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兩朝志傳》•第八十八回　李世績祭白玉山

元代 • 羅貫中

卻說白玉山前有一長河，河水甚急，白浪滔天，車駕傍岸而行。忽見對山一老叟扶杖而來，形容甚異，白鬚如雪，到駕前施禮，山呼萬歲。帝曰：“老丈何人也？”老叟曰：“世居關中，後因兵亂，徙居於此。久仰陛下天威，幸得拜見，乞望賙濟我等，並皆感戴。”帝曰：“此不毛之地，夷人出沒之鄉，有此異人，皆出不祥之語。”急遣人向前擒之，言未絕，敬德提鞭便欲擊之，老人化陣清風而去。帝便催人馬前進。 　　行不數程之地，早至思鄉城界口，遙望數十老人牽羊擔酒，樂聲嘹亮，前來相迎，皆羅拜於地下。帝問曰：“汝是何人？ 　　朕有何德，敢勞簞食壺漿以迎乎？”老人曰：“吾海西人也，昔隋徵東敗陣於此，靈魂不得歸鄉，特來奏主。”老人言罷，忽然陰雲布合，狂風四面而起，飛砂走石，征塵蔽日，軍士皆不能進。頃刻之間，天清日朗，其風亦息，衆舉目視之，老人不知何往。帝大驚駭，問吳黑達曰：“風景如此，汝有何高見？明以告朕。”黑達曰：“臣亦曾對陛下說來，此處原有妖怪作禍，因隋煬帝徵東，折兵百萬於此，枯骨堆山，故號白玉山。狂魂怨魄不散，所致如此，累累爲患，住來者必須祭之。？帝曰：“用何以祭？”黑達曰：“舊時鄉人在高山頂上，建設大醮，七日七夜，超拔此等；復以牛羊祭之，一年內自然安靜。 　　今陛下只祭之亦可。”帝遂遣李世績主祭，殺牛宰馬。當夜世績於城外曠野中設香案，鋪祭物，列燈四十九盞，揚旗招引，將牛羊祭物陳設於地。三更時分，世績頂冠束帶臨祭，令史浩讀之。祭文曰：維大唐貞觀十九年九月一日，行軍大總管領左僕射李世績謹陳祭儀，享祭於故沒於王事隋室將校，並本土神祗，及遼國陰魂：近因高麗蓋蘇文弒君逆賊，謀爲不軌，縱蠆尾以興妖，恣狼心而逞亂，據此興師討賊。且我大唐皇帝威勝五霸，名紀三皇，定乾坤於戰伐之中，立社稷於干戈之內，一自御駕跨海親征，莫不逢山開路，瓦解米消，才聞破竹之聲，便是失猿之勢。爾隋將卒，盡是山川豪傑，四海英雄。習武從戎，投明事主，齊堅奉國之誠，並是忠貞之志。聽聞汝等偶失兵權，或爲流失所中，魄掩幽冥，各施英武；或因槍劍所傷，魂歸長夜。 　　志存忠孝，命終於刀斧之前；心懷正直，骸棄於塵埃之內。生則有勇，死且成名。汝等英靈尚在，若肯隨部徵遼，陰中顯聖，奏凱還朝，吾爲奏請蓋造廟宇，塑汝等全身，年年事祭。今則聊表寸心，各賜汝等酒食，以享一餐。嗚呼哀哉！伏惟尚享。 　　讀祭文畢，金鼓齊鳴，世績令人尊獻酒餚。忽見火光之中。 　　數千鬼衆，或有頭無足者；或自提頭、只一手者；亦有全身披甲戴盔者，四面雲集，三三兩兩，各自爲隊。唐兵一見，盡皆驚駭，隨將所祭之物盡棄野外。天明，雲收霧斂，一路寂然。 　　