駐軍營。衆人扶着朱泚上帳，行禮完畢，按順序列隊站好。飲酒幾杯後，朱泚說：“我本身沒有謀略，蒙衆將士推舉，也並無壓倒衆人之意。從今以後，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大家都要遵守，不得違抗。若能成就大事，富貴與大家共享。”衆人齊聲應和：“一定遵從您的命令。”於是，計劃就此確定。
到了第二天，朱泚和姚令言親自披掛上陣，領兵進攻。同時，皇帝得知兵變，急忙調遣禁軍抵抗，但竟無一人前來響應。叛軍已打開城門攻入，皇帝只好帶着王貴妃、韋淑妃、太子及諸王，從園林北門直奔奉天。朱泚得知皇帝逃走，便派涇原兵馬使韓曼率領兩千精兵連夜追擊，襲擊奉天，假稱前來迎接天子歸來，以堵住衆人的口舌。當時奉天的守備非常薄弱，難以抵抗叛軍。司農卿段秀實對岐靈嶽說：“事態已經十分緊急！外援不來，我們很快就要喪命了。”岐靈嶽說：“今天我們做的，正該是竭力保衛王室，收復國土，否則怎麼對得起先帝在天之靈呢？”段秀實說：“各位大臣和將士都沒有一個人能打敗這股賊軍，如果能有一人，假造姚令言的兵符，召韓曼回來，若是韓曼真有心迎接皇帝，你不得擅自行動，必須與大軍一同出發。這是拖延時間的計策，能讓我們有時間準備，等待救援，這是萬全之策！”岐靈嶽說：“我願意前往。”段秀實答應了。當天，皇帝下令召集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和段秀實討論稱帝之事。段秀實聽後勃然大怒，立刻奪過源休手中的象牙笏板，怒視朱泚，大聲唾罵：“狂徒！我恨不得把你砍成萬段，豈能與你一同反叛！”說完，他拿起象牙笏板，猛力朝朱泚的額頭砸去。朱泚舉手抵擋，笏板正中額頭，鮮血噴灑一地。兩人激烈相鬥，李忠臣見朱泚體力不支，上前相助，朱泚得以掙脫，狼狽逃跑。段秀實知道計謀失敗，怒吼道：“我絕不參與你們謀反，你們爲何要殺我？”叛軍衆人大怒，紛紛上前圍攻，段秀實一直罵個不停，朱泚下令將他綁出斬首。段秀實至死神色堅毅，毫無懼色。
後來有位詩人寫詩讚曰：朱泚陰謀顛覆皇權，唐朝的江山最終傾覆。滿朝大臣皆被收買，唯有段秀實一人，以剛烈之志，堪爲丈夫。
段秀實死後，岐靈嶽的計策也就未能繼續實施。韓曼已率兵進攻奉天。
話說皇帝被困在奉天城中，被叛軍重重圍困，一個多月都攻不破。城中糧食已耗盡，僅剩糧米兩斛供皇帝御用。每當敵軍稍作停歇，便夜間派士兵出城，去挖野菜的根來充飢。死者傷者不計其數，士兵們飢寒交迫，沒有衣服和盔甲，無法作戰。皇帝聽說叛軍已經登城，便與渾瑊相對哭泣。渾瑊安撫將士，激勵他們以忠義爲重，士兵們鬥志昂揚，奮力作戰。正當危急之時，突然出現一支約五萬人的軍隊，洶湧而來。將士們一看，原來是唐將李懷光。李懷光得知皇帝被圍，立刻從蒲城率兵前來救援，直抵城下，與叛軍交戰。朱泚大敗，只得退兵返回長安城中。接下來的局勢如何，未再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