車駕離了思鄉城，李績引大軍望鎮南關進發。 　　卻說鎮南關主姓焦名繼朋，此人曾隨遼主獵於大石山，忽趕出一隻猛虎，直奔御前，繼朋投鞭下馬，拔劍斬之，其虎中劍而死，因此遼主用爲將，引一千軍把隘。聞唐兵至，鳴鼓聚軍，俱各披掛，手執兵器，分佈左右。繼朋全副衣甲，綽槍上馬，引軍下關，離二十里迎敵。當日李世績正在催兵前進，忽聞人報：遼將焦繼朋引人馬已離了關二十里前來拒敵，其人藍面紅發，極是驍勇。世績親自引兵迎之，三軍皆起，軍馬在前，糧草在後。世績傳下將令，交糧草車盡行前，以後軍作先鋒守之。 　　當日聽得前軍發喊，急叫人看時，人報鎮南關遼將焦繼朋大兵至，軍皆棄糧草，俱已趕散，後軍又來，將如之何。衆皆曰：“不如退守思鄉城。”世績交退軍，遼將又截斷其路徑，唐軍皆散亂。世績以旗指土阜可避之，人馬急奔土阜。世績令人馬皆解衣卸甲少歇，盡放其馬。焦繼朋軍掩至，衆將曰：“遼兵至，奈何？可急收馬匹退回思鄉城。”一人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餌遼兵，何退之邪？”世績視之，乃長孫無忌也。世績急以目視無忌而笑，無忌知其意，而不復言。 　　繼朋軍既得志了，又來搶馬，軍士不依隊伍，自相離亂，世績令軍將一齊下土阜擊之，繼朋軍大亂。原來過此，只顧取物，無心廝殺，軍馬圍裹將來，繼朋挺身相戰，軍士自相踐踏，繼朋止遏不住，撥回馬走。世績在土阜上指曰：“焦繼朋爲遼名將，誰可擒之？”二將飛馬出去，世績視之，乃段志賢、王孫嶽也。二將趕至近大叫：“繼朋休走！”繼朋回頭，二將趕到，遂帶住槍，拈弓搭箭，正射段志賢。王孫嶽大叫：“賊將休放箭！”志賢急低頭躲時，一箭射中頭灰纓，志賢奮怒，趕坐下馬，又被繼朋一箭射中戰馬面門，跪下前蹄，志賢落地。 　　繼朋便拍馬回，王孫嶽急揮大斧，接住廝殺。兩員將戰二十餘合，段志賢去遠，王孫嶽見繼朋後面軍馬齊到，王孫嶽撥轉馬頭走，繼朋趕來，忽然十數騎馬旌旗耀日，一將當頭，躍馬而來，乃白袍薛仁貴也，兜弓搭箭，弦晌箭到，正中繼朋面門，翻身落馬。仁貴遂跳下馬來，向前梟其首級。後人有詩云：仁貴當年濟困危，鎮南關下幹功時。 　　火龍出陣來無阻，箭射連珠去莫追。 　　壯志威風千古在，英雄氣概萬夫奇。 　　唐朝雖有千員將，驍勇惟君更有誰。 　　世績在土阜上見仁貴箭射繼朋，大驅四下人馬掩殺，遼軍潰散，復奪輜重馬匹。仁貴持戟向前，大喝一聲，唐兵擁上關去，軍士解甲投降。世績使人來駕前報捷於帝。是日離了鎮南關，引大軍望白巖城進發。未知勝負如何？ 　　總批：車駕望白玉山前進，有一老叟扶杖而來，化陣清風而去，乃昔隋徵東敗陣之狂魂怨魄也。此豈鞭之所能擊哉？遇此英靈不泯，詎不爲文以祭？有鎮南關主焦繼朋者，亦遼之名將也。 　　非仁貴誰能梟其首級，以壯志威風，千古無敵雲。

譯文：

話說在白玉山前有一條大河，水流湍急，波浪滔天，唐太宗的車駕便在河岸邊前行。忽然，對岸走來一位老翁，手拄柺杖，相貌奇特，白髮如雪，走到皇帝面前行禮，高呼“萬歲”。皇帝問：“老人家您是誰？”老翁答道：“我本是關中人，後來因爲戰亂遷居到這裏。我久仰陛下威德，今天有幸得見，懇請陛下救濟我們這些貧苦百姓，我等感激不盡。”皇帝說：“這地方是荒無人煙之地，蠻夷出沒，竟出現這般怪人，必定是不祥之兆。”立刻派人上前把他抓去，話還沒說完，秦瓊（敬德）立刻揚鞭就要攻擊他，那老翁忽然化作一陣清風，消失不見。皇帝於是催促車駕繼續前行。

走了不遠，便到了思鄉城的城門附近，遠遠看見數十位老人牽着羊，扛着酒，奏着樂，前來迎接，皆跪在地下。皇帝問：“你們是誰？我有什麼德行，竟要如此隆重地用飯食酒漿來迎接？”那些老人說：“我們是海西人，當年隋煬帝徵東打仗，敗在這兒，將士魂魄無法歸鄉，特來向您稟報。”話未說完，忽然烏雲密佈，狂風四起，飛沙走石，塵土遮天，士兵們無法前進。片刻之後，天色又變清明，風也停了，衆人抬頭一看，那些老人竟然不知去了哪裏。皇帝十分驚駭，問吳黑達：“這等奇景，您有何高見？請告訴我。”吳黑達說：“我之前也對陛下說過，這裏原本就有妖怪作禍，因爲隋煬帝徵東時，損失百萬士兵，屍骨堆積如山，因而被稱爲白玉山。將士們的亡魂怨氣不散，導致這裏常有災禍，凡是進入此地的人，都必須舉行祭祀才能平安。陛下只要舉行祭祀，就可以平息這股怨氣。”皇帝問：“用什麼來祭祀？”吳黑達說：“從前當地百姓會在高山頂上舉行大法會，連續七天七夜，超度這些亡魂，再用牛羊祭祀，一年之內自然平安。如今陛下只需舉行祭祀即可。”皇帝於是派李世績主持祭祀，殺牛宰馬。

當晚，李世績在城外的曠野上擺設香案，鋪好祭品，點燃四十九盞燈籠，高高揚旗，把牛羊祭品陳列在地。三更時分，李世績身穿官服，佩帶綬帶，親自主持祭祀，命史浩念祭文。祭文曰：

“大唐貞觀十九年九月一日，行軍大總管、左僕射李世績謹行祭祀之禮，敬獻祭品，祭奠那些在隋朝爲國捐軀的將士，以及本地山川神靈和遼國亡魂：近來因高麗的蓋蘇文弒君叛亂，陰謀作亂，以妖術惑衆，心懷狼性肆意作惡，我大唐奉命出兵討伐叛賊。我大唐皇帝威震天下，名垂三皇五帝，依靠戰功奠定乾坤，憑武力建立國家，自親率大軍渡海征討，所到之處，逢山開路，遇水架橋，一聽到破竹之勢，敵軍便土崩瓦解。你們隋朝將士，都是山川豪傑，四海英豪，習武從軍，忠心事主，都秉持報國之志，忠貞不二。聽說你們因兵敗而失去軍權，或被敵軍俘虜，魂魄被囚於黑暗之中，英勇不屈；或因刀劍傷身，魂歸幽冥。你們生前勇猛，死後卻名垂青史。你們忠於家國，死於刀斧之下；心懷正直，屍骨埋於塵土之中。生時有膽識，死後亦成就了威名。你們的英靈仍在，若能隨我大軍征討高麗，於陰間顯靈，助我克敵制勝，凱旋歸朝，我將奏請朝廷爲你們建造廟宇，塑像供奉，每年舉行祭祀。今天我僅以心意一表，敬獻酒食，以示慰藉。嗚呼哀哉！懇請永享。”

祭文讀完，金鼓齊鳴，李世績命人敬獻酒食。忽然在火光中，數千鬼魂陸續出現：有的沒有頭卻有身子，有的只有一隻手，有的全身披甲戴盔，四面八方聚集，三三兩兩，各自成隊。唐軍看到這情景，全都驚慌失措，紛紛丟下祭品逃散。天亮後，雲霧散去，道路恢復平靜。

車駕離開思鄉城，李世績率領大軍向鎮南關進發。

再說鎮南關的守將姓焦，名繼朋。此人曾跟隨遼國主在大石山狩獵，忽然跑出一隻猛虎直撲遼主，繼朋立刻下馬，拔劍斬殺，虎被砍死。因此遼主很賞識他，任命爲將領，統領一千士兵鎮守關口。聽說唐軍到來，他立即敲鼓聚兵，士兵們全部披掛整齊，手握兵器，分佈在左右兩翼。繼朋身披重甲，手持長槍，上馬出關，距離關隘二十里處設下埋伏迎敵。

當天李世績正在催促軍隊前進，忽然聽到軍報：遼將焦繼朋已率領軍隊離開關隘二十里，前來迎戰。此人面如青石，發如赤丹，極爲勇猛。李世績親自率軍迎敵，全軍出動，前軍出陣，後方押運糧草。李世績下令：讓所有糧草車全部向前推進，由後軍充當先鋒，作爲前哨防守。

當天前軍忽然大喊，李世績急忙派人查看，得知鎮南關遼將焦繼朋的大軍已抵達，士兵們丟下糧草，紛紛逃散，後軍也亂作一團，如何是好？衆人紛紛說：“不如退守思鄉城。”李世績下令撤軍，可遼軍卻截斷了後路，唐軍全線混亂。李世績指着一處土坡說：“可以在此避敵。”士兵們急忙奔向土坡，解下鎧甲，卸下裝備，讓戰馬休息。這時，遼軍追來，將領們焦急地說：“敵軍來了，怎麼辦？不如趕緊收攏戰馬，退回思鄉城。”這時，一人急忙勸阻：“這正是引誘敵軍的好機會，爲何要退？”，李世績看清楚那人，正是長孫無忌。李世績看着無忌，微微一笑，無忌明白他的用意，不再多言。

繼朋的軍隊得勝心切，立刻去搶奪戰馬，士兵們只顧搶東西，全無戰鬥意識，李世績下令全軍從土坡上衝下，攻擊遼軍。遼軍大亂，他們只顧搶奪財物，毫無作戰準備，被唐軍重重圍住，繼朋力戰不敵，只好撥馬逃走。李世績站在土坡上指着說：“焦繼朋是遼國名將，誰可抓住他？”兩名將領飛馬而出，原來是段志賢和王孫嶽。他們追到近前大喊：“焦繼朋，快住手！”繼朋回頭，二人已追上，段志賢拉住他的槍，搭箭準備連射。王孫嶽大喊：“別放箭！”段志賢急忙低頭躲避，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頭盔，頓時怒火中燒，翻身下馬，又被繼朋一箭射中戰馬的面部，戰馬跪地，段志賢從馬上摔下。

繼朋立刻拍馬撤退，王孫嶽揮舞大斧，與他拼殺。兩人交手二十多個回合，段志賢見勢不妙，迅速撤退。王孫嶽見繼朋身後大軍趕來，立刻轉馬逃跑，繼朋緊追不捨，忽然見十餘騎旌旗飄揚，陽光下耀眼奪目，一位將領躍馬而來，原來是白袍薛仁貴。他拉弓搭箭，弦響箭出，正中繼朋面門，繼朋翻倒在地倒地身亡。薛仁貴立刻跳下馬，將他斬首。後來有詩讚曰：

仁貴當年解危難，鎮南關下建奇功。
火龍破陣無阻擋，連珠箭雨莫能追。
壯志豪情千古在，英雄氣概萬夫雄。
唐朝雖有千軍將，驍勇雄威誰可比！

李世績在土坡上看見薛仁貴射死焦繼朋，立刻命令四面兵馬掩殺，遼軍大敗潰散，重新奪回了糧草和戰馬。薛仁貴手持長戟，大喝一聲，唐軍迅速攻上關口，士兵紛紛解甲投降。李世績派使者向皇帝報告戰報。當天離開鎮南關，大軍繼續向白巖城進發。究竟結果如何，暫且不表。

總評：車駕前往白玉山途中，見一老翁扶杖而來，化爲清風而去，正是當年隋煬帝徵東兵敗後，將士亡魂怨氣未消的顯現。這種怨氣豈是鞭打就能驅散的？必須以文祭之，以表敬意。再說鎮南關守將焦繼朋，也是遼國名將。如果不是薛仁貴勇猛無比，又怎能將其斬首？才真正彰顯了英雄的氣勢與不朽的功勳。